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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番外二·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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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兴龙平十二年冬, 北国境内万里冰封,厚厚的白雪覆盖住整座城池,寸步难行。冬月十三,边防线出现匈奴士兵身影。当日傍晚, 敌袭, 贤安王陈安率边防军奋勇杀敌。

  冬月十五,沧州、绵州二地驻军前往北境兰城支援。途中遇大雪封路, 驻军首领派遣先锋部队先行一步, 遇雪崩, 此去千余人,均杳无音信。

  半月后, 驻军最终赶至兰城,然途中颠簸,气候恶劣物资匮乏,士兵多生冻疮。粮食、棉衣、帐篷等保暖物品资源短缺。边防军死伤多半, 瘟疫横行。

  泰兴帝登基早期, 藩镇实力过猛,为了制衡这些人, 帝王不得不启用宦官势力。十一年末, 宦官势力逐渐壮大,导致朝政混乱。十三年春, 流寇犯西南边境,与此同时, 由王士杰为首的宦官之流发起宫变。

  武将精锐尽数被派往前线支援, 朝廷内忧外患, 四大世家以晏家为代表誓死拥护皇权, 战乱起。

  两年后, 边关战乱逐渐平息,贤安王带着军队班师回朝,同京都内禁军里应外合将乱臣贼子斩于马下,活捉头目王世杰。

  为了息帝王之怒、平百姓之怨,宦官一党合力将当时主张息事宁人的傅家推出台面。

  十五年五月,傅家满门被灭。傅家幼子傅晚渝被老妪偷偷救下,拼死送出城门,改名换姓,于逃亡途中消失,不知所踪,年十二。

  ——摘自《民生记[野录]》

  **

  大兴龙平十五年七月十三,萧家。

  天微微亮,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清洗的痕迹,湿漉漉的。萧家门口站着一群人,仆役们安安静静地候在主人家身后,弯腰,躬身,以一种最尊敬的姿态恭送府上三公子离京。

  一位妇人站在最前头,怀里搂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神色苍白,大热的天还穿着厚厚的春袄,即使如此,他的脸上也无丝毫热意。乖乖缩在妇人怀里的模样,引来一阵心疼。

  看着妻儿如此模样,萧怀民心中泛起一阵无奈的心酸。他看向一句话不说的妻子,苦涩道:“芙儿,你好歹说两句,就算是怪罪,为夫也受着了,别不说话。”

  秦芙,秦氏闺名。

  “夫君也是出于无奈,妾身是知晓的。事已至此,只想趁着这段时间再好好地看一眼我儿,此去千里,父母不在身旁,不晓得还会受怎样的苦。”

  秦氏手抚上少年那略显瘦削的脸颊,怜惜道:“药材可都备齐了?虽说你父亲雇佣了不少武士镖人,但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财不露白,行事千万要低调一些,尽量走人多的官道,哪怕少赶一点路也要找一家正规的客栈旅店休息。”

  “路上无聊了,就多给家里写信,娘和你的哥哥们会思念你的。”

  萧怀民小声辩解:“其实我也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氏打断,“我和你祖母会日夜向佛祖替你祈祷,保佑我儿一路平安。”

  两行清泪最终夺眶而出,秦氏哽咽出声,等候一旁的奴仆侍女将头的低得更低了。见到此景,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萧怀民突然眼鼻泛酸,憋着一口气匆匆将头偏到一旁。

  离别总是难免伤心,曾氏好歹经历得多些,倒是比众人看得开。

  “乖孙安心去,金陵是你外祖的地盘,也是我们萧家的根,到了那以后没人再敢打你主意,你且在那里待几年,秦家的表亲会像我们一样爱你。”

  “在金陵,秦家就是你的血亲。祖母希望你快乐,不为琐事烦扰;希望过了那么些年,你能记得,在京都,还有一群人在等你。”

  “孩子,请你知晓,我们没有抛弃你,我们永远爱你。”

  安安静静缩在秦氏怀里的少年突然抬头,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扫过,每一个眼神都极慢、极缓,像是想将这群人的脸郑重而无比珍惜地记在心里。

  好半晌,才缓慢地点了下头。

  微微靠后一点的青衣少年动了动,两步走到萧洄面前,先是低头看了他好久,突然轻轻地皱了皱眉,“小鬼,到了那边不要怕事,谁欺负你,就把名字记下来。”

  “然后放在家书里,一块捎给我,明白么?”

  “小鬼”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神安静地盯着他,然后说了今晨的第一句话:“你要替我出气吗?”

  这孩子的眼神太干净、太纯粹了。萧珩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随即又想起当下的状况,又默默地转回来,郑重地点头,道:“是。”

  再有两月,他就能下场科考。

  最迟明年。

  明年他就能将萧洄从金陵接回来。

  萧家有能力的不止萧怀民和萧叙,有他在,他萧珩的弟弟犯不着受这样的委屈。

  “嗯。”萧洄重重点头,喊出了这声对于他来说有点陌生的称呼,“谢谢二哥。”

  “二弟,别把小洄教坏了。”萧叙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两个弟弟,他总是包容的。

  在他眼里,这俩人跟小孩差不多,都是需要被保护的。

  “别听你二哥的,有事跟大哥说,大哥帮你。”

  “然后就帮到了祠堂里?大哥,你就是这样帮的?”萧珩在一旁插嘴。

  萧叙没有生气,只是象征性地批评了一句:“二弟,休要胡说。”

  “我可没胡说,你也别拿当官的架子压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是不会听的。”

  两兄弟一来二去地交谈让悲伤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秦氏也从悲伤中抽离,轻掩嘴角,不舍道:“总之,到了那边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多给家里写信。”

  萧洄抿着唇,少年身材偏瘦,即使穿得再厚也无法被遮挡。他盯着秦氏眼角未干的泪痕看了两秒,顿了顿,道:“知道了。”

  此行连着护送的人马一共五十多号人,由于出行目标太大,队伍出了城门就分成了两路。一队走官道,一队走小道,同样多的护送队伍,别无二致的马车。

  他们此行低调,对外装作是远行的游子归家。奸宦之乱也才过去俩月,整个朝廷还在肃清之中,立场摇摆不定的官员多了去了。

  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龙椅上的皇帝似乎清醒过来,开始明白制衡的重要性。

  不管之前是有意放纵还是无心之过,萧家如今的势头的确挡了很多人的道。

  寒门学子高居内阁已是前所未有,萧家大郎萧叙、二郎萧珩的才华又是有目共睹,经历过此次兵变,朝廷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假以时日,这二人必定同样身居高位。

  这样一来,萧家的势力就太大了。

  有人提前嗅到风声,本就不稳定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萧家三子被毒害一事,在整个朝中不是秘密。关于此事,各家的猜测有好几种。

  有说是奸宦余留的,也有说是当初陷害傅家那一拨人的,也有说是看不上寒门的世家干的等等,当然,这里面还包含着一种可能,但没人敢说。

  马车内燃着上好的檀香,靛蓝色烟雾透过镂空的缝隙钻出来,车厢摇摇晃晃,灵彦盘坐在地上,枕着小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四周悠闲而安静。

  半梦半醒间,灵彦迷迷糊糊半睁开眼时,看见拖着一副病体的少年手撑在窗边,过于白皙的皮肤被日光一照,一股奇怪的神圣感扑面而来。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对方空灵梦幻的声音,一扫之前的虚弱颓然。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少年似画中人,一句一句轻哼着他听不懂的一首诗。

  “吕钓渭水滨,说筑傅岩野。虽曰古盛时,得士盖亦寡。天将启治乱,人才有用舍。向非万牛力,孰与成大厦?”[1]

  ……

  ……

  队伍在路上行驶了十天,距离京都已有两百多里的路程。赶路的速度说不上快,但也绝对不慢。

  最近的驿站还有十多里路,再远些就是三十里地,天黑之前不一定能到达,稍加思索后,虎哥便决定在十里地后的驿站休息。

  一黑皮大汉凑过来:“头儿,一会儿进了镇子兄弟几个可以出去放松不?你知道的,天天吃着干粮,兄弟们都要淡出鸟来了,再不尝点荤腥,怕坚持不到金陵啊。”

  虎哥是京都威武镖局的头,算资历也是里头元老级的人物,到如今已是金牌镖手,轻易不出手。为护送萧洄安全抵达金陵,萧怀民花重金聘请他出山。

  虎哥是个随性的人,平时也不怎么管这些手下,只要不是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一般都会随他们去。几个兄弟也习惯了这一点,提起要求来更是毫不含糊。

  “是啊,老子都要憋坏了,再不给个口子恐怕会不当个正常人了。”接话的是一个瘦高瘦高的男的,大家都叫他瘦猴,那双眼里时常泛着算计的幽光,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主意。

  瘦猴突然露出一个在场兄弟懂得都懂的表情,坏笑道:“虽然小镇子没什么好货,但至少别有风情,如今任务在身也不奢求那么多了,是吧兄弟们?”

  “瘦猴儿说的对,有就不错了挑什么挑,一会儿到了那我要第一个上,你们不许跟我抢。”

  “行行行,就让你先,你小子可得悠着点,别玩坏了哥几个没得玩!”

  一两句荤话蹦出来,开了个头,是个男人都憋不住,一众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的幻想起来。虎哥一直在旁边听着,神情凝重一直没表态。

  还是瘦猴最先发现不对劲,“头儿,你怎么了,兄弟们跟你说话呢。”

  “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不妥,此行凶险,虽然一路都平安过来了,但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中途休息,马车停在树下遮阴,一位名叫季风的少年神情冷漠地抱着剑守在外头。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药香,他们此行护送的主角被雇主家跟来的侍卫以及仆人包围得严严实实。

  瘦猴瞥见他打量的目光,顺着看过去,说出了这些天的疑惑,“头儿,咱们这次究竟是要保护什么人,连你也不知道吗?”

  此次被雇佣的一共有两个镖局。威武镖局和三通镖局接到的任务都是在城门口等一辆马车。接到人之后不要好奇里头载着谁、是否有人,只需要按照计划走上雇主规划的路线。

  威武镖局的任务是走官道,关于马车里头是否载着本次目标人物他们也是离京后两天才知晓。

  “目标人物每次下车,要么戴着帷帽,要么戴着面具,但这些侍卫我倒是有点眼熟……”

  一弟兄这么说,不过话还没说完,很快就被虎哥一个眼神制止了。

  “私底下谈论任务目标是大忌,你怎可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抱歉头儿,我就是没忍住。”

  “好了,我也不是怪你,总之大家都警醒点,还有半月就到金陵了,再忍忍,等到时候结了佣金,大家伙一块去放松放松。”

  “为了江南美人,忍忍也不是不可以……拼了。”

  见大家如此配合,虎哥不由得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老感觉会出什么事。多年来的走镖经验很少会出错,不管怎样,小心些总是好的。

  他的媳妇儿给他生了个白胖小子,临行前他答应了要从金陵买一副长命锁回去,等干完这一趟,他要在家里歇上一年半载,好好陪陪自己的妻儿。

  想到这里,虎哥脸上从容爬上一抹笑意。

  “首领,我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威武镖局的兄弟们愣了愣,这可是那位目标第一次同他们有交集。

  他们看向虎哥。

  “成。”虎哥想都没想就利索点头,“你带我过去。”

  走至马车边,那位名叫季风的少年冷冷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虎哥被这眼神弄得背后一寒,随即意识到这少年侍卫非常不简单。

  松松垮垮地扯出一抹笑以示友好,那人却是懒得搭理他,身子往旁边一撤,让出条道来。虎哥一脚刚踩上台阶,旁边的长剑应声出鞘,铁刃森冷的白光映在他脸上,虎哥忙后退一步,高举双手。

  “去那边儿。”季风用剑鞘指了指窗户的位置。

  虎哥点了点头,小心挪步过去。

  “您找我?”

  关于这次的任务目标,虎哥不是没猜想过他的身份,但万万没想到会是个声音如此好听的少年。

  “麻烦镖头了,此地距离金陵还有多远?”

  “以咱们的目前的速度,二十天后方能抵达。”

  “改走水路,全速前进呢?”车内少年又问。

  虎哥在心里算了算,而后给了个中肯的答案:“十五天足矣。”

  “好,那便走水路全速前进吧。”

  “这……”虎哥有点犹豫,因为雇佣他的人提的要求便是,速度不要太快,也不要走水路。

  起先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现在却是明白了。

  因为当下听见的声音好听是好听,但中气不足,略虚浮,再加上每日不间断的汤药,他们这次护送的人明显身体不太好。

  “可以是可以,就怕您身子吃不消。”虎哥道。

  “无碍,不用管我。”少年道,“尽快上船吧,难道镖头不觉得此地有些安静得不同寻常了吗。”

  他们这次的路线是提前被安排好的,正是因为这样,虎哥才不放心。经验告诉他,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强,再严密的计划也有泄露的时候,再按着这样走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其实少年不这么说他也在考虑换路线的可能性了。

  为此,虎哥倒是对此人刮目相看了。

  威武镖局的弟兄们都将季风对他们头儿的态度看在眼里,几个兄弟嚷嚷着要给他们头儿找回场子,被虎哥一把拦住:“他们是雇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准备一下,咱明日起,改走水路。”

  瘦猴托着下巴思考:“怎么突然走水路?”

  对此,虎哥只回了四个字:“莫听,莫问。”

  威武镖局的人还有萧家侍卫仆人最终分成了两路,一路护送着空马车按照原路线继续出行,另一路随萧洄登上了南下的商船。

  上船前,萧洄派人给虎哥送去一沓信,要求他找一个武艺高强之人快马加鞭赶至金陵城,按着时间和顺序,依次将手里的信件送往秦府。

  商船平安无事地在水上行驶了五天,最后,萧洄的身子先承受不住病倒了。

  连日的呕吐使少年的面色变得奇差,两颊处微微凹陷,眼底乌青严重,唇色苍白。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精气神一下就消失了一半。

  大病初愈又这么折腾,不出问题才怪。船上的药也快喝完了,灵彦心急如焚,成日拉着船家问什么时候能靠岸。

  萧洄清醒的时候不多,几乎一直处于昏睡之中。偶尔醒来时,他会拉着灵彦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离金陵还有多远,并且嘱咐他千万不要让船靠岸。

  灵彦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船再不靠岸,如果再不就医,小少爷就危险了。

  此行一同前往的还有忠于萧家的老仆,进来查看状况过后果断要求靠岸。

  他们花了大量的钱财,终于让船家同意在附近的一个码头靠岸一上午。

  下船前,船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午时之前赶回来,否则他们就开船了。

  灵彦一边暗骂船夫奸商一边小心地帮季风背起萧洄。

  虎哥在一旁干站着,本来他想出手的,但被季风一个眼神拒绝了。没办法,他们镖局的几个兄弟就只能互相干瞪眼。

  让三个丁点大孩子嫌弃了,说出去还挺丢面的。

  但尽管如此,虎哥还是跟了上去。他吩咐瘦猴带着一队弟兄在船上等着,自己另带了一群弟兄去保护那仨少年和老仆。

  他们停留的这个城市叫雷州,是一座以渔业为生的小城市。雷州城不大,寻个大夫都要寻好久。

  等从医馆出来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坏了!”

  灵彦骂道:“那奸诈的船夫不会真的不等我们吧!”

  “没事儿,我留了兄弟在上头,他们走不了。”虎哥道。

  灵彦竖起大拇指:“还是镖头聪明,还留了一手。”

  虎哥摆摆手,“嗐,都是小事,用不着小哥这么夸,回去之后替我们跟主家美言几句,多给点佣金就成。我还指着这钱回去养我儿子呢!”

  “镖头可真是打得好算盘,成,我们老爷也不是吝啬的主,只要你能把我们安全地送至金陵,自会有人招待你们。”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等着了。”

  灵彦还想说什么,趴在季风背上的人突然醒转,难受地哼了几声。

  “公子你醒啦?嘿,看来这大夫有点本事,才扎了几针就有如此功效。”

  萧洄忍着胃里的恶心睁开眼,他已经许久没进食了,几乎是吃多少吐多少。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今已不再船上了。

  “到金陵了么……?”

  “没有,公子您是睡糊涂了么,咱们现在才到雷州,距离金陵还有段距离呢。”灵彦笑着道。

  萧洄原本快要闭上的眼刷地一下睁开了。

  “下船了……谁让下船的,我不是说过到金陵前无论如何都不能靠岸吗?!”

  少年忽然犀利凝重的语气搞得众人一懵,那拿主意的老仆道:“公子,是奴让船家停靠的。”

  他顿了顿,道:“以您的身体状况,再不就医,怕是撑不到金陵。奴怕您……”

  糟糕的话这位老奴没说出口。灵彦以为萧洄是怪罪老奴违抗他的命令,便开口求情道:“公子您别生气,莫叔也是为了您好,您当时的情况真的太吓人了。”

  萧洄却摇了摇头,刚动两下,整个脑袋就嗡嗡的,耳鸣一样,还犯恶心。

  他喘着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灵彦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刚出京都什么也不懂。就连老奴也是,本就身处于一个局限的阶层,不能要求他懂太多。

  萧洄看向虎哥,这是他们唯一的救星了。

  “虎哥,码头暂时不能回了,可能会有危险…”他身子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人敢打断他,更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愿。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要尽快。动作要迅速,不要被人察觉。”

  虎哥被他严肃的语气和神情唬住了,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从一个十岁少年身上看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不由得心想,这人真是普通的少年么……?

  也许是因为这有点突兀的臣服感,也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此事蹊跷,总之,虎哥同意了少年这个荒唐的提议。镖局的弟兄们极其不能理解。

  “头儿,真不回去了啊?你干嘛听一小孩儿的,他能懂什么。”

  虎哥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他是东家,我们听他的便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带着兄弟们回去看一眼,小公子和您的仆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边完事儿后,我会去找你们。”

  萧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余下的体力不能再支撑他继续清醒,最终,脑袋一偏,彻底昏睡了过去。

  灵彦连忙拿手接着,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虎哥将药包递给老仆和灵彦,道:“那我和弟兄们就先去了,你们小心点。”

  “好,辛苦镖头了。”

  灵彦点头,目送他们离去之后才跟季风一起,领着剩下的几个萧家仆从一起护送萧洄去寻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转身的一刹那,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消失了。

  **

  萧洄再次醒来是在四天后。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泪流满面的灵彦。

  “公子您终于醒了呜呜呜,您再不醒灵彦就坚持不住了呜呜呜……”

  萧洄眼皮跳了跳,心中立即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你哭什么,镖头呢,莫叔呢,怎么只有你和季风,我们现在在哪?”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一阵呜咽哭声,灵彦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被吓惨了。见萧洄醒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憋了这么久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口。

  就连灵彦自己都不知道,明明面前的少年跟他不过同龄,为何会在他身上找到安心的感觉。

  灵彦越哭,萧洄眉头就皱得越深。

  因为这代表着事情可能超出了最初预计的范围。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言、一身狼狈的侍卫,道:“季风,你来说。”

  季风恭恭敬敬地将一切道来。

  原是那日分别后,灵彦和莫叔带着萧洄在一家客栈歇下。原以为不会在此耽误太久,他们便只订了一间房,让萧洄躺在床上休息,其余五名侍卫守在门口,莫叔三人守在屋内。

  可他们从午时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一直没有等到人来。莫叔怀疑威武镖局的人伙同船家卷钱丢下他们跑路了,——他们的行李几乎都在船上。

  越想越不甘心,莫叔叮嘱灵彦两人照顾好萧洄,自己带着五名侍卫追去码头探个究竟。看看威武镖局的人是否真的携款跑路,如果真是这样,等他们到了金陵一定会书信一封回京,请老爷封了他们镖局!

  灵彦也气得不行,一听要去查看立马答应了,甚至还想跟着去。

  莫叔道:“小公子身边离不得人,你好生照顾他,有季风在,我也能放心把侍卫带走。”

  别看季风年纪小,但他却已经习武十一年,师从江湖某不世出的高手,初入江湖时被萧珩忽悠来给自己弟弟当护卫。

  他们是见过此人武功的。

  码头离这里也不是多远,原以为莫叔很快就能回来,可谁知直到天黑莫叔和那五名侍卫也没能再回来。

  莫叔是萧家的老人,没理由会叛变。

  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他回不来了。

  无论是被绑架还是被杀害,哪一个都不是好的结果。

  灵彦后知后觉发觉事情不对劲,他不过是个少年,还没见过人心险恶,一下就慌了。

  “怎么办……他们……他们不会都死了吧?”

  季风虽然淡定一点,但心中还是焦虑得不行。向来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少年护卫头一次感到头疼。

  “把公子扶起来,我们离开这里,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平时灵彦虽然老逗他,但此刻对他是唯命是从。

  忍着恐惧将萧洄扶到季风背上,灵彦将那几包药拎在手里,三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客栈。

  就在他们离开后一盏茶时间,方才住过的房间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踢开,黑衣人摸了摸还有余温的床铺,咒骂了句:“娘的,追!”

  下山前,季风曾在师父的手中学过一点求生技巧。他知道现在雷州城现在已经不安全了,码头更是不能去。

  他们只能往山里走。

  进得越深越好。

  期间,因为萧洄的身体不得不停下来短暂地休息,差点被追兵发现后他们是再也不敢休息,硬是咬牙跑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身后的追兵一直没撤走。

  终于,灵彦率先跑不动了,他的双脚早已臃肿,凭借着一股活下去的毅力,硬是咬牙坚持到现在。

  他变得沉默。

  粗重的喘息声便是两人之间唯一的动静。

  “啊!”

  季风回头,“灵彦!!”

  灵彦一脚踩滑,跌下小山坡。好在山坡不是很抖,一根树干拦住了他,使其没有继续往下滚。

  少年护着怀里的药,抱着受伤的小腿小声啜泣,山坡上的季风反而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萧洄放下,找了一根树枝艰难地爬下去将灵彦捞上来。

  这一跤仿佛把所有的毅力都摔掉了,灵彦破罐子破摔跌坐在地上,哀嚎:“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耍泼耍赖的动作逗得季风轻声笑了笑,灵彦看见他笑,先是愣了愣,忽然跟着他笑起来,脸上露出了孩子的笑容。

  如此绝境,两个半大少年还能笑得出来,不知道该说是心大还是什么。

  笑累了,接下来就该饿了。

  灵彦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却见季风神色忽地一凛,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肃声道:“嘘!”

  只见他目光犀利地扫视四周,俯身趴在地上听了片刻,神情难看道:“他们追上来了。”

  “那怎么办?!咱们快跑——”

  灵彦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此刻看来,当真是讽刺极了。

  “来不及了。”季风一把捞起萧洄,将他要害部位保护好,又伸手去拉正要起身的灵彦:“捂好自己的嘴。”

  说完,他翻身一滚,带着两人滚下了山坡。

  ——滚下前,灵彦也没忘了拿萧洄的药。

  那是能救萧洄命的药。

  山坡底下有个小坑,他们刚滚下去,就听见上面传来的动静。

  “人呢?刚才还听见这边有动静。”

  “跑了这么久,那几个孩子早就没了力气,跑不了多远。你带着人继续往前追,我带人在这一片搜。”

  灵彦害怕地捂住嘴,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叫出声来。

  他全身发着抖。

  季风怀里抱着萧洄,抽空在他背上拍了拍,眼神冷静地安慰他。

  灵彦从他的嘴型中读出来一句话。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

  彼时的灵彦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更替,两人越来越了解对方,到这时他才明白当初山坡里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如果不是追兵莫名撤走,季风可能会牺牲自己保全他和萧洄。

  **

  追兵穷追不舍,他们正在仔细地搜查这片山林。寂静的林中,连鸟儿振翅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

  他们搜查的动静,听在逃命的三人眼里,就像就在耳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灵彦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把头埋在季风的肩膀上,不敢面对。季风一手搂着萧洄,一手摸着灵彦的头,神色坚定。

  突然,怀里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病情开始恶化,萧洄可能发热了。原本苍白的脸色在此刻泛着异样的红,应当是早就发热了,只不过他们忙于逃跑,谁都没发现……

  灵彦惊慌失措地看向季风。

  怎么办!!

  他们要发现我们了!!

  他们来了!!

  季风死死地皱着眉,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他下了一个决定。

  ——季风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萧洄的口鼻。

  突兀的声音一下消失了,发热的少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开始不住地挣扎起来。

  求生的欲望让他本能地挣扎,但可能是病得太狠,少年此刻竟然没什么力气,那比猫还小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出习武之人的禁锢。

  灵彦呆呆地瞪大了眼,连恐惧都忘了。

  他就这么看着那个孱弱少年挣扎的幅度一点一点变小,变得微弱,快要消失。

  忽然,他发现幅度变大了。

  但不是萧洄在挣扎,是季风在颤抖。

  季风也在害怕。

  他害怕萧洄真的会命丧于此,他怕手里的生命会一点点流失!

  季风眼眶变得通红,他睁着眼望天,颓然地躺倒在草丛中,手中的力气却丝毫没减少。

  他咬着牙,感受着手下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弱,脖子上、额上的青筋暴起。

  灵彦哭了。

  好苦啊。

  真的好苦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来救救他们啊。

  天空中忽然放起了烟花。

  “是信号,人找到了!”

  “走,过去看看,可别让人抢了头功。”

  等动静消失,季风立刻松开了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萧洄的脸,从眼睛开始,依次将人打量了个遍。

  眼睛、睫毛、鼻子、嘴巴……

  最后,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食指探到少年鼻尖。

  “……”

  少年护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朝灵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

  后者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为什么两分钟不到的时间会这么煎熬啊。

  为什么啊。

  他真的害怕从此世上没有萧洄这个人了。

  害怕他们和莫叔一样被追兵抓回去,最后变成傅家那样。

  怕追兵还没走远,灵彦便抱着季风和萧洄默默地流眼泪,死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了好久,他们才敢从山坡下走出来。

  虽然不知道追兵为什么突然撤离,但他们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

  萧洄目光复杂地看着灵彦,看他因为流泪而红肿的双眼,看他和季风狼狈的模样,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忽然,他艰难地咳嗽了一声,道:“为什么不走呢?”

  “抛下我这个累赘,你们应该很好逃离。”

  这句话不是客套。他是真的想知道,不过两月有余的主仆关系,连情谊都说不上,这两个比他原本年龄还要小的少年为何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在这之前,他们甚至彼此都不了解彼此。

  在萧洄原来的世界里,薄情的人实在太多,他从未在人身上感受到过情谊二字。

  为何来了这个世界,又处处存在情谊?

  先是萧家人毫无保留的亲情,如今又是灵彦季风拼死相护的主仆之情。

  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为何会一点一点尝到。

  为何?

  “少爷救了我,我的命是少爷给的,灵彦虽笨拙,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您救我一命,我就不能弃之不顾。”

  萧洄点了点头,说你不笨拙,然后转头看向季风,问:“那你呢?”

  季风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不过这次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和认真。

  “公子信命吗?”

  “卦上说,您是我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

  ……

  ……

  他们又在山上待了一天,在此前季风先去查探。

  灵彦本来还担心他出事,可在看到他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之后默默闭上了嘴。

  若只有他一人,想必没人能得上他。

  想到这,他苦涩地瘪了瘪嘴。

  季风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从山下回来了。回来时还带了一只香喷喷的烧鸡。

  灵彦眼睛都直了:“你哪来的钱?”

  季风绷着一张脸没说话,只把烧鸡往萧洄面前递了递。

  灵彦气这小子又变得如此冷漠,恨得牙痒痒,可转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把你的剑卖了?”

  季风这次没再沉默,抿了抿唇,道:“是。”

  “你疯了?!那不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吗,平时碰都不让碰 ,你怎么舍得卖!”灵彦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眼睛本就没消肿有点丑,这么一哭,变得更难看了。

  “因为没钱。”季风直白道。

  他这么一说,灵彦哭得更大声了。

  没钱了啊。

  好惨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季风捧着烧鸡愣了愣,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萧洄。

  彼时,萧洄还在消化刚穿越过来就陷入一个又一个困境的倒霉催中。

  他看看哭得稀里哗啦的灵彦,又看看被灵彦哭得不知所措的季风。

  再想着京都记挂自己的萧家人,以及七夕节古井旁的美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没那么操蛋。

  萧洄忽然就释怀了。

  **

  **

  吃完烧鸡,又喝了口仅存的水。水袋里的水就剩那么点,萧洄此刻也顾不得洁癖不洁癖了,与两人分着喝了。

  喝完,互相搀扶着下山。

  雷州城重新归于平静,它像萧洄等人来时一般,祥和、安宁。

  灵彦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感觉像从未离开过。”

  莫叔、侍卫、威武镖局的走镖人好像从未离去,他们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此刻在某家客栈里,点了好酒菜,正等着他们回去。

  见了他,虎哥甚至会笑嘻嘻地凑上来说,东家可让我们好等,一定要加佣金,我要为我儿买金陵城最好的长命锁。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可偏偏……在山上的日子又那般度日如年。

  “别怕。”

  萧洄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会没事的。”

  朝阳慢慢升起,照在地面将影子拉得又粗又长。

  鸡鸣三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阴霾的、悲伤的昨天都已成为过去。

  萧洄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

  上面刻着稚嫩但早已有风骨的两个字——萧、洄。

  他静静地摸了一会儿,叹息一声。

  而后伸手,将其丢进了湖里。

  咚得一声。

  至此,萧家小神童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说:

  萧洄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一点一点接触原身的一切后发自内心地觉得此子之惊艳。欣赏的同时也有感激,在这事儿发生之前,他本来想假装原身,替原身做完他没能做的事。但这件事之后他意识到,“神童”这个称呼就是个枷锁,谁带谁吃亏。而且,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萧洄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神童萧洄,知道神童萧洄永远的消失了。惋惜之余,会替他立一个衣冠冢,每年都会找他说话。因为自己是这个世上唯一记得神童萧洄的人了。

  对于自己抢走神童萧洄的人生,他很抱歉,所以他会替神童萧洄立长生碑,祝愿他下辈子长命百岁、无忧无虑。才会在知道傅晚渝和原身的情谊、江知舟就是傅晚渝的时候,执着地告诉他真相,因为他也想这个世界多一个能记住神童的人。

  穿越过来代替“萧洄”活着,这并非他所愿。萧洄在原来的世界过得很苦,压根儿没有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既然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他会尊重生命,尊重“萧洄”,尊重每一个对他持有善意的人,即使这些感情都是借来的。

  唯有晏南机。

  晏南机一开始和他的接触就是和萧洄本人的接触。在这之前,他和原身的交集几乎为零。可以说,晏南机是萧洄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以“真面目”认识的人,所以他异常珍惜这道缘分,并不仅仅是贪图美色。

  可能我写得不够深刻,但在我原来的设定中,他们两人本就是一直同道的人。

  萧洄孤身一人而来,遇到了清醒独立的晏南机。两个隔了几千年时光的人灵魂产生碰撞。

  ——————

  追兵是小傅去西南之前留下的人帮忙引走的,在那之后他就跟傅家有关系的人断了联系。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以上,说得有点多了。

  本来想一次性说完为什么会遭遇此事的,但篇幅有限,后面不打算继续写这个我就在这简单的说一下。

  萧家势力太大已经触及到了某些势力的利益,这些人有的是世家、有的是其他的官员,甚至可能有皇帝。所以说,萧家出事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事。萧叙身为刑部官员滥用职权、萧珩科考前失踪、萧洄前往金陵的路上被人追杀都是很多股势力共同做的。

  当然,不止萧家一家倒霉,不过其他的没这么严重。晏南机没当官前,朝廷很乱,势力复杂,遭殃的数不胜数,到了后期才慢慢好起来。等萧洄重新回京时已经翻篇了,算是一个时代过去了,事实上,当他再次踏入京都的时候就代表着,属于萧洄的时代开启了。

  ——————

  好了,写到这里,几乎已经讲完了核心。

  这几天我沉淀了一下,发现好多事还没讲完,开文前我心中的那个故事还没完全呈现,我不甘心,但我目前的笔力确实只能支撑我写到这里了。

  所以,我在专栏开了个第二部的预收,等我充分准备好的那天,会好好地、慢慢地讲一讲这个故事。让萧洄、晏南机、大哥二哥……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我要讲一讲属于他们的时代。

  如果大家对他们的时代感兴趣的话、愿意等的话可以打开专栏收藏第二部(这可能是个全新的故事,会把这篇文一笔带过的内容重新修缮一遍,我要它完整地展现出来。)

  今天说的有点多,感谢大家阅读到这里。

  下一章更新的番外是温时个二哥的。么么哒~

  [1]摘自陆游《杂感十首以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为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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