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的计划是借肯特之手除掉芙娜。”夜芒星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
露露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挪到芙娜的脸上,轻轻覆盖。
芙娜的五官几经变换, 最终定格成了露露的样子。作为夜家的主母,芙娜多年来始终注意着容颜的保养,然而无论再奇妙的药物,也敌不过岁月。
露露充满着青春自然的脸庞是她永远也抵达不了的过去。
“她一直嫉妒着我,憎恨着我……”露露将袖口轻轻抽到手肘, 露出衣物遮盖下斑驳的旧伤,密密麻麻,层层交叠, “然而无论她有多么记恨我这张脸, 也一直没有毁掉它。呵呵,后来我终于明白她留着我的用意。”
露露一根手指从芙娜的额头逐渐向下划, 虚虚描绘着她自己的眉眼。她的声音平静空灵, 然而结合她脖颈上那一圈狰狞的缝合线, 不难想象此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这显得她此刻平淡的情绪更加可怕。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呈现在眼前,突兀地给人一种邪恶怪异之感。夜芒星想到了此次返回时, 芙娜正是变成了露露的样子欺骗自己。
“芙娜有换脸的能力?不, 她从前绝对没有。”夜芒星心中笃定, 否则芙娜不会等到此时此刻才展露出来。
露露轻笑道:“您帮我将她杀了, 我就告诉您她力量的来源, 如何?”
“你暗中引导芙娜的精神混乱,应该是平时在她的饮食起居中用了某些药物……你想让她自杀, 却失败了……于是你将目标移向肯特,打算利用他扭曲的感情, 让他与芙娜同归于尽……结果出乎你的意料,肯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除掉我……不,不止这样……”
夜芒星勾起嘴角,锐利的目光直指向露露。
“这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你将我也卷了进来。如果我死了,那么你会继续引导肯特杀死芙娜;而如果我活了下来,你会蛊惑我向芙娜复仇,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露露眼眸中暗藏的那点悲伤和忧郁,随着夜芒星的话转瞬即逝。她冷冷地凝视着夜芒星,这回带上了真实的困惑:“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不想杀死她。据我所知,你应该不是那种纯良懦弱的伪君子。”
“多亏你的‘好意’,我先后差点被芙娜和肯特杀死在自己家里,为什么我要免费帮你实现心愿?”夜芒星笑得灿烂。
“我可以支付给你报酬,比如有关你那位血仆的情报,他现在大概很需要别人的帮助。”露露试探着说。
夜芒星皱眉:“我记得你和朔月之间有来往。”
“各取所需而已,连同伴都算不上。”露露感受着夜芒星情绪上明显的变化,若有所思,“我毕竟跟着夫人很多年,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与哪些人有关系,我很清楚。”
“比如,她背后的那位大人想要针对的是你,而你的那位血仆如今在为你‘挡刀子’,这也无法动摇你吗?”露露勾起嘴角,看着夜芒星神情逐渐凝重。
“以及,出于好心给你一个建议:你的那位血仆将来或许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软肋,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闭嘴。”夜芒星有些烦躁地回答。
“请。”露露丝毫没觉得被冒犯,从腰间抽出一把袖珍小刀,递给夜芒星。
她知道他心底里的天平倾斜了。
夜芒星看着锋利泛着寒光的小刀,散发着不寻常的气息,刀锋上映着他自己的脸,阴郁的脸。他接过了刀,刀柄握着很轻,他却无端觉得沉重。
没有询问这小刀的来历,夜芒星知道像露露这样的人总是做着很多准备。
恍然间回忆过往,他好像总是在一步一步突破自己的底线。
为了活下去而接受这个吸血的世界,为了活下去而主动吸血,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反杀……现在,又要主动杀人了吗?
这一次不是为了活下去。
这一次是为了复仇,为了母亲,父亲,他自己。
这一次是为了保护,为了朔月。
夜芒星盯着芙娜,透过她审视着他自己。
昏迷在地的芙娜头发凌乱,衣着狼狈,沾满了灰尘和方才战斗中溅出的血,一点也没有平时端庄艳丽的样子。
她疯了,以后未必有能力再去害人。
父亲知道了一切,她以后恐怕不会再能待在夜家。
她曾经害了那么多人……
即便我现在不杀她,露露也迟早会找其他的机会杀死她……
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知道……
朔月需要我……
我……
夜芒星伸出了小刀。
刀锋朝向自己,刀柄递给露露。
“……什么意思?”露露垂下眉眼。
“这把刀应该很珍贵吧,我感受到了强大的力量。拿着它,至少能为你防身。芙娜已经再也不能掌控你了,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你在黑街还有一个弟弟,对吗?他很想你。”
听到这里,露露不再能保持冷静,整个人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愤怒悲痛地质问着夜芒星:“你懂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感受过我们的痛苦,觉得什么都可以原谅,假惺惺地说着满足你道德感的话……你……你……”
夜芒星看到眼泪从面前的女孩流下。晶莹的泪水划过脸颊,最终挂在脖子上那道刺眼的伤疤处。
夜芒星知道那是需要用尽一生来治愈的伤疤。
他叹了一口气,将刀柄塞在露露的手里。
“要变天了。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吸血鬼和人类不再会有区别。你也不会再被‘血契’所约束。到那个时候,无论是复仇,还是别的什么,你都可以亲自来做。”
夜芒星站起身,在露露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被堵住的门口走去。
他有很多理由去杀死芙娜,但是,他不想越过自己的底线。
这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底线。
至于朔月……夜芒星打算先去黑街看看情况。
“……等一下!”沉默数秒后,露露忽然提高声音喊住夜芒星。
“我之前欺骗了您,我并不知道您的血仆究竟在哪里……我只知道夫人和管家经常和月神教的主教大人联系……主教大人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在您进入秘境之后……他命令将您‘请’到教堂里去。这些年来夫人针对您做的这些事情,也有那位主教的指示。主教大人一直暗示夫人将您不着痕迹地除掉,隐瞒您的真实血统,直到最近这几个月才逐渐改变了策略……”
露露低声说完这些,又补充了一句:“您所看到的这些触手的能力,以及换脸的能力……都是主教大人赐予的。”
夜芒星静静地听完,转头笑着道了声谢。
露露的话与他之前猜测的大致符合。
不过竟然是那位主教暗示芙娜隐瞒我的真实血统……夜芒星意识到这其中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凝聚起全部力气,夜芒星一拳砸向出口一人高的碎石,石块轰然粉碎。
他发现自从身体接纳了“母体”,除开最开始的异物感和排斥感,现如今他不仅没有丧失吸血鬼的力量,反而更加强大。
或许要等到所有的“孢子”都逐渐丧失活力,“母体”才会开始承受不住。夜芒星暗暗揣测。
他走出门,眼见着两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夜银河和他的血仆维里。
夜银河仍旧是那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惨兮兮样子。夜芒星注意到他的嘴被维里从背后严密捂住了。
见夜芒星的视线停留在那只手上,维里这才放下手,解放了夜银河的嘴。
“夜……芒星……”夜银河哽咽着叫着夜芒星的名字,半响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夜芒星怀疑这对主仆从一开始就站在门口了。
一直被夜芒星视作蠢笨弟弟的夜银河,此时福至心灵,破天荒地看明白了夜芒星心底在想着什么,急得脸色涨红慌忙摇头。
他哇地张开嘴,却一口气梗在喉腔说不出话来。夜芒星怀疑他哭傻了。
维里代替着他说:“我们听到爆炸声才赶过来的,然后听到了您和露露小姐的对话。”
夜芒星点了点头,没有询问他们为什么不进来。很多事情没必要点破。
他抬脚准备离开,却感觉到衣服被一阵力道轻轻地向后扯。
夜芒星转头看去,见到夜银河低着头扯住自己的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吐出几个词来:“谢谢……你放过了她……”
夜芒星深深地看着夜银河,夜银河则将头埋得更低了。
夜银河知道他甚至没有资格请求夜芒星放过芙娜,被偷走母亲的人,被偷走了十几年人生的人,是夜芒星而不是他。
……而他夜银河是可耻的共犯,毫不知情地,自以为是地,洋洋得意了十几年。
夜芒星没有回答,继续朝着楼梯走去。
关于芙娜的将来,露露的将来,夜银河的将来,这些是他们自己需要考虑的事情,与他无关。
——无论是否复仇,那些已经消失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了,夜芒星只想珍惜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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