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提了,说半夜房上来了刺客……”
“他们怎么说?”
“猜是冲着日本人来的。”
“就这些?”
“就这些……我没敢多问。”
李天然摸着她的手,“少出门儿,买菜找个伴儿……这种时候,不三不四的人,最容易闹事儿……”
他也很少上街,也就是去九条坐一会儿,应个卯。他也知道,这种时候,还出什么给少奶奶姨太太看的画报。
一连几天都出号外。没有,徐太太也想法儿给他弄张报。她不认得几个字,等李天然看了,再来打听,回去再说给老奶奶关大娘。
没几件好消息。九号刚谈好双方撤兵,下午日本军队就又开炮了。
宛平和卢沟桥,李天然小时候去过不少回。报上提到附近几处打得很厉害的地方,像什么龙王庙、大瓦窑、沙岗,他都还有点印象。
只是一大堆守军将领的名字,除了军长宋哲元,师长冯治安几个大头之外,连副军长佟麟阁,都是这次打起来才在报上看到的。那就别说其他人了,像一一○旅旅长何基沣,二一九团吉星文,第三营营长金振中。
日本名字更要命。只有华北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经常上报。可是下面的,什么河边旅团,什么第一联队长牟田口,第三大队长一木清直,第八中队长清水节郎……看了也忘了。
说是打起来了,可是这几天城里倒还平静。北平人也真沉得住气。大清早儿还是有人遛鸟儿,茶馆儿大酒缸,全是人。白胡子老头儿,在街上走起来,还是迈着方步。
是报上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把人搞得不知所从。一会儿是二十九军大刀队收复了铁路桥和龙王庙,一会儿又是中日双方重新谈判。再看到说“中南海游泳池”关门,简直是好消息了。
可是谈判归谈判,打还是在打。
十一号礼拜天又有个号外,说田代病死天津,改由香月清司出任驻屯军司令。徐太太菜市场听来的更叫人心慌,说什么日本已经调了炮兵和骑兵到通州,又说有大批日本军队从东北开了过来。谁也不敢说都是谣言。十二号,南苑那边又打起来了,连永定门外都响了十几声大炮。
他两天没出门,只打了几个电话。马大夫在医院,丽莎在东交民巷一个志愿工作队帮忙。找不到罗便丞。蓝兰在家等他爸爸电话。办公室没人。
十六号那天,他上街走了走。真把他吓了一跳。闷热之外,全变了。
东单、西单、西四一带,都是一条条战壕,架着麻袋。东交民巷四周也堆着沙包拒马。大路口上全是卫兵,背的长枪也全都上了刺刀。大街上军车不断。走路的脚步都快了点儿,没人逛街了。一个个店铺全都上了门窗。电线杆上,墙上,到处给贴上了标语口号:“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誓死保卫卢沟桥”,“北平市民,坚决抗战”……还有一批批学生沿街募捐,“有钱出钱,没钱捐把牙刷儿也成。”
他直到二十号晚上才见到马大夫,满脸倦容地靠在沙发上喝酒。丽莎在他身旁查看一个笔记本。
半天,谁都无话可说。
“丽莎和我没赶上甲午,也没赶上义和团……”马大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天然听,“可是赶上了辛亥革命,成立民国,赶上了袁世凯称帝,完后的军阀割据混战,赶上了孙中山去世,就在我们‘协和’,赶上了北伐,跟打到去年的内战,赶上了沈阳事变……看样子,现在又赶上了又一次中日战争……”
李天然不想打断马大夫的话。过了会儿,看他不说了才问,“北平守得住吗?”
“看二十九军了……当然,这是中国装备最差的部队,要不然怎么会有个大刀队?”马大夫抿了一口酒,深深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宋哲元回老家扫完了墓,昨天从天津回来了。他的和平交涉,已经交涉了一个多礼拜,结果反而给东京一个动员的机会,从关外和朝鲜调来了四十万人……你看报了吧?上个月才上任的首相近卫文麿,还制造舆论,把‘卢沟桥事变’,说成‘华北事变’,前几天又改成‘中国事变’,就是在有意挑战,寻找借口,占领中国……”他又抿了一口酒,想了想,“就算前天蒋委员长的‘庐山谈话’非常坚决,什么抗战到底,就算他已经电令二十六路军总司令孙连仲北上支援,又电令太原那边的绥靖主任阎锡山紧急戒备……可是,你说什么?北平守得住吗?……我看守不住。”
“天然……”丽莎为每个人添了点酒,“你没去东交民巷,你无法想像那个又安静又清静的使馆区,这个礼拜变成了什么样子……我这几天每天都在那儿,我告诉你,各国兵营操场,还有马球场,全挤满了人,像是在野餐,总有上千个外国人躲了进来,都是住在城里和近郊的……我告诉你,什么人都有,传教的,做买卖的,教书的,度假的,还有一大批白俄舞女……大部分拖家带小,大包小包,地上搭着各式各样的帐篷,一个个奇装异服……简直像是园游会,搞时装展览,有人吹口琴,有人弹吉他,还有娃娃哭……”她说得有点累了,停了停,“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就知道这儿的外国人有多紧张了……这个礼拜,我们使馆每天都有通知来,要城里头所有外国居民注意美国大使馆那个无线电杆的灯,如果下头挂了我们海军陆战队的危险信号,白旗上一个黑三角,那就是警号,就叫我们全都立刻躲进东交民巷。”
已经很晚了,外头又在戒严,丽莎留他住下。
“有什么事我可以做?”李天然最后问。
“有……”马大夫揉着太阳穴,想了想,“这样好了,明天跟我去‘协和’,那儿有一大堆医药打算送给红十字会。我们人手不够,也没几个人会开车,你就用我那部福特,帮我们送货吧……”他突然又想到什么,“不过,先请你捐五百C.C.的血。”
就这样,李天然第二天一早跟马大夫去了“协和”,先捐了血,休息了半小时,就开始搬货。
都是一箱箱,一包包的医疗救济物品,送到红十字会在灯市口贝满女中操场上临时搭的大帐篷。马大夫那部老福特装不了多少箱子,得来回来去跑。好在不远,车头上又挂着一面白底红十字旗,卫兵警察都让他的车先走。
可是其他好几个民间志愿团体,发现这儿有部汽车,也一个个过来找他顺便帮着运点慰劳品救济品。什么都有,牙刷牙膏,毛巾胰子,笔记本,手绢儿袜子……最多的是居民听说前线需要沙包而捐出来的麻袋面口袋,像小山似的,一捆捆堆在几所学校和会馆里头,等他们来搬。
李天然成天这么在内城外城开车送货,很快就发现这一阵子又安静了下来,真有点和平气氛。至少西四那条战壕都给填平了。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铺子也一个个下了门板,路口上又有人在卖酸梅汤、雪花酪、西瓜、冰棍儿。
可是报上的消息还是挺吓人。日军已经公然占地,在南苑扩建机场。清华大学附近也有过几次武装冲突。宛平和长辛店每天都在给炮轰。
最叫人觉得危险的是,不管订了多少协议,四郊围城的日本军队,一个兵也没撤走。果然出事。二十五号下午,日军发动了飞机,大炮,铁甲车,一夜之间,占领了廊坊。北宁路断了。平津火车又不通了。
他第二天照常送货。大伙儿都在议论昨天晚上廊坊失守的事。下午,西单一带开始戒严。站岗的说外城广安门那边儿正在打。他只好开回东单。
到了哈德门大街,路又给挡住了,好些二十九军在上头挖战壕,架沙袋和铁丝网。他问一个腰上别着把手枪的少尉怎么回事。
那个军官朝东交民巷一指,“那里头还有九百多个日本兵,广安门还在打,总不能让他们里应外合吧!”他手一挥,“赶紧进胡同儿绕着过去。”
他绕了半天才还了车。回家天刚黑。他光着膀子在院里坐。
还是很热。刚满过的月亮照得下边一片惨白。没枪声了。只是后花园的蝉叫个不停,蛐蛐儿也叫个不停。他靠在藤椅上抽着烟,喝着酒,望着天边一颗颗开始亮起来闪动的星星……他发现好一阵子没去想朱潜龙的事了。
胡同里头一阵汽车喇叭声。他没理会。接着大门铃又一阵响,才想到准是罗便丞。
果然是他。白衬衫上给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有件急事,帮个忙,我中文不大行,”他三步两步拖着天然上了北屋,掏出来一张纸,“劳驾给翻成英文……你先看看。”
李天然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纸上满满一页潦草的毛笔字: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六日午后
(昭和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最后通牒
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香月清司
致
冀察绥靖公署主任,
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
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
“怎么回事儿?”李天然抬头问。
“你先看。”
他接下去看。
二十五日夜间,我军为保护廊坊通信所派士兵,曾遭贵军非法射击,以致两军发生冲突,实感遗憾。查此事发生之原因,实由于贵军对我军所订之协定,未能诚意履行,而缓和其挑战的态度。如果贵军有使事态不趋扩大之意,须将卢沟桥及八宝山附近配备之第三十七师,于二十七日正午以前撤至长辛店,并将北平城内之三十七师撤出城外,其在西宛之三十七师部队,亦须于二十八日正午以前,先从平汉铁路以北地带移至永定河以西之地,并陆续撤退至保定方面。如不实行,则认为贵军未具诚意,而不得不采取独自之行动以谋应付。因此,所有一切责任,并应由贵军负之。
“哪儿来的?”李天然又抬头问。
“你先翻。完了再说。”
“可是……香月清司,英文叫什么?还有,”他垂头瞄了一眼,“最后通牒,绥靖公署……英文怎么说?”
“这些名词你都别管,我们都有……你只管翻案文,一定要忠实,意思绝不能错。”
李天然抽出一张白纸,拔出钢笔,动手翻译。案文还好,只请教了一两个字,像“独自之行动”。
不到一小时,他把英文稿给了罗便丞,点了支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罗便丞早已经自己倒了杯酒,半躺在沙发上,“不是很清楚吗?最后通牒!不投降就死!”他喝了一大口酒,“最后通牒!耶稣基督!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最后通牒!老天!”
“怎么回事?”李天然有点忍不住了。
可是罗便丞像是极度紧张过后的松弛。他又喝了一口,“你知不知道中文还有一个译法,叫什么‘哀的美敦书’。老天!也真妙!像是一对情侣吵架,断绝关系!”
天然坐下来陪他喝,“你哪里得来的?”
“铁狮子胡同,有我的人。”他挤了挤眼。
“OK……那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下午差点打进了广安门。所以你说我怎么看。我看七月七号的卢沟桥枪声,开始了第二次中日战争。”他一口干掉了酒,“我得赶回办公室发稿,过两天再谈……可是我告诉你,卢沟桥那边打得很惨……”他站了起来,“我们通讯社会付你钱,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们那位翻译给累垮了,进了医院……”他把稿子塞进了口袋,往屋外走,突然止步,“哦,对了,那位民间诗人又有了作品,”他掏出一张叠着的报纸,递给天然,“你慢慢看吧。”
李天然送他出门上车,回到北屋,倒了杯酒,点了支烟,靠在沙发上,有点激动地打开了那张小报:
古都侠隐(之四)
将近酒仙
梁任公集宋人句,转赠“燕子李三”
燕子归时,更能消几番风雨;
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
38.东站送别
他第二天照常开车搬运。可是内城外城才跑了一趟,就觉得情况不对。
大街上全是军车。前门附近到处都是背着长枪的大兵。
就连贝满操场上大帐篷里头堆的箱箱救济品,也不像前几天那样转手就送去了宛平、长辛店、南苑、西苑。还堆在那儿。问看守的怎么回事,那小子也不清楚,只说这两天没人来取。
他开回“协和”找马大夫,等了一个钟头才见到。
马大夫把他拖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唉……你回去吧。”他满脸倦容,一下倒在椅子上。
李天然从来没见过马大夫这么丧气,“怎么了?”
“宋哲元拒绝了香月的最后通牒……”马大夫开了抽屉,取出半瓶威士忌,“快了,就这一两天……”他开瓶倒酒。
天然愣住了。
“先谈眼前的。青老来过电话,到处找你,照顾一下蓝兰……他人还在天津。”
二人碰杯。
“日本人来了,我不知道你能跑哪儿去……你那些事,给他们猜到点儿边儿,你就完了。”他一口干掉,“先上九条吧,去看看蓝兰。”
李天然出了医院还在想马大夫的话。这一两天就打进北平?可能。城外已经打了二十几天了,昨天都打到了广安门。
长贵满头是汗,给他开的门。
办公室还是没人。老金桌上一摞新画报。上星期六,七月二十四号那期。真的还在出?
他翻了翻。没有一条卢沟桥的消息。倒是登了他月初交的那篇,美国女飞行家Amelia Earhart,首次环球单飞失踪。
他上了正屋。一进门,心头一震。
大小沙发,桌椅,酒柜,全套上了布罩。字画摆设也全收起来了。地毡也给卷了。李天然呆呆地站在空空的地板上,叹了口气。半个多月的围城,结果就在这儿。这是准备好了逃难。
他穿过甬道,进了蓝兰的后屋,心头又一震。小起居室也是空空的,更显得窗前那支皮箱孤孤单单。
蓝兰出了内室,一身清爽的白绸子衫裤,绣花布鞋,头上一串珠压发,“爸爸在找你。”
“我知道。什么事?”
“送我上车。”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推开了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屋里没地方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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