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他踌躇着,看起来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充满大道理的话都到了嘴边,但在触及萧洄的眼神之后一下卡了壳。
萧洄眼神如一片平静的湖面, 清澈却深不见底。
宋呈有些凄惨地想, 原来对方什么都知道……
“周兄。”宋呈苦笑了一下, 看向还拦在萧洄面前的周晋, 说:“放萧公子过去吧。”
周晋拧起眉看向他,“就这么算了?”
“那我们也不能将人拦着。”宋呈说,“他毕竟是萧家的人, 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被他这么一说,周晋心想也对, 他们都被少年无害的外表给蒙蔽了, 全然忘了他的身后还站着三个萧家人。
“所谓努力过得好不如投胎投得好,若我是你, 断不会如此行事。”周晋阴恻恻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面上一转,又重新挂上了恭维的笑,朝萧洄拱了拱手,“刚才多有得罪,还望萧三公子海涵。”
周晋等人让出一条通道来。
数道眼光无声地盯着他, 萧洄视而不见,平静地走到位置上,拿起自己的东西, 从始至终都没再说一句话。
在他迈出门后,周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宋呈看见了,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扶摇宫门口,侍卫有一个面积不大的休息室,换值的人就在那里歇息。傅晚渝向侍卫长借了根凳子,靠在墙角边坐边等人。
萧洄找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侍卫聊半天了。
傅晚渝第一个注视到他,立刻起身去迎:“怎么这么晚才来?”
侍卫们见到有人来了,心虚地对视一眼,立刻重新打起精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该干嘛干嘛了。
萧洄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道,“走吧。”
他们方才嗑的瓜子花生还没来得及收拾,萧洄看了一眼。注意到他的视线,傅晚渝嘿了声,回头拜托侍卫:“各位大哥,这些东西就麻烦你们收拾一下。”
侍卫长目不斜视地朝他挥了挥手,看那表情仿佛在说,赶紧走吧你个祸害!
傅晚渝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跟着萧洄一起往外走。
等走出了几里地,他才开口道:“你这么久才来,是不是被什么给耽误了?刚才在马场里的那些人?”
萧洄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大概意思是,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问?
傅晚渝说:“那个人我认识,之前见他一直跟在薛业屁股后面。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忍不住,嘲了他一句狗腿子,估计记到现在。”
说的这个人就是周晋,那时候傅晚渝就对他的印象不做好。如今一看,果然是。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萧洄摇了摇头,又道:“叫狗腿子挺好的。”
“确实挺适合他的。”傅晚渝没忍住笑了笑,说:“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来收拾他。”
萧洄问:“你会武功?”
傅晚渝啧了一声,“不是所有事都得靠蛮力解决,要靠脑子。靠脑子懂不懂?”
萧洄:“不懂。”
傅晚渝:“呵呵。”
**
十五日后,扶摇宫迎来了第一次旬假,放三天。
前两天萧洄一直窝在房里看书,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傅晚渝这闲不住的性子找上了门,还跟以前不走正门。
萧洄跟他从后门翻/墙下来后,第N次说道:“下回能不能从大门出去。”
傅晚渝递给他一方帕子擦身上的泥,说:“走这里比较近。”
萧洄叹了口气,也懒得说他了。反正说了也没用,下次还会再犯。
九七在小道外头等着,还牵着一匹雪白雪白的马。
看见人来,九七踮起脚招手:“公子!这里这里!”
傅晚渝带着人走过去,说:“这是我从老于那儿给你挑的,好东西。今天你就骑着它,咱们出去玩。”
萧洄问:“那你呢。”
“我不用,我给你牵着马。”
将人送上马背,傅晚渝从九七手里接过缰绳,道:“你先回去吧。”
“好嘞!”
两人一马踏上街道。经过上次骑射课的训练,萧洄已经大概适应了在马背上活动。傅晚渝送他的这匹马比上次那匹温顺的多,骑起来也更加舒服。
日光柔柔地洒下来,萧洄舒服地眯起眼。傅晚渝看见少年享受的模样,心情也跟着舒爽起来。
他牵着马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这马通身雪白,倒是衬少年这一身白衣。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萧洄睁开眼,拿手摸了摸了马脖子上的毛,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便道:“就叫‘如意’吧。”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傅晚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道:“很意外的名字。意外的俗,又意外地令人满意。”
“那就希望如意今后能让你如意。”
萧洄说:“你也是。”
**
长安街今日异常的热闹,有人要在最热闹、最繁华的街道开一座酒楼。
那酒楼修建得很大,月初时就已竣工。在工人开窗透气的间隙,曾有人瞥到内里的部分布局,据说了不得得很!这话传了出去,引来好一阵关注。
本身能在这种地方开设一个这么大的酒楼,其背后主人的实力定然不可小觑。再加上这亦真亦假的传闻,让这个还没开业就已经出名的酒楼赚足了噱头。
这不,听说这酒楼今日开业,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跑来凑热闹。
傅晚渝也是带萧洄来凑热闹的。
不过他们当然不会傻乎乎地挤到人堆里去,而是在这座新酒楼对面的茶馆定了一间位置不错的包间。
这会儿他们正坐在包间里,听着周围热热闹闹的讨论声。
傅晚渝喝了口茶,不知从哪掏出把折扇放在手里摇啊摇的,盯着下面的人山人海道:“这酒楼主人倒也聪明,居然还懂得为自己造势。”
“这十里八地的,居然都因为他吃到了红利。”
他们能想到在这茶楼里定个包间,比他们更有钱更有势的人当然也想得到。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热闹当中,可藏着许多的机遇,也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萧洄嗯了一声,“看他怎么解吧。”
傅晚渝眉心一跳,偏头道:“我怎地觉得你对此酒楼好似很感兴趣?”
萧洄没打算瞒着,说:“我来过这里。”
他在傅晚渝意外的眼神中继续说道,“是送我二哥来的,这酒楼的主人跟我二哥似乎关系匪浅。”
傅晚渝猜测:“难道这酒楼是萧二哥开的?”
萧洄摇了摇头:“不会。”
傅晚渝心想,也是。萧家的地位本就敏感,若再有人涉商岂不是给了别人一个现成的把柄。况且看萧珩那样,也不像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等会儿问问不就好了。”他说。
萧洄嗯了一声。
这时,街道上忽然多了很多锦衣卫,将堵在一起的百姓有秩序的分散,然后用长\\枪在酒楼面前围出了一块空地。
先前还想趁乱搞事的人在看到锦衣卫出现后顿时消了心思。
傅晚渝挑了挑眉。
吉时到,在众人的呼唤下,一个长相俊美的青衣男子在诸多热情的视线中走到那块空地中。
青衣、束发,比女人还妖艳的容颜。
他的身后,是被用红布遮起来的牌匾。
青衣男子长身玉立,风度翩翩。还未开口便已虏获在场不少姑娘的芳心。
“这便是这家酒楼的老板?长得好生俊俏。”
“老板可曾婚配?您看小妹我合适吗?”
……
……
如果此时她们手中有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他砸去。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状元游街。
傅晚渝轻咦,“是个男子?”
萧洄啧了一声。
明明隔着厚厚的围墙、隔着好一段距离。可傅晚渝依旧觉得自己听到了、从别的包间传出来的、同他们如出一辙的反应。
看来某些大人物也没猜到,让萧珩出动锦衣卫护住的人居然是个如此年轻俊美的男子!
傅晚渝勾了勾唇。
有趣。
青衣男子朝众人行了个礼,温声道:“在下温时,是这座酒楼的主人。感谢诸位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们的开业仪式,即日起,三十天内,酒楼一切费用通通打三折。”
“好!店家豪爽!我待会儿第一个冲进去,麻烦给我留个位置!”
“店家,若奴家天天上你家喝酒吃菜,店家能不能收下奴家?”
“老板,赶紧剪彩吧,已经等不及去你店里喝酒了!”
民众尤其的热情,尤其是在温时出场之后,就是向来被视作阎王瘟神的锦衣卫都差点拦不住。
温时在众人期盼拿起了剪子,红布落下,一张牌匾出现在视野中。
——花满楼。
鲜花满月水长流,花满心时亦满楼。*
“是萧二哥的字迹。”傅晚渝说。
萧洄点头,那牌匾上印拓的,确实是萧珩的字迹。
连为别人写一封字帖都不愿的人居然会给一座酒楼题名,萧洄有些看不懂他家二哥了。
剪彩完,花满楼正式开业。傅晚渝收起扇子起身,“走,去看看。”
“好。”
出了茶馆,看着外面排着队等着进去的人,傅晚渝自豪道:“得亏我提前预订了一个桌位。”
不然,按照这可怕的人数,到天黑他们都不一定排得上。
花满楼修的确实大,内部的格局也是别致的。不知道设计这座酒楼的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巧的心思。
傅晚渝定的是楼上的一个两人小间,他们点了这里的招牌拨霞供,一点小菜,没点酒。
“这里人是很多,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萧洄摇头。
“没事儿,咱们先吃,吃饱了再去找你二哥便是。”傅晚渝道。
“好。”
如此,两人便花了一个多时辰吃饭。吃得有点热,便又坐着歇了会儿。眼瞧着门外头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便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傅晚渝抓来一个小二,问:“你们家老板呢。”
小二虽然礼貌,但依旧有点不耐道:“老板他很忙,恐怕不能见您,望客官恕罪。”
今天已经有好几波闹着要找老板的人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群人的心思,无非就是贪恋他们老板的美貌。
“我们不是别人。”傅晚渝指着萧洄道:“这是萧指挥使的弟弟,我们找他有事儿。”
小二这才缓和了脸色,“原来是萧指挥使的弟弟,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见谅见谅。”
傅晚渝说:“别贫了,快带我们去见他。”
小二道:“萧指挥使跟我们老板在楼上商量事儿呢,就在四楼靠里的那间屋子。小的这儿快忙不过来了,能麻烦您自己上去吗?”
傅晚渝和萧洄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在一块儿。
“你去吧,我们自己上去就成。”
他们吃饭的地方就在三楼,再往上爬一层便能见到萧珩。傅晚渝问,“去么?”
萧洄点头。
四楼似乎是温时自己住的区域,没招待客人,他们按照小二说的往最里的那间屋子走去。
整层楼安安静静的,他们的脚步声很大,说话声也清晰可闻。
“你说,萧二哥会在这里吗?”
“小二说在。”
“那他在这里干嘛呢。”
萧洄摇了摇头。
最里头的那间屋子大门虽然关着,但窗户却是开着的。他二人过去,首先路过的就是那扇窗。
萧洄从那儿走过,脚步一顿。
傅晚渝跟着他停下。
半开的窗户后,他们看到两个相拥的人影,在亲吻。
其中有一个人影他们非常熟悉。
**
萧珩从房间里走出来,见萧洄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便问:“傅家那小子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萧洄道。
萧珩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萧洄看着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随即,温时也从房间出来,看见了他,萧洄只好闭嘴。
“你便是萧洄。”温时笑意盈盈看着他,跟方才在外头营业的笑容不一样。
这次看起来更真心了些,也更好看了些。
这男人长着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说话也温温柔柔的,那双眼睛一直笑着的,他跟萧珩差了一个脑袋高,人也偏清瘦,但两人站在一起却也莫名的般配。
他二哥原来喜欢这种的。
萧洄原本想问点什么,但当温时出来之后他又不想问了。
他规规矩矩地朝温时行了一礼,说:“温大哥。”
次日萧洄还在扶摇宫上课的时候,傅晚渝突然冲到勤字堂门口,一脸焦急地告诉他,说萧珩带着温时上萧府了,这会儿他爹正闹着把那不孝子赶出家门。
萧洄当即向学堂告了假,着急地赶了回去。
到家时,萧珩已经被萧怀民关进了祠堂。用来执行家法的戒尺立在一旁,周围是断了十几根的、一模一样的戒尺,依稀能看到上头的血渍。
萧叙守在祠堂门口。
“你怎么回来了,如今不应该在上课?”
萧洄问:“二哥呢?”
提及此事,萧叙便黯了神色,他指了指祠堂门后。
萧洄沉默了一会儿,问:“爹呢。”
萧叙说:“爹很生气,让阿珩在祠堂反省。”
萧洄问:“反省到什么时候?”
萧叙:“到他悔过为止。”
“为什么要悔过。”萧洄低语。萧叙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问道:“阿洄,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萧洄不愿多说,而是问,“大哥,温大哥呢。”
萧叙叹气道:“自你二哥被关进祠堂,哥哥就找人把他送出去了。”
萧洄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大哥。”
萧叙笑了笑,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刮:“做什么以一种夸奖的语气。”
萧洄没躲,而是道:“麻烦大哥派人去告诉他一声,二哥这里,我会帮忙的。”
“你如何帮他?还有,你认识那个男人?”
一面之缘而已,萧洄很轻地笑了一下,“算是认识吧。”
萧叙问:“你要如何做?”
“二哥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萧洄推开了祠堂的门,和他二哥一起,跪在了列祖列宗面前。萧珩拖着全身的伤口,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傅晚渝带着他哥来的时候,这两兄弟跪得一个比一个直。
傅晚寅指着这俩没事儿人一样,道:“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傅晚渝松了口气,“好险,我以为他们会跟阁老打起来。”
傅晚寅挑了挑眉:“小洄弟弟还有这一面呢?”
傅晚渝耸肩:“我瞎猜的。”
萧珩和温时的事情,最终以萧洄率先病倒而结束。
在照顾萧洄的这段时间,众人默契地没提那事。但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总有人记得。
比如,将这件事告诉萧洄的傅晚渝。
一日,傅晚寅抓住探病完回来的自家弟弟,递给他一瓶酒:“近日,发生了萧二那档子事,我才发现有好些在我看来奇怪的事忽然有了解释。萧二简直为我打开了一番新天地?”
傅晚渝喝了一口酒:“你想说姬大哥?”
傅晚寅却摇了摇头,“我是说你。”
傅晚渝挑眉:“我?”
“我也想问你啊,这么些年,你也不是没认识朋友,为何还老是围着萧家那小子转。该不会你也……”
话还没说完,便被傅晚渝打断:“你想多了,我没什么朋友。”
“你那些同窗不算?”
傅晚渝说:“泛泛之交而已。”
“那萧洄呢,他对你来说算什么。”
“算什么。”傅晚渝笑了一下,“当然是同道人,唯一的挚友。”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坚信“同道者相爱”,不管是攻受,还是原身和傅二。只是,有些东西不适合再写出来了,就让他停在这里吧哈哈。
写原主的竹马篇的时候,老感觉我在写另外一个故事了。恍惚中感觉自己已经完结好久了QAQ。
本文到这里就真的结束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想说的话太多,都在文里了,有缘的话下一本见。
第二部的话等我沉淀一下再开哦~
ps:文中形容花满楼那句话引用的是古龙老师对“花满楼”这个人物的介绍,我也是在写了之后才想起来花满楼好像是个武侠小说的人物QAQ。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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