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皇朝开朝至今, 历任帝王卧而治之,传至泰兴帝时已历经四代而不衰。国姓为陈,太子名平,大皇子讳安, 与长公主陈沅沅一母同胞。
泰兴帝登基, 迎太傅沈无涯之女沈娴为皇后, 改年号龙平。龙平二年初, 沈皇后诞下一女,封为建宁公主。太保林和寄之女林舒薇入宫,被尊为贵妃。同年, 太师萧怀民长子萧叙入宫,伴帝左右, 聆听帝王教导, 直至大皇子记事方归。
龙平三年,沈皇后诞下皇子陈阑, 帝大喜, 于御花园设宴庆祝。
那一年冬天少有的冷,万里冰封,各地雪灾严重,国家资源匮乏,炭火紧缺。为了支援各地,朝廷缩衣减食。可怜了不足月的大皇子, 从出生起就遭受着各种奇怪的病痛。
这一年,陈阑七岁。
沈无涯六十大寿,沈家办寿宴, 沈皇后带陈阑回家为父祝寿。沈家书香门第,规矩繁多。大皇子幼小, 被沈家家母派人时刻跟着。他们谁都不曾想象得到,这位未来的储君、注定要君临天下的人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乖戾的性格。
这是陈阑第一次出宫,也是宫外的人第一次接触这位据说才情不落其表兄晏南机的皇子。
木桥上站着一位七八岁的少年,眼神幽幽地望着池塘底,神态宁静而向往,仿佛下一秒便会一跃而下。他的左右两侧战战兢兢候了一圈人,几名护卫扎紧衣摆,卷起袖口,微微弯腰做出俯冲之势,紧紧盯着桥边之人,严阵以待。
少年好似没看到他们眼里如临大敌的情绪,脸上涌上一抹纯真的微笑:“各位,沈府可有什么有趣之处?”
见他目前没有要往下跳的迹象,便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同他搭话,“不知大皇子殿下想要玩什么呢,奴才可以吩咐人去给您寻来。”
“特意寻来多没意思,本宫不想等那般久。”
“殿下,不是奴才们藏着掖着,可府上实在是没什么能够供您娱乐的地方,要不,奴带您出去?”
沈家规矩一向森严,繁文缛节一大堆,沈家之人有哪个不是严肃之人?原以为出一个沈娴这样的已经够离奇了,可没想到她的儿子更是给他们所有人一个惊喜。
“今日是外公寿辰,随意外出的话,母后会不高兴的。”陈阑目光复又落在池塘上,刚放松不久的众人再度打起十二分精神。
“既然如此,那本宫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
少年闭上眼,双手打开,以一种接受拥抱的姿势,明明他是笑着的,可众人却感到一阵恶寒。他们颤抖着,却谁都不敢有所动作。
时间过得是那样慢,足以让在场之人绝望。
突然,不知是谁出声喊道:“殿下且慢!奴…奴知道有个地方,那里您肯定会喜欢的。”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个矮胖、肥头大耳的男人,他们都没怎么见过他,可见这人平时存在感挺低的。旁边那个瘦子应该是他的好友,在胖子出声之前两人似乎在商讨什么,这会儿听他骤然出声,瘦子感到自己被背叛,怒吼道:“王胖子!”
“你有良心怕出事我不怪你,但你别妨碍我!”王胖子一把将他推开,堆起笑笑容朝陈阑的方向恭恭敬敬一拜,“殿下,奴知道府里什么地方有趣。”
“哦?”陈阑睁开眼,饶有趣味地看着瘦子和他争吵,似乎听这两人拌嘴也是件极为有趣的事。
两人的争吵无非就是因为王胖子说的那个地方,起初大家还不知道是为何,但当听到王胖子说的地方是哪儿后纷纷跟瘦子一样在心里痛骂起来。
见众人如此,陈阑倒是对这个地方提起了一丝兴趣 ,“后院哪里有趣?”
“殿下有所不知,这后院是我们老爷收留的流浪儿住的地方,他们大多不会说话,要么就是缺胳膊少腿,一条腿跳着走路的模样,别提有多好笑了。”
“你,走近了说话。”陈阑似乎对此有点心动。
“哎!”
在众人鄙夷的注视中,王胖子激动万分地走过去。这周围这么多人,他王胖子可是离皇子最近的。这说明了自己努把力好好表现,说不定会得到皇子青睐,从此麻雀变凤凰。虽说可能会因此丢掉男人最为珍贵的尊严,但与之一道的,是能得到无上的荣耀。他心甘情愿!
为了好生表现一番,王胖子将后院的情景形容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恨不得讲出朵花来,他怕陈阑不信,还急切地邀请他去看:“奴说得再好也敌不过您亲眼见到,殿下您去了就知道了,保证有趣。”
陈阑递给他一个眼神,说了声“好”。
“如果不好看,就将你抓了去喂狗。”
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在那瞬间,王胖子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发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眼前的人虽然是个青葱少年,但毕竟是皇室之人、天潢贵胄,血脉里流淌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不是他这样一个平民能随意算计的!
王胖子冷汗涔涔。
“请殿下放心,奴没那胆子诓骗殿下!”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搀扶——之前看宫里那些太监都是这么做的。
面前的手黑又肥,衣袖粗糙得起了球,寒冬腊月的,手心满是汗,看起来黏腻极了。陈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转而同身旁另一个站得近些的侍女招手,搭着她的手走下了桥。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去看看。”
王胖子尴尬地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看他热闹的人,片刻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好嘞!殿下您跟我来!”
**
沈家清贫之家,相比起京都的各大世家来,家底并不算深厚,反而随处可见的捉襟见肘,后院更是如此。
这后院本就没人什么居住,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前几年灾祸不断,沈无涯在外头捡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丢在这里,荒芜的院子才逐渐有了人气。
不过他们也不是白住在这里,沈无涯将他们捡进来时就说过,沈家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住的地方,一应吃穿生活用度全靠自己。
也就是说,能不能活下去,还得看他们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后院,王胖子在前面带路,陈阑一眼就瞧见院门口坐着一个小孩,一个面相有些痴呆的小孩,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边。
鼻涕流到嘴边又给吸了回去,他似是没见过这么多人,反应呆呆傻傻的,但也一点不害怕。像这般心智不全的孩子,身上多半会留着明显的伤痕,嗑的、碰的、或者被同龄人欺负的痕迹,但他没有。
不但没有,甚至还很干净。
要不是眼神里的痴态出卖了他,相信没人会不认为这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这是十七,是老爷外地巡视时带回来的,两年前发高热将脑子烧坏了,被父母丢弃很正常。”王胖子解释。
陈阑捕捉到重点:“十七?”
“对,他是老爷带回来的第十七个孩子,所以名叫十七。”
陈阑将目光投向十七,发现对方似乎也在看自己。两人对视了大概有那么几秒钟,突然,十七大声地喊了一声:“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婴孩一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有趣。”
王胖子推开离陈阑最近的沈家家仆,自己站了过去:“怎么样,很有趣吧?十七就是被里面的人打发出来看门的,里头的更有趣呢。您知道不,里头的那些小孩可听话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哦?”
王胖子嘿嘿一笑。
后院的这群小孩,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岁,哪里有那个能力自食其力,沈无涯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允许管家派些活给他们做。
可这么大的沈家,管家哪里管得过来,何况又是这么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孩,他便将这些事儿全部交给手底的人来做。
这世上,虽不至于遍地是恶人,但也不会遍地是好人。
一开始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对待这些小孩,但时间一久,他们好像从中发现了一丝乐趣。实际上来说,负责这些的下人年龄大多不大,在发现这群小孩行动力之强后看,立刻有了主意。
干一份活是干,干两份活也是干。
于是,这群人的工作也就落到了后院的孩子们身上。
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后院那群小孩根本没有胜利的机会。
“有时候我那个几个兄弟累了便会令他们斗着玩,小孩子嘛,他们不敢反抗的。”王胖子说。
在贵族圈里,经常流传着一种游戏,便是每家豢养那么几个死士,然后挑个最厉害的上擂台比试,生死不论,越见血他们越兴奋。
显然,那几个沈家家仆便是在里头玩这种“贵人游戏”。他们并不担心伤亡,因为沈无涯隔一段时间就会带人回来,后院并不缺人。若是中途发生什么意外死亡了,他们就对外称孩子染了病,不适应这种自食其力的生活,撑不住病死的,管家不会怀疑,沈无涯也根本没精力过问。
相反,若只是受伤,那倒麻烦一点,因为还得费心思去解释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孩子们当然不可能说出实情,如果想活下来,只能孤独地舔舐伤口,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们未尝没想过逃离这里。
但,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呢,他们本就是无家可归的人。
在这里,只要不死就有饭吃。
“啧。”
陈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对这些家仆有点刮目相看,没想到正直如沈无涯,就连他的手下都无可避免出现这种人,那么这世上何谈人性?
小孩斗蛐蛐,平民斗鸡,贵族斗死士。
不过是这个世道的常态罢了。
院里隐约传来欢呼声,陈阑问王胖子,里面是不是正玩着呢,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走,进去看看。”
陈阑率先抬脚进门,却在踩上台阶的瞬间被痴傻的十七拽住衣角,“啊啊啊!…”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就一直摇头,晃的力度太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王胖子一脚将十七踹到一旁:“边儿去!什么人也敢拽殿下衣服?”
沉闷地一声,十七后脑着地,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王胖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而后恭敬地请陈阑进去。
陈阑看了一眼抱头痛哭的傻子十七,负手往里走去。
王胖子对其他人道:“我陪殿下进去就行了,你们还是守在门口吧,免得有些家伙告密。”
事实上,他们敢这么做,当然不怕有人告密。
因为没人有这个胆子,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
院内要比想象得热闹。
几个家仆装扮一人蹲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摆着不知道哪里薅来的瓜果花生,他们围起来的正中央有两个少年,一个颤巍巍站着,一个躺倒在血泊里,生死不明。
“这就倒了?三十一,去看看还活着没。”
被唤作三十一的是个小女孩,原本端着茶低着头候在一旁,闻言她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步一步向场中躺下的少年走去。
“死了。”三十一麻木道,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
“厉害啊二十七,这可是连胜最多是十一,连我们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看起来,我们好像低估你了。”
二十七,也就是唯一站着的那位少年抿着唇一言不发,脏污不堪的脸上有血迹滑落。他紧紧盯着场外那几个家仆,平静中藏着一丝难以察觉地厌恶。
陈阑挑了挑眉。
“怎么,看样子你是对我们有想法?”一人这么说,几个家仆哈哈大笑起来。
“九,这家伙真有趣,交给你了。”
九,沈无涯第九个带进后院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身材比较壮的孩子。自这个游戏开的时候,他就极有眼力见地讨好这几个家仆。为了让他们高兴,甚至不惜得残害自己的同胞。后院这群孩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被他弄死的。
也正是因为死亡得太多,这些人觉得无趣便不轻易派他出场。如果某一天,九下场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想看到有人死。
院里几乎所有人面色一变。
“王胖子。”陈阑道,“走过去看看。”
“是。”
王胖子大跨步走过去,低声同那些家仆们报名身份,后者惶恐:“这?这这这…………”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王胖子道,“还不快给大皇子腾个地方!”
“是…!!”
几十个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平时作威作福的家仆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战战兢兢地将地方收拾好。那个最凶的老仆甚至还亲自用自己的衣袖将椅子擦拭了一遍。
能让他们如临大敌……这个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究竟是何人物?
抱着脑袋进来的十七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啊了一声,看向陈阑的眼神变成了惊恐。
按理说没人知道傻子在想什么,可陈阑却看懂了。
“后悔帮我了?”
陈阑微微笑道,“放心,作为回报,我会带你出去的。”
十七歪歪脑袋,口水直流。
这一院子里的人都没听懂这位殿下在打什么哑谜,只有场中央的二十七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寂灭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嗯?”陈阑察觉到这一丝变化,道了声有趣。他唤来方才叫九出场的那名家仆,“他们俩是院里最厉害的了?”
家仆颤巍巍道:“……是!”
“很好。”
陈阑摸出一块玉石放在桌上,清脆的一声。
“此名为琳琅,你们谁赢了,本宫就将‘琅’一字赐予他。”
……
……
承乾殿暗卫组织处。
“然后我们老大就是赢了的那位,得殿下赐名?”
暗卫副首领点了点头。
“那首领为何要自己姓沈?”
副首领冷漠道:“不知道。”
同一时刻,承乾殿内漆黑一片,床榻上,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呜的一声——
上面的人影顿了顿,而后咬牙切齿道:“沈琅……二十七,你别不识抬举!”
底下那个,也就是沈琅,慌忙道:“殿下对不起,属下不是故意的,属下只是……呃嗯……有点,把持不住了。”
“把持不住就放手。”
“不行——啊!”
咕叽咕叽的黏腻声中,陈阑低声道:“还记得我为何让你姓沈么?”
沈琅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反手抓着床单,断断续续道:“殿下说…说…让属…属下不要忘了在沈家…啊……发生的一切。”
他是沈无涯捡回来的,所以姓沈。
他是陈阑带回来的,所以被赐名为“琅”。
“知道就好。”陈阑恶狠狠地在他胸前咬了一口,冰冷道:“这就不行了?当初初见的狠厉都去哪儿了?把那股劲儿给本宫拿出来!”
“殿下……呜——”
“属下此生,绝不会反抗殿下!”
陈阑永远不知道,沈琅心中有多感激他。就像当年的十一感谢他一般。
这世上,或许没有人会知道了。
当年,二十七为什么会杀掉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宫殿里的剧情已经是多年后了哈,并非正文里的时间线。
另外,十一是主动求二十七将他杀死的,他太累了,觉得活着不如死了。
其实沈家后院这群孩子也是一个坑的,本来我想铺开讲但是好像越讲越复杂hh,这里简单提一下,我看看第二部能不能圆回来。
下一章番外写姬铭自传。
然后就是傅二和原主的if线番外,大概几万字,有两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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