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夜芒星显得稍显沉默。
医生这时已经换上了件新的白大褂,一手撑伞,另一手插在兜里, 跟在夜芒星身侧,仿佛很悠闲地散步。
然而站到极近处,才能够听到他正在向夜芒星低声讲述周围的埋伏情况。
“右后方的半根柱子后面蹲着一个,左边屋顶上趴了一个,待会在前面拐角的时候记得停一步……”医生的语速很快, 嘴却没有张。
【爸爸,他也会在心里面说话吗?】
心脏里的家伙再次出声。
经过几天的观察,夜芒星发现这寄生在自己心脏的东西, 能够与他共享视觉、听觉, 甚至能够感触到自己的强烈情感。
只有夜芒星能够听到它的声音。
“是腹语。”以免对方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吵吵嚷嚷,夜芒星只得简洁地做出回应。
“嗯?对, 我这是腹语, 挺实用的。”医生以为夜芒星在和自己说话。
就在即将踏过拐角时, 夜芒星没有忘记医生的叮嘱,以一种正常人无法达到的协调感,迅速停下向前的一只脚。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从拐角的盲区窜出来一道黑影, 往夜芒星本该走到的地方扑去。
下一刻, 伴随着一声尖叫, 黑影软趴趴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 仍旧保持着袭击时的表情,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没了呼吸。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把纤细轻薄的手术刀, 显然这便是葬送了他生命的凶器。
夜芒星侧头朝同行之人看去,对方神色如常,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那只伸在空气中还未收回口袋里的手,证明着方才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结束的打斗。
“……你确实很厉害。”夜芒星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了。
医生有些惊讶地扶了扶眼镜,在夜芒星脸上扫了一圈,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你会惊慌害怕或者厌恶。”
夜芒星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幼稚……至少现在不会再那样想。”
既然为了一己私欲想要主动杀人,便需要做好被反杀的觉悟。夜芒星并不会觉得这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无辜。
这些人仅仅是想要从自己身上敲诈一笔,夺取些好处,便愿意以身涉险。夜芒星只觉得荒谬又好笑,明明更加安稳的日子就在后面,可他们还是遵循着从前生活的习惯。
他们不信他。
这一次,夜芒星不再感到愤怒或悲伤。他只是很冷静地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
“你也看到了,这里可不是什么能够办你那个‘救济会’的文明地方。哪怕地上都已经躺了一个,周围那群贪婪的家伙还不肯放弃呢。”
医生这次按照正常的音量说着,似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
“虽然衣奶奶说她会帮你,可我并不觉得你的计划能够成功。”他冷静地泼着凉水。
“嗯,我知道我先前想的太简单了,等我考虑好了我会再来和你们商量的。”夜芒星说。
“你知道就好……”医生笑了笑,忽然僵住了,猛地转头看向夜芒星,“你还要再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无论医生如何苦口婆心地劝阻,都没能改变夜芒星的想法。
在夜芒星看来,黑街这片地方虽说只在偏远的外围,离城中心很远,但占地面积并不算小。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让这里荒废的。
一切现成的资源都要利用起来。
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人。
如果不管这条黑色地带,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些以偷窃、抢夺、打架、杀人为生存手段的人,将来只会和正常人越来越脱轨。
方才医生反击的举动更是应证了夜芒星的这一想法。
如果是夜芒星自己遭遇到敌袭,只会控制敌人的行动能力,不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反杀。他知道医生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这黑街里犹豫半秒都可能遇险。
可正因为如此,夜芒星才觉得自己更有义务要改变这里的规则。
当只有错误的人才能生存,那么就要有人来改变错误的环境。
“到了。”医生说。
夜芒星从沉思中抬起头,见到熟悉的家就在不远处,对着医生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护送我一路,其实本来离开黑街后,就可以不用送了的。”
他不认为那些人有胆量在黑街之外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没事儿,就当散步了,我难得今天没事。最近托你的福,来我这的伤患都少了很多呢。本来今晚还有一个要找我换药的,但刚刚已经躺地上了。”医生乐呵呵地说。
“……”夜芒星神情呆滞,缓缓消化着医生的话,“你是说,刚刚那个你亲手杀掉的人,是你的患者?”
“是呀,害,真要说起来那一整个黑街,就没有谁不是我的患者。”
“可是你刚给他治病,现在又亲手杀了他……难道不会觉得不舒服吗?”夜芒星很难想象这样的心境。
医生眯起眼睛说:“他得了病,我做医生的要治好他。他想要杀你,我作为你的同伙自然要杀回去。这是两件事情,不冲突。”
夜芒星越发觉得,医生的脑回路非比寻常。又或许,这就是黑街人一贯的处世之道?
“哟,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吧?”医生忽然提高音量,朝夜芒星的身后爽朗地笑着。
夜芒星一愣,转头看去,见到朔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靠在院子的门口,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雪中孤零零站着。
他听到医生的招呼声,才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幽深,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细碎作响,随着脚步的节奏而变换。
夜芒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直觉上感受到一股低气压。
他想了想,难道是因为自己回来晚了?
“好久不见呀,我们的领袖。哦,说错了,之前好像见过一面,可您这样的大忙人可没有闲工夫理会咱们,我只好和小星星一起聊会儿天啦。您也真是的,这么危险的时候,竟然还让他一个人到黑街去。”医生仍旧展现着那副爽朗过头的笑容。
小星星,这是什么称呼啊……夜芒星觉得尴尬极了,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夜芒星觉得医生的语气充满了拱火的味道。
朔月沉默了数秒,才低沉着声音说:“你没有告诉我你今天要去黑街。”
医生又笑吟吟地看向夜芒星。
见状,夜芒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朔月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对不起,我以为那里没什么危险,就没有和你说。”夜芒星听出来了朔月这是在担心自己。
“你宁可让他来保护你,都不愿意让我跟着。”朔月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夜芒星狐疑地看向身边的人,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然而朔月的神情很平静,看起来并没有产生什么奇怪的情绪。
“我以为分头行动,效率会更高一些,再说我身边的这些人里,也只有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不是吗?”夜芒星试探着解释。
果不其然,朔月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阴沉气息消散了些许,但仍旧有些沉闷地说:“这人你才见过几次面,也这么信任他?”
被称为“这人”的医生不满地“喂喂”叫着:“我们好歹也是相处了这么些年的,你在外人面前就这么说我的吗?”
“外人?”朔月扫了眼他,眼神很是直白:这里面究竟谁是外人?
“呵呵。”医生耸耸肩,给了朔月一个鄙视的眼神。
夜芒星看着二人之间的互动,忽然发现这两人的感情实际上也没有医生说的那么差,至少就夜芒星自己看到的而言,能够和朔月对呛的人,就这么眼前这位了。
要知道,就连爱丽丝在朔月面前都偶尔吃瘪呢!
就在朔月和医生你来我往地拌嘴过程中,医生趁朔月不注意给夜芒星递了个眼神。
接收到眼神后,夜芒星迅速心领神会,向朔月说:“因为毕竟他是你介绍给我认识的朋友,我当然会相信他呀。”
潜台词就是,他最信任的仍旧是朔月。
朔月整个人微不可查地一僵,将脸侧到一边无人的地方,过了几秒才转过来,看着夜芒星说:“你的肩膀上有雪。”
出门的时候,从衣奶奶的屋子里拿了伞,因此哪怕雪下得有些大,但夜芒星的身上也还算干燥。这肩膀上的一点雪,应该是当时路上出现敌袭的时候,伞一时之间没有撑好。
朔月默默地将夜芒星肩膀上的一点残雪轻轻拍下来,夜芒星靠得近了才注意到对方除了一只手上举着一把伞,腰间还挂着一把,看起来是预备留给自己的。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下次不会再这样了。”夜芒星心中很是愧疚,外面这么冷,朔月还一直站在外面,就为了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回来了,恐怕再过一段时间,对方就会出门找他。
“没事,我等的时间不算长。”朔月微微勾起嘴角。
“哎呀,这就是小情侣吗?看起来真腻歪。”一旁的医生再次插嘴。
听到“小情侣”这个词,夜芒星眉头一皱想要反驳,但看到医生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好像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一直纠结的事情。
无论他理智上再怎么嘴硬地声称不喜欢朔月,然而感情上,仍旧会下意识地向这个人靠近。
“我……”夜芒星张了张嘴,有话想说。
医生见状,摆了摆手,直接转身就走:“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就回去啦。”
雪地里,他脚步轻盈,一身白衣和漫天大雪融为一体,很快消失不见。
见到电灯泡终于走了,朔月方才一直没放下的眉头才舒展开来:“饭菜已经做好了。”
夜芒星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朔月,你刚才是在吃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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