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多平原,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越过城池屋舍,照在这一对新人身上,喜服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晏南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突然偏头道:“日出了, 萧洄。”
这是两人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晏南机能感觉到搂着自己脖子的那双手似乎紧了一下,怀里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知他现在不方便说话, 也不方便掀开盖头来看, 便低声给他形容。
青年嗓音很沉, 语速轻缓。他耐心地跟他描述着自己所见的一切。
你眼即我眼,你之所见即我之所见。萧洄安静地听着, 眼前仿若真的出现了那般景色。
一定很美吧,他想。
“很美。”仿佛心有灵犀,晏南机最后如是评价。
他抱着萧洄进入喜轿,出去之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低声道:“别怕, 我就在外面。”
对于这个,萧洄倒不是多担心, 他相信晏南机的实力。不过既是做戏, 那便要做全套,他双手叠放在膝上, 轻轻点了头。
这么一看,确实有新婚妻子在丈夫面前的羞涩。晏南机愣了一下, 这猝不及防的心动几乎把他吓了一跳。
“我先出去了。”
刚走出喜轿, 茶队的弟兄告诉他有人请求相见, 听声音像是昨晚差点在一楼闹起来的车队。
那位大哥用的胡语, 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这语气,倒不似昨晚那般强势。晏南机也用胡语回他,这是萧洄第一次听晏南机讲胡语。
他觉得这人说胡语的时候,声音特别的好听,有种别样的感觉,说不上来,嗓音沉沉的,说话时舌头似乎总会抵着上颚,萧洄试着学了一下,觉得太难,遂放弃。
那两人在喜轿外头聊了一会儿,听起来聊得不错,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这群车队直接跟在茶队后头了,同他们一起进入了云关、边城,一路走下去,看样子像是要一直跟着走到玉城。
萧洄正在思考这事儿之间的关系,这时候,窗户被敲响了,紧接着一份干粮和水被递了进来。萧洄掀开盖头一角,认出了那只手。他倾身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干粮被油纸包着,是几块糕点,一路以来都是吃的这个,已经有点腻了。萧洄叹气,先喝了口水垫垫。
窗外的人还没离去,萧洄正想问还有什么事吗,对方自己就跟他说了。
“昨晚你瞧见的那个大哥,叫蒙约翰,是玉城的一个镖局的老大,人脉很广。这次是出去帮人运货的,本来算好了时间昨日能进云关歇着,但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所以只能跟咱们一样在驿站歇一晚。”
萧洄沉吟片刻:“是你派人去弄的?”
晏南机轻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萧洄估摸着大差不离了。
“昨晚不是因为没房间了么,我就让了三间给他。他很感激,当时就想来谢我,但我没搭理他,于是他就今早来了,一听说我们也要去玉城,说什么都要与我们同行。”
晏南机道,“彩衣准备的这些人武力虽然不错,但跟一个有头有脸的当地人一同出行,会方便很多,而且到了玉城,我还需要他帮点忙。”
然而萧洄只关心:“三间房?二楼不是都满了,你哪里找的三间房给他?”
“我一间,胡晗夫妻一间,彩衣一间。”
“你把彩衣那间都让出去了?!”
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却让人睡柴房……
晏南机无所谓道:“一晚上而已,反正彩衣晚上又不在自己屋里住。”
想起昨晚那事儿,萧洄沉默了一下:“说的也是。”
“蒙约翰说,要一路送我们到家,顺便留下来参加我们婚姻,喝一杯喜酒。”
我们。
萧洄耳朵发热,手紧紧捏着水袋,道:“你今日话可真多。”
“嗯哼。”晏南机轻笑着。
喜轿旁原本是有专门的侍女负责伺候的,可新郎说什么都要凑过去,还把那些侍女赶去了一边,自己骑着马紧挨着,还倾身低头去跟新娘子说话。
说话就说话,还笑得那般灿烂,像谁不知道他成亲了似的。蒙约翰的手下有些看不惯他这副特别不值钱的模样,跑去跟蒙约翰说:“瞧瞧他那样,一个女人而已,至于么。照我说,情爱无非是男人成长路上的一种消遣,可他这般样子,明显是被那女人勾得魂都快没了。”
“现在我倒是有点好奇那个中原女子到底是什么样了,能将男人的心拿得死死的。”
“你懂什么,中原有句古话叫做宠老婆的男人人品必定不会太差。”蒙约翰读过书,想法自然与他们不同。胡列汉值得他深交,况且又帮了那么大的忙,蒙约翰警告弟兄们莫要再说胡话。“女人而已,等你们几个成亲,就懂列汉兄弟为何这般了。”
云关和玉城有一段距离,特别是队里还有新娘子的喜轿,赶路速度慢了不少。满打满算要三天才能到。
中途休息时,晏南机向蒙约翰借来了弓箭,而后策马到一片空地闭上眼感应,两秒后再次睁眼,拉弓,射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众人只来得及听见破空的一声,离弦之箭嗖的一下飞出,射中了一只大鸟。
晏南机一夹马肚,策马而去,侧身一捞,回来时,已带着一只被射死的鸟。男人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手下,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熟练的生火、剃毛、找到水源清理内脏。
没过多久,肉香便传得整个车队都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烤的,又是用得什么料,闻起来香极了。先前吐槽他的那个汉子不禁咽了口口水,腆着脸想凑过去要一点。
“那个兄弟,你这——”
却被男人打断:“有事一会儿说。”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那只烤好的鸟朝喜轿中走去,背影看起来丝毫不犹豫。他便在众多渴望的目光中,将其整个递了进去。
所有人:“……”
“胡列汉”递完也不着急走,而是站在喜轿旁低声地同新娘说着什么,说的中原话,他们听不懂。过了片刻,从娇子里伸出来一只特好看的手,还有一只吃了小半的烤鸟。
那只手白皙,很细,握着那根被烤黑的棍子,色彩冲突太过鲜明,有种别样的感觉。胡列汉笑了一下,接过剩下的低头吃起来。
瞧见这一幕,大汉沉默了好久,突然对蒙约翰说:“我好像大概能猜到那个女人有多漂亮了。”
他们早就听说了,胡列汉为了娶这个女人砸进去的钱不在少数,私底下都称她是祸水妖姬。单从那只手来看,女人确实能担得起这个称号。
“早说了,这就是男人永远也不过去的那道美人关。”蒙约翰哈哈一笑,被胡列汉激起了食欲,立刻叫上兄弟招呼上家伙打打牙祭。
**
三天的路程一晃而过,玉城城关出现在视野的时候,蒙约翰松了好大一口气。
“看来这一路上,约翰大哥也不像是表面上那般冷静嘛。”
蒙约翰扭头,见胡列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对这个高大的汉子观感还不错,况且,茶商一直在玉城吃香,能交好就交好。
“是啊,再强的老虎也有失足的一刻,警惕一点总是好的,先前的事就是教训。”
胡列汉面色严肃,“还没查到是什么人干的吗?”
“没有,那群人背后似乎有个很聪明的头领,我目前不能把他找出来,打算回去找人帮帮忙,不说这个了。”蒙约翰哈哈一笑,“当务之急是回去参加你的婚礼 ,你准备好没有?允许我们去讨一杯喜酒吗?”
胡列汉同样回以一笑:“那是当然!”
众人休整片刻,开始正式入城。玉城是一座大城,出入关检查很严格,城门守卫本来说什么都要掀开喜轿看一眼,侍女们都快急哭了,最后还是蒙约翰替他说话。
蒙约翰把守卫叫去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守卫在听到“莫真”字眼后,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再回来时,看向晏南机的眼神都变得恭维了许多。
“走吧老弟,可别耽误了吉时啊!”
他们是专门算着时间的。
晏南机也不跟他客气,“那便多谢约翰大哥了。”
胡列汉一家祖上积攒了不少钱财,房子建在城中心,非常大。家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切,邀请了街坊邻里前来观礼,这场婚礼办的浩大而隆重。
蒙约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手笔啊。”
晏南机不在意地笑了笑,笑容间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意思,即使他已经很刻意地在收敛了,但脸上的表情、眉眼、嘴角,无一不在暴露他此刻的心情。
新人到了门口,众人起哄着出来迎接。喜轿停在门口,晏南机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去。
喜轿前,喜婆和侍女笑嘻嘻问他讨要彩头,他扯下腰间的钱袋,看也没看就丢了过去。后边的蒙约翰几人被他的财大气粗弄得眼角直抽抽。
得了钱,喜婆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看向新郎:“请新郎背新娘进去拜堂吧。”
萧洄听不懂胡语,所以,当侍女扶着他伏在晏南机背上时,还懵了好一会儿。
“抱紧我。”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起身的瞬间,喜炮轰鸣,敲锣打鼓的一齐想起。萧洄以前参加过婚礼,但从来没觉得这般吵过。
晏南机背着他踏过众多障碍,到了礼堂。
西域不像中原,新婚夫妇需要三拜。在这里,他们只需要夫妻对拜。
被放下时,萧洄还有点愣神,身在宾客的道贺声中,仿若自己的真的成亲了。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头一次。
一会儿真的要拜么……
容不得多想,萧洄在侍女的提醒下,身体先脑子一步做了决定。——他和晏南机进行了夫妻对拜。
一直到被送入房间后,萧洄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拜了呢?
但,那种情况下,不拜也说不过去吧。他有些懵,不明白之后要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洞房?
不不不不,不对,晏南机跟他本就是做戏,以对方的性格,定然是知道轻重的。
可是,变成胡列汉的晏南机变了好多,如果是胡列汉的话,还会当做这只是一场戏吗?
忽略掉心头那一丝期待,萧洄自嘲自己简直是多余担心,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那人会不会在外头被人灌醉。
他很少见晏南机喝酒,料想其酒量一定不好。可眼下这种情况不喝是不可能的,到时候他不会被人像抬猪一样被抬进来吧?萧洄被自己的脑补逗乐了,乐完又开始皱眉,最好别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想伺候一个醉汉。
这种事就该让他来,他出去跟人喝酒,晏南机留在洞房,让他也体会一把有娇妻等候的滋味。
晚些的时候,门被敲响,接着进来个侍女。
她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萧洄没听懂。那侍女便直接上手,塞给他一张纸条。
做完,也不需要他回答,转身便走了。
萧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不用等我,困了就睡。]
潦草的字迹,显然是抽空写的。萧洄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傻逼,居然真的像个姑娘一般等着新婚丈夫来掀盖头。
这该死的仪式感。
他一把掀开盖头,将纸条拿到烛火旁烧了。而后褪下沉重的喜服,跑去里间用准备好的热水冲了个澡。
做完这一切,萧洄揉着有些疲惫的腰,一头扎进床上。
刚躺下,差点没被膈死。他一把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将床上的桂圆花生红枣掀下去。
“西域人怎么什么都学。”
确定床上再无任何异物,萧洄吃力地躺下。柳依依按着中原的习俗出嫁,胡列汉对她的感情又那般深,那一头凤冠霞帔是十足十的金子。在头上戴了三天,脖子都差点断了。
头皮也被勒得疼。
萧洄一边给自己按摩,一边酝酿睡意。可谁知越按越清醒,越按越睡不着。某一时刻,外头突然安静了不少。
他预感到什么,下一刻,门被从外面打开,浓浓的酒气传来。晏南机关门的声音直接打在他心上,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见他没睡,晏南机也有些意外。男人眼眸深深,走近两步似乎想说点什么,随即又皱起眉道:“我去洗个澡。”
声音克制冷静,完全不像是喝醉了。原来他酒量这般好么?萧洄提醒道:“水已经凉了,要洗的话你让他们重新热一下。”
“不碍事。”晏南机迈开步子朝里间走去,手习惯性地去解腰带,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沉默了会儿又放下。
淅淅沥沥的水声传出来,萧洄这下更睡不着了。他没想到会这么难熬,早知如此,刚才说什么都要逼自己睡着。
他又想起在驿站那天晚上,两人一同看到了一场活春宫。说起来也挺巧,他前一晚刚在房梁上见到了人,第二天一早就莫名“成亲”了,倒是像极了那些熬不住思念、在婚前偷偷约会的新人。
长夜太过安静,里间的声音便不那么容易被忽略。萧洄想起,方才自己在里头洗澡的时候也是坐在浴桶里,他洗澡时喜欢把头发整个没入。
那晏南机呢?他会和他一样么,还是洗完澡再洗头?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萧洄脸色倏地一红。
少年面无表情地拿被子捂住自己,试图掩盖。
晏南机洗完澡出来,见床上的人把自己死死捂住,愣了一下,停在边上没过去。
“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刚洗完澡,男人声音也带着潮意,或许是因为在夜里的原因,萧洄竟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委屈。
他一点点放下被子,偏头朝外看,发现晏南机正在离他超级远的地方,神情隐在黑暗中,散着发,一双眼睛如同隔着水雾,看起来好像有点幽怨。
萧洄:“……”
被这么一打岔,他都来不及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不是因为这个,我是真的睡不着……”
“有点累了。”
“这几天确实是辛苦你了。”男人嗓音低低的,问:“我可以过去吗?”
他这么一说,萧洄顿时有了一种自己是个欺负黄花闺女的大渣男的感觉。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房间。”
晏南机走近的一瞬间,萧洄才发现,这人确实是醉了,因为清醒着的晏南机是不可能露出这种神情的,一种近乎于热烈的、直白的情绪。
对方把高兴都写在了脸上,刻在了眉眼。
“……”萧洄嘀咕,“有这么高兴么?”
“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萧洄:“……”
他不想跟醉鬼讲道理。
萧洄以为他是要上床睡觉,然而男人只是走坐在床边,朝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萧洄:?
“躺上来,我给你按按。”
“你……”
“不是头疼吗?”晏南机笑了一下,眉眼在夜间泛着月一样的温柔,“给你按按。”
萧洄被那双眼神蛊惑了,没去计较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头疼,竟然真的一点点往他腿上爬了过去。
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他说:“轻点。”
“我知道。”男人勾起唇,他自己也刚洗过澡,头发半干地披在身后,眉眼浓重,昏暗的洞房里只有喜烛在安静燃烧。
晏南机此刻已卸掉伪装,萧洄平躺在他腿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对方漂亮流畅的下颔线、上下滚动的喉结、专注眼神。
和这样的人对视,只会显得动摇的自己更加难堪,萧洄轻轻地闭上眼。
本以为在这样姿势中,不可能会有睡意,但当那双手轻轻地按上来时,困意便如潮水袭来,像是有种魔力。
迷迷糊糊中,只听见从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真睡得着啊。”
萧洄睁眼,看到的却是晏南机专注的眼神,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错觉。
“是我力气太重了吗?”
萧洄想摇头,骤然发觉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万一蹭上什么不该蹭的地方,那今晚两人都不要睡觉了。
“没,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
他看到青年从容起身,愣了一下:“去哪儿?”
晏南机眼神有些飘忽,摸了摸鼻子,道:“我去拿被子,在地上睡。”
他说得这般无所谓,萧洄却是想到这一路以来,对方不是歇在树上就是房梁上,从没有一夜是好好休息的。
萧洄皱起眉。
“没事,你先睡,我早已吩咐他们在柜子里多放一床被子。”
他早就做好了睡到地上的准备。
脑袋被按过后确实舒服了很多,或许是对方的眼神太过温柔,又或者是因为其他些什么,萧洄闭上眼,一时有些分不清今晚醉了的到底是谁。
听见对方行动的脚步,脑子里却是晏南机言笑的影子,片刻后萧洄睁开眼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道:“算了,你上床来吧。”
。
作者有话说:
哎,心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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