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平十二年, 秋。
萧家藏书阁。
阁楼一共四层,除一楼外的每层都摆放着稀世古籍。之前翰林院里的藏经阁走火,许多孤本就此失传。为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翰林院众学士一致决定将这些书籍分成四波分别存于萧家、晏家、藏经阁以及山上广寒寺的藏经楼内。
若有人想借阅, 只需按照往常一样, 在翰林院申请登记, 再由大学士查明该书籍存于哪个地方, 拿上证明自去借便是。
因为萧怀民学士大儒的身份在,萧家的藏书阁大部分存放的都是文学经典、古人手札等,当然也少不得野史杂记, 总之种类繁多,向来被天下学子口头称道。
如今, 这藏书阁已经是萧家的一个标志了。
**
藏书阁第三层, 最东边。
这阁楼才建成不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年, 放置书籍的架子还能闻到松木的清幽香气。特别是下雨的时候, 听窗外雨滴滴答落到屋顶,再簌簌从檐下滚落,潮湿的空气中总会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味,仿佛深处山林。
一遇到下雨天萧洄便喜欢到这里坐着,一壶茶、一笔一砚,满屋的书籍, 一坐就是一天。
自记事起,藏书阁变成了萧洄除卧房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今日小雨,萧洄手里正拿着第三层的最后一本书。他花了将近五年的时间看完了近三千本书, 他生来便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这使得他在学习上比自己上头的两位哥哥, 甚至是父亲,要轻松很多。
这么小的年纪花这么短的时间看完了这么多本书,这对世上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项极难完成的任务。至少目前,他们还没听说过什么别的人这么干过。
藏书阁外传来几声交谈,有几人撑着伞在雨中结伴而行。
“走快点各位,快要过约定的时间了。”
“今日大雨封路,珩哥儿应当不会怪罪我们。他若当真要计较,到时候拉下脸给他赔个不是,再请他喝点酒,也就不生气了。”
“你这想法可千万别叫珩哥儿听了去,到时候生你的气我们可找不到法子救你。”说话的这人穿着一身藏青色衣袍,在模糊的雨幕中很是显眼,他看了眼前面埋头带路的萧家家丁,语气轻快道:“小兄弟,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家丁赔笑道:“回各位爷,快到了。”
“不着急不着急,反正已经快要迟到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另一位男子说道,“大名鼎鼎的萧府我还是第一次来,不好好参观参观这趟都白来。”
另一人笑道:“下着雨呢,能看到什么。”
“就是要下雨才好看,在雨帘后看这一草一木,多的是别样风光。”
“歪理歪理,那你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这雨中,竟有美人在跳舞,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各位听听,还唱起来了,这人脑子里都想着些什么东西。”
众人大笑起来,笑声伴随着雨滴落下的声音,传得很广。藏青色衣袍的男子在一旁忍俊不禁,忽而有所感,抬起伞沿往后方望去。
成帘的雨雾中矗立着一座庄严的阁楼,阁楼第三层从朝东边的窗户开了小半边,窗边站着一位少年,刚好与他对上视线。
陈瑛有些恍然,他看了看自己以及身边的友人,忽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有的人,光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人觉得遥不可及。仅仅一眼的功夫,他便知道,这少年,生来便与他们不同。
不会与他们同道。
果然,就在这场秋雨之后,大朝会来临前,萧家幼子钟竹林以文会友震惊文坛。
当天傍晚,陈瑛靠在牡丹亭的石柱上,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整理架上的书籍,心有余悸道:“幸亏我没去,不然丢脸的还要算上我。”
堂堂贤安王世子,没有自己表弟厉害就算了,甚至连一个七岁小儿都不如,那可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世子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弟只是侥幸。”萧叙在一旁宽慰道。要不是他脸上欣慰的笑容收都懒得收,陈瑛差点就信了。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
萧家大郎出了名的护弟,这满京都谁不知道。
陈瑛重重地将书往架上一放 ,自己往石栏上一躺,闭起眼假寐。
钟竹林那边的动静犹在,好多人都去那边看热闹了,牡丹亭这边倒是罕见的清静。
“萧大哥。”陈瑛喊了声,就这么闭着眼开口,“人都去那边了,不会感到不适应吗?”
萧叙面色不变,“世子殿下是说哪方面?”
陈瑛不答反问,“孤独么?”
青云榜更新了。
他萧叙,如今是榜上唯一之人,要说孤独么……
“还好。其实挺开心的。”萧叙起身,望了眼热热闹闹的竹林,那里人声鼎沸,烛火通明,跟那里比起来,牡丹亭确实冷清了些。
甚至连迎面吹来的秋风都带着点孤寂的味道。
“其实挺开心的。”萧叙微微笑着道,“在前方看着你们,也是一种别样的风景,一般人可没我这福气。”
陈瑛耸了耸肩,显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竹林那边开始散场了,众人互相道别,先前还热闹的地方一下就冷清了不少。
“剩下的我会让人来收拾。”萧叙理了理袖子,道:“走吧,去找他们汇合。”
萧洄今日是陪着自己两位哥哥来的,却没曾想在这里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他们坐在来时的马车上,萧洄坐左边,萧珩坐他对面,中间留给萧叙。车内安静如常,这两兄弟是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
萧珩刚想夸一句今日表现不错,结果扭头就见这小子看起书来了。
萧珩:“……”
很好,他有一个非常爱看书的弟弟。
他索性就靠在窗边无聊地看天。
轻微的翻页声倒也很助眠,今日晚霞格外的红火,晚上的星空想必也会格外的浩瀚。
“久等了。”
萧叙带着陈瑛上了马车,替萧洄介绍道:“这是贤安王世子,陈瑛,你随意唤声大哥便是。”
萧洄放下书,抬眼,非常冷酷地朝陈瑛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
“你这弟弟蛮有个性的。”陈瑛在萧珩身旁坐下,自来熟道:“又见面了,小弟弟。”
“你们之前见过?”萧珩疑惑道。
“前几日跟刘哥儿他们去你府上找你的时候,路过了你家藏书阁,我就那么抬头一瞥,就看到了他。”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少年绝非凡子。
今日一见,果然。
“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六十天都在上头。你若能瞧见他,倒是不稀奇。”萧珩说。
陈瑛眯着眼笑,见对面的少年又开始埋头看书,不由得想起今日在钟竹林听到的言论,说无双公子此后不再无双。
作为无双公子的表哥,听到这话他自然是会生气的……才怪。
他当然是高兴都来不及!
“小弟弟,今日你可是出尽风头,怎么样,要不要跟你陈大哥去庆祝一番?”
萧洄冲他摇了摇头,又举起手的书,示意自己要回去温书。
依旧没说一句话。
“别看了,书什么时候都能看,这酒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的。”陈瑛也不介意,继续劝道,他向来是混不吝的性子,做事随性也不考虑后果。萧叙嗔了他一眼,说:“小洄年纪还小,不宜饮酒。”
陈瑛道了声迂腐,“如果我有弟弟,肯定从小就将他带出来喝酒。酒这么好的东西,不喝可惜了。”
萧珩冷笑一声,“说得像你真没有似的。”
陈瑛甩袖,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道:“那可真让你给说对了,还真没有!晏南机那小子,哪里像是当弟弟,那分明就是我祖宗!”
哦不对,不能说是祖宗。
但意思大差不离,他们俩谁吩咐谁还不一定呢。
马车缓缓驶回京城,等过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今晚的夜空果然漂亮,明月高悬如镜。
萧叙从窗外回头,看着萧洄,问:“你真不跟我们一道?那里有很多人,你可以去认识一下。”
萧洄再次摇了摇头。
也罢,萧叙妥协道:“那一会儿先让人将你送回去。”
“弟弟真不跟我们一块去吗,可惜了我那十年的女儿红,啧啧,多好喝啊。”
萧珩嫌弃地皱了皱眉,“女儿红?哪个大男人今天喝女儿红。”
“萧二!”陈瑛立刻提高了声音,“有本事待会儿你别喝!”
“阿珩本就不能喝。”萧叙弯了弯眼,温柔地看向萧珩,“是吧阿珩。”
后者被这目光看得一噎,这才想起来什么,没好气地瞪了陈瑛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陈瑛毫不客气地拍着大腿狂笑,惹得萧珩毫无风度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陈瑛才不会被他这个毫无威胁意义的白眼给吓到,反而笑得更加放肆了,就连一直不怎么搭理他的萧洄都忍不住分了个眼神过来,看看这人是不是笑傻了。
直到萧叙出声:“世子殿下还是少饮点酒好,不然要是被王妃知道了,又得一顿训。”
陈瑛一下噤了声。
萧叙微微一笑,转而提到了另一件事:“南机何时归京?”
提到这事,陈瑛这才稍微正襟危坐了些,道:“这会儿不知道跟他三叔在哪玩吧,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并非我。”萧叙说,“一会儿傅家那位要来,你自己问他去。”
“傅晚寅?他今晚也在?”陈瑛哟了声,“稀客啊,自从我那表弟离京,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萧珩接嘴:“那你今晚有福了。”
陈瑛:“?”
萧叙笑着道:“晚寅今晚带他弟弟一块儿来。”
缩在角落里的萧洄倏地抬头。
他的动静很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反而是陈瑛不大确定道:“你是说,傅晚寅终于舍得把他那个宝贝弟弟拉出来给我们见见了?”
**
**
芝兰坊是京都的招牌老字号酒馆,比起闻名遐迩的茗醉轩,这里明显更具有烟火气,是无数岁月的沉淀。
马车在芝兰坊门口停下。
陈瑛看了眼身后跟着下车的某个矮子,笑了笑没说话。倒是他旁边的萧珩,瞧见了觉得颇有些无语,一把拉过萧洄扭头就进了店。
陈瑛耸耸肩,跟萧叙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笑了笑。
进去后自有小二麻溜地迎上来。
“萧大人,您预订的厢房在二楼,请跟我来。”
别看芝兰坊地方不大,但生意是真红火,想来这儿吃饭必须得提前预订。萧叙看了眼在前面等着的两个弟弟,道:“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来了吗?”
“您是说傅家的两位公子吧。”小二道,“他们方才已经来过了,但好像要买什么东西,又出去了。”
“我知道了,多谢。”萧叙单手负在身后,微微颔首,“前方带路吧。”
“好嘞!”
厢房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比较僻静,进去之后能闻到檀香的味道。萧珩和萧洄最先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瑛作势要在萧洄旁边坐下,后者顿了顿,在他坐下之前先一步起身,走到另一边没人的凳子,然后坐下。
这凳子是长凳,坐两个人游刃有余。
所以——
“弟弟,你跑什么,陈大哥又不是坏人。”陈瑛的屁股抬也不是,坐也不是。
萧洄看着他,眨了眨眼,说:“我是走过来的。”
没跑。
陈瑛:“……”
第一次听这小弟弟说话,声音听起来软软糯糯的,跟他性子完全不搭。而且说话声音特小,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正这么琢磨着,耳边忽然响起萧叙的声音。
“小洄他不喜欢跟人坐一块儿。”萧叙替他解释道:“他对谁都这样,小时候还不喜欢被人抱,等以后你跟他熟悉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怕是没这个机会咯。”陈瑛双手环在后脑,翘着二郎腿坐下,语气吊儿郎当。
“嗯?”
“过几天,老爷子要带我去边疆了,没个十年回不来。”说着,他还笑了一下,道:“我以后可就是西北儿郎了,跟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玩不到一起去喽!”
挺严肃的一个话题,但是被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带过去,萧家三个儿郎想悲伤都不行。
“前几天也不知道是谁被我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给打趴下的。”萧珩环胸冷漠道。
萧叙出来当和事佬,“都少说两句。”
他们三个在这边聊得火热,桌上最小的那位却始终不出声。一开始他们还认为是萧洄性格使然,可时间一长便发现了不对。
“你小子,一直往外面瞅啥呢。”陈瑛怪道,“从刚才我就想问了,弟弟,你怎么又突然要来了。”
不是说不来的么。
萧洄握着茶杯,眼睫微垂,抿唇小声道:“不顺路。”
芝兰坊和萧家在两个方向,如果马车先送他回去的话,势必会耽误很多时间,与其这样还不如一起跟过来吃了饭再回去。
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这么想无可厚非。
“是么……”陈瑛语气犹疑,盯着他一直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这还没说什么呢,却见萧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谁让你用这个语气跟我弟弟说话的?”
陈瑛捂着吃痛的肩膀,一脸震惊:“不是,我还啥都没说呢!你个死鱼眼是想打架吗!”
“怕你不成。”萧珩冷哼一声起身,嚣张地将下巴一扬。
嘿,我这脾气。
今天怎么着也要给这小子一次教训。
陈瑛撸起袖子起身,两具少年的身体将要碰上的一瞬间,厢房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
声音不是很大,但却足以让所有人停下动作望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长得相似,长得也差不多高的少年。
众人先是愣神一瞬,那个高个子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将手里的东西往自己弟弟怀里一丢:“哟,打架呢?带我一个呗!”
傅晚寅不管不顾往里冲,誓要加入这场男人间的战斗。萧珩和陈瑛两个头一次这么默契,同时往边撤才让这小子扑了个空。可傅晚寅哪里是这样甘心放弃的主,不由分说地一人锤了一拳,挑衅道:“来啊!”
似乎没想到见面之后会是这种场面,傅晚渝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礼物走进来。目光先是停留在萧洄身上,然后才笑着对萧叙道:“萧大哥?像这种情况是不是经常发生,你怎么不去阻止他们,万一我哥他们将这里拆了怎么办。”
“你便是晚渝吧,没事儿,不用管他们。”萧叙笑着招呼他过来坐,“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都先放那吧。”
见他依旧一副担心的模样盯着混乱的三人,又道:“真的没事,都是孩子,顽劣些正常。你要是看得心痒,也可以过去加入他们哦。”
“不。”傅晚渝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弄坏这里的东西谁来赔。”
“当然是谁弄坏的谁赔。”萧叙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弟弟道:“即使是孩子,也是要自己承担责任的哦。”
“你说得对,就算是孩子也要承担责任。”傅晚渝深以为然地点头,明显两人在这方面达成了一种共识。
说着,也看向萧洄。
萧洄:“。”
额。
“啊差点忘了。”萧叙走到自己幼弟面前,把手搁在他的肩膀上,道:“来,哥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傅家二公子傅晚渝,里头那个跟你二哥打架的是傅家大公子傅晚寅。”
“你看他们两个是不是长得很像?傅大也就身高和年龄占了优势,不然哪里有一点做兄长的样子。”萧叙又偏头对傅晚渝道:“晚渝,这就是我经常提到的弟弟,萧洄,比你小两岁,是弟弟哦,要好好照顾他。”
“我知道。”
傅晚渝眼睛弯弯,笑起来时两颗虎牙若隐若现,在烛火下有些亮眼。
他举起一直握在手里没放下的糖人,道:“给你买的。”
萧叙有些惊讶,先前看傅晚渝这小子死死地拿着这东西也不放手,还以为是他自己喜欢吃糖人,没想到这居然是给萧洄的。
不过这就有点麻烦了。
他的弟弟并不喜甜。
果然,萧洄便皱起眉说,“我不吃。”
傅晚渝愕然,“为什么?”
然而小少年只是紧紧皱着眉头不说话,还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的脸蛋粉嘟嘟的,固执地盯着某一个地方的时候看起来呆呆的。
萧叙发现自己弟弟似乎并没有原先那般“老气横秋”了。
他不说话,傅晚渝也不说话,那么萧叙自然也不好说话。
于是厢房里就出现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场面。
屋里六个俊俏公子,三个在打架,另外三个在比谁先说话。
以这张桌子为界,一边吵吵闹闹,一边沉默是金。
格外离谱。
最终,先妥协的还是萧洄,这让萧叙有点意外。
只见自己家弟弟小小地出了口气,近乎咬着牙道:“我在换牙。”
气鼓鼓的。
说着,将嘴一张,露出了两颗还未长齐的门牙。
这也是他最近越发不爱说话的原因。
“……”
注意到他耳尖微红,傅晚渝忽地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头,近乎失笑:“那你今天在钟竹林……?”
萧洄指了指在三人的战斗中逐渐占据上风的萧珩。
傅晚渝便懂了。
“抱歉,倒是忘了这一点。”他将糖人仔细地包起来,对萧洄道:“既如此,那只有我替你吃掉了。”
此时,打了败仗的傅晚寅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弟弟。揉着不知道被谁拧得乌青的小臂,道:“原来你是买给他的啊,我以为你自己想吃呢——天,你们谁这么过分居然上手掐,把女人打架的招式学过来了是不是?”
萧珩和陈瑛没一个搭理他的。
唯一肯包容他的就只有亲弟弟。
傅晚渝喊了声大哥,然后在陈瑛眼皮子底下神色自若地在萧洄身边坐下,从容道:“这就是我曾经跟你提到过的,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摘自《诗经卫风硕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