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上午, 萧洄在扶摇宫门口说的那段话就传开了。
那一整天,街坊闹市的茶馆里,十有九八都是在谈论这事。这消息传得太广,甚至还传到了宫里, 就连成日忙于政务的皇帝都听说了。
翌日早朝, 前脚刚散朝后脚便有消息灵通并八卦的官员将萧怀民拦住, 问他这事儿, 被还没走出大殿的太监范徳听见了。
范德没听全就听了个大概,便派人去打听,结果这动静惊动了坤宁宫的皇后。
于是, 皇帝几乎是和长公主一同知晓的此事。
范徳倾身给泰兴帝换了杯热茶,低声将来龙去脉道出。
“昨日扶摇宫迎来了三年一次的招生, 萧家小公子赫然列在榜首。有百姓和扶摇宫书生在青榜前驻足, 谈及他过往的事迹。在众人将他与青云榜诸位比较的时候,萧三公子突然站了出来。”
范徳将萧洄昨日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觑了眼帝王的脸色, 见其神色如常,才思忖着继续道:“……民众都在猜,这萧家小子说的话是否是在不满众人将他与世子殿下放在一起。”
皇帝本来在批阅奏折,本来只是顺便听听,但在提及自己外甥后,他精神瞬间集中。
“还有这说法?”泰兴帝放下笔, 喝了口热茶,轻蹙着眉道:“早说不要任由这些流言流传,朕那外甥偏不信。这些书生也是, 当真以为朕亲赐的‘无双’二字是摆设?”
无双无双,必然是古今唯一。
这是帝王对自己外甥极致的信任及期盼, 早在有传言将萧家小子同晏南机一同比较时,皇帝便有些不高兴。
要不是晏南机不远万里书信一封回来,皇帝早就一道圣旨下去了,哪里还能让这些人说三道四。
范徳说:“世家大族和部分官员将世子和萧家小子视作他们的后辈,一直期待着这两人能有点什么交集。”
争执、比试,甚至哪怕是冲突。
“这么多年,这些老头怕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将自己没能完成的事寄托在孩子身上。”泰兴帝拍了拍手边垒起的那摞信,这是晏南机最近几年寄回来的家书。
每封信都很薄,但好在数量可观。
“你说,是不是正是因为如此,这小子才死活都不回京?”
正是预料到留在京都迟早会跟那个萧家小子遇上,就算再不想与之比试,但只要他还姓晏,只要他还是世家子弟,和萧洄相遇是必然的。
都说这京都城很大,但依旧不能保证两个人永远见不着面。
特别是他们这种本就离得很近的人。
要想永远不见面,最靠谱的办法便其中一方离开。
萧家小公子还小,他还需要成长,于是那个离开的人就变成了晏南机。
“朕这外甥就是心底太善良。”泰兴帝无奈道。
范徳捂着嘴笑着道:“陛下,您别太担心了,说不定世子爷就喜欢这样的生活呢。他写给您的信上不是说了吗,比起庙堂,他更喜欢有人的江湖。”
“以这小子的才能,朕还是更想他来朝廷帮朕。”泰兴帝道,“但他不愿,朕也不强求。”
泰兴帝:“既然都说萧家小子与朕那外甥不相上下,朕倒要看看他日后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萧家确实是人才,他的两位哥哥朕用起来确实不错,希望这个老幺不要让朕失望。”
“传朕口谕,今后不许再有人谈论此事,若有犯者,重罚。”
**
扶摇宫。
钟声敲响三下,课堂中途休息。
夫子刚刚说出“休息”二字,倚靠在窗户边儿的人立刻从后门窜了出去。夫子被动静惊动,不用睁眼看都知道是谁。
“傅晚渝!又是你小子,想气死老夫不成!”
已经跑出去老远的少年自然没办法回应,但是他的同桌能。
傅晚渝的同桌默默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好让台上的夫子看到:“夫子,晚渝说您别生气,这是他从家里给您带的降火茶,希望您喝了能败败火。”
说完,他一抬头,露出一张面色红润略带憨相的脸,笑嘻嘻道:“傅晚渝就是那德行,夫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次次都因他动怒。”
这次新入学的有二十一人,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学堂,在扶摇宫最里头。
傅晚渝脚步轻快地踏上青石路,健步如飞,路边的树叶被卷起来老高,又缓缓落下,仿佛没人来过。
勤字堂。
夫子宣布中途休息后依旧没什么人离开座位,他很欣慰,“大家能如此静心,老夫很是欣慰。以后你们将要同窗至少三年,相处是不可避免的,趁着这段时间互相认识一下吧。”
夫子拎着书本走了出去。
下一秒,便有几个学子起身,约好了似的同时朝一个方向走去。
“萧公子。”
几个学子对视一眼,最后推出了中间那位开口:“久仰萧公子大名,在下宋呈,之前在城南云夫子私塾启蒙……我们以前见过的。”
萧洄抬头,看到这个宋呈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没关系。”宋呈毫不在意道。
他本就不指望萧洄这样的人物能记得自己,此次前来结识,本就是想重新认识一下,以一个全新的自己。
可萧洄却盯着他看了两秒,说:“我记得你。”
宋呈愣了一愣,想了想觉得也对,像萧洄这样过目不忘之人,能记得自己也是应该的。
就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在对方印象中,自己是那样狼狈。现在他们已经同在扶摇宫学习,这代表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步,可宋呈只要一想到当年发生的事就自卑得不行,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愉悦也瞬间熄火了。
“你怎么样,宋钟云还有没有再欺负你?”
宋呈和萧洄第一次见是在宋家,萧怀民带着萧洄去宋府做客。
作为内阁的正副两把手,萧怀民和宋之山的关系不说亲密无间,但好歹配合默契,就连差不多年龄的萧珩与宋青烨也是相交莫逆,谁知到了两个小的这儿,不知哪根筋没搭对,这俩人竟然相互看对方不顺眼。
萧洄性子一向淡漠,他对宋钟云能有这么大反应让两家人都挺惊讶的。
上次宋呈刚好跟父亲去本家做客,因为当时年纪太小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就一直被宋钟云的朋友们欺负。而他的钟云表哥,既不欺负他也不为他出头,搞得宋呈只好吃了闷亏往肚子里咽,跟谁都不敢提。
那次也是巧,恰好被萧洄给撞见了,狠狠地将所有人说了一通,然后将此事告诉了大人们。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小孩欺负他了。
被人这么毫无预兆地提起往事,宋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而且有一点萧公子您误会了,我表哥当时并未出手伤我,是我自己不争气玩游戏输给了人家。”
萧洄似乎并没有与他回忆往昔的打算,而是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说:“你能长成现在这样,我很意外。”
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宋呈跟猴一样,又瘦又矮。如果不是对方先一步提起这事儿,萧洄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提起这个宋呈就非常骄傲,嘿嘿一声,“好多人都这么说,但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洄点了点头,没吭声了。
其余人也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得尴尬。
傅晚渝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歌儿走过来的时候,老远便瞧见窗口围着的一堆人。
他挑了挑眉,走过去。
“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窗前的每个人都惊了一下。
“怎么了,吓到诸位了?”傅晚渝挥了挥手。
“没有没有。”宋呈几个赶紧摇头否认。
他们是认识傅晚渝的,青云榜八大才子之一傅晚寅的弟弟,据说是个不大爱读书的“纨绔”,放着一身令人嫉妒的天赋,成日不务正业。
宋呈在家的时候,自己爹娘就经常耳提面命,一定不要跟这傅二有太多的接触。
因为这傅晚渝永远只能是个纨绔子弟。
他们永远不是一类人。
萧洄起身来将窗户打开了点,盯着他嘴里的狗尾巴草,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不放心萧公子独自一人么,当兄长的当然要来问候。”说着,瞥了一眼宋呈等人,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
草根的甘甜已经被他吸干净了,只剩下一点青草的涩味。
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短短一天萧公子就交到了朋友,倒是为兄多虑了。”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是落在萧洄身上的。宋呈等人直觉认为自己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但目前来说,好像有点插不进去嘴。
“你又在这儿犯什么病。”萧洄轻蹙起眉,弯腰从自己书袋里拿出一份包装精致的糕点。
“你早上走太快了,这个还没来得及给你。虽然有点凉了,但好歹能垫垫肚子。”
傅晚渝将草一扔,接过糕点低头嗅了嗅,一下就认了出来:“你院里厨子的手艺,专门给我做的?”
萧洄“嗯”了一声,傅晚渝满意地笑了笑,“中午等我一起吃饭,一会儿带点东西给你。”
萧洄问:“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傅晚渝神神秘秘道,说完又看向宋呈等人,道:“哦对了,你新交的朋友们也可以一起。”
萧洄没吭声。但以宋呈为首的几人却是立刻摆手:“不不不,不用了傅公子,你和萧公子去吧,我们就不去打扰了。”
“这样啊。”傅晚渝站在原地,勾唇笑了笑,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
明明是笑着的,但宋呈等人却在里头看不到半分笑意。阴霾转瞬即逝,叫人分不清这是否是错觉。
萧洄重新坐回座位上,顺手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书。
见宋呈几个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又抬起头。
“萧公子,你……跟傅公子认识啊?”
说话的人叫周晋,是宋呈的好友,好到能穿一条裤子那种。他家的情况跟宋呈家差不多,爹娘也是让他少跟傅晚渝这种人接触。
与之相对的,他之所以跟着宋呈来找萧洄交好,是因为他觉得他跟萧洄是同样的人,他们未来能“同道”。萧洄是个天才,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想与之交好,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事实上,今日站在萧洄面前的人几乎都是抱着这种想法。
所以他们想不通。
想不通像萧洄这样的人为何会跟傅晚渝这种人走得如此近。
萧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们。
这眼神很干净,也很纯粹。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人洞察一切的狼狈感、一种被人目睹不堪的羞耻感。
好像自己心底里那点恶劣的、肮脏的、不能说出口的都被人一一看见了。
明明他们才是站着的那一个,但却有种被俯视的冰冷的感觉。
众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自己跟萧洄也不是一路人。
***
午休的时候,夫子将萧洄唤到自己办公的地方拿了几本书给他。这是几天前夫子向萧怀民借来临摹的,如今用完了,是该还回去。
本来只是几分钟的事,但夫子后来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不是考问学问就是话家常。
等最后从行思堂出来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多半了。好在近日刚开学,扶摇宫安排的课时不多,到下午时基本没课了。
萧洄捧着一摞书回到课堂,一眼就瞧见自己座位上坐了位不速之客。
萧洄喜欢干净、规整、有条理的东西,所以他身边的所有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但这人来了没多久,桌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萧洄走过去,看着他拿自己的笔在自己的纸上作画。
只简单勾勒了几条线条,萧洄认了出来,他画的是窗外绽放的牡丹。
寥寥几笔,却画出了它的神。
“你来了,怎么拿这么多的书。”傅晚渝停下笔,将自己方才无聊画的东西随意揉成团扔在桌上,起身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夫子让我带回去的。”
萧洄弯腰重新将书桌整理了一遍,又将他方才扔掉的纸团拿起来,皱起眉道:“说了多少次,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下次一定注意。”傅晚渝道,“哦对了,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就说是你画的,说不定还能卖些钱呢。”
萧洄木着脸道:“谁稀得买。”
“那可不一定。”傅晚渝说着,催促道:“你收拾好了没,弄完了咱就去吃饭,兄长带你去好吃的。”
“马上。”
萧洄最后将笔重新挂上笔架,又把剩余的纸用镇尺压住,想了想还是没将那颗纸团就这么扔掉,而是下意识往怀里一揣,起身背起书袋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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