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了,钱也赔了,私下怎么收拾,那又是另一回事。
再说,律法里的弯弯绕绕,你这个没科举过的纪大人可能不知道,但人家坤王府有的是人懂。
人家天天触犯律法,也养了一大帮最会钻律法空子的!
这会说再多,纪炀还是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一点惧怕,等着前面说琨王家十二孙儿徐兴已经到了公堂,受伤的老人家也已经到此,纪炀整理衣冠前去公堂之上。
他越是淡定,后面的判官跟推事越紧张。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也太旺了。
都知道纪炀是个混不吝的,更是个胆大妄为的,可也没想到,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拿宗室开刀?
他真的不想干了吧。
琨王是什么人?
他可是最护短的。
几年前琨王孙儿强占田地的事闹出来,林大学士亲自出手,这才判他家小孙子流放仗刑。
那事折腾了至少一年。
而且动宗室的利益,他们宗室是会联合起来找麻烦的。
当初林大学士出手才惩治了他们,让他们安分一点,如今纪炀刚回汴京两个月,上任当府尹头一天。
判官跟推事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该把这个案子拿过来?
就算试探长官,也要拿个好解决的啊。
可惜这会不管他们怎么想,纪炀已经去了公堂之上,左右两边的护卫皆是他的人,后面则是府衙本来就有捕快。
这两拨人的脸色对比鲜明,前者对纪炀满满的信任,后者就差求饶了。
而堂下两个人,一个站一个跪。
站着的是琨王十二孙儿徐兴,称得上膀宽腰圆,跪着的是受害人那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家。
徐兴自然是不用跪的,身为皇室子弟,别说纪炀这个从三品,便是二品大员那也是不用行礼。
那告人的庶民反而要行礼。
纪炀坐下,开口道:“给受害人抬张椅子。”
老人家被小吏鲁战扶起来,又有太师椅供他坐下。
刚开堂就有这场面可看,衙门外来看热闹的百姓下意识欢呼起哄。
这下,场上的局面就变了。
纪炀在公堂之上,受害人坐着太师椅,那宗室子弟徐兴站在旁边。
场面一时反转,从心理上已经感觉出不同。
徐兴果然不爽,看向纪炀的时候直接道:“纪炀,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徐兴刚说话,身后便来了个门客模样的人,在他耳边低声讲了些话。
过了会,徐兴哼笑:“我家门客对此事最是了解,让他来说。”
所谓养的门客,就是给这些纨绔子弟处理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得好了都能得点赏钱。
他们对付这种事,肯定有些门路。
纪炀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直接道:“肃静。”
那徐兴看向纪炀,明明都是同龄人,以前都被喊纨绔,怎么你这纨绔就到台上了?
听说还欺负徐铭,徐铭竟然还为他辩解,自己要好好寻寻他的晦气,找谁不好,偏偏来找他?
纪炀见他们不再说话,那老人家还有些坐立难安,温和道:“老人家,一会要询问几个问题,您伤着了,坐着回答即可,不用紧张。”
“来人,给老人家端热茶。”
有热气腾腾的茶水,十分能缓解人的情绪。
眼看着事情做完,纪炀才一点点询问,从最开始事情经过,再到结果,又传召给祖孙俩看病的大夫,问得事无巨细。
旁边小吏岳文塞笔下生风,全都记录在案。
等问到被告人徐兴时,自然是门客帮他回答,他还有悠闲地在那扇扇子,纪炀随口道:“九月份的天了,附庸风雅。”
作为审案的府尹,按理说不应该多说一句。
可他是纪炀啊,纪炀不嘲讽人才是怪事吧?
这种人设,他肯定会好好用的。
果然徐兴差点上前挥拳头,后面门客小厮死死按住,这才算完。
门口上前,恭恭敬敬回话。
但到他嘴里,喝酒纵马伤人,就变成琨王殿下的十二王孙,为了办公务所以清早起来出城。
走的时候比较着急,天也没大亮,所以没看清楚,属于无意伤人。
等被官府传召的时候,这才知道自己做了错处,除了包那他们的医药费外,愿意赠银五十两,让祖孙两个看病。
五十两。
这银子一说,那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下意识想起身。
他们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纪炀看着他们,就知道这门客先是用公务当借口降低罪责,然后给钱息事宁人,反正五十两对徐兴来说,就是顿酒菜钱。
而这老人家明显是想认下的。
反正对方包孙女的医药费,再加上赔偿,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已经知足了。
旁边的判官推事放下心,还行,宗室那边没有直接撕破脸。
估计是怕纪炀真的上纲上线。
更想让纪炀头一次兴师动众草草收场,那以后才好拿捏。
如果这样看,似乎是个除了纪大人之外,皆大欢喜的场面。
谁都满意这样的结果。
就连纪炀都不能多干预。
作为长官,是不是挑拨被害人诉讼的。
见纪炀并不说话,好像要认下一样,门客心喜,以为自己已经做成这事,想到背后人的吩咐。
门客“乘胜追击”道:“您方才说,承平国律法刑律卷十九规定,车马杀伤人,凡无辜于街市镇店,驰骤车马,因而伤人者应受责罚。”
“但这条律法还有最后一句,您可知道?”
纪炀不答,看着这位门客表演。
果然门客继续道:“那条律法最后一句是,若因公务急速而驰骤,杀,伤人者,皆以过失论。”
“我们十二王孙,他是因公纵马,属于过失伤人!”
“过失,因公伤人,这本就不是重罪,配些伤药即可。”
“再说了我们十二王孙是贵族,只要非十恶之罪,按律例可以免罪三等,交给宗室发落。”
十恶之罪,指的是最严重的十种罪责,比如谋反,谋大逆,谋叛等等。
俗称的十恶不赦,指的便是这些。
意思是,贵族子弟只要犯的不是砍头的罪,纪炀没资格审理。
“您作为汴京府尹,定不了我们王孙的罪过!”
门客眉飞色舞,他中过举人对律法十分熟悉,哪像纪炀这小子,从未读过一年的书?
如今飞黄腾达竟然装得高高在上。
就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能比得过自己?
眼看门客在掉书袋,好像立刻便能碾压府尹纪炀,让徐兴脱罪。
甚至还质疑纪炀审案的资格。
如果真的让他质疑成功了,以后这些王孙贵族,还不是有样学样?
旁边的徐兴虽然听不大懂什么律法,但听到定不了王孙贵族的罪,立刻支棱起来。
“对!没错!小小府尹!有什么资格审我?!”
纪炀听此,竟然微微点头:“定罪怕是不成,但审案还是行的。”
众人原本以为纪炀已经落了下风,没想到他一句话又给扯了回来。
就听他道:“方才你说,徐兴是去办公差,那办的是什么公务,可有凭证,可有书信,可有官府公文?”
“若这些都无,你们是不是在冒领公差?!”
门客顿时冷汗,但想到这是背后之人的交代,那些人的身份随便给徐兴派个公差,岂不是很简单?
门客咬牙:“怎么会是冒领公差,琨王的孙儿,难道还不配给朝廷做事?”
纪炀随意道:“琨王殿下一二十个孙儿,难道个个都记得?”
这位徐兴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人家说不定对他都没印象。
纪炀随便一句话,就让徐兴跳脚,骂人这种事,一定要骂到痛点的。
说话间,这事已经从纵马伤人,上升到冒领公务。
说起来可笑,因为徐兴的身份,若后者能定罪,却比伤人责罚还要深。
那门客跟徐兴都没留神,已经被纪炀带偏了去。
可纪炀已经下了定论,直接道:“若徐兴果真因公务驰骤伤人,那罪责是可免去一二。”
“既然牵扯到公务的事,那这案件还要继续审。”
“来人,带徐兴下去,好好问问是什么公务,给朝廷哪个部门做事,做的又是什么差,几时给的,规定什么时候做完,都要一一记录。判官,你带着本官的小吏鲁战去徐兴所说的部门核查,等查明真相,咱们再来办案。”
门客直接傻眼。
带,带到徐兴下去?!
下哪?
纪炀还“好心”道:“放心,不是进监牢,只是去后堂问话,什么时候问完了,什么时候送他回去。”
这不是把人扣下吗!
纪炀看看不知所措的老人家,开口道:“老人家的医药费由官府先垫付,那赔偿的五十两银子,也先给了。”
“以后若有事,会再来传唤。”
纪炀这么做摆明了一点。
针对你们的,是我纪炀,跟人家没关系。
他已经最好准备,就来过过招。
他纪炀深查此案,就是找茬的!
晕晕乎乎的老人家被送出去,全程护卫跟随,护卫把他送到孙女所在的医馆时候,还道:“我们府尹夫人一会就来给你和你孙女看病,有什么时候直接找衙门即可。”
这声音喊得洪亮,又给这两人一层保障。
事情到这。
确实跟他们两个无辜百姓无关了。
纪炀扣下徐兴,让他根本没时间跟周围人通气。
空荡荡的屋子里,就让他说出什么公差。
说不出来?
那纪炀可就有话要讲了!
可徐兴什么人?
他天天喝酒狎妓,什么时候做过公差,这会胡乱编一个都说不出话。
审问他的,还是小吏岳文塞,跟着纪炀做过几年公务的左右手。
三言两语间,这位明显已经崩溃。
满脑子都是,公差?什么公差。
他真的不知道啊!
第121章
一桩急速驰骤马匹的案件。
从九月初二中午开始审理, 直到当天晚上还未结束。
放在平民跟平民身上,还算正常。
但这件事发生在贵族跟平民身上, 那就不同了。
平民告贵族, 在先朝的时候还是大罪。
今朝改了律法之后好些,但也没人真的去告。
其实被纪炀护卫带来的老人家,自己都是懵的。
进衙门的时候很懵, 出衙门拿着银子的时候依旧很懵。
等冷静下来,还以为那些贵族会找他们麻烦,但根本没人在意他们。
之后来了个貌美的娘子帮他们诊断, 确定祖孙两个没事,又给他们拿了些医药钱, 告诉他们安心回家养伤即可。
事情到这, 已经跟他们祖孙两个没关系了。
至于那些贵族, 目光也不在祖孙两个身上, 而是异常愤怒地让家仆堵着府衙门口。
扣下宗室子弟?谁给你的胆子!
你纪炀不过是伯爵的人, 徐兴呢?徐兴是皇室!是皇上兄弟的亲孙儿!
再说人家都讲了,可以赔偿受伤者银钱, 要你多事?
还问什么公差?
你有什么资格问皇室的公差?
纪炀外放的时候, 就针对豪强贵族, 可以说朝中不少人本就在防备他。
如今他上任第一件事, 就是没事找茬,更让汴京许多贵族门户有了狐兔之感。
如今扣下徐兴问话之事,看着小事一件, 但衣冠同类,休戚荣辱之感, 立刻涌上心头。
就像之前说的, 同阶级的人, 肯定会下意识维护同类阶级,屁股决定脑袋。
所以徐兴留在衙门被问话,外面瞧着没什么,但汴京所有贵族都有一瞬间慌张,慌张之后自然是愤怒。
打了徐兴,就是打了他们!
扣下徐兴,就是不给皇室脸面!
这事你纪炀怎么敢干得出来?
于是眼看着汴京府衙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全都是问纪炀要人的。
外面的人为徐兴声援,内里的徐兴却一直在擦汗,他本就生得膀大腰圆,此时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显得十分臃肿。
眼前小吏不紧不慢问话,让他硬生生憋出几句。
他确实是去办公差的,去给皇家的宗正寺采办马匹一事,所以才在街市纵马。
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话,用了两三个时辰才编出来。
再问他为何买马,要买多少匹,多少金额,买家是谁,宗正寺公文呢。
那可就太过为难了。
纪炀正在府衙门口,笑眯眯听着小吏汇报。
小吏岳文塞故意说得大声,让门口的众人都听得到。
什么兴王孙汗如雨下,支支吾吾,什么兴王孙两个时辰跑了十几趟茅厕。
什么一会发脾气,一会要打人,这会都快哭了。
门口过来要人的宗室下人们,想笑不敢笑。
说到底,不过是件小事,随口胡诌个公差即可,但这徐兴从小就不知公差是什么东西,自然答不上来。
人家连唬带吓,可不丑态百出。
不管今天这板子打不打,人肯定是丢完了。
接着主管皇家事宜的宗正寺赶过来,说什么他们兴王孙确实在办公差。
可宗正寺拿来的公差,是说让徐兴去采买今年新出的布匹,赶着去郊外庄子采买。
宗正寺那边手续倒是一应俱全。
但是很可惜,跟徐兴这边根本对不上啊。
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瞎子都能知道,是这徐兴为了逃脱罪责,故意把纵马伤人说成因公务伤人。
而皇家的宗正寺为了包庇,急忙补了所有东西。
原本丑态百出的只有徐兴一个。
等代表宗室的宗正寺的也出来,那就是一起丢人。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那边自然也已经知晓,但他一句话也不说,宗室过来求情,告状,也只当不知道。
他也想看看,纪炀这次要如何收场。
从上午这折腾到晚上,终于在晚上戌时,也就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候,结果终于出来。
徐兴先是在街上急速驰骤马匹伤人,然后为了逃脱罪责,胡乱编造公务。
两者一起判罚,判杖责一百八,罚伤者医药费,以及其他损失一百两。
因是宗室子弟,按律例减免一百杖,医药费,赔偿照旧。
总的来说。
就是打八十板子。
还要交给宗正寺来打。
原因自然是,他为宗室子弟。
这是一种身份,是他身份带来的权利。
甚至今天扣下,也因扣下的人是纪炀。
好在也有纪炀。
纪炀看着宗正寺来提人,笑着拱手:“夜已经深了,不如就在府衙行刑,免得多费周折。”
宗正寺右掌事皮笑肉不笑,开口道:“这本就是皇家的事,你个小小的府尹,连审的权利都没有,竟然在这大放厥词。”
话到这,已经知道前任府尹为什么急着要走。
更知道汴京府尹这活有多难做。
原本就是个简单的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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