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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行人并未察觉头顶老旧的宾馆房间中发生了什么, 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细碎的光点。
只听见几声惊呼，有个人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将整片树冠都给带得晃了晃。
树叶簌簌作响, 被太阳烤得昏昏欲睡的行人也都一下子惊醒过来, 愕然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柯行舟随手拍掉身上的叶子, 朝手机那头问：“你在医院？”
聂辰：“？”
聂辰：“你刚刚不是说上来了？”
柯行舟：“……”
在楼上揍犯罪分子的时候, 他就察觉到纸鹤引错路了。
因为纸鹤在他的手中, 并不是完全停下来，而是始终指着窗外。
跟着跳下来一看，前面果然还有建筑, 是他突然被网约车司机丢下车, 没到原本指定的地点, 纸鹤才直接给他显示了直线方向。
柯行舟垂眸看了眼又在手心里停下转动的纸鹤, 手指一捏就将这枚追踪符给销毁，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他低咳一声：“刚刚走错路了。”
聂辰：“……”
电话那头的聂辰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他指明了房间号。
柯行舟挂断电话时已经来到聂辰所在的地方门口。
他抬头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建筑，依稀记得这里以前是家老医院来着。因为坐诊大夫心善，经常开了单子让他们自己去外面药房抓便宜的药, 所以很受附近居民的欢迎。
其中当然也包括当时穷得叮当响的柯行舟他们。
柯行舟身体一向很好，除了着凉感冒之外几乎没有生过其他严重的病，所以从三年前跟聂辰分手之后就没有再来过了。没想到这家医院居然摇身一变, 成了私立医院。
进入大厅, 除了各种设施变得更加先进之外, 其他倒是没有太大的改变。
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还有民工带着孩子过来看诊，出门的时候手上也没拎什么药, 拿着单子就往外走了。
看起来似乎跟之前那个医院的经营模式差不多。
柯行舟有些好奇，哪个老板这么大发善心, 开一家私人医院来搞慈善？
医院的主体结构没太大的变化，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扩建了一部分，柯行舟很快就凭着记忆找到聂辰说的住院部。
按下楼层键的时候，柯行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跟聂辰分手那天的事情。
如上所述，他们那个时候穷得叮当响，哪怕聂辰已经正式入职一家大公司，工资也仅仅只够他们两个租房和生活所需而已。
当时的聂辰刚刚毕业，押一付三的房租就已经让他拿到手的工资去了大半，之后添置生活用品又花去了不少——
初入社会的大学生总是会犯这样的错误，哪怕聂辰的经商天赋再高，在拿到第一笔丰厚的工资，足以负担得起自己和爱人将来的生活开支时，为了能让柯行舟住得舒服一些，也忍不住大手笔了一把。
结果没想到家庭经济危机来得如此之快。
当他突然病倒，卡里的钱甚至都不够付住院费的时候，柯行舟上一秒还因为发现了聂辰偷偷藏起来的戒指，还有他用枕巾扎的那对潦草小狗和小猫而傻乐，下一秒就听见护士抱歉的提示他“余额不足”的声音。
毫不夸张的说，柯行舟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聂家的老爷子不是没有找过他谈话，但在那天之前，他和聂辰一直都过着很低消费欲的生活。以至于10块钱一卦的算命，他算了十几年也没什么提升，只有在聂辰身高窜得太快需要买新衣服的时候，才努力奋斗几天，多攒几十块钱带他去买纯棉材质的衣服。
两个人都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钱是获得幸福的必需品。
毕竟在他们的身边，多的是和他们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
别人有父母，但他们有彼此。
然而那一天，就在缴费的窗口前面，突然像是有一记闪电击中了他的天灵盖，以往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们的前路，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断的。
之后的事情大概顺理成章，柯行舟回去找人借钱，几乎无间断的算命，算到天眼都开始一阵阵发疼，才终于凑够了住院费，在限期之前回到了医院。
得到的消息却是已经有人替聂辰交了住院费和医药费，并且加钱把他转到单人病房去了。
那一瞬间，柯行舟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
然而当护士问他要不要上去陪护的时候，柯行舟却很快摇头拒绝了。
他把自己借来的钱和算命的收入交进聂辰的账户，孑然一身的走出了医院，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住院部的窗户，慌不择路的逃回了柯家在乡下的老房子。
像一只怂怂的流浪猫。
柯行舟还记得那天回到柯家的老房子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以乡下的作息大家本来都该各回各家休息睡觉了，他打开灯后却陆续有乡亲过来，问他聂辰怎么样了，之前借他的钱够不够用。
有需要的话，他们还能再帮忙想想办法。
当初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恍如隔世，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看见站在电梯门口等他的聂辰那瞬间，柯行舟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好奇。
如果他当初没有不告而别，而是按照承诺回去找聂辰，他会不会也跟现在一样，跑到电梯口来找他？
聂辰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神色都是紧绷的，以往见到柯行舟就会上来牵住他的手的人，此刻局促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柯行舟因为纸鹤引错路而差点误会聂辰的事情，也不太敢跟他对视，只好错开视线径直往他说的那个病房号走：“这家医院我也有三年多没来过了，没想到变成了私人医院。不过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就是为了来这里？”
来医院么，无非就那些事情。
柯行舟想着，聂辰的身体挺健康的，看面相也不像是有什么疾病，便以为是聂家的老爷子住在这里。
他有点后悔自己上来之前没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个果篮什么的，此时此刻再下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嘴上还装作很自然的劝聂辰：“三年前聂家人确实来找过我，但医院那回，是我自己想不通才跑的。”
聂辰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聂家人。
三年前的事情他在掌权初期就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自然知道离开是柯行舟自己的决定，否则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去找他。
聂辰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向来比较霸道，连告白都是堵死了柯行舟所有逃跑的路径，才敢说出自己在心中埋藏已久的那句话。
但他比柯行舟更加了解柯行舟。
他明白，如果柯行舟自己没有想通，他就算拿链子来把柯行舟锁在房间里，柯行舟的心也不会再回到他身上来。
聂辰前三年在万里集团的经历被许多金融媒体转载，都说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不愧是万里集团的继承人，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在等一个人回头。
他只是不敢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无穷无尽的等待就会将他吞噬，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绝望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想到三年前那场不告而别，聂辰的眼神暗了暗，先前的紧张都减少了许多。
他上前拉住柯行舟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这么一说，柯行舟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他低咳两声，转移话题道：“所以我对聂家那个老头其实没什么想法，你不用这么顾及我的感受。”
柯行舟记仇得很，当年老头上来就说他们两个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柯行舟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今天阴差阳错的跟过来，还提前跟聂辰通了电话没法爽约，他自己肯定是不会来探望聂家老头的。
——话虽这么说。
聂家老头叱咤商界几十年，老了老了，最得意的独子一家却全部葬身车祸，只留下了一个早早就被放弃的孙子。
不管是出于他的私心，还是为了稳固那承担了几十万员工生计的万里集团，他都必须将聂辰找回去，用最短的时间将他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而且聂家老头虽说的确是想过拆散他们两个，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怎么动手，柯行舟就意识到自己继续跟聂辰在一起，只能不断地拖累对方，慌不择路的跑了。
眼看着走廊尽头就要到了，柯行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还是涌出了些许见家长的忐忑。
聂辰沉默片刻。
他突然发现事情好像跟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忍不住在病房门口拉住了柯行舟：“舟舟，你说什么？”
柯行舟眨了眨眼睛：“我说，聂家老头生病了你应该跟我说的。下次不要这么不声不响的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聂辰奇怪了一瞬，但很快就意识到双方的信息差出现在什么地方，他怔怔开口：“不……”
不是这样的！
然而柯行舟已经伸手去推病房门了，一边开门一边还努力的在脸上挂起懂事又孝顺的“儿婿”微笑：“爷爷好，我是聂辰的……”
就在这一秒，门后突然一声炸响——
“嘭！”
“啪！”
聂辰脸色一变，神情懊恼：“又被晒炸了。”
柯行舟：“？”
他茫然的朝前看去，就发现本该单调素净的病房里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床上还放了个不大的箱子，里面正有东西在“咚咚”的撞着箱壁。
柯行舟很快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汪！汪！”
柯行舟：“……”
聂辰：“……”
聂辰一直紧张的注意着柯行舟的反应，手都抓到戒指盒了，见柯行舟的表情一动不动，心头顿时就凉了半截。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柯行舟这么早上来的。
这个场地他才刚刚布置好，小狗也没怎么训练，只是放进去试试尺寸，氛围组也要等明天才会到位，一路上甚至都没有人指引柯行舟过来，他不得不自己出现在电梯口迎接柯行舟……
气球还爆了两个！
聂辰手背在身后捏着戒指盒，整个人无比的挫败：“算了，你就当没看见……”
却见柯行舟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震惊的转头看他：“单人病房这么豪华的么！！”
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穷苦天师震惊了。
聂辰：“……”
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