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女孩。
上部 3.除夕夜,中山公园
屈景兰一边在锅里翻炒葵花籽,一边朝窗外张望,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心里恼火,都过8点了,来吃年夜饭的人一个都没到,连董晟都没回来。又不知混到哪里去了,说是去买瓶酒,两个多小时还没回来!
她烦躁地翻炒着瓜子,同时又一次不安地朝窗外张望,这时,她看见两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这个方向移动。她赶忙叫来了女儿。
“燕子,快去看看,是不是你爸爸回来了。”她边说,边把炒好的瓜子倒进预先准备好的大盘子里。
“哎!”女儿董焱清脆地答应了一声,拉门奔了出去。
她跟董晟结婚后,董晟就把女儿的名字由原来的董燕改成了董焱。她不觉得这个“焱”字有什么好,所以平时还是叫女儿燕子。她看到女儿蹦蹦跳跳地朝那两人跑去。等他们走近,她才看清是董晟和他的小侄子董纪光。这可真是不速之客。
“哎哟,纪光啊,你可是稀客啊。”她在门口招呼道。
董纪光是董晟的哥哥董越的小儿子,目前在安徽的一家工厂当工人。平时因为他长年在外地,所以很少来董晟家。
“婶婶。”董纪光喊了她一声。
“快请进,快请进。”她热情地招呼着,又问道,“你哥哥今天来不来?”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突然增加两个大男人,她准备的年菜可不一定够吃。
董纪光茫然地回头朝董晟望去。
“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了,他说来的。”董晟道。
她心里生气,但当着侄子的面又不便发火,便笑着对董纪光道:“纪光,都是自己人,我就不招呼你了,你先进去坐。”
董纪光答应了一声,进了里屋。董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袋子,她猜想那就是他拿回来的酒,看他偷偷摸摸地拎着袋子准备进屋,她叫住了他。
“他们要来,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她埋怨道。
“怎么了?”他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她白了他一眼,“只有一碗肉,哪够那么多人吃!”
董晟明白她在说什么了,他走到那碗肉跟前看了看,“少是少了点,要不你把肉切小点,那样大家都能吃到,”他又朝窗外看看,“或者我再去买点?”
“呸呸呸,你去买个酒,买了几小时才回来,你要是再去买肉,还不得明天才回来?再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上哪儿去买肉?你有肉票吗?”说起肉票,她就来气。
自从他们离开政府安排的小屋,来到这里后,董晟就禁止她和女儿去原来的住处,所以那里居委会发放的各种票子就由户口簿上的另一个人黄平南代领。黄平南本来就跟她较疏远,她说了几次,所有的票子拿来后都交到她手里,可他就当是耳旁风,照旧每次都交给董晟。董晟过去是大少爷,现在则是大爷。他对日常生活的用度,毫无概念。就在前几天,黄平南才把票子领来,董晟就把其中一张肉票给了公园里的一个病人,连问都不问她一声,还让黄平南骗她说,是人家居委会少给了一张。要不是前两天那人当面谢谢她,她还在夜里偷偷用针扎那个居委会干部的名字呢。
“凭什么给他们?他们自己也有肉票!”她回来就朝他发火,“一个月一人才半斤肉,你充什么好人哪?”
董晟的回答让她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才半斤肉?不会吧。”
她真想问问他,他到底是生活在什么年代!现在是1969年,全国人民都在饿肚子呢,你还把肉票送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是找老李买他的坛子酒,只有他的酒才够味。”她听见董晟在为自己辩解。“一年到头,就过一次年,怎么也得喝最好的酒,老李的酒都是精心酿造的,而且还是特别为我定制的,你说跟外面卖的能比吗?我还舍不得让他们喝呢……”董晟说着话,拎着那个袋子就进了屋。
“我真服了你,人家搬到郊区,你就乘公共汽车,花几个小时去买酒,那要是以后他搬到外地去呢?你还乘火车去找他买酒?”她大声道。
这时,黄平南正好推门进来。
“呵呵,师娘又在欺负我师父了。”他一进门就开玩笑。
“我哪敢啊,我怕他还来不及呢。”她笑着打哈哈。见黄平南又是一身泥,“你师父又让你去山上了吧?”
黄平南笑了笑,没说话。
“把衣服脱下来丢在盆子里,晚上我给你洗了。”
黄平南嗯了一声,撩起帘子,一猫腰走了进去。
她才想关门,又有一个人影钻进了厨房。她一看,是杜思晨。
“思晨,外面在下雨?”她发现杜思晨的衣服都是湿的。
杜思晨拍着衣服上的水滴,“哪是下雨,是下小雪了。”他从老棉袄里取出的一瓶米酒递给屈景兰,“师娘,这是我外婆做的,说是给师父一瓶,还有这个,”他又变戏法似地从棉衣里面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豆腐干来,“这是我外婆乡下亲戚做的,花椒豆干,说是今天可以当个菜。”
“呵呵,好。代我谢谢你外婆了。她老人家最近还好吧。”
“身体挺好,我每周都给她作针灸。”
“好孩子。”她赞道,心里却禁不住一酸。原本在四个徒弟中,杜思晨是家世背景最好的一个,可现在他却混得最不济。母亲死了,父亲被劳改,他自己呢,念书是没指望了,找工作又没门路,人家一听他是“黑崽子”,个个都摇头,现在,19岁的他跟65岁的外婆住在一起,祖孙俩就靠外婆的退休金生活。
杜思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纪光哥他们也来了?”
“是啊。纪贤还没到。”
“我二哥来了没有?”杜思晨问。
“还没来呢。你别杵在这里了,赶紧进去。你师父今天一天都在念叨你们这几个。”
杜思晨这才进屋。她听见一阵兴高采烈的招呼声。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回到灶头上,又清点了一下今晚的菜,今晚的主打菜是红烧肉和葱烧花鲢鱼块,素菜有炒青菜、土豆片炒豆腐皮,盐水花生,笋丝炒咸菜丝,还有青菜黄豆焖饭、豆沙汤圆,和一大锅白菜汤,汤里有自己做的鱼丸,鱼肉少了点,多是面粉和一些豆腐渣子,将就吃吧。反正这些个菜招呼9个人,肯定是不够的。
“师娘。”又有人在门口叫她。
她一看,是辜之帆。辜之帆大半个身子在外面,手却先进来了。他递给她一袋水果,里面有苹果、香蕉和梨。
“呵呵,哪儿来的?”她笑着问。
“我给人看病呢,那人给我的。”
她嫁给董晟时,辜之帆已经在董晟那里住了好几年了。那时,他跟黄平南两人包揽了董家的所有家务。她后来才知道辜之帆的身世。原来辜之帆的父母都是大恶人,解放后不久,两人就被枪毙了。因为这个身份,辜之帆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受尽歧视和虐待。后来也是董晟可怜他才收留了他,辜之帆在郊区的大型工厂工作,原本他只是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后来因为他脑子活,能说会道的,又擅于交际,没过半年,他就被调到工厂卫生室当起了医生。如今,因为他医术不错,他在那家万人大厂里已经小有名气,逢年过节,还常有人送他东西。
“呦,他们也来了。”辜之帆听见了董纪光的声音。
“是啊,你快进去吧。”她把水果放在一边,塞了一盘花生在他手里,“给我带进去。”
辜之帆端着花生正要进屋,又回头对她说:“师娘,中玉跟我说,他要晚点到,让我们先吃。”
“他在忙什么呢,大过年的……”
辜之帆只是笑不说话。
屈景兰又朝窗外张望了一下,外面没用路灯,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董晟又走到了厨房。
“中玉怎么还没来?”董晟道。
“说是要晚点来。”
“那我们先吃吧。”董晟才想进屋就被她叫住了。
“上次我让你跟公园的园长说说,给思晨安排个工作,这事怎么样了?”
她一提到思晨,他脸上的微笑又凝住了。
“我说是说了,可现在也没空缺。他答应跟他认识的朋友打听一下。”
“这就好。”
几个徒弟中,她最操心也最心疼的就是最小的杜思晨。
半年前,杜思晨的母亲杜雨晴在劳改农场失踪,为这件事,杜思晨的父亲被隔离审查了好几个月,杜思晨也被关了好几个星期。就在一个月前,漫长的审查突然告一段落,原来是杜雨晴的尸体被找到了。后来莫中玉告诉她,是他陪着杜思晨去认的尸。
她偷瞄了一眼里屋,轻声问:“听说烧得脸都看不清了,他能确定是她吗?”
董晟皱眉,“他是她儿子,还能认不出来?”
“可是……要是以后万一他妈没死,又回来了可怎么办?……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认错了,那以后让那些人知道,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你别瞎操心!”他打断了她,“这事别再提了。你提了谁都不高兴。”
她轻轻叹气,心想,杜雨晴这女人可真是红颜薄命,那么漂亮有气质的女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具死尸。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也不能完全算是一件坏事,至少对于他们父子来说,事情总算有了一个了结。
上部 4.唯一幸存者
徐海红蜷缩在派出所办公室的角落里,沈晗推门进去时,她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根据手头的资料,徐海红是被害人徐子健的长女,今年17岁,在光明中学念初三。跟同龄人相比,徐海红的个头显得小很多,他估计她连155公分都未必有,而且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沈晗又回想起徐家的那些小男孩尸体,他还没弄清楚哪个是哪个,但那里面肯定有徐子健的两个儿子。在他看来,那几个男孩,都长得很健康。再对比徐海红,看她的外形,她的衣着,他觉得父母的爱心放在哪里已经很清楚了。
“小徐同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蔼可亲。
徐海红的头略微动了动。
“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
半小时前,他从郭家把她接到了派出所。本来,他离开徐家的案发现场后,就打算去找刚刚报案的318号了解些情况,可谁知才把门敲开,郭家的老大郭敏就告诉他,徐家的大女儿在她家。
徐家的女孩就坐在沙发上。他在郭家客厅敞亮的日光灯下,看清了她的长相,他发现她就是徐家全家福里的那个女孩。
原本他打算好好盘问她一番的,但才走出郭家,她就晕了过去。无奈,他只能用自行车,把她一路拉回到了派出所。
“小徐同学,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他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她胆怯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来,先喝口水。”沈晗把茶杯推向她。
“我不渴。”她声音又轻又细。
“你怎么会去的郭家?”
她低头看着地板,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在门口碰见他们的,因为我不敢进去,他们……他们好像都死了……”她呆呆望着前方,好像她的父母就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小徐同学。不瞒你说,我刚刚才从你家回来。”他决定实话实说,他得抓紧时间,因为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把徐海红送到市局,如果他留她太久,恐怕会引起麻烦,“没错,他们都死了。”
徐海红像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徐同学,我检查过你家的门锁,都完好无损。这说明,是你们家的人替凶手开了门。你们家今晚有客人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不在屋里。我出去了。”
“你去哪儿了?”
“我去后院开信箱了,只能我去,我妈的信箱钥匙掉了,一直没去配……”徐海红抹着眼泪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别急,慢慢说……”
“当,当时我爸刚回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徐海红的牙齿好像在格格打战,“那时我妈正忙,我去后院开信箱……”她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她咬了咬嘴唇没说下去。
沈晗知道是什么事让她难以启齿。刚才,在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无意中摸到她裤子上有一块黏糊糊的东西。他仔细看了看,他也是个成熟男人,他知道那是什么。然后乘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又检查了她的头部,发现她后脑有一块凝结的血污。
“小徐同学,我发现你受伤了。”他指指她的头,“我看得出来,那是刚刚被打过。谁打的你?”
她脸一红,但没说话。
“小徐同学,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说出来。”他盯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眼睛里骤然间蓄满了泪水。
“我去拿信,有人从后面,把我,把我打昏了……等我醒来……我的裤子……在膝盖那里……”她的声音很含糊,他费了好大劲才听清“裤子”这两个字。
沈晗等她稍稍平静了一些,才开口接着问:“你看见那人的长相了吗?”
她摇头,“我正在开信箱,有人从后面……”她望着前方,大概三、四秒钟后才开口,“我躺在后院的泥地上……衣服上都是泥,我的,我的头好痛……”她尝试抬起胳膊,但抬不起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叫起来,我喊我奶奶,但没人答应,于是……我站起来,走回屋子……门开着……”她又停住了。
沈晗盯着她的脸,她却垂下了头。
“屋子里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很静很静,我家从来没那么安静过,我怀疑我刚刚摔的那一跤,把我的耳朵弄聋了,我有点害怕……”她低声说着,两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可能是我昏倒时,我的头被撞开了,我想去开收音机,我想看看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收,收音机在五斗橱上……可那会儿,它不在那里……我又叫他们……但没人回答我,饭菜都还在桌上,可人都不见了……”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当时的回忆中,“这时候,我听见收音机的声音,是从底楼的客房传来的,那屋子平时有客人来才会有人住,很少有人进那房间,但那时候,我发现那屋子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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