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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堂出来, 爱丽丝原本打算就此分开，自行去继续带队完成今日清单上的清算工作。
夜芒星却忽然提出一起。
爱丽丝抬脚的动作不太明显地一顿，她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夜芒星, 笑了笑：“好呀。”
朔月走在最后，并未发言。
在分叉路口，爱丽丝停下了脚步，看了眼纸上的名单，说：“左边路的尽头住着的是独居的艾伯塔·戴斯, 右边的是柯林斯一家。都算不上什么大家族，前者到了这一代甚至只剩下一个独苗。你想去哪一边呢？”
她侧过身向后看，看似是在问夜芒星, 视线却越过夜芒星的轮廓, 看向了最后边的朔月。
朔月回看着她，眼神冰冷。
“都行吧, 我也不了解这两个家族。”夜芒星无所谓地说。
他之所以提出要跟来, 也只是想亲眼查看爱丽丝行动时具体的情况。
方才与那位主教的对话, 或多或少对他产生了些影响。
夜芒星现在觉得，他应该亲自体会每一项决策下的每一个环节，而不能只高高在上地发布命令, 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 接收别人的报告。
写下一个数字, 用不上一秒。
但这个数字, 却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身后的朔月仿佛随口提议, 替他做出了选择：“今天就去柯林斯一家吧。”
似乎为了使这个提议更加可信，他又淡淡补充道：“这一家在东区的名声不错, 不像是会抗拒清算的人，过程会简单一点。快要天黑了, 早点结束也方便其余人回去休息。”
他说的“其余人”自然是指爱丽丝每次带着的那一帮人。
夜芒星点点头，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实在。他发现朔月在这些小细节上面，比他想象得还要柔软得多。
爱丽丝挑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看着朔月：“好，那我就联系在东区待命的人了。”
去柯林斯一家的路上，爱丽丝继续念着清单上罗列出来的有关这一家人的简单介绍。
“成员构成很简单，一个老太太，一个老爷爷，两个未成年的小孩。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几年前在一次意外里丧命了，就被外祖父母接来一直照顾着。这对老人也是可怜，好不容易可以安享晚年了，结果却失去了女儿。”爱丽丝一目十行挑几个信息念完后，顺便附上自己的评价。
“意外丧命？”夜芒星感到有些奇怪，这不夜城说大虽大，但一般也没什么变动，保持着较为田园式的纯粹生活。更何况还是身体素质较强的吸血鬼，意外丧命这种事情并不算常见。
爱丽丝点点头：“是啊，听说是夫妻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人给刺杀了，那个时候他们的两个孩子还不足三岁呢。哦，对了，是双胞胎。”
“……这也能叫意外？那刺杀的人呢？抓到了吗？”
“是一个人类，完成刺杀后当场就被街上别的吸血鬼弄死了。好像是早年和这对夫妻俩有些恩怨，一直等到那一天找到机会。”
夜芒星觉得这件事应当是充满了不寻常的，可爱丽丝的语气却这么平淡，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一样。
吸血鬼和人类之间有足以产生杀意的恩怨。
人类杀死了吸血鬼。
人类被别的吸血鬼杀死了。
这三个事情无论哪一项，都是值得深究的东西，是在法治社会所不能忽视的大事。
然而在这原始的、杀人并不犯法的城里，却没有人关心前因和后续。
夜芒星觉得制定法规这件事应该提早提上日程了。
而现在，他只能说：“我竟然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爱丽丝这回倒是有些惊奇地看着夜芒星：“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柯林斯家族又不是什么名门，早就在很久之前落没了，连个关系近的旁系都没有。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连孩子都只能由外祖父母接管。这种只剩下个名头的小贵族的事情，连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配不上。”
夜芒星想说不是的，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觉得说出这些话的人很陌生，不像是他印象里那个活泼的不拘小节的小姑娘。
他又忽然发觉这才是爱丽丝，一个合格的、贵族培养出来的女孩。
哪怕她对于贵族有再多不满，她仍然是在贵族中长大成人的贵族。
“可这样的‘小事’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夜芒星稍微有些难过地问。
爱丽丝甩了甩手上的纸道：“你说这个啊，都是你身后那家伙整理出来的呀。虽然不愿意夸他，不过要是问起这不夜城上到贵族宅邸下到垃圾场的各种事情，问他准没错。”
夜芒星看向身后那个一路上保持沉默的男人，对方碧绿色的眼睛也适时温和看向他。
这双好看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仿佛在问：怎么了？
也对，还有朔月。
至少朔月是不一样的。
夜芒星勾起嘴角，后退几步默默拉上对方的手，觉得沉下去的心情又稍稍飘起来一些。
…………
柯林斯家的占地面积不算大，也许是为了生计而变卖了许多家产。
提前接到清算的通知，这对老人便站在了院子门口等候，旁边是严令看守的月家那群死士，街上还有零零散散一些看热闹的人。
或许这是这对老人这辈子第一次遭受此种被人围观的难堪境地，哪怕过去生活水准有所下降，他们也从未被如此羞辱过。
嬉笑着的小孩，幸灾乐祸的贫民，把他们当犯人一样看待的士兵……这些都深深刺痛着他们的神经。
两位老人年轻时曾见过家族最后的余晖。而现如今，即使节衣缩食也坚持了一辈子的，贵族最后的体面，终于被撕得粉碎。
老太太的头发已然全白，但仍旧一丝不苟地盘在头上。她抿着嘴，站得端庄，不愿意在外面这些人前露怯。
然而看到走近的身影，她蠕动着嘴唇，缓缓跪了下去：“大人，您来了。”
随着她的下跪，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嘘声。
“阿拉贝拉！你在做什么？你是一名尊贵的吸血鬼贵族！”她旁边的老人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无法理解对方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下跪，那可是阿拉贝拉！
夜芒星才刚刚看清两位老人的脸，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他连忙撒开朔月的手，赶紧跑过来，想要搀扶起对方起身。
虽然吸血鬼理论上会更加强壮一些，但这可是老人家！这么在硬石板路上扑通一下跪下，对身体绝对会有很大伤害的！
老太太没有理会丈夫的声音，也没有顺着夜芒星的手起身，她固执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年轻得过分的城主。
“大人，我们愿意献上所有的财产，也愿意跟您离开……但是，那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他们还小，还没有到吸血的年纪……求求您，放过他们……”
眼泪划过她面容上岁月曾留下的痕路。
“阿拉贝拉……”她的丈夫悲伤地看着妻子，也不甚熟练地跪了下来，对着夜芒星哀求，“城主大人，求求您，那是我们唯一的女儿留下的孩子……”
夜芒星想要扶起他们，却又害怕强行动手会伤害到两位老人。
他看着他们哀求自己的样子，觉得这种体验陌生又可怕。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很快，他就看不见这些了。
夜芒星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眼周是柔软的触感，鼻尖闻到熟悉的清新的气息。
他知道，是朔月。
朔月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说：“你们不用担心，城主大人不会对孩子下手的，他是恩怨分明的人。我们先进屋谈一谈，可以吗？”
夜芒星抽动鼻尖，感到有些酸涩。
朔月再三保证只有自己这边三个人会进屋后，两位老人才肯从地上起来，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爱丽丝走进去前对着一个像是小队长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守在外面，不要轻举妄动。
和夜芒星猜测的一样，两位老人变卖了许多东西，家里的摆设简单，半新不旧，但干净整洁。
朔月扫了一眼，看出孩子生活过的许多痕迹。
不过，没看到那两个孩子。
坐下后，有人端上了茶水。
夜芒星只打算抿一口，却在水入喉时愣了愣。
“这茶水……”爱丽丝皱起眉，心直口快地出声。
对此，两位老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露出窘迫尴尬的脸色说：“对不起，只有这种，家里没有备其他的……”
夜芒星叹了一口气，切入正题：“你们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
“……知道。我们已经将东西都打点清楚，账目在这里。”老先生将一叠纸放到桌子上，递出。
夜芒星拿起来，看见上面一五一十地将柯林斯家的财产罗列得清清楚楚。
爱丽丝拖着腮瞟了一眼，说道：“这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夜芒星看完后仔细收起这叠纸，对着两位老人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诚恳：“感谢你们的配合。接下来，我想要解释一下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误解。我并不会故意对你们产生伤害，也不会随意抓走任何一个人，更不会将你们赶到大街上流浪。我们事先调查过，这间宅子是你们唯一的房子，所以并不会收走。
“事实上，这次开展的行动，仅仅是想筹集贵族们‘多余’的资产，然后将之投入到不夜城的建设中，以及发给其他更需要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们陷入无法生存的地步。”
老先生下意识嘟哝着：“多余的钱……我们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呢……”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接着带上感激的笑容看向夜芒星，说：“感谢您的仁慈。”
仁慈……
夜芒星看着老太太笑容中那难以忽视的畏惧和讨好，心里不是滋味。
他有些失落地说：“那么就让他们进来开始搬东西吧，爱丽丝。记得叮嘱他们动作轻点。”
由于两位老人的配合，这次的行动非常顺利，很快就完成了。
他们又用着那种混杂着畏惧和讨好的神态，送夜芒星等人离开。这次，老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夜芒星真的没有抓他们走。
即将出院子大门时，夜芒星忽然明白了自从进入宅子内所感觉到的异样。
他，一直没有看到那两个孩子。
夜芒星停下脚步，想要转身，却被身旁的朔月轻轻拉住。
朔月伏在他的耳前，小声说：“走吧，我们不走的话。他们不会让那两个孩子出来的。”
夜芒星怔住了。
他沉默地点头，低着头跟着朔月彻底离开了这间宅子。
回去的路上，夜芒星显得很安静。
爱丽丝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样子，问：“怎么了？难道你还以为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拜托，你可是来抄家的诶。”
夜芒星抿了抿嘴，低声说：“不是……我知道有些人会恨我，讨厌我，但我以为那都是心里有鬼的恶人……而不是，这种……你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吗？仿佛我才是那个坏人。”
“对他们来说，你确实是坏人啊，谁喜欢平白无故地被人拿走钱呢。”爱丽丝理所当然地说。
朔月凌冽的目光扫了爱丽丝一眼，爱丽丝立刻闭嘴了。
“你后悔了吗？”朔月问。
这次，夜芒星的声音显得底气足了许多：“不，绝不后悔。哪怕是刚才那两位老人，他们的生活水准也比绝大多数的人好得多。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对的事情。我只是……不甘心被这么看待。”
朔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是因为你做的事情太特别，特别到他们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做，并将你假想成他们心目中的恶人。但是等到往后，你继续在这条路上走，做出了真正的成果，让所有人看见。到那时，他们会明白的。”
“……你再揉下去，我的头发就又乱了。”夜芒星撇撇嘴，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光线逐渐暗淡，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到地上。
走到原先的岔路口时，爱丽丝说：“那就在这里告别吧。”
她随意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夜芒星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家家户户的饭香味。
已经到饭点了。
他这才感觉到饥饿，今天空着肚子到处跑，也不知道家里今晚上准备了什么饭菜。
由于芙娜之前精神紊乱时做的疯狂事，家里原先的厨子已经不在了。现如今负责掌厨的，是夜芒星救下的那些女孩们中，厨艺相当不错的一位。
而在其他人的反馈建议下，她做饭的水准越来越好了。
想到这里，夜芒星不禁微微一笑。
“我想起来和爱丽丝还有一件事情要谈，是关于清算的一点小工作。”走了一段距离后，朔月冷不丁说，“你先回去吧，我可能会需要在她那里待上一小会儿。”
“我可以一起去呀。”夜芒星说。
“说不定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你的父亲会担心的。”朔月忽然笑了笑，“还是说，你舍不得和我分开，哪怕只有这么一小会儿？”
这话确实很有效，夜芒星立即皱了皱鼻子，放弃了陪同的想法。
“那你走去早回哦，我会给你留好饭菜的。”夜芒星一步三回头，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直到夜芒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朔月温和的神情才逐渐冷了下来，他朝着爱丽丝离去的方向，快步奔跑。
很快，他在一户大宅院门口，看到了静静站立的爱丽丝。
“哟，来得挺快嘛，这么快就说服他一个人回家啦。”爱丽丝笑道。
朔月没有回答，视线停留在爱丽丝面前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那不是尸体，还会呻|吟，还在颤抖。
“你手下的那些人干的？”朔月的声音很冷。
爱丽丝觉得，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她已经在朔月面前死过无数回了，比如现在。
“可别侮辱我手下的那些人，他们很听话的。是别的人，人类。我赶到的时候就成这样了，不过人倒是早就逃跑了。”爱丽丝摊了摊手，“关于艾伯塔·戴斯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平日里本来就作恶多端，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的报应。”
“你的人全程都在这里看着，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情况？”朔月没有被糊弄过去，继续质问。
爱丽丝歪着脑袋，稀奇地看着朔月：“你以前可不会关心这种问题，这家伙可是吸血鬼诶，还是你最讨厌的那一种。……好好，我只和他们说了要把东西都看好，别被偷运走，可没说让他们保护好东西的主人啊。”
说到这里，她脸上勾起一抹笑：“不过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在我向夜芒星提出两条路的选择的时候。你选择了去柯林斯家，就是不想刺激夜芒星不是吗？哎，他还是太单纯了一点，完全没有考虑到，一旦对这些吸血鬼、这些贵族进行施压，剥夺他们原本的权力，那些平时被欺负惯了的人，会怎么反过来报复他们。我说，夜芒星要是知道他一手促成了这种事情，会不会疯啊？”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人被朔月掐住了脖子，双脚脱离地面。
对方的力道掌控得很好，既不会让她瞬息毙命，但也不会让她好过。
“爱丽丝，可能是最近和夜芒星的相处，让你对你我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误解。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想和你玩什么感人的兄妹亲情吧？”
朔月冷漠地看着因窒息而神情痛苦的爱丽丝，像在看一件死物。
“第一，治好这个吸血鬼，我知道你办得到。
“第二，把那个人类抓回来，处置给所有人看：如果以后再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下场和他一样。
“最后，教好你的那群狗，让他们做事上点心，明白么？”
爱丽丝憋得涨红的脸拼命地点头，下一刻，她被放开脖子的桎梏，摔倒在地面上。
朔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神情轻蔑：“我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收回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最好心中有数。别试探我，更别打他的主意。”
他很清楚，爱丽丝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的底线上动弹，不过是想摸清自己到底能够为了夜芒星忍让到何种地步。
但可惜，她这次越了界。
“……你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夜芒星吗？”爱丽丝摸着疼痛的喉咙，嘶哑地问。
朔月转身的动作停下了。
“如果他知道了，你就不用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朔月不希望夜芒星知道，他亲手制定的计划，会滋生这些残酷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发生了，但都被他隐瞒了下来，没有流入夜芒星的耳朵里。
然而，当他终于完全转过身，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自己。
是夜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