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人本人。沃克解释说自己是个记者,对马雷克的工作非常感兴趣,不知能否允许他进行一次采访。当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时,沃克一口气说出一串自己供过稿的出版物,并提到正在写的一本书。马雷克听上去半信半疑,不过同意和沃克面谈,进行一次“快速对话”。
“什么时间合适?”沃克问。
“今天来可以吗?”
“可以。”
“你很快就能来吗?”
“那样最好。”
“大概一个小时之内?”
“没问题。”
沃克挂上电话就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心里充满期待,都没注意周围的景色,直到车子将他带到仓库区的码头边。他找到了那栋大楼,按下门铃。对讲机里声音响起,马雷克让他上去。
演播室是个大型仓库,被隔成一块块独立的区域。马雷克出来迎接他,两人握了握手。他比沃克矮,穿着旧汗衫和牛仔裤。胡子上似乎还留有浓缩咖啡的残渣,黑色的眼睛周围有着明显因缺少睡眠导致的黑眼圈。沃克脑子里不禁出现了一个吃完饭半夜回家的男人,自己煮咖啡,然后坐下来工作到天亮的场景。
他们等咖啡好了后走到演播室的后面,马雷克称之为他的办公室。其实是从演播室隔开的一部分,里面有桌子、电话、两把椅子和一些制图工具。沃克将录音机放在桌边,开始询问马雷克关于电影的事情。他显然对谈论过去制作的电影没什么兴趣,让沃克感到欣慰的是他非常急切地想要回答关于这部新电影,“城市蒙太奇”的问题。
“我们各印了五千份小册子——你已经看过了,对吧——用五种不同的语言。所以一共是两万五千份宣传册。我们在酒吧、餐馆和画廊里都有投放。然后在9号那天的黎明开始在城里各个主要的旅游景点进行发放。”
马雷克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暴风雪水晶球,里面是这个城市著名的大教堂。他摇了摇水晶球,里面的雪花围着教堂模型的双塔打转。
“我们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回应。觉得最多可能会有两千份回复吧。有太多的地方可能会出问题。你知道,人们可能会看也不看就扔掉,有的人看了但不感兴趣。还有的人想做但等他们回到家也许把小册子或地址弄丢了,或是没时间去做了。还有可能他们觉得自己的照片别人不会感兴趣。这都取决于人们对此事的第一反应,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有一些当地居民寄来的东西,但三周以后似乎没什么效果。”
雪花已经停住了,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教堂的模型。马雷克又把它拿起来摇摇再放到桌子上。沃克一直盯着雪片安静地飞舞。
“然后开始蜂拥而至了。收到世界各地寄来的东西,德国、希腊、日本、澳大利亚。照片持续不断地进来,直到一个月前——差不多一个月前才停止。接下来真正的工作开始了。寄来的东西简直太棒了,数量也多得让我们的筛选工作艰巨万分。这也是我们在前几个月里一直在忙活的事情。”
“那么影片采取什么样的表现形式呢?”沃克问道,像个真记者一样点着头。
“首先我们需要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顺序编排。这其实比你想象的要简单。个人胶卷里的照片都是有时间顺序的,此外还有其他的时间暗示——阴影啊,光线啊。有时候甚至照片里会有时钟。我们做好备份后按时刻进行分类。同时我们按照地点归类,比如说所有关于圣彼得罗广场的照片归成一类。这样进行分类的时候会形成一个交叉对照。这样下一步的剪辑组合就会相对容易点,不过你知道的,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还处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阶段。”
“你不知道要采取什么样的表现手法?”
“某种表现手法最终会出现的,但在如此大量的材料面前必须先做好梳理工作。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如何整合这些照片,怎么处理移动画面,采用哪种叙述方式。”
马雷克等着下一个问题;他们两个人都盯着已经静止下来的暴风雪水晶球看。
“我在想,”沃克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也许可以追踪某个人在那天的行为。我的意思是,某张照片上的人会突然出现在下一个角落,然后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将某个人在当天的行动串起来。”
“这是我从没有想到过的,”马雷克说,“但不错,可以试试看。”沃克看得出来这个主意一下子吸引住了马雷克。他沉默不语,沃克知道他已经在思考这么做内在的可能性以及会遇到的困难了。他拿起暴风雪水晶球倒放在手掌上,看着沃克。录音机还在转动,记录着两个男人之间的沉默。
“也许你在来找我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最终马雷克开口说道。
“也不完全是。”
“但你对这个想法的兴趣似乎要超过……你在写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来着?”
沃克笑起来,“我在找一个名叫马洛里的男人。我相信4月9日他在这个城里,就是你要制作电影的那一天。”
“那是个巧合。”
“我越琢磨这个词就越不确定它的含义。有时候我认为它意味着恰恰相反的情况。”沃克说。
“不可避免的巧合。”马雷克说,并等着沃克继续。
“不知道是否能够在你的电影里找到这个男人,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那肯定会对这部电影的完成进度有影响。”
“是的。”
“你为什么对这个男人那么感兴趣?”
“一言难尽。”
“他犯罪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
“警察没有在找他?”
“可能在找。”
“你跟警察不是一起的?”
“不是。”
“你是失踪人口调查处的?”
“不是。”
“你是追踪者?”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沃克耸了耸肩。
“你有这个人的照片吗?”马雷克问。
“有的。”
“让我看一下?”
沃克从钱包里拿出照片,打开递过去。
“你知不知道他在某个地点的具体时间?否则很难着手。”沃克摇摇头。
“那就好比在干草堆里找根针。”马雷克说。
“嗯,也许那反而更容易些。”沃克说。
他们下午开始寻找。推定马洛里一定经过过共和广场,最核心的广场,他们就从那一堆,也是数量最大的照片堆之一开始着手。基于马洛里不会主动拍照,他们忽略掉那些照片中的主角,把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照片边缘的人影上,在那些被无意中拍到的人里面找。
这是项细致、枯燥的工作,到凌晨两点钟他们最初的热情已经被乏味而无成效的劳动消磨殆尽了。这堆照片里他们还有三分之二没有看,不过决定要休息一会儿,早上再继续。马雷克在演播室里到处找折叠床,然后两个人坐在桌边喝啤酒。他们累得两眼昏花,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好似对这件事情上瘾了一般,即使在闲聊的时候也继续挑剩下的照片,一张张地看。沃克喝光了最后一滴啤酒,拿起最后一张照片——马洛里在上面。照片上一个日本女孩对着相机微笑,肩上背着个包。前方地面上拍照人的影子朝向她。她的右边是一对坐在台阶上吃东西的情侣,左边向着照相机走去的人就是马洛里。沃克将照片拿到放大镜下,马洛里模糊、颗粒状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找到他了。”
马雷克绕过桌子从沃克的肩部看过去,“你确定是他吗?”
“我看看。”马雷克用放大镜看,再看原图,然后再用放大镜看。
“我们可以正常工作了。”他说着,开了瓶难喝的威士忌以示庆祝。他们做着鬼脸,相互拍了照。
休息了十分钟后他们重新回到办公室,喝着黑咖啡,嚼着羊角面包。
“好,现在是这几个月对照片进行交叉对照的劳动有所回报的时候了,”马雷克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这些按时间排序的照片副本里找到那一张。”沃克跟着他走出办公室,来到演播室,那儿满盘的照片靠墙堆放着。马雷克拿出几盘找起来,直到找到那张照片的副本。“它大概是在十点四十分的时候拍的。好,现在我们可以猜猜看他去了哪里,在相关的地点照片里找——但如果他没有出现在那儿,我们还可以借助于这些按时间排序的照片堆,查看每一张十一点之后拍摄的照片。”
马雷克沿着成排的照片移动,取出四盘鼓鼓囊囊的照片。“好,他正走向维亚皮萨诺广场。让我们假设他继续在那附近,那么下一个要找的地方应该就是威尼斯广场。”
马雷克的预感是对的。一个小时后他们再次发现了马洛里,非常模糊,只能靠衣服辨认出是他,出现在一张小男孩喂鸽子的照片边角。接下来马雷克猜想他去了维亚沙拉维亚广场。在那儿没找到马洛里的痕迹,于是他们又求助于按时间排序的照片堆,在十二点十五分拍摄的照片里找到了他,站在两条小街道的拐角处。
就这样到中午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堆马洛里的照片。他这么频繁地被相机无意中捕捉到,对此沃克感到非常吃惊。照相机像神灵一样,什么都逃不过它。
他们继续追踪马洛里在这个城市的足迹。马雷克挂起一张街区地图,将马洛里的路线和大致时间做了标注。在一张仔细合成的圣彼得罗广场照片里他们偶然发现了马洛里。圣彼得罗广场是继共和广场之后游人最多、照片量最大的一个景点,又有两张照片显示他从广场的西北角走到了东南角。接下去又在一张照片很中心的位置发现了他,照片上还有一对非常模糊的年轻情侣。再后面是一段录像画面,在穿过广场的人群中,看到他走进连接维亚罗马纳广场和维亚德尔科索广场的小巷里——在那儿他正好被照进一张加里波第将军雕像的照片里,从照片上看那尊雕像上方的天空光线折射得厉害。在另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弯着腰在一个耐心的非洲人摊子上挑凉鞋和腰带,马洛里正往画面外走。在维亚圣马可广场,他被无意间拍到站在拍照人和拍摄对象中间。在一组八连拍中也可以瞥见他的身影,拍照者当时正在穿过人群。
然后他消失了近一个小时。重新找到他的踪影,是在一张大教堂广角照片的台阶上。
“那是什么时间拍摄的?”沃克问道。
“傍晚时分。看影子就知道了。这是光线暗下来之前最后一张照片。很快天就黑下来,那天有一场不可思议的大雷雨。”
这也是他们所找到的马洛里的最后一张照片。看完剩下的照片没花多少时间:只有专业或最马虎的摄影者才会继续在昏暗的光线下拍照。到九点钟只有很少的几张照片了,照片里大教堂被绿色的聚光灯照得雪亮,或是街道充斥着鬼火般的红色黄色车灯。
沃克将那些照片和地图都复印了一份。回到酒店后把它们摊在地板上。他撬开一瓶啤酒,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再倒进玻璃杯里。他坐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地板上的照片。他的注意力总是被马洛里在大教堂台阶上的那张照片所吸引。马雷克已经放大了部分,可以看到马洛里的全身照。这是马洛里最后一张照片的事实使得这张照片格外叫人感兴趣,但它同时还有股难以捉摸的熟悉感。沃克重新去看其他的照片,在照片堆里翻来翻去,直到看到他第一次见到马洛里长相的那张照片,是他在伊比利亚时收的传真。那张照片上只有个脑袋,微微向右侧。把这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就发现它们惊人地相似。其他东西都被遮蔽掉了,但大教堂照片上马洛里的头部和肩部,他看出来就是最初那张照片的翻版。连续的放大导致某些细节在一张上显示为彩色的污渍,另一张上则是灰色的,但背景是一致的。这两张照片都影印于——不过一张是正确的方式,另一张是错误的方式——同一张底片。
沃克盯着这些图像,没有试图去推测这个发现的重要性或含义。他拿起录音机,扔到枕头上。又倒了杯啤酒,认真地喝着,品尝每一口的味道,还有冰冷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的感觉,以及瓶底细细密密的小水珠。
开始下起雨来。百叶窗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书桌上有一部电话,看上去像从来没有响过一样。他躺到床上,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听着磁带慢慢转动的声音。外面有着微弱的车流声。大教堂的钟声在雨里闷闷地响着。他试着什么都不想,只注意房间里的细节:床罩,墙纸,空衣橱里的衣架,餐具柜上小袋的咖啡和方糖。
他走进浴室,蓝色的浴巾挂在毛巾架上。站在淋浴莲蓬头下,直到水变冷了才走出来。擦干身体爬到冰冷、上过浆的床单上。床头柜上有个闹钟,细细的绿色数字显示时间,还有盏台灯,他在那儿开了关、关了开,最后关上灯。
第十七章
他早早离开了酒店,在地图的帮助下开始重现马洛里在这座城里走过的路线,试图在同样的时间去同样的地方。他在这么做的同时有意识地避开那些带着相机的人,即使这样他一天里面也被游客的相机拍到过好多次。
他看到马洛里所看到的:天空上飘浮的云朵,冰激凌小贩,孩童,穿着T恤和宽松裤的情侣,在阅读的人们。他看到马路上一副被碾碎的太阳眼镜,鸟儿疾飞的影子,老城墙边草地上的烟蒂。他什么都注意到了,但他看到的一切都好像是记忆。没有什么令他意外的东西。他所见到的瞬间就被大脑吸收了,仿佛跳过了认知的过程。他不断地想着如何能清楚地把这种现象表述出来并理解,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最好随它去,让所有的事情都顺其自然地发展,不需要他去理解。
时间继续流淌,从早上到了下午。他看见阳光集中在广场上,细沙子静静地躺在鹅卵石中间;凉爽昏暗的房子里上演着一幕幕生活剧。他在一家酒吧里喝咖啡,墙上贴满了当地足球明星照片。他盯着杯子里褐色的咖啡沫。切开的糖块晶体。玻璃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