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气和迷雾。被隐藏在其中的地面,显露无疑。
地面上是一片白,刺目的白,晶莹玉泽的白。
这白,是因为地面上,无尽白骨横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入目皆是。仅是这数十丈方圆的土地,便有数千上万的白骨,场面壮观,情景可怖,将此地映衬得宛似人间地狱。
传说,枉死之人,死前一丝怨戾之气化入魂魄,死后灵性不失,魂魄不散,挣脱幽冥鬼界的吸附,不入轮回,成为厉鬼。厉鬼对肉身最为向往,若然千年之内,怨恨不解,戾气不绝,便会将自己的尸骨挖出,负身其上。而后,魂魄与白骨之身,共同吸附阴煞鬼气修炼,骨质晶莹如玉,坚硬难摧,厉鬼修为日盛。分,则有厉鬼逞凶。合,则有骨妖祸世。
咔咔……
也不知是不是阴风的缘故,地面上的一具骨架,上面端放的骷髅头骨轻轻动了动,而后,那骷髅头骨带着异响,向左缓缓旋转一周。
那声音恐怖刺耳,像是指甲划在平整的石面上。若然有人在此,仅是这声音,便能让他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横生。
旋转一周之后,骷髅头骨空洞的眼眶,忽的腾起两团黑幽幽的光,光芒中还有一丝猩红。
嘎嘎……
骷髅头骨上下鄂骨,一开一合,仿似在诡异地大笑。若然此时有人看到,定然会当场吓晕过去。
咔咔……
下一刻,骷髅头骨,不,整具白骨缓缓立起,接着,他伸出一对骨爪,将自己陷在骨堆中的腿骨拔出。
咔咔,咔咔,咔咔……
那刺耳难听的骨架摩擦声再次出来,一处,两处……越来越密集。
一道狂风吹过,整个埋骨之地显露出来,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骨海。
骨海中,咔咔的骨架摩擦声,笼罩了一切,宛如亿万只白蚁啃噬一般,令人心底发毛。
一个又一个的骨架,缓缓立起,无边无绝,惨白的骨色,刺目显眼。而后,整个骨海被数十万具白骨占领。
嘭!嘭!嘭……
无数的白骨,却诡异地整齐如一,踏着步伐,向着一处所在,慢慢汇集。那气势排山倒海,似能推倒一切,碾压万物。
沿着白骨前进的方向向前,光线越来越充足,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处。
那是火焰炽热的红光和庄严神圣的金光!
光芒源头,是一颗参天的梧桐树,宏伟的树身足有几十丈方圆,如同一片木墙,遮住了视线。顺着树身向上,一路向上,仿似没有尽头,恍如接天连地的通天之路,只要沿着树身向上攀登,便能进入仙宫,摘星弄月。那树冠撑在白云之上,远远高过白云,遮天蔽日。或许,只有在这里,在这个通天大树之下,那些飞天穿梭的修真之士,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整个沧桑古朴的树身,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树身外层,弥漫着一层炽热的火光。火光笼罩之下,整棵梧桐树并没有丝毫的枯萎衰败之意,反而随着散发出惊人的勃勃生机。
梧桐,栖凤梧桐,凤叱显化本体而来的栖凤梧桐。
在茫茫无边的树根处,离地数丈之高,一个人影凌空盘膝而座,身后,长长的发梢垂落至腰身之下。
那人面目清秀,双眼紧闭,额前至后脑,头顶正中的位置,一缕枯黄的发丝夹杂其中,不是乔依还有哪个?
五年前,他被赵括抛入万人坑深处。随着赵括陨落在天劫之下,四十万冤魂厉鬼,失去了约束,也失去了出阵转世投胎的希望。对于落入阵中的唯一一个血肉之躯,它们彻底地疯狂了。
乔依变成了它们疯抢的目标,那眼神仿似饿了几天的恶狼,对肉食的贪婪。
四十万千年以上的冤魂厉鬼,附身白骨之上,那相当于是四十万的玉清境的修士,合围乔依一人。
几乎在落入阵中的那一刻,乔依就在急速地思考怎样活下去。只是,这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似乎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块绝地,一个必死之地。
看着附身白骨之上,四十万蜂拥而来的骨妖,乔依瞬间大骇。下一刻,骨妖身上,万人坑各处,腾起滔天的鬼气,森然恐怖,翻滚如潮。
只是,那森森鬼气,却在一瞬之间,重新燃起了乔依近乎熄灭的希望。
炽热的气息,陡然间出现在这森冷了千年的地方,直令数十万骨妖大军齐齐一震,猛地停住了步伐。
毫不迟疑,眉心火印一闪,三昧真火急急喷出,飘身凤叱之上,炽热霸道的火势,顷刻之间弥漫开来,几丈外的骨妖竟是鬼叫连连,惊惶倒退。
只是,凤叱刀身之上,腾起的火势,已然察觉到周围那浓郁的鬼气,兴奋的感觉直达乔依心底。嘴角闪过一抹微笑,乔依松开刀柄,放开对凤叱的束缚。
轰!
火势暴涨开来,一道火舌探出,将距之最近的鬼气包裹牵扯过来。
滋啪……
刀身一震,瞬间伸展开来,一棵梧桐小树苗显化而出,扎根大地,冲上了天空,一团又一团的鬼气不断被席卷燃烧。
梧桐树身飞速地增长,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直插天空,成为一颗参天大树。
生长起来的梧桐树,仍在绵绵不断地吸收鬼气成长,只是似乎它也到了一个瓶颈,生长的速度渐渐缓慢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栖凤梧桐自动护主,周身环绕的火光扩散开来,将乔依包裹其中。
试了试呼吸,虽然被火光笼罩,他却并没有丝毫窒息感。那树身之上,传来淡淡温暖柔和的感觉,包裹着他,恍如幼时娘亲的怀抱。大战余歇的他,慢慢放松,昏昏睡去。
待到他醒来,四十万骨妖仍是裹足不前,畏惧地在栖凤梧桐四周逡巡不定。后来,四十万骨妖在树下停了两日,却拿乔依和栖凤梧桐丝毫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得散去。
乔依稍稍放下心来,随即便被另一道难题困扰,如何出去?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鬼气,和影影绰绰的白骨大军,他明智地选择了暂时待在此地。
待在此地,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苦,在这鬼气森森死人坑之中,除了森森白骨,寸草不生,乃是实实在在的不毛之地,想找个能吃的东西,比登天还难。
翻了翻暗金戒指,里面看似数量不少的吃食,他省吃俭用之下,似乎也只能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总不能啃着梧桐树皮嚼着梧桐树叶生活吧?先不说梧桐树叶树皮能不能吃,还要问问栖凤梧桐让不让他吃?便是让他吃,他也毫不怀疑,一口下去,那坚硬的树皮能蹦下他两颗门牙来。好在清水不少,还能应付很长一段时间,加上闭关之后,对食物和水的需求,会少了许多,应该可以勉强撑下去了。
慢慢地,栖凤梧桐吸收鬼气,炼化之后,反哺给他一丝丝能量精华,加上服用一些天地灵乳,已经勉强能够支撑他不靠食物,活下来。
一晃,几日光景过去。在这暗无天日之处,乔依掐指计算,应该到了月圆之日。
月圆之时,阴气最盛。那一夜,鬼气滔天,翻腾不息,四十万骨妖,脱离骨身,化为身着盔甲的冤魂厉鬼,仰天凄厉长嚎。
而后,他们再次组阵整军,四十万厉鬼整齐排列,齐齐朝向邯郸之地,跪倒哭诉。
声音戚戚,闻者欲泣!
“娘,孩儿不孝,孩儿没有给您养老送终,甚至连您的坟墓都没去过,孩儿不孝啊……”
“璇儿,为夫失约了,不能陪在你身边,甚至连咱们未出生的孩子,我都没有看过一眼……”
“小军,爹多想回去看你一眼,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人……”
……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诗,乔依却觉得,这句诗道尽了征战沙场买骨他乡的军士的悲哀,家人的凄惨。
心头发酸,眼角湿润,那四十万的冤魂厉鬼,此时在乔依眼中,少了几分狰狞可怖,更多的是可怜,可悲!
他们思念亲人,思念家乡,思念了千年,思念到物是人非,思念到家中妻儿老小,如他们一般化为了枯骨。
“你们想化去冤戾,转世投胎么?”乔依面带怜惜之色,轻轻叹第两百八十五章度化
怜意大起的乔依,不由得想起了《度人经》对鬼道阴物神鬼莫测的威能。
《度人经》,度活人,度的是人心险恶世间阴暗,度尽之后人心向善世间太平;度死人,度的是死人魂魄怨戾之气,度尽之后转世投胎重新为人。
他想起了南隅深渊下,困守无数年头的冤魂厉鬼,想起了临远县厉鬼缠身的林菲儿,皆是借助《度人经》之助,化解冤戾,转世为人。或许,凭借一己之力,他还做不到像南隅深渊时一样,沟通远古大神残魂,教化人间,驱除冤戾。然而,作为《度人经》的传承者,总要做些什么!
“你们想化去冤戾,转世投胎么?”
声音淡淡,却夹杂了丝丝灵魂之力和大道之音,穿透了四十万鬼魂鬼魂凄切的啼哭,恍如初春炸响的惊雷,令四十万冤魂厉鬼,齐齐一震。而后,他们彻底疯狂,彷如一排排灰蒙蒙的钢铁洪流,朝着栖凤梧桐冲来。
“若想化去冤戾,转世投胎,莫乱!”
乔依面色肃然,镇定大喝。莫看他装的镇定无比,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看密密麻麻的厉鬼大军,那似能推平一切排山倒海的气势,就让他后颈发凉毛骨悚然。
几日前的栖凤梧桐,冲天而起,震慑的一干冤魂厉鬼畏首畏尾不敢上前,那也只是震慑而已。乔依的这番话,却是如同一竹竿捅了马蜂窝,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疯狂。
栖凤梧桐看似强横无比,可谁也说不好,它能不能经受住四十万冤魂厉鬼,不计一切的冲击。
没事,自己还有青铜古灯坐镇丹田,实在不行,还有这根定海神针罩着他,他如此安慰自己。想来,远古大神藉着青铜古灯,将《度人经》传承给他,也不会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早夭。再说,他还有诸位师门前辈口中念念不停的大气运加身,不管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大气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此时对他来说,都算是一种安慰。
冤魂厉鬼大军,听了他的第二句话,算是勉强压下一丝疯狂,然而仍是脚步不停,蜂拥而来。
吞了一口口水,乔依再次开口道:“赵括将军之下,诸位之中,何人可以做主?”
听到赵括的名字,厉鬼大军齐齐一静,停下来脚步,转眼看向一处。
片刻之后,军阵之中,豁然分开一条通路,一道雄伟的身影显露而出,一身重铠,手按剑柄,走上前来。
“赵括将军帐下,右裨将林子峰在此!诸君,暂停步伐!”林子峰声音浑厚,直传百里。
“谨尊军令!”四十万厉鬼齐齐躬身,军阵收拢,静默如山。
乔依暗暗点了点头,看样子这林子峰应该是与赵兵齐名,为赵括手下一左一右两员大将之一,如此方能在短时间内勉强震住四十万厉鬼。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只看赵括手下兵将,便足以看出此人不凡,绝对是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的绝世骁将。
林子峰压下一众冤魂的暴动之后,昂首上前,不卑不亢地道:“兀那少年,你之所言,属实否?”
乔依看着十余丈外那道森然的身影,心中一震发毛,这林之峰与赵兵齐名,其修为应该也是相差不多,只看他身体漆黑如墨凝若实体,只怕也是鬼将境的修为。如若一个应对不好,他绝对会带着众冤魂,展开疯狂的攻击。栖凤梧桐虽强,然而被鬼将境的林子峰,率领四十万厉鬼攻其一点,也决撑不了太久。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乔依硬着头皮撑道:“林将军,在下正道修真玄青门乔依。学道十余年,略有所成。吾之所言,是虚是实,口说无凭,一试便知。”
林子峰隐在头盔中的一双眸子,闪过一道亮光,点了点头,道:“兀那少年,你虽年少,手段却不凡。赵将军拿你入阵,定有深意。否则,几日前吾已拿你祭旗?如此,末将信你一回!”
乔依脸上一红,想不到被赵括抓进来还有这等好处。说来,他还是误打误撞至此,赵括本意不过是杀了谢天昊,是他硬生生闯了进来,阴错阳差的落入阵中。
这帮冤魂厉鬼,显而对赵括奉若神明,认为他一举一动莫不蕴含深意,误会之下反而救了他一命。否则,只怕纵然有栖凤梧桐护体,也挡不住鬼将境的林子峰,一如林子峰所言,他多半会被拿下杀了祭旗。
如此看来,几日前的围攻,多少有些虚张声势之嫌,亏他还有一丝沾沾自喜,以为绝处逢生了。
至于林子峰所说的手段不凡,乔依更觉惭愧,那根本是凤叱自主催发威能,他自身反而要靠凤叱的护佑。
不过,这其中的玄机,乔依自然不会傻到自己说出来,何况,他对《度人经》度化冤戾之能,信心十足,只要他诵念度人经,定然有效。唯一忧虑的是,面对四十万冤魂厉鬼,以他微薄的修为,能够起到多大作用。
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帮助四十万冤魂,是出于他自身意念。
道家修炼,讲究心念通达,心有所念,便一往无前。无论结果如何,总要一试才好。
乔依点了点头,道:“多谢将军信任,既是如此,还请将军约束部下。四十万大军围于四周十丈之外,聆听道音,化解冤戾。”
林子峰点了点头,回过身来,放声喝道:“大军上前,成圆盘阵,包围此树,静坐聆听,不得有误!”
四十万冤魂轰然领命,下方军士中,自有低级将官,引导众冤魂厉鬼布阵上前。
不过片刻之后,四十万亡魂已将栖凤梧桐树团团包围,盘膝而坐。
乔依满意地朝着林子峰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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