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她看看床和桌上的东西,接着走向窗边,从枕头下拿出她的首饰,仔细检查一番后,把它们放进破旧的丝绒钱包里。她把钱包紧紧地系在裙子上,用布的皱褶把它遮蔽起来。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们为什么不走这条路呢?”她边问边转向窗户,并把玻璃砸碎。风猛吹了进来,拂起金色的帷幔,吹动她颈背上的头发。我看了一下转过身来的她,不禁微微颤抖。她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上,眼睛睁得很大,布满了无数种不同的颜色,并且散发着死亡之光。
她现在无所畏惧。
我抱了她一会,不让她离开。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们在一起,什么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不明白的是她的沉默,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不再能听见她的心声。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而且,潜意识里我也觉得这种状况定会改变。现在,她就和我在一起。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死亡是我的指挥官,我已经敬献了上千个祭品,而我却要把她从死亡手中抢回。我大声地说着一些绝望而无意义的话。
现在的我们,是两个可怕致命的家伙,游荡在野人花园里。我想用具体的影像把这花园,还有这花园的意义变为真实。至于她是否理解倒是无关紧要的。
“野人花园,”她恭谦地重复着,嘴角边漾起一丝微笑。
这些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头脑。我感觉她在吻我,并发出些许低语,似乎在与她的思想共鸣。
她说道:“不过现在请你帮助我。我想看你现在去做,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互相拥抱。
来吧。”
饥渴让我快要燃烧起来。我极度需要鲜血,而她也想要尝尝味道。我知道她想,因为第一天晚上我也是有如此感觉。后来我想到了她的死亡,血液从她体内流出……这念头让我痛苦,如果她能先喝一口的话,痛苦也许会减轻。
敲门声再次传来。门没有上锁。
我站在窗框上,伸出手去,一下就抱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如鸿毛,可我却能通过她紧抓住我的手感受到她的力量。可是,当她看见下面的小巷,围墙的顶端和外面的步行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问她犹豫了。
“用你的胳膊抱着我的脖子,”我说,“抱紧。”
我爬上石头,让她两脚悬空。她的脸向上望着我,直到我们落在滑溜溜的屋顶石板上。
我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越跑越快。我们穿过排水沟、烟囱,跃过狭窄的小巷,来到岛的另一边。我时刻准备着她会突然叫出声来,或是紧紧贴着我。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
她静默地站立,俯瞰着左岸银行的屋顶和拥挤着上千只小黑船的河流,那船里挤满了衣着破烂的人。此时,她感到风儿正在吹散她的头发。我本来可以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研究她所有的这些转变,可是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带她穿越整个城市,向她展示城里所有的一切,告诉她我所学到的每件东西。现在的她,完全不知疲倦,而且无所畏惧,正如马格纳斯跳进火堆之时我的感受一样。
一辆马车沿着下面的步行街飞驰而来,歪歪扭扭地朝河边冲去。马车夫蜷缩起身子,拼命地在高椅上保持平衡。我把这个指给她看,并握紧她的手。
当马车从我们身下驶过的时候,我们跳起来,无声地落在它的皮革车顶上。忙碌的马车夫无暇他顾。我把她紧紧抱住,稳住她的身体,直到我们都舒适地坐在车顶上,随时准备往下跳。
和她在一起做这件事,真是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兴奋。
我们轰隆隆地驶过桥,穿过大教堂,汇进新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再次听见了她的笑声。我不知道我们俩在那些高楼窗户后面的人眼中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顶上的两个衣着光鲜的快乐的人,就像调皮的孩子,把马车当成了木筏。
马车转向了,我们向着圣杰尔曼区迅速驶去。我们面前的人群四散而去,马车咆哮着穿过那臭不可闻的无辜者墓地,驶进一片高耸的廉价住宅区。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了那个存在的影子。但它转瞬即逝,几乎令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幻想。我回头望望,看不到一点它的踪迹。
这时,我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加百列将要和我一起讨论有关这个存在的话题。我们将要共同商量一切并且共同面对一切。从她自己的意义上说,这个夜晚是场巨变,正如马格纳斯改变我的那个晚上一样。而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现在周围的环境非常好。我再次拉着她的手,跳下马车,走上街道。
她惊讶地看着手纺车。不过这惊讶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她几乎无法容忍看见妇女衣衫褴褛,只穿着裙子和拖鞋,不戴项链,到处乱跑。
我们走进一条小巷,手挽着手开始奔跑起来。我不时地低头看看她,发现她的眼睛正扫视着我们上方的墙壁,以及那只露出些许灯光的紧闭的窗户上的刻痕。
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我也知道给她心灵以重击的声响是什么。可是,我还是听不见她的心声。这让我有点害怕,因为我担心她是故意在我面前关闭心扉。
这时她停下脚步。我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正在遭受第一波死亡的痉挛。
我让她不用担心,并用简短的语言提醒她我曾给她看过的景象。
“这只是暂时的疼痛,跟你以前所遭受的是九牛一毛而已。几个小时之后它就会消失。如果我们现在去喝一杯的话,也许它还会消退得更快。”
她点点头。这时,与其说她害怕,还不如说她不耐烦更为确切。
我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广场。在通向一座古宅的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人,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的灰色斗篷的领子高高竖起,遮e挡着他的脸。
她是否足够强壮,能把他抓住呢?她能和我一样强壮吗?现在是时候一睹分晓了。
“如果饥渴感还不能让你抓住他,那你的功力还不深,”我告诉她。
我扫了她一眼,一阵寒意遍布我的全身。
她集中注意力的样子几乎和彻头彻尾的人类无甚区别,如此专注,如此聚精会神。她的眼睛依然笼罩着一层我曾见过的忧伤。她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当她走向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她就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样子,而成为了一个十足的食肉动物——只有野兽才能这样。然而,她还是以一个女人的姿态慢慢地靠近这个人。她让人感觉,她是个没有穿披肩,没有戴帽子,没有戴首饰的优雅的淑女,被困在此地而寻求绅士的帮助。她完全就是让人那样感觉的。
这情景真是可怕。她穿过石头,可是碰也不碰它们一下;她的一切,甚至她的小束头发都朝一个方向拂动,就像风儿也听从她的指挥。她原本都可以迈着她无情的脚步自己穿越围墙。
我退到阴影里。
那个人迅速地转向她,把靴子后跟在石头上轻轻地磨了磨。她踮起脚尖,似乎要跟他耳语。我想,她有一刻是犹豫了一下的,因为她有些害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说明她的饥渴感还不是很强烈。可是,即使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时间也不过是一瞬。她咬住了他,他立刻瘫软下来。我心神荡漾,除了在一旁观看,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提醒她关于心脏的事情。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忘记呢?我向她冲去,可是她已经把他放开。他靠着墙,脑袋歪向一边,帽子在脚边落下。他死了。
她站着低头看他。我看见鲜血已经在她体内起了作用。它让她身体发热,加深她的肤色,让她的嘴唇更加鲜红。她扫lr我一眼,眼中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跟我在她房间里看到的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我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带着一种奇怪的惊讶低头看着她的猎物,似乎还不能完全接受她所看见的事实。她的头发又打起了卷,我帮她把它们拨到脑后。
她跌进我的臂弯。我扶着她离开了这个猎物。她回头看了一两眼,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望。
“今晚这些已经足够了。我们应该回家,回到塔里去了,”我说。我想让她看看那些财宝,我想和她呆在一起。如果她因为这些不高兴的话,我还可以抱住她,安慰她。她又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抽搐,那么现在她可以回到火炉边好好休息一下了。
“不,我还不想走,”她说道。“你向我保证过,疼痛不会持续太久的。我想等它过去以后,还在这里。”她抬起头看看我,露出一丝微笑。“我是到巴黎来长眠的,不是吗?”她低声说。
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分心:那个裹在灰色斗篷里的死人,在小水塘上闪烁的天空,还有飞跃上附近一堵墙的猫。鲜血在她体内流淌,发热。
我抓住她的手,强迫她跟我一起走。“我必须得喝点东西,”我说。
“是的,我看出来了,”她低声说。“本来是应该你去对付他的。我本该想到这点……
你是个绅士。”
“饥肠辘辘的绅士。”我微笑着说。“我们还是不要费力发明什么魔鬼的礼节吧。”我大笑着。我本来是想吻吻她,可是突然就分心了。我紧紧攥住她的手。
从遥远的无辜者墓地那个方向,传来了那个存在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强烈。
她和我一样静静地站着,慢慢地把头歪向一边。她耳后的头发垂了下来。
“你听见了吗?”我问。
她抬眼看看我。“这是另一个!”她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逃犯!”她大声说。
“什么?”逃犯,逃犯,逃犯。我感到一阵眩晕,想起了梦中的某些碎片。但是我无法思考。为了她而思考已经让我伤痕累累。我必须要啜血了。
“它们叫我们逃犯,”她说。“难道你没有听见吗?”她又倾听了一番,但这时声音已经消失了,我们俩谁也听不见。我不确定是否听到了那清晰的悸动,逃犯,但似乎我确实听见了!“别去管它了,不管是什么,”我说。“毕竟,它始终都是跟我们保持那么远的距离。”
可是,即便我说着这话,我也知道它这次比以往更加来势汹汹。我想离开无辜者墓地。
“它总是在墓地周围出没,”我嘟囔着,“可能在别的地方它就无法很久的生存下去……”
我话音未落,就又一次感到了它的存在,而且散发出了我所感受过的最强烈的邪恶感。
“它在笑!”她低声说。
我琢磨着她。毫无疑问,她比我要听得清楚。
“向它宣战!”我说。“叫它懦夫!让它现身!”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想要这么做吗?”她压低嗓音说。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我把她稳住。她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腰,似乎又一阵痉挛来临了。
“不是现在,”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我们就要差不多忘了它的时候,我们会再次听见它的声音的。”
“它走了,”她说。“可它恨我们,这东西恨我们……”
“我们别管它好r。”我轻蔑地说。我把手臂环绕着她,匆匆带她离开。
我没有告诉她我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真正让我感到沉重的东西远远超过这个存在和它惯用的伎俩。如果她能和我一样听见这个存在,甚至比我听得更加清楚,那就说明她已经拥有了我所拥有的全部力量,包括传送和接受景象和思维的能力。可是,我们却还不能听见彼此的心第三章
3
我们一穿过河就发现了一个猎物。我一看见这个人,就深深地意识到,我以往独自所做的一切,现在都要跟她共同完成。她将会看见这整个过程并从中获益。一想到我们如此亲密,我的脸就涨得通红。
我把猎物诱出酒馆,嘲弄他,惹怒他,然后吸他的血。我知道自己是在她面前炫耀,所以手段比平时更残忍,更具有戏弄性。我这次杀人的强度如此之大,以致让我筋疲力尽。
她深爱着这些。她看完了全过程,似乎想要像她舔血那样,把每一个镜头都舔舐干净。我们又靠在一起。我把她搂在我的臂弯里,感觉着她的热,她也感觉着我的。血液在我的大脑里汹涌翻腾。我们就是这样拥抱着彼此,连那层薄薄的衣服都显得多余。我们就像是黑暗中两尊燃烧的雕像。
之后,黑夜失去了所有通常的空间度量感。实际上,这成为我超凡的生命中所度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
它漫漫无期,深不可测,令人眩晕。某些时候,我想找些东西抵御它带给我的快乐和惊喜。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虽然我一次次以自然的口吻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是真实的加百列了。她只是她而已,一个我一生都需要的人,我惟一爱过的女人。
她事实上的死亡没有花太多时间。
我们找了一问小屋呆在里面,直到这一切都结束。在那儿,在她濒死的过程中,我抱着她,跟她说话。我又一次告诉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这次我是用直接的语言。
我告诉她关于塔楼的全部。我告诉她马格纳斯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向她解释了所有存在出现的情况,并说明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了它,鄙视它,并不愿意去追逐它。
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向她传递些景象,可是都无济于事。对此,我什么都没有说。她也只字不提,只是专注地听着。
我告诉她尼克的疑虑。显然尼克并没有向她提起过。我向她表明了现在我反而更加惧怕尼克。又一扇敞开的窗户,又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时间验证了它的确奇怪。
不过没关系,我应该告诉罗杰一些事情,让状况听起来可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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