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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买了咖啡和街道图。兰帕特街离他有八站路,不过在开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之后,他宁愿走路过去。他沿着E1高架列车的路线走,走在这个横跨整座城市的巨人脚下。阳光洒在小路上,偶尔在地面上形成十字形的阴影。被高楼大厦分割的天空不时在木质或金属的建筑物间露个脸。每隔十分钟头顶上就会有列列车呼啸而过,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淹没。在他小时候,未来被描绘成白色的太空船在空中轨道上无声无息地穿梭,轨道下的人们生活在高效、鲜亮的城市中。而结果现实却是满身涂鸦的火车轰隆隆驶过一片废墟,废墟里都是生锈的没人想要的车辆。
兰帕特街是条破落的街道,跟E1高架列车轨道平行,向南两个街区。兰帕特街十七号是幢老旧的独栋房屋,挂着“出租”字样的黄绿色牌子为其增添了一抹色彩。他按了按门铃,等待着。一只羽毛像金鱼般鲜亮的鸟停在电话线上。沃克越过栅栏绕到房子后面。木头台阶把他带到一扇门面前,他试着推门,门开了。他看了看四周,走进屋,关上门,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水龙头在滴着水。他穿过厨房来到门厅。前门堆满了邮件,有几封几乎要被当成垃圾扔掉的——他马上认出了笔迹——一张马洛里写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两行字:“希望在你搬家前能收到。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没有签名,邮戳地址是伊比利亚,日期因为太脏看不清楚。
一楼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楼上,浴室的小柜子里除了一个黄色的塑料杯之外空空如也。镜子里的他脸上长满疙瘩。有两间卧室,一间里面放着双人床,另一间是单人床和一张破桌子。当他打开壁橱时,金属把手发出短促的刺耳声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关上壁橱门,重新打开,希望能多捕捉些那种感觉,但这次什么感觉都没有。
打开桌子抽屉,一股石墨的味道。里面只有一些回形针、一根折断的铅笔和一沓白纸。他坐在床边,手臂搁在腿上,两手在膝盖间晃动,一只脚打着拍子沉思着。他低下头,让手指在头发间穿梭。这时发现在他脚后、床的下面,有一个微型磁带盒。里面有一盘磁带,但除了上面有厂家名称之外,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内容。他收起磁带,爬到床下。床底下只有一本布满灰尘的翻开的杂志,上面是一篇关于涅米西斯大教堂的文章,配有一张教堂染色玻璃窗的照片。
他再次仔细查看了整幢房子,对于马洛里曾在这里做过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他把水龙头拧紧,让它不再滴水。然后他从后门出去,锁上了门。
街上一只狗蹦蹦跳跳地走过。它的尾巴、睾丸和耳朵都被修剪过,看上去像个邪恶而无害的中世纪滴水兽。在街角的付费电话亭,沃克给牌子上写的房地产经纪人打了通电话。以为他要租那个地方——那块“房产”——他们十分热情,直到他问起对方是否知道上一位租客的情况。电话那端立刻失去了兴趣,沃克只得在他们挂断之前迅速挂掉电话。
在E1车站附近他犹豫地站在阳光下。把包挎在肩上,轻声地问自己,“那么……我该做什么?”
车子亮闪闪地驶过。他能做什么?
他买了张车票,走上月台时E1列车刚进站。火车嘎吱嘎吱地经过破落的月台,涂鸦的游廊,附近楼房里厨房和卧室洞开的窗户。四五百米处有座水塔清晰可见。破败的墙壁上还有残留的旧广告的影子。
去伊比利亚的列车一个小时之内都不会开。他离开车站,走出两个街区,看到一辆巨大的吊车赫然耸立在市区。在打折商店里他买了一部微型磁带录音机。走出商店时他抬头看到吊车的悬臂在空中摇摆——但这样的描述居然花了他好几秒钟时间,因为吊车的动作对他来说仿佛是种感觉认知,而不是视觉认知。在那个慌乱的瞬间,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失去重心,想要呕吐——仿佛吊车是静止不动的,而街道在围着吊车旋转,像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或唱片机上转动的唱片。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吊车的悬臂依旧在街道上空摇摆。他试图重现刚才的感觉,但现在理性再度恢复,牢固地占领了大脑,不会再让幻觉入侵、扰乱平衡了。尽管如此,这种体验还是令他很不安。如果事物这么容易被颠覆,即使只是暂时地,那也有可能只需稍微花点力气就可以让这个世界陷入混乱。
回到车站,他拿出之前找到的那盘磁带来听。听了几分钟,调高音量,然后快进到后面,继续听。什么都没有。他再快进一次,按下播放键,听着磁带转动的嘶嘶声。他快进到最后,翻了个面再听。同样什么都没有。空白,这是盘空白磁带。妈的。
还有时间可以打发,他打电话给蕾切尔。当她接听时,他听到了音乐声,大提琴或低音提琴。
“沃克!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她叫起来,“等一下,我把音乐关掉。”
一会儿工夫后,音乐声没有了,她重新回到电话上,“好多了,现在我能听见你说话了。”
“那是什么音乐?”
“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你听过吗?”
“没有。”
“那是我最喜欢的音乐章节。等你回来我弄给你听。”
“你会拉大提琴?”
“我会放唱片。我们一起听。”
她的话勾勒出遥远的将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当他们都老了,音乐如同烟熏般在房间里缭绕。
“在这期间。”蕾切尔说。
“这期间有什么消息吗?”
“人们在打听你。”
“一个叫卡佛的家伙吗?”
“不是。”
“你以前有没有碰到过一个叫卡佛的男人?”
“没有。”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怎么了?我应该碰到吗?”
“不是,那——那没什么了。那些找你打听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吗?”
“没有。”
“他们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吗?追踪者?失踪人口调查办公室的?”
“我不知道。”
“你对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
“乔安妮·马洛里是谁?”
“乔安妮?她是亚历克斯的姐姐,但他十年都没有见她了。他跟家人不联系。据亚历克斯所知她已经死了。怎么,你找到她了?”
“不,没有……”沃克停下来,听蕾切尔说。
“还有一件事。有人邮寄了一张亚历克斯的照片给我。”
“邮寄?”
“是的。今天早上收到的。”
“从哪里寄来的?”
“可能是任何地方。我是说不可能知道。你知道有时候会收到那种没有盖邮戳的信吧?上面有邮票,但是没有邮戳。”
“照片是什么样的?”
“看上去很奇怪。模糊,颗粒感很强。像是从张大照片上放大出来的。”
“能看出在哪里或是什么时候照的吗?”
“恐怕看不出,不过你想看一下,对吗?”
“是的,但……我再打给你。我会试着找一个你能把照片发给我的地方。我准备去——”他突然住口。
“你准备去哪儿?”
“听着,我会再给你电话,好吗?”
“你还好吧?”
“是的。我得走了。”
“小心点。”
“你也一样。”
他们等着彼此说再见,然后挂断电话。
去伊比利亚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沿途脏兮兮的景色在车窗外闪过,沃克试图对所发生的事情作个总结。他对马洛里在全国明显是随意的走动感到困惑不已。除非他在躲避什么人或在寻找什么东西,否则什么都解释不通——即使这样也只能解释一小部分。摆在面前的线索越来越少。一开始他找到了一个住址,然后是一个电话号码,现在只是个邮戳地址。下一个会是什么?火车的节奏让他昏昏欲睡。他打了个盹,二十分钟后在疼痛中醒来,因为他的头一直在座位边上像狗舌头般耷拉着。过道对面的女人在膝盖上铺着毯子玩塔罗牌。在沃克看来,她玩得相当有耐心。距离沃克最近的一张牌被他无意中瞥见,上面是一座被黄色的雷电击中的高塔,人们和砖石一起向地面倒去。意识到他在看,女人对他笑着说,“这个可以打发时间。”
沃克也笑了笑。非常不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视而不见。
第四章
到伊比利亚后他在出租车司机推荐的酒店订了房间。他给蕾切尔打电话,给了她酒店的电话传真号码,半小时后拿到了那张照片的复印件。确实颗粒化严重,非常模糊,而且经过传真传送,清晰度更加差。正如她说的那样,这张照片显然是另一张大照片上某一部分的放大版,此外,靠那小而模糊不清的背景根本无法判断它是什么时候或在哪里拍的。照片上是马洛里大半身的侧影:四十来岁,短发,唇形下弯,这样的人笑起来比较费劲。尽管蕾切尔对马洛里或多或少进行了描述,但沃克看到照片后的第一反应是吃惊:他在脑海里所描绘的马洛里不是这个样子,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马洛里。不过,他的感觉几乎马上就根据手中的影像开始重新组合。他越是努力把思想集中在这种差异上,他被引领着去相信的——或是他所期望的——与这张照片上所显示的这二者之间的差异,越是难以分清他所猜想的与现状所揭示的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即使手上有了照片,对于下一步怎么做他仍然没有头绪。据他所知马洛里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城市,任何国家。他什么都干不了。去找那个玩塔罗牌的女人,看她能不能给点线索,这主意听起来几乎跟他能想到的其他办法一样好。或者在电话簿上找个通灵师,让他(或她)从死人那里打听点消息。
尽管这些想法荒诞至极,但这标志了一个转折点——转机的开始——在他对马洛里的寻找过程中。从这一刻开始,这场搜寻的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将越来越少地依赖外在线索,而更多地依靠自己对在相似的环境下马洛里会做些什么的直觉。他是到后来才明白这点的。当时他只是想起出租车司机向他推荐酒店时说的那句,“所有的游客都住那儿”。有可能出租车公司跟这家酒店有协议,根据推荐过去的人数拿提成。每天只有一班火车从默里迪恩到伊比利亚,没有巴士可搭乘。所以如果马洛里坐火车过来,就跟他一样在同一时刻到达这里,而且有可能被推荐到同一家酒店。他走到酒店的服务台询问,但他们没有过往住客的资料,而且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他们也无法辨认出马洛里的照片。沃克回到自己的房间,思考着如果马洛里住在这里会做些什么。也许他什么也不干,就像沃克现在一样,电视打开又关上,肚子饿了,出去吃点东西,找个酒吧喝点酒。
沃克向窗外望去。天黑了,开始下雨。他穿上夹克衫,把马洛里的照片叠好放到口袋里,出门去找酒吧。酒店外四周一片空寂。马路对面的那条街,从雨中闪烁的霓虹灯数量来看似乎还有些希望。结果发现那些霓虹灯分别是修鞋店、药房和旅行社。沃克走完整条街,转到另一条挤满人和车的街道。离他两条街处是个地铁站,有个男人在那里卖伞。感觉雨点打到他脖子了,沃克跑过去买了把伞,顺便问这附近有没有酒吧——能让他喝一杯、吃点东西的地方。卖伞的让他去“菲内利”,并给他指路,两个街区外。
沃克在吧台边坐下,要了啤酒,他在一排排烈酒背面的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脸。喝完第二杯,他又点了份汉堡,还没等汉堡上来,他已经准备好喝更多的酒了。电视上在播一场他没看过的球赛。可能由于对方球员犯规引起球场边一阵骚动。目前他可以搞清楚的是,这场球赛既不是决赛也不是半决赛,而是十六强争夺赛,比分——除非他彻底误解了——是540比665。
沃克转向他旁边的男人,询问有关球赛的事。他是个大胖子,少了几颗牙,穿着工作服,很乐于进行这种典型的酒吧式闲聊——只是说话,从不提问。这对沃克来说非常好,尤其当他得知这个男人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像钟表一样准时。一周有五天晚上加完班后八点到这里。
“其他晚上呢?”
“其他晚上我会早点来这儿。”他笑得咳起来。他们握了握手,男人说他叫布兰奇。
“有想过去寻自己的根吗?”沃克问道。他的新酒伴笑点很低。沃克给布兰奇买了杯啤酒,这家伙还在为他刚才的笑话窃笑不已。布兰奇没有给他回买一杯酒的意思,于是沃克又点了两杯,并问他会不会恰巧记得两个月前曾跟自己的一个朋友交谈过,如果那时他在城里的话。实际上,正是这位朋友向他推荐这个酒吧的,他说道,接着开始描述马洛里的样子。
布兰奇停下咀嚼,喝下半杯啤酒。酒吧谈话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有时候很难辨别你谈话的对象是陷入了沉思还是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了。
“啊,我可能真的记得他。”
“实际上我还有张他的照片。来,给你。我随身带着这张照片好几个月了,从来没丢掉过。”
布兰奇拿照片的样子就像拽着某个家伙的领子一样。
“大约两个月前,对吗?”
“确实,正好两个月。”
“嗯,我记得他。”他递回照片,“我们聊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是否恰巧还记得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许多聊天时经常会说的呗。”
“他有没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及要去哪儿,有说吗?”
“真说了——如果他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家伙是同一个人的话。至少他问过我是不是知道去乌思福莱特的巴士什么时间发车。”
“你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每三天才有一班巴士去那儿,他已经错过了。我还告诉他最好的办法是先搭巴士去弗伦德希普,然后再从那儿坐巴士去乌思福莱特。”
“乌思福莱特,那就对了。他一定是去见他姐姐乔安妮了。”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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