“租一个通灵师,”乔说道,“阿什伍德也顶用。对他进行扫描。”一个男孩,他心想。杂乱无章,行事鲁莽。冷酷孤僻,尚未定型。也许这说得通,他暗忖。难怪我们碰上的事情稀奇古怪,前后矛盾。翅膀被拔掉,又插回到原处。间或短暂复元,就像刚才爬上楼梯之后,摸到这间酒店客房里苟延残喘。
朗西特发出叹息。“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对于这样的脑损伤,常规做法是建立心灵沟通。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脑前叶活动。很遗憾,乔。”他抽风般地摇晃大头,以表同情。他对乔的失望显然感同身受。
朗西特一边移开贴耳塑料耳机,一边对着麦克风说:“我等会再跟你说。”他放下所有通讯器材,从椅子上僵硬地站起身,看着透明塑料冷冻柜中的乔。尸体外面罩了层雾气,看不真切。乔腰板笔挺,永世长眠。
“先生,您找我?”赫伯特跑进探视室,那副殷勤的模样就像中世纪受人豢养的下贱人。“要我把奇普先生放回去吗?谈话结束了吗,先生?”
“结束了。”朗西特说。
“您的……”
“是的,接通了。彼此听得很清楚。”他点燃一支烟。几小时没抽烟了,现在总算有了机会。跟乔联系耗时费力,让他精疲力竭。“附近有安非他明售货机吗?”他问亡灵馆老板。
“探视室外面的大厅里有。”赫伯特巴结地说道。
赫伯特离开探视室,径直走向售货机。他塞进一枚硬币,拉动选择杆,熟悉的小药片落到出口槽,发出脆响。
他吞下药片,感觉好多了。这时,他想起两小时后要跟尼戈尔曼碰面,心里打起鼓来。一堆事情挤在一起,他寻思。我还没向行业协会提交正式报告。我得打电话给尼戈尔曼,要求延期。
朗西特找到付费电话,打给在北美联盟上班的尼戈尔曼。“莱恩,”他说,“我累趴下了。过去十二小时,我一直在跟亡灵馆里的过世雇员沟通,现在累到不行。这份报告明天提交,你看如何?”
“你越早提交正式报告,我们就能越快起诉霍利斯。据下属的司法部说,事实一目了然。你办事拖拉,他们有点等不急了。”尼戈尔曼说。
“他们觉得民事诉讼成立?”
“民事和刑事诉讼都成立。他们一直在跟纽约州的律师接触。除非你提呈一份经过公证的正式报告……”
“明天,”朗西特保证,“先让我睡一觉。我的骨头快散架了。”手下精英全没了,他心想,特别是乔·奇普。公司没了精兵强将,就算搭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上帝,他想,上哪儿去找这么些人代替失去的部下?上哪儿去找像乔这样优秀的测试员?
“那好,格伦。你睡个好觉,明早来我办公室。十点见。”尼戈尔曼说。
“谢谢。”朗西特说。他挂断电话,走到过道对面,一屁股坐下去,摔在粉色的塑料沙发上。我不可能找到像乔那样的测试员,他心想。实际上,朗西特公司结束了。
亡灵馆老板走进来,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朗西特先生?泡杯咖啡?再服一片安非他明,或十二小时长效胶囊?办公室里备有二十四小时长效胶囊。吃一片之后,连续工作几小时都没问题,指不定还能通宵。”
“不用,”朗西特说,“我只想睡觉。”
“那不妨……”
“真啰嗦。”朗西特愤恨地说道。赫伯特知趣地走人。我为何一定要选这家亡灵馆?他问自己。我想是因为埃拉在这儿。毕竟这家亡灵馆是最好的。所以她来了这儿,他们后脚也跟着来了。他思忖,他们最近被人拉了过来,并排躺成一长溜。真是一场大灾难!
埃拉记得,他心想。我最好找时间跟她谈谈,让她了解进展。毕竟我说过要向她汇报情况。
朗西特站起身,去找赫伯特。
该死的乔里这回还会来串线吗?他暗自寻思。我能否让埃拉凝神听我交待乔说的话?现在,乔里发出的脑信号越来越强,有时会串到埃拉那边,甚至还会压住其他亡灵的信号。她说话听不清楚。亡灵馆应该对乔里采取行动。他对其他人构成威胁。为什么他捣乱没人管?他心里纳闷。
朗西特思忖,也许亡灵馆拿他没办法。
也许从没有亡灵能量如此充沛。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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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有口臭,汤姆? 好吧,埃德,如果你担心口腔不洁, 快试用新款尤比克。 泡沫丰富,清洁杀菌。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古旧的客房门被人晃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唐·丹尼,另一个是位中年男子,外表稳重,一头白发经过精心梳理。丹尼显得忧心忡忡。“乔,你怎么样了?为何不躺着?上帝呀,上床好好休息。”
“请躺下,奇普先生。”医生说着将药箱搁在梳妆台上打开,“身体疼痛之余,你感到体弱乏力或呼吸困难吗?”他手拿老式听诊器和笨重的血压计,走到床边。“你有心脏病史吗,奇普先生?你父母有心脏病史吗?请解开衬衫。”医生从床边拉过木椅,坐等答复。
“我现在没事了。”乔说。
“让医生听心音。”丹尼说话干脆。
“好。”乔仰躺在床上,解开衬衫。“朗西特设法接通我,”他对丹尼说,“我们都保存在冷冻柜里。他在外头尝试沟通。有人想害我们。帕特没害人,或者说,她自己没害人。她和朗西特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进门时,看见朗西特没有?”
“没看到。”丹尼回答。
“他就坐在我对面,”乔说,“两三分钟之前。‘很遗撼,乔。’朗西特说。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然后他切断通讯,再没说什么了。去看看梳妆台上是否有他留下的尤比克喷雾罐。”
丹尼走过去,一把抓起光彩夺目的喷雾罐。“找到了。像是空罐子。”他摇晃罐身。
“快空了。”乔说,“剩下的喷你身上。拿去。”他做了个手势,以示强调。
“别说话,奇普先生。”医生在听诊。他卷起乔的袖子,往他的胳膊上缠绕可充气橡胶袖带,准备量血压。
“心脏状况怎么样?”乔问。
“大致正常,只是心跳稍快。”医生说。
“看见没有?”乔对丹尼说,“我康复了。”
“其他人正在死去,乔。”丹尼说。
“所有人吗?”乔半坐起身子说。
“剩下的人。”丹尼拿着罐子,但没打开。
“帕特也是?”乔问。
“我出二楼电梯时碰到她了。她刚受伤,看似受惊了,还没回过神。”丹尼又放下喷雾罐,“我猜她以为爆炸由她引起,因为她有超能。”
“没错。她就那么想。你怎么不用尤比克?”
“该死的,乔,我们都要死了。你我都明白。”他摘下角质镜框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看见帕特出事,就去其他房间查看,见到了其他人。我们其他人。所以来迟了。我让泰勒医生给他们做检查。他们的身体极速衰坏,让我难以置信。衰竭加速太离谱。就在过去一小时——”
“快用尤比克,”乔说,“我来帮你喷。”
丹尼再次拿起喷雾罐,摇了摇,将喷嘴对准自己。“好吧,”他说,“如果你真这么想,也没理由不这样做。这是结局,不是吗?我是说,他们都死了。就你我还活着。你身上的尤比克还能撑个把小时。但你再也得不到更多尤比克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我。”丹尼作出决定,摁下按钮。一股闪烁跳动的喷雾直冲而出,空气中顿时充满带有金属光泽的颗粒。颗粒四处飞跳,瞬时将他罩在其中。经过气雾的强劲释放,丹尼整个儿不见,隐没在五彩光晕之中。
泰勒医生正在给乔量血压,他停下来扭头去看。他和乔都注意到,喷雾正在凝结。雾气落到地毯上,形成雾坑,闪烁熠熠光芒,甚而飞溅到丹尼身后的墙上,形成道道明亮的水印。
令丹尼隐形的雾气逐渐飘散。
尤比克喷雾打湿了破损的旧地毯。在团团雾渍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唐·丹尼。
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眉毛纠结,双眼畸形,状如黑纽扣。这身打扮不属于这个时代:快干白衬衫、牛仔裤和无带皮拖鞋。这是二十世纪中期的穿着方式。乔在拉长的脸上看到了笑意。不过,那是一种丑陋的笑容,大笑之途,戛然刹车,转为斜睨,充满揶揄和敌意。五官里找不到门当户对:耳道回旋过多,跟甲壳质的灰白眼睛不相般配;发型是板寸头,跟拳曲的眉丛也相去甚远。乔心想,那只鼻子太单薄,太尖锐,过于绵延。就连下巴也没能带来端正和谐。有道深嵌的凿痕直入下颌骨深处……乔思忖,似乎造物主找准此处,猛然一击,好亲手毁去这具丑陋的躯壳。惜乎肉质太过致密,这大男孩既没骨折,也没被劈为两半。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藐视造物的力量。他耻笑一切,包括他自己。
“你是谁?”乔问。
男孩扭动手指,以掩饰说话结巴。“有时我管自己叫马特,有时叫比尔。大多数时候,我叫乔里。那是我的真名——乔里。”他一张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灰牙,还有一条污舌伸缩吞吐,翻卷上下。
过了一会儿,乔问:“丹尼哪儿去了?他从没来过这房间,是吗?”丹尼死了,跟其他人一样,他心想。
“我很久前就吃了丹尼,”男孩乔里说,“大老早的事儿,那时他们还没从纽约过来。我先吃了温迪·莱特。又吃了丹尼。”
“怎么理解‘吃’?”乔问道。真吃吗?他纳闷,胃里直泛恶心。不适感瞬间传遍他的全身,把他整个儿吞没,他的身体避之不及。幸好他强自忍住,没让人看出来。
“我干惯了这事。”乔里说,“怎么说呢,我一直在吃中阴身的人。我吃掉他们的亡灵,就是剩下的那点生命。每人就一丁点,所以我要吃很多人才能填饱肚子。以前那些人进来,我都是等一阵子才下口,现在不客气了。还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如果你走近我,听着——我会张开大嘴——你听得见他们说话。不是所有的,就刚吃的那几个。你都认得。”他用手指甲剔着上门牙,把头歪向一侧,显然想听听乔怎么说。“你还想问什么?”他问。
“在楼下大厅的时候,是你把我放倒的?”乔问道。
“是我干的,不是帕特。我在大厅的电梯旁吃了她,又吃了其他人。我以为你死了。”他转动着手里的喷雾罐。“我没弄明白。这里面装了什么?朗西特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皱着眉说,“但朗西特不可能干这事。你是对的。他在外头。这种事只能出在里头。肯定如此。除了跟外头通话,我们这儿密不透风。”
“你一根毫毛都动不了我。我有尤比克护身,你吃不掉我。”
“暂时吃不掉。但尤比克会失效的。”
“你并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我在琢磨是否能杀了你,乔暗忖。男孩乔里看上去柔弱无力。这恶东西杀了温迪,他心想。我现在跟它面对面,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温迪、阿尔、丹尼——所有这些人。它甚至不放过朗西特的冰冻遗体,也一口吃了。一定是遗体内或者附近还积有光电子残余,或者有其他东西勾了他去。
“奇普先生,我没法替你量血压,请重新躺下。”医生说。
乔盯着医生看,然后说:“乔里,他没看见你变身吗?难道他听不见你说话?”
“泰勒医生是我的意识所造,”乔里说,“如同这个虚幻世界的一切。”
“我不信。”乔说。他转问医生,“你听到他说什么了没?”
空洞的口哨声突然响起,医生飒然不见。
“信了吗?”乔里得意地说道。
“你杀了我之后,准备干什么?”乔问男孩,“继续维持这个1939年的世界,你声称的虚幻世界?”
“当然不,不需要了。”
“这么说,这全为了我,为了我而存在。这整个世界!”
“这世界并不大。得梅因的一家酒店。窗外的街道、几个行人和过往的车辆。外加几幢建筑:当你碰巧往窗外看时,恰好能望见街对面的几家商店。”乔里说。
“这么说,你没有维持纽约、苏黎世或者……”
“何必呢?那里又没人。不管你们行动组去哪儿,我都会造出一个符合最低期望值的虚幻现实。当你从纽约飞来,我就造出数百英里的乡村和成片的城镇——这活儿很累人的。我得吃掉很多人来补充损耗。说真的,你一来,我就不得不加快吃人。我需要补充能量。”
“为什么是1939年?为什么不是我们生活的当下,1992年?”
“太耗费心力。我不能阻止事物退转。我一人包办,实在勉为其难。我先造出1992年,然后万事万物开始退转。硬币、奶油、香烟——这些你都能注意到。朗西特不断从外头闯入,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加艰难。要是没他来分神,造物会容易许多。”乔里狡猾地咧嘴一笑,“我不担心时光倒流。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帕特干的。她有这门功夫,似乎就是她干的。我想,也许其他人会杀掉她。自相残杀,我喜欢。”他笑得越发厉害。
“为了骗我,你一直维持着这家虚假的酒店和外面的街道。但现在,你的目的又何在?”乔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但我向来如此。”乔里瞪大了眼。
“我要杀了你。”乔说。他踉跄地朝乔里走去,张开手扑过去,试图掐住他的脖子,用五指探出男孩细长弯曲的气管。
只听一声咆哮,乔里一口咬将过去,一排大铲牙狠咬住乔的右手。两人互搏在一起。乔里抬起头,下巴顶起乔的手。他直愣愣地盯着乔,用力合上嘴巴,口水横流,止不住发出哼哼声。牙齿越咬越深,让乔痛彻心扉。他在吃我,乔意识到。“你没法得逞。”乔大声说。他拎起拳头,没命地朝乔里的鼻子嘴巴砸去。“尤比克会将你赶走。”他抡起拳头,砸在乔里的歪眼上,“你吃不掉我!”
“吱呦呦吱嘎。”乔里的下巴作出横向移动,好似羊的下巴,啃咬声不绝于耳。他持续不断地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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