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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芒星以为, 和朔月这份不清不楚的牵扯会占据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
他没有想到这些日子里接踵而来的繁忙事务，很快就令自己无从顾及别的情绪了。
所有的东西都在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行进，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东西都在拼命叫嚣着：我在这, 我在这！
首先来的是爱丽丝。
“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手掌向上一摊，递过来一张长长的清单。
夜芒星接过，大致扫至末尾，见每一笔款项都打上了勾。爱丽丝这边的任务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当前要紧的是解决居住和粮食问题, 具体要怎么分配，仍旧由你来负责。”夜芒星将清单交回，没有丝毫犹豫。
这种回复完全出乎了爱丽丝的预料。在来之前, 她已经做了许多设想, 猜测夜芒星接下来会给她安排什么任务，或者说, 准备怎么处置她。
如果非要到鱼死网破的境地, 她也不介意给对方这些计划里来上一剂猛药。夜芒星她或许对付不了, 夜芒星的“名声”她还是很有把握抹上几笔脏污的。
毕竟，这么些日子里，在全城的人心目中, 她即代表了新城主的意思。她的行为, 都是城主的旨意。
所以……
“你不担心我从中作梗？”爱丽丝问。
夜芒星不甚在意地抿了一口咖啡说：“我和你无冤无仇, 你没必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爱丽丝咬着这几个字, 只觉得荒谬。
这夜芒星到底知不知道, 前些日子里威胁她的，到底是谁啊？
难不成他以为她很愿意做这些事情吗？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发生混乱的话, 她自己的家里也在这场清扫中，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了吧？
这也叫——无冤无仇？
看出了爱丽丝几乎绷不住的神情, 夜芒星眯起眼睛反问道：“难道你现在心里想要把我杀了吗？嗯？”
听着这游刃有余的语气，爱丽丝觉得眼前的夜芒星越来越像那个人了。连最后那个语气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或许这不是模仿，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朔月怎么不在旁边？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要说我有多喜欢你，那肯定是没有。但要是说到恨，也确实不存在。哎，我从前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大度。”
爱丽丝半开玩笑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得不说，现如今夜芒星揣摩人心的程度，比以前要厉害上许多。至少爱丽丝扪心自问，如果仅仅在现如今的情形下，她确实无法真心实意地恨夜芒星。
“因为你其实也乐在其中。”夜芒星仿佛看出了爱丽丝的心中所想，指出。
爱丽丝神色微微变动，盯着夜芒星看了几秒，她才垂下眸，浅笑：“看来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这么说倒也不错，以前做这家主，好像也只能在宅子里耍耍威风，连出来的机会都很少。现在么，仗着你这位城主大人的东风，每天在大街上溜达，看看人人惧我怕我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夜芒星面上从容回以微笑，心底里却默默吐槽：如果说起别人惧怕爱丽丝的原因，那恐怕只是出于爱丽丝行事的狠辣作风，和他这良善的城主可无关。
“我希望，不，应该说，我要求你保持住一个度。爱丽丝，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什么。那天我看见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遍。”夜芒星主动提出了上次见面时不欢而散的场景。
听到这句话，爱丽丝甚至下意识感觉到脖子微痛，那天被朔月掐住脖子的画面历历在目。
“哎呀，这怎么说呢……”爱丽丝用手背捂住唇假笑着，试探性地问，“如果不是我的话，可能你一辈子都会被朔月蒙在鼓里。说起来，他人呢？”
她这才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左看右看，寻找朔月的身影。
夜芒星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被激怒：“放心，我安排他去做别的事情了。你应该也发现了，给你的那份名单上面，都是些容易对付的人物。其余三两个棘手的，会由朔月来负责。”
“他？”爱丽丝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夜芒星仍然信任并重用朔月。
她和夜芒星之间的来往并不多，但也能猜到对方不会对这种事情轻拿轻放，毕竟就连朔月都千防万防不敢让夜芒星知道。
“你们之间的感情可真牢固。”
夜芒星沉默了。
他又抿起一口咖啡。
见爱丽丝一副蠢蠢欲动想继续问些什么八卦的样子，夜芒星呵呵一笑：“你提醒我了，我好像还没有惩罚过你。纵容他们私底下报复，这其中应当有你的一份责任，不是吗？”
爱丽丝眨眨眼睛，立即皱眉捂住脖子：“哎，脖子还是好痛。”
“别在这给我演，你哥哥的演技我就已经看够了。”夜芒星一脸冷漠，不留情，“还没有告诉你，目前我设想的城建规划。关于月家原宅邸的改建……”
听到“原宅邸”一词，爱丽丝抽了抽嘴角：她还住在那呢，直接就喊原宅邸了。
“我的打算是改建成医院，你觉得呢？”夜芒星悠悠落下后半句话，满意地看着爱丽丝装模作样的苦瓜脸变得真实了许多。
“……医院？我记得城里有不少医师，他们会上|门服务……”爱丽丝讪笑着说。
“你说的对，但是这很浪费人力物力，而且昂贵。一所能容纳全城病人的医院，会比任何上|门的医师更有用。”夜芒星说。
爱丽丝还想挣扎：“可我们平常根本没有那么多病人啊？你也去过月家，你知道月家有多大吗？只是充当医院的话，根本用不上。”
想象着自己精心设计出的那些花园、内饰，以后会紧挨着各种病患、器械，爱丽丝只觉得头皮发麻。
夜芒星看着爱丽丝，一字一句说：“你知道请一位医师，需要付出多少钱吗？对你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从小不愁吃穿的你，无论再怎么抱怨生活不快乐，也始终并不是大多数。对于这城中大多数人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连‘成为病人’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那些根本无力支出医药费的人，是不敢生病的。他们哪里有什么病呢？只不过是身上有些痛，睡一觉就好了；只不过是头有些晕，休息一下就好了；只不过是……睡一觉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爱丽丝怔怔地听着，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声说：“我确实不知道。我很惊讶，你会知道这些。”
她以为夜芒星和她一样，至少他们都是大家族的子弟不是么？
周围的人，不都是这么样吗？谁会去想治病需要多少钱呢？
“我在黑街生活过一段时间。”夜芒星叹了一口气，“你也是去过那里的，你不知道吗？”
爱丽丝张了张口，又很快闭上了。
她想说她从来没有进去过里面，最多只在外面等朔月，毕竟那里那么肮。她想说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把那里的人当做这城中的居民看待过。
当然，她知道这话说出来绝对会激怒夜芒星。
爱丽丝很有自知之明地扯开话题：“所以这就是惩罚……”
“那倒不是。刚才的话只是告知你一下，毕竟你是月家宅邸的原主人。”没管爱丽丝骤然呆滞的脸，夜芒星继续微笑补刀。
“下面我才要说真正的惩罚。我打算在黑街成立救济会，由你来负责执行。记住，这次需要你亲自在那里，与他们同吃同住。”
…………
送走一副天塌下来了样子的爱丽丝，夜芒星没有耽搁，走出会客室，往仓库去。
他知道爱丽丝的底线在哪里。
只要给她放权，让她掌握一定的权力，即便事情再苦再累，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相反，一旦试图剥夺她的权力，让她重新回到那种任人宰割的状态里，她能当场掀翻棋盘，同归于尽。
所以，不能让她做小兵小卒，而要让她放开手去做“将军”。给她一个目标，剩下具体的操作随她怎么安排。
就像现在的不夜城，若说起新城主叫什么，恐怕知道的人不足五成，若问城主长什么样子，恐怕知道的连一成都没有。
但爱丽丝的名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简直成了不夜城能止小儿夜啼的新型恐怖故事。
这种掌握权力被人敬畏的快感，能够让她越陷越深，哪怕夜芒星一步一步逼她去做她不愿的事情，她也能不情不愿地干好。
然后在新一轮的工作里，获得更多的快感。
这种打一棒给一个萝卜的手段，还是朔月教给他的。
呵。
朔月对他说过许多谎言，但至少在教自己如何对付其他人这一方面，从未出错。
嗯，言传身教。
夜芒星撇撇嘴，把那男人的身影在脑海里擦掉，加快脚步。
——想那个人就能够平地建起他的学校、医院吗？
不能？那他干嘛要去想。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