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
飞羽仙宫,九山巨室之一的海家驻地,一间别院。
听闻宋刀即将命陨。
其妻海淑珠带着幼子匆匆赶到,来见宋刀的最后一面。
“夫君……”
屋内,见到仅剩虚幻神魂之身的宋刀,海淑珠泣不成声,无语凝噎。
她虽想叱责宋刀,为何不听叔祖的占卜,执意前往忘川海,以致于落得如此凄惨之景。
但这话仅在她的喉头绕了一圈后,就又重新咽回到了肚里。
人之将死,再去苛责,没有太多的必要了。
“夫君,你有什么的遗言要交代?咱们到叔祖那去!”
海淑珠擦了擦面靥上的清泪,抬眸看了一眼一旁闭眸打坐的静安道君,然后道。
泮宫的各大道君,基本都属于师徒一脉。
与世家一脉,一向不合。
她虽不知宋刀的死,与静安道君有极大的关系,但她知道,在静安道君面前,宋刀即使有遗言,也不便吐露。
底层修士的神识传音,避不开高级修士。
此时的宋刀,孱弱的甚至不如仙基修士。
“不必了。”
宋刀摇头,他轻抚了一会妻子的柔发,又抱了抱五岁的幼子,叹道:“我要交代的遗言,不必避及静安师叔。”
言毕。
他沉吟稍许,将凌霄刀拿了出来,朝幼子递了过去,“这凌霄刀,是你师祖传给我的,咱们凌霄一脉世代所传的本命法宝……”
“今日为父,就将这件法宝交给你了。”
“只不过……这刀的本源被为父消耗了七七八八,已不足以为你的依凭了。”
宋刀哀叹道。
凌霄一脉,传承万年。
成长到道君这一步,才算是真正承继了一脉道统。
当年他师父凌霄道君分凌霄刀的本源,给他制造了三件符宝。凌霄刀本源大损。
若他成为道君,还可弥补凌霄刀本源,一如他师。将此刀作为传承,传于后辈弟子。
但他如今,只是一道丹真君。
“为父平生有三大恨,你若有心,有实力,可为为父报之。”
“这第一恨,乃徐行断为父龙脉,绝为父一品道丹之途,后又轻我、辱我。”
“这第二恨,乃前宗主任元瑞不公之判,让为父蒙受不白之冤,入黑火狱五十年,白耗光阴。”
“这第三恨,乃……”
宋刀握住幼子手掌,嘴唇嗫喏,说到第三恨的时候,却迟迟没有说出话语。
像是遭遇了大变。
一丝丝黑色气息缠绕到了他的魂躯上。
他蹬蹬的向后倒退几步,靠近床榻,瘫软的倚在床栏边,仰头望向屋外。
“原来……”
“即使不遇千鹤道君,宋某也免不了这一死。”
宋刀面色灰败。
他再次感受到了不祥之气的降临。
而这一次,比前四次,更加的凶猛、莫测。
即使他道丹未曾损毁,遭遇这一次诅咒,亦会身陨。
少倾,瘫倒在床榻上的宋刀神魂,缓缓溃散,只剩下了一些黑色的未知砂砾。
“爹!”
宋刀幼子嚎啕大哭,跪地哀嚎不止。
厢房的仆役,亦多了一些凄哀之色。
这位宋真君虽贵为真君,但平日里的架子一点也不大,极为和善,对他们也多有照顾。
“海师侄……”
“师叔告退了。”
一旁打坐的静安道君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起身道。
“此番谢过师叔对拙夫出手搭救,妾身送送师叔……”
海淑珠讲礼道。
“不用了。”
静安道君一甩大袖,消失在了海家驻地,不见了踪影。
“安儿,你父给你第三遗言,写了什么?”
等静安道君离去,海淑珠来到正跪地哭嚎的幼子身旁,一翻幼子手掌,见空无一物,连忙询问道。
她直觉,宋刀第三恨没说出,应不是宋刀即将身死而无法道出,而是另有深意。
“娘,爹什么也没写。”
宋安怔了一下。
他虽四岁,但他是宋刀道丹之后生下的子嗣,承载了宋刀的一部分体质,先天而圣。
“什么?”
“什么也没写?”
海淑珠颦眉。
她在厢房内踱了一会步,脑海里思索一条条讯息。
“原来是你杀了我夫君!”
“静安道君!”
“杀夫之仇,我海家记下了,不会轻易放过。”
海淑珠冷声道。
第217章、阮白眉的背叛,你不是他
静安道君的道号为静安。
而宋刀临死前,说到第三恨时,却不发一言一语,保持了缄默……
若说其中没有关联,海淑珠是万万不肯信的。
“安儿,记住,好好修炼,为你父报仇。”
海淑珠抱紧幼子,清泪满颊,哀恸道。
……
……
飞羽仙宫。
皇都峰。
静安道君离开海家驻地后,没着急回青圣岛,而是先在宗门内待了五日,等宋刀死后的风头一过,来到了此峰。
他落步在山路上,不一会,便走到了宋刀的洞府门口。
“阮师侄……”
“师叔记得,宋刀和你应该没有打过交道。”
“你二人不至于成为仇人。”
静安道君看向洞府门口伫立的白眉少年,轻声询问。
宋刀虽与他不熟,但二人属于同门,他这才暗下黑手,亦是冒着不少的风险。
而此次让他如此操办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与宋刀同为首座的阮白眉。
阮白眉不语。
他邀请静安道君来到了山路旁的临水小亭,亲自烹茶。
二人对坐。
少倾,茶水沸腾,茶香四溢。
“飞羽仙宫只需要一个人王体,既然有了徐行,那么,就不需要宋刀了。”
阮白眉起身,提起茶壶,给他和静安道君分倒了一杯茶,回座的时候,才开了口。
“徐行?”
静安道君没去喝茶,他眉宇一皱,“徐行潜逃,此次又杀了宋刀,仙宫容不了他。”
这一次,宋刀身死,虽然他才是真正的直接凶手。
但在外人眼中,此次宋刀是被两个人杀死的。
一个是仇敌徐行。
一个是追捕宋刀的百宝阁长老千鹤道君。
前者让宋刀被迫丢弃了肉身,以道丹遁逃,后者则击碎了宋刀的道丹,为葬戟老人报了大仇。
“师叔糊涂了。”
阮白眉面露微笑,“任宗主不是说过了吗,让宋刀成为徐行的磨刀石,如今徐行杀死宋刀,在仙宫中,于情于理,都无任何过错。”
“这……”
静安道君听后,拧眉不语。
前朝的剑,焉能斩本朝的官?
天变前后的飞羽仙宫,虽然还是十大上教之一,但内部组织已发生了巨变。
最明显的,莫过于宗主任元瑞的下台……
明眼人都知道,任元瑞是被两位圣君赶下台的。
其在位时的决策,两位圣君虽未否定,但宗门后来选择扶持宋刀上位,为首座之一……这是变相的否定了任元瑞对宋刀以前的判处结果。
“徐行心里,还是有咱们飞羽仙宫的。”
阮白眉取出一枚留影石,放出了一段画面。
画面中有两个人对饮。
宴席丰盛,灵膳眼花缭乱。
居左的人是宋刀。
而居右的人是一个陌生面孔的人。
“这是徐师弟易容后的样貌,改名为晏胜……”
阮白眉提醒道。
他不介意向静安道君道出他与徐行之间的关系。
静安道君素来与阮家亲近,此次静安道君谋害宋刀,虽是受命于他,但亦相当于落了一个把柄,在他的手上。
其外,以他的地位,即使泄露了此间隐秘,亦不会被动摇丝毫。
因为两位圣君已经属意他去做这第十七任飞羽仙宫的宗主了。
“琅嬛阁?”
静安道君从徐行、宋刀二人的交谈声中,听到了这一字眼。
琅嬛阁,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飞羽仙宫的高层,都知道飞羽仙宫的洞天,其名正是叫琅嬛洞天。
“宋刀死的不冤。”
静安道君紧绷的脸色,罕见的露出了笑意,“徐行说要回琅嬛阁,其意便是回飞羽仙宫,而宋刀对徐行出手,不敌而身陨……是他技不如人。”
修仙界内,撞名的宗门不罕见,洞天之名和宗门之名撞名,亦不少。
宋刀当时没分辨出徐行隐含的话中之意,很正常。
不一定重名,也可能重音,不是琅嬛阁,而是廊寰阁、狼獾阁。都有可能。
谁能猜到徐行口中的琅嬛阁是琅嬛洞天?
“宋刀资质有限,远不如你。但徐行却不同,你让他入宗门,恐是祸非福啊。”
静安道君犹豫了一会,对阮白眉劝解道。
宋刀,只是二品道丹,一个人王体。
但徐行是一品道丹,人皇体。
杀死宋刀,引徐行回到宗门,在他看来,这是阮白眉在驱狼引虎。
“若徐行回到宗门,聚拢在师侄你麾下的势力……可能会十去四五,不可不防。”
静安道君再道。
两位圣君缘何属意阮白眉去做这第十七代宗主……
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是因为阮白眉是师徒一脉和世家一脉联络的一个纽带。
这一点,仙宫的任一弟子,都难以替代。
之所以阮白眉能有这种特殊身份,与其先祖,第十一代宗主阮敏功的所作所为有极大关系。
当年,阮敏功划分出世家一脉和师徒一脉,并定下了飞羽仙宫的各种规则。
在世家中,阮白眉的身份,没有可替代性,所以首座,乃至宗主之位,一定会是阮白眉的。
至于阮白眉的太白仙体,这一仙体虽强,但也只是加成,起不到决定因素。
能竞争宗主法位的人,哪一个不是资质绝艳的天骄。
即使资质和阮白眉相差大,但也没到遥不可及的地步。其外,这些人,还有先发优势,年龄足以抹平资质带来的差距。
要知道,宋刀,只是原先师徒一脉的第七首座。
阮白眉与这些人竞争,已极为艰难,再引一个徐行回宗,后果更不堪设想。
“师叔,谁说师侄要引徐行回宗了?”
阮白眉捧起茶盏,浓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孔,看不清晰,他浅啜了一口茶水,说话的语气淡漠至极,连一丝感情都没有。
“交好徐行……”
“只是夺得任元瑞承认的一个步骤。”
他放下茶盏,雾气飘散,显露出了他俊朗清逸的面容。
“兵法之道,虚实结合,师叔,你多虑了。”
石亭内,阮白眉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剩这一句余音。
……
……
忘川海,外海。
无名小岛上。
在徐行面前悬浮的五滴拳头大小的鲜血,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残缺的半个替死傀儡。
“五鬼天咒,已经感应不到宋刀的存在了。”
“看来他已经身死了。”
徐行睁开眼眸,打量了一眼替死傀儡,脸上露出一丝肉疼之色。
眼前的替死傀儡,缺了一手双腿,只剩下了残缺的上半身。
厌胜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能毫发无伤,只伤了替死傀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替死傀儡,本来是他打算以此接触魁门道君的,却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将这件宝物消耗在了杀宋刀的这件事上。
不过徐行对此也不可惜。
宋刀是他的心腹大患,老仇敌了,杀死宋刀,也算解了他的一件心事。
“只是阮白眉……”
“这人看似心怀抱负,志向良纯,但有可能大奸似忠……我也得小心他,不能着了他的道。”
徐行目光微闪。
在决定杀死宋刀之前,他就已经和阮白眉通过气了。
若未能在战场上杀死宋刀,让宋刀逃回飞羽仙宫,他此次悍然出手……后患极大。
宋刀是宗门首座,不管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杀害同门,或者以弃徒身份杀死昔日仇敌,都是飞羽仙宫不可原谅之事。
飞羽仙宫极有可能,会在事后通缉于他……
故此,率先与阮白眉进行通气,就很有必要了。
同样一件事,不同人做出来,后果并不一样。
有了阮白眉的掺手,他即使被定罪,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提前得知宗门的意向。
“而且,此次出手,也是让宗主任元瑞注意到我……”
“若我被宗门通缉,那么宗主传承就不必再挂念,该抛弃就抛弃。”
“以我的资源、传承,足够我走到元神圣君那一步,即使过程曲折许多。”
徐行暗忖。
他杀宋刀可不仅是为了一些仇隙,而是另有目的。
反过来逼宗主任元瑞下定决心。
是否要将宗主传承交到他的手上。
毕竟宋刀是他磨刀石的决策,是任元瑞亲自定下。
他杀宋刀,不为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前任宗主做出的判决。
任元瑞虽退位,但是以合理的程序退位,而非是被废黜。
以前的决策,仍有效。
任元瑞是元婴道君,又是前任宗主,虽被两位圣君压制,但不代表其一点反制之力都没有了。
不用想,也知道,任元瑞手上肯定仍握有不小的权力。
倘若他被通缉,那么就证明任元瑞没有维护他之心,这宗主传承,他也无须去挂念了。
而是应该早做决定,准备凝婴事项。
通缉,意味着他与一整个上教的全部力量对抗……这种局面,谁来了也翻盘不了。
倘若任元瑞真让他落到如此境地。
这就间接证明了。
现实有变。
任元瑞不打算将宗主传承交到他手上。
……
……
“只是可惜,没能获得宋刀和葬戟老人的纳物袋。”
“一番苦战下来,只得到了南璐的纳物袋。”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