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快外放出来。
徐铭到底在外做了五六年的官,经历大不一样,他现在早已不为山贼掳走的事烦恼丢人,跟同僚提起甚至能自己调侃几句。
眼看汴京局势,再想到纪炀的性格,写信劝同为宗室的好友们不要趟浑水。
陛下仁厚,只要他们及时抽身,自然会网开一面。
这些人并不说话,不过也没人在意他们。
他们这种偏远旁支,说话也没分量,否则怎么想到走科举路。
往日提起宗室去科考,总会让人笑话,可这会他们却有种恨不得马上科考的想法。
争吵过后,宗正寺对纪炀充满怨气。
特别是琨王等人,琨王这几年确实霉运,林大学士找茬,纪炀找茬。
也没办法,谁让他儿女众多,孙儿也多,所以手下人更容易犯错。
琨王也是怕了几分,摆手道:“要不然就要关市税吧,这是律法规定给我们的。园子到底欠些道义。”
那园子实在太过奢靡,特别是最近建造的几个,花费之高远超众人想象。
更别说自家人为了省钱,占人家上好田地都没给多少赔偿,买那些怪石都是强征过来。劳役更不用说,全是汴京周边的百姓。
纪炀既然手握这些把柄,那园子确实保不住了。
那次大朝会之后,他的人还在四处搜集证据,听说不少百姓得知,竟然主动去报案。
估计他手里的东西会更多。
如今只有弃车保帅。
几个王爷中还有个平王,他甚至都没出现,家中儿女子侄也并不出声。
给出园子丢掉面子。
让出关市税没了里子。
几乎所有想分钱的宗室都在争论。
这事在宗正寺吵了足足半个月,十一月十五,灌江府关市税的金额送到汴京。
灌江府今年开了三次关市,前两次纪炀把持着,都给了边关城墙卫所等等,账目只有皇上知道。
其实第二次的时候,已经是新知府掌握,可那会还有纪炀余威在,别人不敢动。
这第三次的数额已经悄悄递了过来。
十月份开的关市,一共收了二百八十万两的白银。
因为灌江府太过稳定,几乎草原所有部落,以及更远的一个国家都过来交易。
其中大部分,都是那个国家贡献。
而那个新接触的国家附近还有不少同等规模的城池。
这里面的潜力堪称可怕。
一处关市都如此,纪炀还在撺掇的海市,岂不是更夸张?
这可是长长久久,谁都挑不出错,整个宗室都能分杯羹的银钱。
如果再不心动,也就不是他们了。
宗正寺最后做出决定,找皇上求情,秘密解决这件事。
长公主以及涉事的宗室们确实有罪过,但不能声张,这是家事,私自处罚即可。
归还田地院子,但之前到手的银子不能尽数全交。
至于关市税,肯定还是他们的。
这一条条送到皇上手边,连皇子徐九祥都震惊了。
他的这些叔叔伯伯们平时看着还不错。
怎么如此贪财?
难道皇家财富还不够他们挥霍的吗?
皇上冷言:“欲壑难平。”
如今他还在,都敢如此奢靡,倘若他不在了,那又会怎么样?
他今年已经六十七,没有多长时间了。
“召纪炀进宫说话。”
等纪炀再出去,站在皇宫前长舒一口气。
纪炀眼睛明亮,看着担忧的平安道:“走,去查封园子!”
整个汴京府衙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事还这能让他们大人谈成了!
明明之前宗室的态度强硬,谁都拿他们没办法,甚至打贴封条的捕快。
那会还有人说他们府尹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做事一点也不稳妥。
在大朝会上舌战群儒的场面同样被人津津乐道。
不过那次朝会之后,宗室几乎所有园子都停工了,被强行征调过来的劳役们很是奇怪,竟然直接休息了快半个月。
半个月过后,一直等消息的无地百姓以及正在干农活被强行征调的劳役们高兴了。
园子还回来了!
土地还给他们了!
被征调的人可以回家了!
他们刚要被组织回家,又被纪炀派来的官员拦下。
这些百姓刚要着急,就听领头叫陈子云的官吏大声道:“统计名单!给各位发放补偿的银钱!”
“按照每人每天算劳役工钱!大家千万别私自回家啊!自己回去的话不好发钱!”
陈子云很少这样兴奋,也很少通传好消息。
但今日这就是好消息!
眼前几百劳役皆是不敢相信,银钱到手的时候才敢欢呼。
只要确认金额,在账册上签下名字或者按了手印,就可以领了银钱跟着队伍回家!
这账册的目的很简单,一个是让所发金额有名目。
另一个则是顺便统计到底有多少被强行征调的劳役。
等从宗室那边要来的银钱发得差不多了,这个名单也就凑齐了。
到时候这些名单出来,便知道他们又一项罪证。
陈子云一边安排人发钱,一边感慨他们纪大人心思缜密。
更感慨还真能从宗室手里抠出来银子。
要知道最早的时候,他们可是去皇上面前说只还院子,不给银钱的。
等皇上召了纪炀进宫,纪炀再去宗正寺走了几趟,不知说了什么,还真让他们拿出些银子出来。
他们手头弄下来一点,便足够这些辛苦的劳役们欢喜好久。
纪炀自然知道他说了什么。
有关市税那么大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宗室的人自然会松口。
只要有欲望,有贪念,便好利用。
在宗室眼里,他们已经后退一步,后面的关市税必然是他们的。
为了即将送来的银钱,还有以后长长久久的收益,他们肯定会妥协。
这些人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选了个好路子。
不管怎么说,纪炀带着手下查封京郊大大小小上百处园子。
没开始建的比较简单,直接拆掉外面简单的围墙,土地重新分给百姓,无论是强征的,还是低价胁迫购买的,全都一视同仁。
这边跟劳役那边一样,一边分东西,一边记录罪证。
等到十二月上旬,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案子全都堆在汴京府衙。
跟着纪炀的四十六人已经完美融入他的队伍,天天忙得跟陀螺一样。
这下总算知道,为什么纪炀要那么多人了!
确实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啊!
四十六人本来还佩服纪炀手下小吏做事的速度,如今看来他们也可以的!他们的速度也能那样快!他们也能一个人当五个人用!
不说这种事,不至于骄傲吧?
宗室那边只以为纪炀在清理宅子,归还土地,清除民怨,他们则在等关市税送到汴京。
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前应该能送来。
他们还在期盼着银钱到来,实际上之前的一条条罪证已经堆积如山,这可不是之前表面上的罪行,而是被深挖出来的罪恶。
这些东西抖漏出来。
别说他们是宗室,便是皇上的亲儿子,那都是极大的罪过。
纪炀这边瞒得死死的,只等着关市税送到那天,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十二月中旬,长公主最大的洮台园被纪炀打开大门,说这个园子修建得极好,拆了也可惜,不如作为汴京城内外百姓的游乐之地,还能给户部创收,进里面游园只需两文钱。
由户部派人监管,所赚的银钱也统归户部。
户部正在看戏呢,没想到平白得了个大园子的监管权,那么好的宅子,那么便宜的价格,依照汴京百姓喜爱游园的习惯,肯定能赚不少银钱。
宗室那边也没想到,纪炀竟然把园子放出去,收游园的银钱。
长公主更是觉得丢人。
好好的园子,竟然供那些百姓游玩,真是晦气。
接着,一连又开放了四处修好的园子。
都是提供给百姓赏玩。
而百姓这边,原本是欢欢喜喜逛园子。
长公主的园子!
他们可从未见过呢!
这次肯定能大饱眼福!
但是越逛下去,所有人越是愤怒。
这里面越是新奇雅致大气惊奇,越让人知道这里面有多奢靡。
等听了这里面有多少罪恶,又是占了多少人的土地时,什么游玩的心情都没了。
以前只知道宗室们奢华无度,真正进来感受之后,才知道他们百姓的血汗钱都到了哪里!
天下百姓辛苦种田,就是为了一个人的大园子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汴京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再进宅子,已经不是艳羡夸耀,而是带了些愤愤不平。
正好明年是科举年,进京赶考的学生们更是愤慨,一连写下不少诗文抨击宗室奢华。
他们饱读诗书,又是学生年纪,心里自然有些热血,如此贪图民脂民膏的行径实在让人不齿!
一时间无数讥讽诗文如雪花般在汴京流传。
原本这些诗文应该递给汴京文报,谁知道那边竟然不敢刊登。
倒是京都趣闻专门增加了版面。
两相对比,等汴京文报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被狠狠踩了一脚。
什么文报,什么整日骂这个骂那个,怎么到了真正该骂的时候,反而不敢出声?
趋炎附势,欺软怕硬。
呸!什么文报!
他们外地人都以为两份报纸并驾齐驱,如今汴京文报不过如此!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
纪炀这边算着时间,十二月二十五,也就是今年最后一份京都趣闻,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刊登被搜查出来所有奢华园子的情况。
每个园子的建造费用还都进行了估价。
其价格让所有辛苦劳作的百姓暗暗唾骂。
与此同时,报纸上一个小版块里更说了,边关的关市税就送到汴京,上百万的关市税原本给到边关将士,但这次依照旧律要给到宗室。
这次的报纸,彻底点燃汴京百姓的愤怒。
那么奢靡的园子还不够?
那么有钱了,还要关市税?
还要跟边关将士抢银钱?!
一个江南而来的贫苦书生,站在茶馆问下这样一句。
“公主极富,何须关税?百姓疾苦,何须清风?!”
他衣衫破旧,袖口还打着补丁,振臂高呼道:“关市税!不该给宗室!”
“对!不该给宗室!”
“不能给!”
“天下书生请求陛下,更改律法!”
那贫苦书生一愣,谁喊的这句?律法岂能轻易被改?
可身边的人已经被带动。
“更改律法!”
“更改律法!”
第126章
纪炀站在报纸小院的门口, 如今的报纸小院格外冷清,跟前几日加班加点印刷完全不同。
从小院出来的, 还有负责办报纸的晁盛辉, 苗书杰,大着肚子的映月郡主。
他们三人表情不一,拿出来的东西也被御林军多番搜查, 确定没有带出去一个字,这才放心。
纪炀眼神带着愧疚,等三人到了跟前, 纪炀刚要开口,晁盛辉便摇头:“报纸本就出自你手, 而且你也多次提醒过, 肯定会出事。”
所以没了就没了。
比之心疼, 他们更多是震惊。
震惊纪炀有点疯?
但纪炀的表情冷静无比, 哪有半点疯的意思。
这话当然是背着人讲, 只有他们四人能听到。
但再多的话是说不成了,御林军已经走过来, 三队人马送他们各自回家休息。
说是休息, 其实是禁足。
晁盛辉跟映月郡主自然是回家, 苗书杰也回王伯给他租的院子。
只有纪炀还不能回。
御林军首领客气道:“纪大人, 还请上车。”
上车去皇宫。
从昨日那个袖子有补丁的书生振臂高呼,再到书生被捕,再到连夜查封京都趣闻的报纸小院。
昨日京都趣闻的疯狂像是一场梦境, 更是结束之余的狂欢。
三期报纸,一期比一期危险。
纪炀让京都趣闻稳了三年多的时间, 在最后的时间, 变得极为不稳, 变得妄议朝政,变得是其他人看不懂的模样。
最后的疯狂果然有用。
如今京都内外,都在讨论这件事,纵然报纸被禁,但私下流通依旧盛行。
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京都之外。
民意如江河山海之水,已然汇聚到一起。
只等着宗室奢靡庄园,还索要关市税的事尘埃落定。
若结果让人满意,这水便会柔和四散。
倘若结果让人愤怒,那便是滔天巨浪,吞噬一切。
到时候首当其中的,就是他纪炀。
作为一手发起这件事的人,作为控制一向稳健京都趣闻的背后之人。
在长久的平静下,狠狠来了一刀。
他确实是最锋利的刀。
也是最兵不血刃的刀。
只是如今的祸事太大,整个朝堂都被架起来。
这已经不是宗室的事情,而是整个朝堂需要注意的问题。
如果处置不好宗室这次的罪过,滔滔民意,会永远留个症结。
会如同那个书生一般思考。
会让边关将士对比自己的生活跟皇室的奢靡。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纪炀全都明白。
纪炀明白,皇上也不会想不到。
但这会在勤政殿里,纪炀顺从跪下,声音带了些不知所措:“皇上,臣也没想到,会激起民怨。”
“臣只是想园子空着也是空着,扒掉又太可惜,不如给户部当营收。”
“更没想到园子奢靡的景象会让百姓跟书生们震怒。”
“至于京都趣闻,臣更不知道,一份报纸的影响力有这样大。”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臣已经停了报纸。”
虽说停了报纸的半个时辰后,御林军便来接手,那也是停了。
皇上脸色不愉,目光都在跪在地上的青年官吏身上。
他是拿纪炀当刀,但这把刀绝对不会是这样用,更不是将宗室皇家扎个血淋淋。
如今别说宗室被万民指责,他这个皇上何尝不是。
说他纵容包庇,还说他私心甚多。
虽说矛头都对准了长公主梁王等人,但身为徐家人,他怎么会不受波及。
纪炀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如此翻云覆雨的本事。
饶是皇上也有些忌惮。
今日可以操控百姓,操控报纸威逼宗室。
那有一天,会不会威逼皇上?
年迈的皇帝经历过许多事,见过许多官员。
可从来没有一个像纪炀这般。
外面民意滔滔,皆是要皇上处置宗室。
处置好了,他的名声更上一层,处置不好,连带着朝廷都会被指责。
纪炀这一手,竟然把他也逼到无可退避的局面。
如今他说,他不是有意的。
纪炀自然咬死了自己是无意促成。
他如此年轻,如此莽撞,正是一个青年官员该有的。
不管皇上信了几分,纪炀都有些信自己的话了,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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