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报复吧。”凯厄斯在尤妮丝的身后说,“姐姐,狄黛米死了,马库斯生不如死,我们的家毁了一半,我无法忍受,我们将沃尔图里经营成最庞大的吸血鬼帝国吧,让其他吸血鬼对我们生出畏惧之心,让他们连碰一下我们的袍角都觉得是一种奢望。”
尤妮丝回过头去,只见凯厄斯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这样浓重的杀意与他纯洁而无害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垂了垂眼帘,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她只想往后无穷无尽的生命里,每一天都像是过去的那一千年一样,亲朋爱人都在身边,他们不用忧愁未来,不用忧愁现在。
尤妮丝跟着凯厄斯一起在马库斯的屋顶上坐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月色高悬时,她才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与凯厄斯挥别。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屋里空荡荡的,阿罗并不在。黄铜吊灯上的烛火稍稍跳动,将屋内的影子照得飘飘忽忽,吊灯下的木桌上放着一个葡萄酒杯,她刚进门时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大概是阿罗给她准备的晚餐。
她走到木桌旁边,啜了一口杯中液体,入口还有些温热,阿罗离开应该并不算久。
她抿了抿唇边残留的液体,然后翻开了放在桌上的《歌集》。
“他幸福如神明;
不,但愿这话不渎神;
他比神明更有福分。”
当人处在不幸时,所有的幸福都显得格外刺眼。
尤妮丝将《歌集》丢到了一边,而后站起了身,走出了屋子。
以往在深夜时分,尤妮丝跟阿罗会像小时候那样,缓步走过罗马的大街小巷,这座繁华的城市被他们的双脚丈量过不知道多少遍,元老院会堂、音乐堂、斗兽场、甚至于妓/院和澡堂,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去过,这是他们之间的乐趣。
而这一天,没有阿罗在身边,失去恺撒的罗马城也不富往日风情,月光冷得瘆人,她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变化为了一缕轻烟,飘向深夜中的城市。
罗马的每一条街巷她都无比熟悉,连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的触感都牢牢铭刻在心底,而今天这样漫无目的的游走,却又像是另一种体验,她游荡了许久,直到看见了站在旧元老院会堂遗址上的阿罗。
他的身体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下,但尤妮丝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飘到了他身侧,停在了他的身侧,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俊美而冷硬的侧脸,他血红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笑意,像凛冬坚冰一般。
尤妮丝还想着为什么阿罗会出现在这里,便感觉到有人在迅速靠近,与此同时,阿罗脸上挂起了意味不明的假笑,他还未转过身去,那人就已经来到他身后,低声怒道:“阿罗,你违背了我们的盟约。”
这个人操着一口带着浓烈异国口音的拉丁语,应该不是罗马人。
阿罗转过头,看向他,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里却依然是冰冷的:“巴特勒,他们杀了我的妹妹。”
“那不正是你所想的吗?”那个人道。
“我没有想杀她。”阿罗说。
“可是你明明能救她,却看着她被我的人扭断了脖子投进大火,这难道不是你所想的吗。”那人质问道。
尤妮丝在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便已经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转过头去看阿罗,想在阿罗的表情中找出反驳,然而清冷的月色将阿罗的脸照得非常清晰,清晰得将他平静而冷漠的眼神映射到她的瞳孔之中。
他没有反驳。
“谁又能想到,一个人居然会想要制造一场祸事,让自己妹妹深陷险境,以期挽留深爱自己妹妹的同伴。”那个名叫巴特勒的人冷笑道,慢悠悠地绕着阿罗转了一圈,“对,我食言了,我让我的部下杀掉你的妹妹,但是你明明有机会可以救她,你没有,所以,你的妹妹是死在你的手上。还说是家人,家人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廉价了,阿罗。”
那缕停在阿罗肩头的烟雾稍稍晃了晃。
阿罗沉默着任他说完,才扭过头去看向他,说:“那么一直想杀掉弗拉德米尔和史蒂芬支配达契亚吸血鬼群体的你,又是怎么看待家人的呢?”
巴特勒脸色一变:“你……”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吧。”阿罗缓步靠近他,伸出自己的手,与他虚虚握了握手,挑着眉道,“啊,你现在不仅想要杀掉你的哥哥弗拉德米尔和史蒂芬,你还想杀掉我。”
“你……”巴特勒睁大了眼睛,然后说道,“你的能力……”
阿罗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说:“不错,我的能力。”
“怪不得……怪不得……”巴特勒喃喃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想说怪不得我会选择你来进行合作吧。”阿罗将手拢回斗篷之中,轻声说,“有野心的人,满身都是弱点,而我,有发现弱点的能力,本来我们的合作可以进行得非常愉快的,但是你食言了,所以我决定终止合作,让你跟着你那些短命的属下……”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一起到台伯河去给我的妹妹陪葬。”
“阿罗!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早晚跟你妹妹一样,被人撕成碎片……”
巴特勒的话还未说完便猛地顿住,他睁大了眼睛,想要扭头回去看,头颅却猛地被人给拧了下来。
月光照出这具颓然倒地的无头尸体,也照出了站在旧元老院会堂遗址上的两个人,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罗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惊愕地望着站在他面前,提着巴特勒头颅的尤妮丝。
尤妮丝冷冷地看着他,松开了手,将巴特勒的头颅扔到了脚边。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她冷声说道。
“一千年,都在骗我。”
第55章
尤妮丝从未觉得罗马的春天如此寒冷, 连月光都是临近冰点的温度。
阿罗在最初的惊愕和慌乱之后便渐渐地变得平静, 他垂了垂眼帘,朝尤妮丝迈过一步,而尤妮丝则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他在尤妮丝后退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有了那么一刹那的僵硬,随后停住了脚步,看着尤妮丝,说:“对不起, 我骗了你。”
“我有特殊能力,我从变成吸血鬼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特殊能力,我能通过触碰别人的身体, 来了解他过去的每一个想法。”阿罗说,“我醒来的时候, 抱住了你, 然后看见了很多你过去的回忆, 以及在我濒死时的恐惧与绝望,我知道你爱我, 尽管你没有说,但是因为特殊能力,我知晓一切,我高兴得快要发疯了, 但我不敢说出来,我知道当我说出我能力的那一刻, 你将会对我的触碰有所回避,或者说,我再也无法碰到你了。”
他说到后面,微微皱了皱眉,在假笑从他脸上消失之后,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极为诚实。
“这也不是你欺骗我的理由。”尤妮丝冷冷回道。
阿罗叹了一口气:“这是最开始的理由。”
尤妮丝冷笑了一声:“也许最开始是这样,但你逐渐知道这个能力的强大之处,你可以默不作声地窥探到所有人的想法,就像是一个通晓一切的神明,一切都尽在你的掌握,甚至是别人的生死。”她顿了顿,呼出一口气,然后看向阿罗,盯着他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你为什么策划那一场袭击。”
阿罗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说:“狄黛米和马库斯要离开。”
尤妮丝将手攥成了拳。
“狄黛米不喜欢战争,马库斯也是,他们的世界只有他们自己,我和凯厄斯梦想着的沃尔图里,在他们而言可有可无,于是他们决定离开。”阿罗平静地说。
尤妮丝低下了头,说:“这也是你窥探到的吗?”
阿罗点点头:“是。”
她咬了咬牙,从齿缝中逸出几个森冷的词:“可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没有想要杀她。”阿罗辩驳道,“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要杀她……那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尤妮丝冷笑道,她的眉尾高高挑起,带着几分讥诮的意味,“就像这个巴特勒说的,你是有机会救下她的,但是你没有,你这样的行为,跟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有了几秒钟的犹豫……”阿罗皱了皱眉,声音软了下去,“你不要那么看我,你这样的眼神让我很难过。”
“你更让我难过。”尤妮丝摇了摇头,“阿罗,我从没有想过,你会变成这样。”
阿罗一愣,然后朝尤妮丝迈了一步:“那在你心中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你为什么总用小时候的我,来要求成人后的我,难道我就不应该有心机,不应该有城府吗,尤妮丝,这都是你父亲教会我的,我被他当成未来的国王来培养,难道你觉得受到这样的教育长大的我,会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纯洁得像是一张白纸吗,这都是父亲……”
“够了!阿罗!”尤妮丝瞪着眼睛怒道,“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阿罗上前一把握住了尤妮丝的肩膀,“你是她的女儿,所以他不会把任何阴暗的一面暴露在你的眼前,他收留我和我母亲,不过是因为我母亲手里有一大笔我父亲留下的财产;在我母亲稀里糊涂地爱上他之后,他又能巧妙地与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不会让朝臣抨击他,也不会让我母亲对他失望……是了,以至于他都死了,我母亲还会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为了他的国家,而打算毒死我,以遵守对他的承诺!”
尤妮丝愣怔着盯着他,微微张了张嘴,她想毫不客气地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的,她对父亲除了仁慈之外,一无所知。
“而对于我来说,因为你是我爱的女人,所以我也在你面前隐藏了阴暗的一面。”阿罗低着头看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建立起吸血鬼帝国沃尔图里,不能少了马库斯的能力,我不能让他离开,所以我选择制造危机,演一场戏,让他和狄黛米打消离开的念头,但是我没想到巴特勒并没有按照我说的做,他的下属在抓到狄黛米之后……”他猛地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使他放弃继续说下去的,是他此时感知到的,尤妮丝的想法。
尤妮丝半垂着眼帘看他,说:“是的,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你跟我不是同样的人,我却一直在用我们小时候相处的记忆来麻痹自己,阿罗,你有野心,有段,你唯一输的一次,还是执意要为我报仇而引起民愤,这是你以前被我诟病的地方,现在居然还成了你唯一的人性闪光点。我是没想到,马库斯对你而言只不过是你建立吸血鬼帝国的必不可少的棋子,而狄黛米……你的亲妹妹,也不过是牵制马库斯的工具……”
“难怪当初科林斯流言纷纷,但我父亲仍然顶住一切压力,将你作为科林斯未来的国王培养,如果不是我,那么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国王。”尤妮丝叹了一口气,抬起眼帘,“所以,那个挑拨新国王和西莉亚的人是你吧,你日复一日给本来就对西莉亚颇为忌惮的新国王灌输了西莉亚是个随时会毒杀身边人的形象,又建议新国王改造王宫,甚至砍掉我父亲种下的那棵橄榄树,为的,便是激化国王和王后的矛盾,将西莉亚,你的母亲,你的仇人,逼到绝路。”
“我甚至开始怀疑,告诉我那个表哥,当年西莉亚用来杀你的□□名字的人,也是你。”她平静地说,“你知道的,一旦信任崩盘,许多解不开的谜题,我也都能从你身上找到答案了。”
阿罗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果然是你。”尤妮丝嗤笑了一声,“当年与今日何其相似,阿罗,你想要什么人的命,都是一样的借刀杀人,从不会脏了你的手。”
她伸手,将阿罗握住自己肩膀的手拂去,然后转过了身,阿罗愣了愣,立即追上前去,说道:“尤妮丝,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阿罗。”尤妮丝冷笑着,侧过头去看他,“我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她说完,便走出了旧元老院会堂遗址,她步子走得快,但阿罗也一直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几乎与她的重合,在深夜寂静的罗马街头,只发出肉耳难以捕捉的沙沙声。
“我承认我恨我的母亲,我没想到她会真的要我死,我尝试过忘掉那些,但是我放不下仇恨,我没有想杀她,我只是不想让她在杀掉我之后还能过得好好的。”
“我没有想过杀狄黛米,她的死亡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的痛苦不比你和马库斯少!”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的初心呢,尤妮丝。”
尤妮丝闭上了眼睛,加快了脚步,而阿罗在看见她前进的方向并不是家时,瞳孔猛地缩了缩,然后飞快上前,拉进了一些距离,问道:“你……你要去哪儿?”
如果仔细听去,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带了些微微的颤抖,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样。
只不过此时的尤妮丝已经无暇再去从他的声音中捕捉那些细节了,她只觉得洒在身上的月光越来越冷,冷得就像被困在地底的棺木之中。
她和阿罗越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