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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_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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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六。”

他打开小盒,是一个沉沉的银打火机。他“哒”“哒”打了两下。

李天然第二天叫徐太太把水果给分成三份。一份留家,一份叫她带回去,一份全放进一个篓子,准备给马大夫。

上班还是没事。前几天交的稿子够用上两个月了。只有看报。

西安那边又像是解决了,又像是火上加油。《晨报》说,周恩来向蒋夫人保证“国事如今日,舍委员长外,实无第二人可为全国领导者”。《新晚报》说,杨虎城极力主张枪毙,几乎和张学良自相残杀。

小苏很客气,算是还礼,给他带来一大包果子干儿。里头玩意儿还真不少,有梨干,沙果干,海棠干,苹果干,葡萄干,桃干,杏干……说是家里叫她送的。

房门“嘣”地给推开了。

“听见没有?”金士贻一进屋就喊,“那小子叫侦缉队给逮进去了!”

“哪个小子?”小苏吓一跳。李天然也一惊。

“还有哪个?”他挂上了大衣,“写什么‘燕子李三’歪诗那个小子,妈的!什么‘将近酒仙’,真敢把‘将进酒’的‘进’字都给改了……就昨儿晚上……看这小子经不经得起修理……”他一坐下就拍桌子,“好嘛!杀人放火偷东西!不是共犯,也是同谋!”

李天然的心突突地七上八下。不是那个姓郭的,放了点儿心,可是无限内疚。姓李的干的事,写诗的受罪。到了家里还在心里嘀咕。只能干等。等这位酒仙放出来再说。这得请教一下师叔,看应该怎么办。

下午四点,他带着一篓子水果和图章去干面胡同。马大夫非常高兴,回送他的是一箱Dewar’s,说家里还有一块也是他给刻的白寿山。李天然觉得马凯医生真是越来越中国味儿了。不参加同事的邀请不说,亏他还是教会派来的,也不上教堂。丽莎不在,家里连个圣诞树都没有。两个人喝了半瓶威士忌,痛痛快快地吃了顿儿山西火锅儿。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九三六年圣诞前夕。

冬至才过了三天,夜还是很长,可是李天然还是一直睡到下午。还是给马大夫的电话吵醒的,可是又没全醒,迷迷糊糊地听马大夫兴奋地说,委员长给放了……先飞洛阳,再回南京……还说什么少帅亲自护送……

他“哦”了几声,挂上电话,翻身又睡了。

22.访客

可是没睡多久就给一阵阵爆竹声吵醒了。他赖在床上抽了半支烟,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连徐太太给他上茶的时候都兴奋地说个不停。成批成批的学生在东四大街上打着旗号游行,热闹极了。他接过来那张号外。“领袖脱险”四个大红字占了几乎半页。内容不比马大夫电话里说的更详细,只多了几条本市的消息。晚上六点太庙集合,然后在天安门前头火炬游行。社会局下令明天二十六号星期六各校放假一天,好让学生参加全市民众庆祝大会。最后是两句口号:“庆祝内战停止,国共合作”,“拥护蒋委员长领导抗日”。

李天然也感到局势变了,搞不好真要打起来。

不用上班,他也就在家闷了两天。报上多半都是在评论国共二度合作的基本原则,也有不少关于张学良的推测。直到星期天才有了些新闻照片。蒋委员长抵达南京。林森主席率众接机。平津和京沪各地的民众大会。甚至于还有一张西安殉难的中委邵元冲在南京的灵堂,及其夫人张默君致吊的相片。只是没有一张关于事变的。张学良全副武装那张,还是民国二十三年剿匪总部成立的时候拍的。

他礼拜一去上班,在路上就可以感到兴奋气氛。每过几条胡同,总有那么几个人在街头议论。一群群学生沿着大街张贴海报,散发传单。有个女学生,老远看真像小苏,在电线杆上糊上了“还我河山”。另外几个在人家墙上贴上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天然隔街站着看了一会儿。

老金不在。小苏也不在。李天然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喝茶看报。接了两个电话。一个说是印刷厂,问下下期的封面决定了没有,是用王人美,周璇,还是唐凤仪。另一个带有浓重的日本口音,找金先生。李天然都留了条。

又接到一个电话,是找他的,是罗便丞。说他昨天才从西安回来,想见个面。又说还没去过天然的新家,晚上有空,就过来拜访。

李天然一回家就打发徐太太去再买点儿菜,吃什么都行,就一位客人,叫她看着办。

罗便丞六点多到的。李天然去开门,发现这小子穿了件中国部队里那种军用灰色棉大衣,双手抱着两瓶威士忌,后头停着那辆白色De Soto。

“‘美孚’那位朋友调回去了,”他把酒递给了天然,“我留了这部车……Merry Christmas.”

他们进了上房,“……好像还有个电气冰箱,GE,蛮新的,你有兴趣,我哪天给你搬过来,不贵,只要五百。”他四周张望,“Nice.”又在睡房门口向里头看,“Very nice.”

刚坐下来开始喝酒,李天然就把他买的礼物摊在茶几上,“好,罗便丞,你也算是半个中国通。你通这个吗?”

罗便丞放下酒杯,很有兴趣地研究那幅九九消寒图,嘴里慢慢念着上面那副对子:“试看图中梅黑黑,自然门外草青青”。

“应该和季节有点关系吧?”

李天然有点儿佩服,“你没见过?”他算了下日子,过去七天了,就掏出笔,描黑了七朵梅花。

“啊!……”他点着头,继续在想,“我投降。”

“从冬至——”

“冬至?……冬至是……”

“Winter Solstice.”

“我懂了!”罗便丞大喊一声,“可不是!一共九枝,每枝九朵,九九八十一圈梅瓣……原来是这样!非常聪明,非常好玩……”

“梅花一天天——”

“我明白了。梅花一天一朵全给染黑了,八十一天,差不多三个月,冬天就过去了……这个好,妙极了!谢谢你。我要去买幅送给母亲。”

徐太太给他们弄了二荤二素一汤,吃烙饼。

“唉……”罗便丞入了坐,“你知道去一趟西安有多麻烦?前门西站上车,先去石家庄,换车去太原,又换车到了枫凌渡……光是这几站,就走了我们四天四夜。过黄河到潼关又是一天一夜。然后越走越惨,从潼关搭了一段轨道车,骑了一段毛驴,最后在临潼才赶上一辆军车到的西安……”他一口饼,一口爆羊肉,一口炸丸子,“好吃……”又连着几筷子虾米大白菜,几口拌黄瓜……

“我们三个,美联社的理察德,他的翻译孙秘书……花了十天才到。路上差点儿把我们给冻死,可比北平这儿冷多了……”

他已经两张饼下了肚子,“回来运气好,理察德认识人,搭了个便机。”

李天然吃了三张,罗便丞吃了五张。徐太太上最后一张的时候有点儿紧张,说全烙了。李天然示意给了罗便丞,“再教你一句话……‘有钱难买末锅饼’。这最后一张,你吃不下也得吃。饼是越烙越好。”

徐太太给他们在客厅准备了壶龙井就回家了。二人才喝了半杯,就又接着喝威士忌。罗便丞说他在西安,成天吃泡馍,几个主角一个也没见着,倒是靠孙秘书的关系,访问了一些老东北军。

“国共一合作,仗是要打了。你有什么打算?”

李天然没有接下去,耸耸肩。

“天然……”罗便丞一脸神秘的微笑,“你有的时候忘了我是记者。我有一个记者的鼻子,嗅觉敏锐……”他慢慢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小张剪报送了过来,“上次你在我家,我只不过随便提到想访问你,你脸色就变了……”

李天然感到有事,他尽量镇静。

“才使我觉得有点奇怪。第二天我就发了个电报给我的总编辑……昨天回到办公室,就看到这个。”

李天然垂眼扫了下手中剪报。果然,标题就很清楚了:“CHINESE STUDENT DEPORTED”。

他没看下去,也不必看下去,微微笑着还给了罗便丞,“你的老板没白雇你……只可惜是旧闻了……”

好,既然给这小子打听出来了,那只好解释一下。他借着喝酒点烟的机会,把可以说的和不可以说的分清楚,轻轻一笔带过他是民国初年黄河水灾的难民,给送进了西山孤儿院。他说马大夫觉得他有出息,保送他去了美国。他提到和Maggie一起长大,在Pacific College同学。加油站和打官司的经过,他说得详细一点……

“耶稣基督!”

“你也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美国歧视中国人,可是宣扬出去的话,很容易引起误会,以为我到处为非作歹,给美国赶了出来。”

罗便丞的惊愕还在脸上,“有多少人知道?”

“马大夫全家之外,只有蓝青峰……和现在你。”

“我们使馆肯定知道。”

“我想是。”

“肯定会有通知过来,”罗便丞平静了下来,“绝不会再给你签证。”

“无所谓……美国的经验够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罗便丞拿起了那个银打火机,先点了支烟,再烧掉了那小张剪报,丢进烟灰碟,“你这件事绝不会从我嘴里传出去……还有,抱歉我们美国这样对待你……”他玩弄着银打火机,“漂亮。”

李天然转了话题,“你的稿子发出去了?”

“三天三篇,”他喝了口酒,“不谈这些了,中国局势,现在是幕间休息,等着看下半场吧……”他放下打火机,起身借用洗手间。

李天然点了支烟,再次警惕自己,往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注意。

“这一阵北平有什么新闻?”罗便丞回到了沙发。

“也都在谈西安事变。”

“我是说花边新闻……有谁家的姨太太跟司机跑了?”

“那我可不知道。”

“好,那先不管……倒是有件案子很有意思。”

刚刚遭到一次小小突击的天然,一下了警觉起来。

“两位受害人,你我都见过,在卓府堂会上……”

李天然知道不能假装无知,“哦……那两个日本人?”

“对,给打死的那个,名字我忘了,可是‘鸭妈摩多’山本,我可记得。他的武士刀在家给人偷了……”罗便丞开始有点自言自语,“这个时候,又全是日本人,可够东京乱猜的了……而且杀人的和偷刀的,还是同一个人,什么‘燕子李三’……这还不说,还有人写打油诗。”

“你连打油诗都看?”李天然确实惊讶。

“本来不看,也看不懂……是我中国同事说给我听的。”

李天然觉得最好再拖一下,“还是了不起,快成为‘全中国’通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罗便丞没理会天然的话,“我觉得像这种针对正在发生的社会事件而作的打油诗,有点像希腊悲剧里面的Chorus……中文怎么说?……没关系,反正表现出民众对这个事件的一种心声,一种评论……我老师跟我讲过那个真的燕子李三的故事,也不过几年前的事……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燕子李三’……哦,我想起来了,那个给打死的日本人叫羽田……这不简单!盗把剑只是偷窃,可是羽田是谋杀……可比你给美国驱逐出境严重多了……”

李天然不动声色,可是心里直嘀咕,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竟然联想到他。

“打油诗给这个自称‘燕子李三’的蒙面人取了个外号,叫什么‘侠隐’……耶稣基督!真有点民间英雄的味道了。”

李天然听他这么说,就顺着补了一句,“既然两个受害人都是日本人,那这小子应该算是民族英雄了。”

“也可能……只是……”

“什么?”

“我老师叫我最好少去碰这件事,说这有点像是江湖上的恩怨……他给我说了半天,我才明白‘江湖’是怎么回事……可是……”

“又可是什么?”

“我只是奇怪,今天今日,不管健全不健全,还是有警察,有法院,还能有这个江湖吗?……我是说,你们这个江湖,听起来不太像是我们的黑社会……你们这个江湖,好人坏人都有,而且好人杀人都对,都说得过去,法律管不了,还算是……什么?……‘侠义’?……老天!”

李天然听的心里有点儿发毛,“唉……”他开始打岔,“中国这么老,这么大……什么事儿都有。”

“当然,怪不得美国人说你们中国人inscrutable……不可思议……你们这个江湖,就不可思议……”

李天然觉得最好把羽田山本的案子引到抗日头上。他实在担心罗便丞这么左推右敲,结果误打误撞,歪打正着,给他摸清了自己的事。他突然想起来,山本那把剑就在他睡房衣柜,还有羽田那把枪。太危险了,真凭实据,就在隔壁。

“你打算写出来吗?”

“什么?……哦,暂时不……案子还没破……而且……”

“而且?”

“而且要写的话,也不会是新闻稿。”

“那写什么?”

罗便丞叹了口气,“天然,听我说,十个记者,八个想写小说。我也不例外,都在找故事,等灵感……”他喝完了小半杯,又添了点,“像西安事变这种百年不遇的大新闻,竟然给我错过了……看样子,我的新闻鼻子还是不够灵,得不到普利兹……可是,我告诉你,这个再生的‘燕子李三’倒是一个可以写写的故事……不过不急,案情正在发展……还有,主角还没出现,还有动机……而且,”他一脸狡猾的微笑,“这当中还少了一位美女。”

“写小说儿怕什么,编一个出来不就完了。”

罗便丞笑了起来,“一点不错,我已经有了一位。”

“谁?”李天然又觉得话多说了。

“Teresa.”

“Teresa?”也好,借这个机会打乱一下罗便丞的思路,“她最近还请我喝酒。”

“真的?”

李天然发现罗便丞有兴趣,就提了下她想拉他入伙,“不过我没接受。”

“不能接受,她的真话都是骗人的……”罗便丞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吗?她根本没有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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