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个问题存在的话。
姐夫仍旧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姐姐。姐姐的心情变得恶劣的时候,他总是神经质地眨着眼睛,结结巴巴地不断发出“啊”“嗯”之类毫无意义的声音。最后,也只是无计可施地抱住姐姐的肩膀,并勉强做出温柔的表情——他认为这是姐姐最希望看到的。
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姐夫的这种无聊把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牙科医院。姐姐从和他交往开始到订婚之后,都没有把他带到家里来过,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那次正好得了虫牙,姐姐就给我介绍了他工作的牙科医院。
给我治疗的牙科大夫是一个爱说话的中年女性,她听说我是姐夫未婚妻的妹妹后,就向我打听了许多有关我姐姐的事。由于口腔内存满了唾液,每次我都必须紧紧地闭着嘴唇回答她的问话,可以想象有多疲惫。
到了该给那颗要做牙套的牙齿取模的时候,姐夫打开诊室最里面的门走了出来。他是技师,穿着和大夫不一样的短白大褂,比现在还要瘦一些,头发长长的。初次见面,他站在我身边,用最平常的语言和我寒暄了一下。我知道他非常紧张,因为从他口罩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仰靠在治疗椅上,也不知这么打招呼合适不合适,只是扭转脑袋,朝他点了点头。
“下面,我来给你套一下牙型。”
他用非常客气的口吻这样说着,朝我的脸俯下身来。由于治疗的是最里面的一颗牙,我必须使劲张开嘴。他的脸贴过来,把手伸进我的嘴里,带着消毒液味儿的湿手指碰到了我的牙床。我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口罩里面的喘气声。
女大夫已经开始给旁边一个患者治疗了,她悦耳的说话声随着钻牙的马达声响在诊疗室内。
“你的牙,色泽很不错啊。”
姐夫边工作边说道。我不知道牙的色泽还有好坏之分,因为一直张着嘴,也就不能问个清楚。
“而且牙齿也很齐,每颗牙都笔直地长在牙床上。”他轻轻地说道,“牙床的颜色也很健康,很鲜艳,很有光泽。”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来说明我口腔里的世界。我并不想让他描述我的牙齿和牙床。
观察了一遍牙齿后,他坐在圆椅上,从排列着很多药瓶的小推车上拿了一个很小的玻璃托盘,然后在上面倒了一些粉红色的粉末。于是,托盘的毛玻璃底部透出了一抹鲜艳的粉红色。
圆盘形的大灯泡投射下来的光,照得我两颊发烫。钻石钻头和针型钻头并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漱口用的银色杯子满得都溢出了水。
姐夫拿起一个奶瓶似的容器往玻璃托盘上倒了些液体,然后用小勺飞快地搅拌起来。系口罩的绳子在他耳朵后面难看地摇晃着。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病历、托盘和我的牙齿之间来回移动。
“就是这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瘦弱男子,将要和姐姐结婚吗?”
我看着托盘上渐渐变成糖稀状的粉红色物体,心里这样想。“结婚”这个词好不自然,可是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替换的表达形式了。“和姐姐在一起”、“爱姐姐”或者“拥抱着姐姐”,这些没一个合适。小勺和玻璃摩擦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但显然,他并不在意这声音,只是在托盘上不停地搅拌。
粉红色的粉末最后变成了黏土状。他用食指和中指把它捏起来,用其他的手指撑开我的嘴,紧紧贴到我最里面的牙上。没有什么味道,我的舌头只接收到凉凉的信息。他的手指好几次碰到我的口腔黏膜,真想一口咬住那手指和那块粉红色的物体。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二十七周+三天
姐姐的肚子越吃越鼓了。以前我虽然见过孕妇,却没有亲眼见证她们身体的变化过程,这次终于能看见,不由兴趣盎然地观察起来。
姐姐的身体从胸部以下开始变形,一直到下腹大胆地鼓了出来。我用手摸了摸,比想象的要硬,不由得吃了一惊。她的肚子紧实得就像煮干了的糨糊,而且左右不对称,稍微有点儿歪。这又使我感到莫名的紧张。
“现在胎儿正是上下眼皮分开、鼻孔贯通的时候。要是男孩的话,原本在腹腔内的性器官正在下移。”
姐姐冷静地描述着自己的胎儿。“胎儿”“腹腔”“性器官”这些词,从做母亲的嘴里发出来真的很别扭,我觉得姐姐身体的变形越发神秘可怕了。
胎儿的染色体是否按照正常的频度在增加?她隆起的肚子里,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是否联结着不断蠕动?我看着姐姐的身体,一直想。
今天,打工的超市里出了一点事故。一个店员用电瓶车推着满满一车鸡蛋,不小心却踩在一片生菜叶上,于是脚一滑把一车鸡蛋全摔破了。由于事情就发生在我做发泡奶油的旁边,我亲眼见到那些鸡蛋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遍地都是摔破的鸡蛋,地上黏黏糊糊的。那罪魁祸首的生菜叶上还留着运动鞋的鞋印呢。有几个鸡蛋掉在水果卖场的货架上,把苹果、甜瓜和香蕉都给弄脏了。
也因为这事,店长给了我满满一袋不能再出售的葡萄柚。我们家现在无论多少吃的都不嫌多,所以我很高兴地拿了回来。
我把葡萄柚放在桌子上,觉得那上面好像还能闻到鸡蛋的味道。那是美国产的葡萄柚,个头很大,金黄色的。我决定把它们做成果酱。
首先要把这些葡萄柚的皮去掉,再从果肉里抠掉籽,这很费工夫。姐姐和姐夫出去吃中华料理了。窗外夜幕降临,四处都很安静。除了刀和锅的碰撞声、葡萄柚的滚动声以及我的咳嗽声之外,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我的手指沾满果汁,很是黏糊。在厨房灯光的照射下,饱满的果肉上纹路格外鲜明。然后,我给它们撒上砂糖。砂糖溶化,葡萄柚就显得更加闪闪发亮了。我将可爱的半圆形果肉一个接一个放进锅里,叠得高高的。
看着桌上凌乱的厚厚果皮,总觉得扔掉有些可惜。我把果皮的白色部分去掉,将黄色的部分切成细丝也放进了锅里。黄色的果汁犹如活物般飞溅在刀刃、手背和菜板上。葡萄柚皮的花纹极有规律,就像透过显微镜看到的人体某个部位的黏膜似的。
把锅坐在火上后,我嘘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葡萄柚在夜幕中一点点被煮烂,酸甜的果香随着热气不停地飘散出来。
看着锅底的葡萄柚果肉绽开,我想起了被同学硬拉去参加的“思考地球污染?人类污染”研讨会。研讨会在313号教室召开,规模很小,但出席的学生们都认真且单纯。作为外来者,我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校园里的杨树。
一个戴着过时眼镜的瘦瘦的女学生发表完对酸雨的看法后,有人提了一些非常专业的问题。我闲得无聊,把开会前发的小册子卷成一个卷。小册子第一页上,有一张美国产葡萄柚的照片。
“危险的进口食品!”
“上市前浸泡过三种毒药的葡萄柚!”
“防腐剂PWH中具有强烈的致癌物质,会破坏人类的染色体!”
隐约记得上面的文字是这样的。
当葡萄柚的果皮和果肉完全融合,变成了一堆胶状物体的时候,姐姐和姐夫回来了。姐姐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煮什么东西呢?这么好闻的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我刚刚关了火的锅。
“哟,葡萄柚果酱啊,真稀罕!”
话音未落,她拿起小勺舀了满满一勺热腾腾的果酱。
“没有枇杷雪葩好吃。”
我低声说道。她装作没听见,飞速地把勺子送进了嘴里。此时她还穿着新做的孕妇装,戴着耳环,左手提着包。姐夫呆呆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姐姐一勺接一勺地把葡萄柚果酱送进嘴里。也许是因为隆起的肚子,她看上去很高傲、很霸道。已经煮得稀烂的果肉顺着她的喉咙向下滑去。
“PWH是不是也会破坏胎儿的染色体?”
看着锅底所剩无几、胆怯般微微颤动着的果酱,我在心里想。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 三十周+零天
进入梅雨季节后,一直下雨。无论是早晨还是晚上,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房间里整天都得开着灯。哗哗的下雨声在脑袋里不停地回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耳鸣了。明明快到夏天了,雨却那么冷,真是令人不安。
不过,姐姐旺盛的食欲依然如故。
她越来越胖了。随着肚子的隆起,脸颊、脖子、手指和脚脖子也都开始长脂肪,白色的、混浊的、没有弹力的脂肪。
我还没看惯发胖的姐姐,所以,每次见到她被脂肪包裹着的松弛的轮廓时,就会感觉很困惑。姐姐对自己身体的变形一点都不关心,只是一味地吃东西。因此,我也不能随便建言。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脓包,自行膨胀着。
我不断地做着葡萄柚果酱。厨房里到处都是葡萄柚,藤编的果篮里、冰箱上、调味盒旁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我剥去它们的皮,抠出籽,加入砂糖,用文火慢慢地煮。
每次做好的果酱放进容器不久,就会被姐姐吃得一干二净。她把锅放在餐桌上,用左手抱住,把小勺伸进去舀着吃。不是抹在面包上,就是那么直接吃果酱。只看见小勺的快速移动和狼吞虎咽的气势,就好像她吃的是咖喱饭一样。这种吃法适合吃果酱吗?我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
酸甜的果汁味和雨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我们俩中间漂浮。我直直地看着坐在对面吃果酱的姐姐,而她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我试着说了几句:
“你那么吃,不觉得难受吗?”
“以后能不吃就不吃了,好不好?”
可是没有任何效果。姐姐的舌头正在溶化果酱,外面正在下雨,我的声音完全被覆盖了。
之所以一直盯着姐姐看,倒不是她吃果酱的方法有多不正常,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太过奇妙:由于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各个身体部位(比如:腿肚子和脸颊、手掌和耳垂、大拇指和眼皮)看上去有些失调;吞咽果酱时,脖子上堆积的脂肪会一上一下地慢慢蠕动;小勺的把儿深深地嵌入她肥硕的手指里。我静静地看着变了形的姐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当最后一勺被舔干净时,她用一双撒娇般的、泪光闪烁的眼看着我,小声问道:“没有了吧?”
“我明天再做。”
我淡然回答。家里的葡萄柚全部做成了果酱后,我去打工的超市再买一批新的葡萄柚来。每次,我必定会向水果卖场的店员再三确认:“这是美国产的葡萄柚吗?”
七月二日(星期四) 三十二周+三天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第九个月了。我感觉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后,时间的流逝快了许多。似乎是什么东西要把之前令人不快的时间的沉淀,一口气冲刷干净似的。
当然,她仍然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吃东西上面。
不过,今天姐姐从医院回来后却一脸不悦。她说大夫提醒自己,她的体重已经超标了。
“你知道吗?产道那种地方也会堆积脂肪的。所以,大夫说要是太胖的话,会难产的。”
她烦躁地把?母子手册?扔给我。我看到“妊娠情况记录”那一页上,用红字写着“限制体重”。
“大夫说,生小宝宝时增加六千克左右是最理想的。看来我会难产吧,肯定会的。”
姐姐叹了一口气,拢了一下头发。因为她的体重已经增加了十三千克。
“那有什么办法啊。”
我看着她粗粗的手指嘟囔一句,又走进厨房开始做果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葡萄柚果酱已然成了我的习惯。就像早晨起床后再梳头发一样,我做好果酱,然后姐姐把它们吃掉。
“大夫说会难产,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可怕了。”
她很干脆地轻声回答。
“最近,我思考过各种各样的疼痛。曾经感到最痛的,是哪一次?癌症晚期和双腿截肢,阵痛与哪种疼痛更相近?想象疼痛的感觉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恐怖的。”
“是吗?”
我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应答着姐姐。她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母子手册?。封面上的婴儿图都扭曲了,看上去好像婴儿在哭泣一样。
“不过,最最可怕的,还是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的视线落在了隆起的肚子上。
“我怎么也理解不了,在这里头不管不顾,不停长大的生物就是我的孩子。它的存在抽象而模糊,但绝对是无法回避的。早晨醒来之前,从深深的睡眠谷底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会觉得妊娠反应、M医院、隆起的大肚子等等,一切都是幻觉。那一瞬间,以为一切都是个梦,心情变得格外愉快。但是,当完全醒过来以后,一看到自己的身体,就完蛋了,心情会变得非常忧郁。我自己心里明白,其实我是害怕见到这个孩子……”
我听着姐姐在我背后说着。砂糖、小块的果肉和切成细条的果皮溶化成了金黄色的果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我把火调小,用大勺在锅底来回地搅拌着。
“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呀。婴儿不就是婴儿吗?软软乎乎的,小手总是紧紧地攥着,扯着嗓子哭闹。不过如此嘛。”
我看着被勺子搅拌成旋涡状的果酱,对她说道。
“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的。只要我把他生出来,他便是我的孩子了,这是注定的,根本没有选择的可能。哪怕孩子半边脸上都是红斑,或者手指全连在一起,或者是无脑儿,或者是连体儿……”
姐姐说出一连串可怕的词语。这些词语和勺子搅拌锅底的沉闷声音以及果酱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这里面,含有多少PWH呢?”
我盯着果酱,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着。荧光灯下,果酱莹润透明,使我联想到装化学药品的冷冰冰的瓶子。无色透明的玻璃瓶中,是破坏胎儿染色体的药品在摇晃。
“做好了。”
我紧紧握着锅的把手,回过身来。
“姐姐,吃吧。”
我把果酱递给她。她盯着果酱看了片刻,默默地吃了起来。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三十五周+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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