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的火焰一样。黑暗中传来笑声,这笑声在墓地里回响,就像穿越了几个世纪。那无穷无尽的,难以抗拒的狂喜,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躺在稻草上,哭着说:“求求你,别停下……”
马格纳斯放开了我。于是,我恢复了呼吸,梦境也消失了。我不断下落,夜空中的星星不断上升,就像镶嵌在深紫色面纱上的宝石。“真聪明。我原本以为天空是……真实的呢。”
一丝冬日的冷风吹进房问。我感到了自己脸上的泪。我被饥渴消耗殆尽!马格纳斯站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我。他的双手在瘦削的腿边晃来晃去。
我试着挪动身体。我的整个身体都饥渴难耐。
“你快死了,狼煞星。”他说道,“你蓝色眸子里的光芒已经渐渐黯淡,好像整个夏天已经结束……”
“不,求求你……”这种饥渴真是令人难以忍耐。我的嘴巴大张,我的后背疼痛。终于,这最后的恐惧,死亡,还是来了。
“开口求我吧,孩子。”他说,他的脸不再是一张咧嘴而笑的面具,而表现出了同情。
他几乎看上去像个人了,简直有一种自然的老态。“开口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他说。
我看见童年时代那奔流而下的山泉水。
“救救我。求你。”
“我会给你水中之精华。”他对着我耳语。
这时候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苍白。他只是一个坐在我身边的老人。他有一张人类的脸,几乎带着忧郁。
可当我看到他的笑容和上扬的眉毛,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并非人类。他还是那个古老的魔鬼,只不过现在喝了我的血!“酒中之精华啊。”他喘息着。“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液。”接着,他用手臂抱着我,让我靠近他。我感到他身体里散发出一阵强大的热流。他体内流淌的,似乎不是我的鲜血,而是对我的爱。
“开口求我吧,狼煞星,你将得到永生。”
他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可怕而无力,他的目光闪着渺茫而悲惨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的头摆向一边,我的身体变得又重又湿,自己无法控制。我绝不会开口求他,即使死了也不开口。那令我深深恐惧的绝望就在我眼前,可是面对死亡的空虚,我依然说不。虽然我很害怕,我还是说不。我绝不向那嘈杂和恐惧低头。
“永生啊。”他向我耳语。
我的头落在他的肩膀上。
“顽固的狼煞星。”他的双唇触到了我,温暖而无味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上。
“不是顽固。”我低声说。我的声音如此虚弱,我甚至怀疑他能否听见。“是勇敢,不是顽固。”这句话似乎不说不行。自负是什么?顽固这个词虽小,却如此残酷……
他抬起我的脸,用右手托着,然后用左手的指甲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我惊恐地抽搐着,身体弯了下去。可是他硬是把我的脸朝他的伤口按去,并命令我:“喝。”
我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尖叫。他的鲜血汩汩而流,碰到了我焦灼干裂的嘴唇。
我口渴得越发厉害,于是用舌头舔了舔那鲜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感觉即刻遍布全身。我把嘴巴张开,牢牢锁住他的伤口,并用尽全力从那源头里吮吸着。我知道它能解渴,能够带给我从未有过的满足。
鲜血,鲜血,鲜血。不仅仅是我那渴得冒烟的喉咙得到浇灌,我所有的渴望、需求、痛苦和饥饿都得到了满足和化解。
我的嘴大张,在他的伤口上压得更紧。
他的鲜血从我的喉管顺流而下。他的头顶着我的身体,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我。
我紧紧地贴着他,能够清晰地感到他的肌肉、骨骼和双手的轮廓。我了解他的身体。
虽然周身麻木,然而一种喜悦之情穿透了这麻木,变得越发强烈而敏锐。我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的感觉。
最棒的感觉还是源自那香甜、甘美的血液。我喝了又喝。
再喝一口,再喝一口,我的头脑里只剩下这个想法,如果我还有思想的话。这红色的血流就如一道亮光照射着我的心灵,如此的耀眼、炫目。我所有的渴望都千倍地得到了满足。
但他那具被我攀附的躯体,渐渐变得无力。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微弱了,可他并没有让我停下。
我爱你,我想说,马格纳斯,我神奇的主人。虽然你看上去可怕,可我还是爱你,爱你。这是我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而你,让我终于拥有了它!我感到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死掉。
我继续了,可是并没有死。
可是突然间,我感到他那温柔慈爱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双肩,然后强有力地将我推开。
我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痛苦让我清醒。他拉我站起来,还是把我抱在他的臂弯里。
他把我带到窗边。我站着往外看,并把手伸出去放在一边的石头上。我颤抖着,血管里的血液在涌动。我把前额靠在铁制的窗栅上。
我下面很远的地方是小山那黑暗的尖顶。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在黯淡的星光下影影绰绰。
远处,笼罩着灯火辉煌的城市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的紫色薄雾。雪在融化,到处都熠熠发光。屋顶、塔尖和墙壁都染上一层淡紫色或是玫瑰红。
这是个无限延展的大都市。
我定睛望去,看见无数的窗户,仿佛无数束光亮。似乎这还不够,在城市的深处,我还真切地看到人的行动。小小的凡人走在小小的街道上,头和手在阴影中摆动。一个单独的人,不过是风中钟楼上的一块斑点。在这镶嵌着花纹的夜晚中,有数百万个灵魂;空气中也微微传来不计其数的人的声音。哭声、歌声、极模糊的几缕乐声,以及沉闷的钟声。
我呻吟了一声。微风拂起我的头发,我第一次听见自己在哭。
城市渐渐黯淡下去。我不再去想,不再去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次消失在淡紫色的阴影和昏暗的灯光中。
“哦,你干了些什么啊,你到底给了我什么!”我低声说。
我似乎无法停止自己的言语。相反,它们汇聚在一起,直到我爆发出一阵强烈而连贯的哭声。这哭声正放大了我的惊恐和喜悦。
如果真有上帝,那他现在也无关紧要了。
他只是某个萧条、阴暗的王国的一部分。这个王国的秘密早在很久以前就被窃取,它的灯火早在很久以前就燃烧殆尽。这里便是生活跳跃的中心。在这个中心周围环绕着所有真实而复杂的东西。啊,那种复杂多么具有诱惑力,还有在那里的感觉……
我身后的石头上,传来这魔鬼脚爪的划擦声。
我转过身,看见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就像把自己包在一层壳里。他的眼里含着血红的泪水。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满怀痛苦。
我把他抱在胸口。我发觉我从没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爱他。
“啊,难道你没看见吗?”传来一声长长的、鬼魅的、似无休止的低语,“我选择的继承人延续了我黑暗的天资,他的力量和勇气比十个凡人加起来都强。你将要成为怎样的一个黑色小精灵啊!”
我吻了吻他的眼睑,用手握住他黑色柔软的发丝。现在的他不再可怕,只是有些奇怪和苍白。他的体内蕴涵着深厚的见识,可能比我脚下呜咽的树木和远处召唤我的光辉城市还要深。
他内陷的两颊、长长的喉颈、瘦削的双腿……都是他身上自然的一部分。
“不,你只是个雏儿。”他叹了口气,“把你的吻留给世界吧。我的时间差不多了,你欠我的,仅仅是再服从一次。现在跟我来第三章
3
他拉着我,走下几级弯曲的台阶。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吸引着我。断痕粗糙的石头似乎放射出光芒,就连在黑夜中匆匆而过的老鼠都有一种独特的美。
他打开一扇厚厚的,镶着铁钉的木门,把沉重的钥匙圈递给我,然后领着我走进一间宽敞而空旷的屋子。
“我告诉过你,现在你是我的继承人了。”
他说道,“你将拥有这所房子以及我所有的财宝。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
透过窗户栅栏,月光中的云彩让我尽收眼底。我又一次看见那柔和的、闪闪发光的城市,似乎在向我张开它的臂膀。
“啊,你以后可以尽情地欣赏一切了。”他说。他站在屋子中央地板上的一堆木头前面,扳过我的身子面对着他。
“你仔细听着,”他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了。”他不经意地朝那堆木头做了个手势,接着说,“因此,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你现在不再是凡人了。你的本性将会很快让你拥有第一个人类的殉难者。对他,你要做到下手果断而毫不留情。但是,一定要在这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结束你的美餐,不管味道是多么鲜美。”
“以后的日子里,你会更为强壮,那时候,你有的是时间品尝这种美昧。但是现在,你要在杯子变空之前把它交给时间。否则,你就会为你的骄傲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啊?”我绝望地问道。我紧紧地抱着他。殉难者,留情,美餐……这些词就如炮弹一般攻击着我。
他轻易地把我推开,这让我的手受伤了。
我盯着他,对自己疼痛的感觉大为惊讶。这不再是凡人的痛感了。
可他停了下来,指指对面墙上的石头。
我看见一块很大的石头已经被移开,距它周围光滑的墙面大约有一英尺。
“抓住那块石头,”他说,“把它从墙里拿出来。”
“我做不到啊,”我说,“它肯定重达……”
“把它拿出来!”他用一根长长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墙,眉头紧蹙。于是,我只好照他说的去做。
令我十分吃惊的是,我竟然毫不费力就搬动了那块石头。在它后面,我发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大得足以让一个人爬进去。
他发出一阵干哑的咯咯笑声,并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这里就通向我的财宝。”他说道,“我的财宝随便你怎么处理,我在人世间所有的财产也是如此。但是现在,我必须要立个誓言。”
又一件令我惊异的事发生了。他从木堆上抓起两根木枝,猛烈地将它们互相摩擦,不久就擦出一团小小的明亮的火苗。
他把这两根枝条扔在木柴堆上,里面的沥青一下子让柴堆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映照着穹顶和石墙。
我喘着气向后退去。这热烈的橙黄色让我害怕,又令我入迷。虽然我能感受到这热气,可我无法弄懂它在我心中激起的感觉。
我并未出于本能地感到我可能会被烧伤;相反,这火光的温暖是如此细腻,它让我第一次感到过去的我生活在怎样的寒冷之中。在过去的日子里,寒冷一直冰封着我,而这火光令冰溶化。我舒服得几乎发出呻吟。
他又笑起来,一阵空洞而喘息的笑声。
他开始围绕着火堆起舞。他瘦削的腿让他看起来像一具骷髅顶着一张苍白的人脸。他把手臂抱在头上,弯下躯干和膝盖,在火堆边一圈圈地打转。
“我的天哪!”我低声说道。我有些眩晕了。一小时之前看他这样跳舞,我只是害怕。
现在,在那摇曳的火光中,这简直就是一幅壮观的景象,让我也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跟上去。那火光映在他的绸缎旧衣、紧身裤和破烂的衬衣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可你不能离开我啊!”我恳求他。我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让自己弄清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我听见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努力试着让它低缓下去,趋于正常。“你要到哪里去?”
他前所未有地放声大笑。然后,他拍着大腿,越跳越快,离我越来越远。他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那火焰。
最粗壮的原木现在也被烧着了。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巨大的黏土炉,浓烟滚滚地冒出窗外。
“不会是去火里吧。”我往后退了退,靠在墙壁上。“你可不能到那火里去啊!”
我惊呆了,这所见所闻彻底让我眩晕。
我百感交集,无法克制,无法抵挡这种情感。
我似乎在哭,又似乎在叫。
“哦,我可以,”他大笑着,“是的,我可以!”他把头向后一甩,让自己的笑声变成咆哮。接着,他在我面前停下,又一次伸出手指说道:“但从你这个雏儿身上,我看到了希望。
来吧,令人骄傲的小凡人,我勇敢的狼煞星,虽然这会让我心碎,我还是要把你扔进火里,铸造出另一个我的继承人。回答我!”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在炽热、炫目的火光中,我看见自己的双手变得苍白。我的下唇感到一阵刺痛,几乎让我叫出声来。
我上颚的犬牙已经变成尖牙了!我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惊恐地看着他,发现他正斜着眼睛望着我,似乎在享受我的恐惧。
他抓着我的手腕说:“等我被烧掉,火焰熄灭之后,你一定要让灰烬散去,听着,我的小东西。让灰烬散去。否则,我可能还会回来,而且是以一种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形态。
记住我的话,如果你让我回来,变得比现在更加丑陋,我就会对你穷追不放,并且把你焚烧,让你变得像我一样浑身伤疤。你听见没有?”
我仍然无法开口回答。这不是恐惧,而是地狱。我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变长,并且浑身刺痛。于是,我发疯似的点了点头。
“啊,那就好。”他也微笑着点点头。火苗舔着他身后的天花板,光芒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现在我只能祈求慈悲了。我将往地狱而去,如果真有地狱的话。或许我能求得甜蜜的赦免,但我实在不配呀。若真有黑暗王子的话,我终于要直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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