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你是我碰到过的最容易消极的人。我们活下来已经算幸运了。齐躺在冷冻柜里的也可能是我们,我们所有人。那样的话,现在就会是朗西特坐在这间刷了怪色的探视室里。”他抬眼看表。
“世上所有的香烟都不新鲜了。”乔说道,去看自己的腕表,“已经过了十分钟。”他陷入沉思。脱节杂乱的想法此起彼伏,宛如银鱼群纷游过他的身体。各种思绪飘杂,恐惧焦虑有之,轻微反感杂陈。银鱼群绕圈,又幻为恐惧。“如果朗西特还活着,坐在探视室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不知为什么,我知道这一点。”乔说道。他想知道技术员是否联系上朗西特了。“你还记得牙医吗?”他问阿尔。
“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这个行当。”
“人们以前都蛀牙。”
“我知道。”阿尔说。
“我父亲告诉过我那时在牙医室里苦等的滋味。每次护士过来开门,你都会想,看牙太恐怖了,这辈子最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你现在头脑里就这想法?”阿尔问。
“上帝,经营这家亡灵馆的傻蛋,怎么还不来通知人是死是活?非此即彼。我是在想这个。”
“肯定还活着。赫伯特说,据统计……”
“这次不见得。”
“你料不准的。”
“我想知道霍利斯在苏黎世有没有办事处。”乔说。
“当然有。不等你找来先知,我们就都知道了。”
“我去找个先知。现在就打电话。”乔说道。他站起身,心想哪有可视电话。“给我二十五美分。”
阿尔摇头。
“可以这样说,你是我的雇员。要么照我说的办,要么我就开了你。朗西特这一走,由我负责日常管理。发生了炸弹事件之后,我已经开始接手负责。是我决定送他到这里来的。租个先知用几分钟,这事我拍板。硬币拿来。”乔伸手去要硬币。
“一个掏不出五十美分的穷光蛋,居然能管理朗西特公司。二十五美分,拿去。”阿尔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扔给了乔,“下次发薪水时别忘了还我。”
乔离开探视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双手疲倦地揉搓着前额。他寻思,这地方可不一般,介乎阴阳之间。现在,我是朗西特公司的头儿,他想,只是还没得到埃拉认可。但埃拉不算活人,只有我来到这儿,她才能被唤醒说话。我知道朗西特的生前遗嘱。他一死,遗嘱立即生效。遗嘱上吩咐,由我接手公司管理,除非哪一天埃拉或者夫妻俩(如果朗西特能苏醒)亲自敲定接班人选。夫妻必须达成一致,两人的遗嘱合并之后才有强制性。他们也许会让我一直干下去,他心想。
但他又觉得这事没谱。这种好事不会落到连自家财务都管理不善的人头上。他觉得霍利斯的先知会预知这事的后续走向。可以通过他们知道自己能否被提拔为公司主管。连带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岂不美哉?反正我本来就要雇个先知。
“哪儿有公用可视电话?”乔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者用手指了指。“谢谢。”他接着往前走,终于找到投币可视电话。他拿起听筒,听到拨号音,把阿尔的硬币摸出来塞入投币孔。
“恕不接受废币,先生。”语音发出提示。硬币哗啦啦退出,滚落到他的脚边。通话愿望被无情地拒绝了。
“什么意思?”乔尴尬地弯腰捡回硬币,“北美联盟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是何时停用的?”
“对不起,先生。”电话语音说,“您投入的不是北美联盟发行的硬币,而是美利坚合众国费城造币厂的召回硬币。这种硬币现在只具有收藏价值。”
乔翻看硬币,发现表面已经失去光泽,上面有乔治·华盛顿的浅浮雕侧脸像,还有锻造日期。四十年前造的。电话提示没说错,这种硬币很久之前就被召回了。
“需要帮忙吗,先生?”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热情地问道,“我刚才看到您投币被拒收了。能让我看一下吗?”他伸手去要。乔把美国硬币递给他。“我有一枚通用的瑞士十法郎代币,跟您交换好吗?”
“好。”乔说。交易谈妥,乔将到手的代币投入话机,拨打霍利斯的全球免费热线。
“霍利斯人才公司。”一个圆润的女声说道。屏幕上出现一张妆容精致的女孩的脸。“噢,奇普先生。”女孩认出他来,“霍利斯先生留话说您会打电话过来。我们等了一下午。”
先知,乔心想。
“霍利斯先生,”女孩说,“让我将您的电话转给他。他希望亲自接待您。转接时请别挂断。马上接通,奇普先生,马上就能听到他说话。上帝保佑。”俏脸眨眼从灰屏上消失不见了。
一张冷酷的蓝脸渐渐出现在屏幕上,眼睛内陷,看不到脖子身体,表情令人捉摸不透。这双眼睛让他想到有瑕疵的珠宝,虽然闪耀璀璨光芒,可惜雕面设计错位,双眼的星芒朝四面八方漫射开去,失去了本来该有的贵气和神采。“你好,奇普先生。”
霍利斯长这模样,乔心想。照片没拍出他的脸部缺点。这张脆弱的脸就好像碎裂之后又被重新粘在一起似的,不能复原。“行会将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指控你谋杀格伦·朗西特。他们有一大批大律师,你将面临无休止的诉讼。”乔没等到回应,对方面无表情。“我们知道是你干的。”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不已。这话苍白无力,说了等于白说。
“你来电的目的——”霍利斯说话带着滑音,乔不禁联想到蛇群相拥攀爬前行。“朗西特先生不会……”
乔颤抖着挂断电话。
乔顺着走廊原路返回。阿尔在探视室里郁闷地撕扯着一支干瘪的陈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没联系上。”乔说。
“赫伯特找过你。”阿尔说,“他举止奇怪,显然那边出事了。我打赌他不敢直说。他通常会绕一大圈,到头就像你说的,没联系上。现在怎么办?”他等着答复。
“去找霍利斯。”乔说。
“我们找不到他。”
“行会——”乔突然打住。赫伯特溜进探视室,他神色紧张,面容憔悴,装出一副超然庄重的模样。
“我们尽力了。在超低温下,电流几乎畅通无阻。–150高斯下,电阻几乎消失。回馈信号本该清晰强烈,但是扩音器里仅有60赫兹的蜂鸣声。不过我提醒你,我们没有监督尸体保存到冷冻仓的全过程。别忘了这一点。”
“我们清楚。”阿尔说。他僵硬地直起身,对乔说:“说到点上了。”
“我要跟埃拉谈谈。”乔说。
“现在?”阿尔问,“想清楚了再谈。明天吧。现在回家休息。”
“回到家,”乔说,“就会碰到帕特。现在没心情跟她纠缠。”
“在苏黎世找间酒店客房,”阿尔说,“现在就去。我回飞船通知大家抢救无效,再向行会报告这起事故。你可以书面委托我。”他转向赫伯特:“给我们纸笔。”
“你知道我现在想跟谁说话吗?”乔问道。赫伯特跑去找纸笔。“温迪·莱特。她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听她的意见。为什么呢?我问自己。我和她又不熟。”这时,他的耳际传来探视室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音乐一直没停,跟直升机上播的一样。“震怒之日,终末之时,”歌声低沉而圆润,“天地万物,化作灰烬,全如大卫与西比拉之预言。”他猜是威尔地的《安魂曲》。早上赫伯特来上班,音乐九点准时响起,没准是他亲自放的。
“你去找酒店,”阿尔说,“我去说服温迪·莱特,让她去那儿找你。”
“这不道德。”乔说。
“什么?”阿尔瞪着他说,“在这节骨眼上?眼下公司都快散架了,除非你能振作起来。只要能让你行动如常,什么都值得一试,而且确实有这必要。去打电话订客房,回来告诉我酒店名字,还有——”
“我们的钱不能用。”乔说,“电话无法启用。除非再找个硬币收藏者来换钱,换一枚瑞士十法郎代币。”
“天哪。”阿尔说。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道这要怪我?”乔问,“你给的二十五美分硬币不流通,难道是我的过错?”乔生气了。
“阴差阳错。”阿尔说,“是的,错在你。但我不知道原因。迟早我会查出来。好了,我们一起回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你可以把温迪带去酒店。”
“世间人等,纵然战栗待备,”歌声唱起,“审判之者,必将至来,一切生息,咸将严罚纠检欤。”
“我怎么结账?酒店肯定也拒收古董硬币。”
阿尔边咒骂边拉开钱包清点钞票。“这些钞票发行早,不过还能用。”他查看口袋里的硬币,“这些不流通了。”他厌恶地搜出身上的硬币,像当初投币电话拒收古董硬币一样,随意地抛在探视室的地毯上。“钱拿好了。”他将纸币递给乔,“足够你们住一晚,吃顿晚饭,再点几杯饮料。明天我从纽约调艘飞船接你们走。”
“我会把钱还你的。”乔说,“作为朗西特公司的临时负责人,我会领到更高的薪水,把一屁股债全还了,比如欠交的税、罚款和罚金,税务人员……”
“不要帕特?不要她帮忙?”
“我现在就可以辞了她。”
“我不信。”
“这是我人生新的开始,就像翻开一张新的生命契约。”我有能力经营公司,他心想。当然,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假扮成斯坦顿·米克的霍利斯再也不可能行骗得逞,将我和反超能师诱离地球,一网打尽。
“我觉得,”阿尔空洞地说,“你有失败的主观意愿。什么外在因素都改变不了失败的结局。”
“我有的其实是成功的意愿。”乔回答。朗西特明白这一点,所以在遗嘱中特别说明,万一他死了,而亲友亡灵馆(或者我指定的亡灵馆)没能唤醒他,公司将由我接手管理。他感到自信在膨胀。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许多图景,就好像他有先知力一样。他想起帕特的超能,她可以阻碍先知,干扰任何预测未来的企图。
“美妙曲调,响彻吾麾下总军。此乃开战之号炮。麾下兵众,咸应聚首此王座之下。”歌声唱着。
阿尔瞧出乔脸上的留恋。“你不会弃用她的。你放不下那项超能。”
“照你的建议,我会在苏黎世鲁茨酒店订间房。”乔作了决定。不过,他想,阿尔是对的。这都行不通。帕特,或再倒霉点的事情,会横插一杠,把我毁了。这是我的宿命。他显得焦虑疲惫,头脑里突然闪出一幕景象——一只鸟儿受困于蜘蛛网中。多么熟悉的场景!这让他心惊肉跳。这幅经典画面直白而真实,他觉得是在暗示未来。个中原因他还猜不太透。他想到了硬币:退出流通,投币话机拒收,成为收藏品。就像博物馆的展品。就这么简单?现在还难说。他真不知道。
“受造的都要复活。答复主的审讯,死亡和万象都要惊慌失措。”歌者一直在低唱。
词语源自《汤姆叔叔的小屋》,后常用来形容那些对权贵过于屈从的人。——编者
八
■
如果你为缺钱发愁,去找尤比克储贷公司的女士吧。 她会帮你摆脱债务烦恼。 假如你借了五十九块利息贷款, 让我们来算算,总共需要偿还——
日光洒入雅致的宾馆房间。乔·奇普眯眼看去,发现屋内的装饰散发着富丽堂皇的气息。新型丝帘上手绘有精美的图案,讲述一部人类进化史:生命始于寒武纪的单细胞动物,历经演变,终于在二十世纪初学会驾驶飞机,迈入高智慧生物的殿堂。华丽的仿红木衣橱,四张色彩斑斓、覆有隐色素涂层的躺椅……他睁开惺忪睡眼,欣赏着绚丽的客房陈设,忽觉大事不妙。温迪整晚都没来敲门。也可能是他睡得太死,没有听见。
他打造的新帝国未及起航,便消失不见。
昨晚的忧伤犹在眼前,麻痹的身心依然迟钝。他挣扎着从大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室内格外冷,他注意到这一点,心想哪儿出了问题。他抄起电话,要求送餐服务。
“尽可能退钱给他。”接线员在耳边说,“首先,得查清楚斯坦顿·米克是否涉案,也可能只是人形机器人在搞鬼。如果涉案,得找出动机;如果没有,又怎么——”声音连绵不绝,像是在自言自语,把乔晾在一边。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当他不存在。“从我们以往的报告来看,”那声音还在说,“米克的口碑不错,做事规矩,符合太阳系的法律和道德准则。这么看来……”
乔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他努力定下心神。朗西特的声音。毫无疑问。他拿起电话,想再听一遍。
“……和米克打官司,他财大气粗,这种官司见得多了。向行会提交报告前,我们最好先咨询本方律师。擅自向公众发布消息,会构成诽谤,导致虚假逮捕诉讼,如果……”
“朗西特!”乔大声喊。
“……缺乏证据,因为拖了至少……”
乔挂断电话。
我不明白,他心想。
乔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用宾馆免费提供的梳子梳了梳头。他思索片刻,拿出宾馆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将须后水抹在下巴、脖子和面颊上。梳洗完毕之后,他拆开卫生玻璃杯的纸包装,喝水解渴。他想到一连串问题。亡灵馆联系上朗西特了吗?然后转接了他的来电?他一苏醒,就会想到找我谈话,也许我是头一个。既然如此,他为何听不见我说话?为何只能单向交流?难道这只是有待排除的技术故障?
乔又拿起听筒,想打电话给亲友亡灵馆。
“……他不是管理的料,个人生活都料理得一塌糊涂,特别是……”
我打不出去,乔意识到。他挂断电话。我甚至叫不来送餐服务。
大房间的一角响起钟鸣,耳边传来清脆的机器说话声。“我是免费自动印报机,这是鲁茨酒店在地球和殖民星球上推出的独家服务。按下分类新闻按钮,几秒钟后,一份符合您阅读需求的即时报纸就会出现。重复一遍,该项服务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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