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村、凤鹤村等村落孩童走丢一案于昨日在大理寺进行公开会审, 开堂当日,公堂门口围满了百姓 ,两侧衙役严肃地将廷杖交叉挡在面前,人为地将这些百姓隔开。
因为一些原因, 孩童走丢一案并没有公之于众, 民间知道这事儿的并不多,围在外面的百姓也并不清楚开堂审理的案子具体内容是什么, 他们只是听说大理寺开放旁听, 都是奔着晏南机的名头来的。
晏南机在京都人的心中跟神明无所差别, 几乎每个人都想亲眼见证一次。但大理寺公开会审的次数并不频繁,一旦开放了, 堵在外头的人必定会很多。
萧洄听说此事后,觉得自己昨天没跟萧怀民去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找人去西园拿了请柬,然后将这些东西托付给速达物流的跑腿小哥们。不消一个上午的时间,名单上的大部分人都收到了。剩下的小部分人不在京都, 像清河、随州这种离得近的隔壁县, 萧洄也托人送去了,其余的, 譬如远在金陵的萧家本家、姬家、秦家等, 早在一月前便递了消息出去。
算算日子,他们也应当快到了。
初八那天, 晏南机依旧没让人通知他去大理寺上值,估计是真打算让他在家帮忙办完寿宴再回去。
那可再好不过了。
这天, 他刚帮秦氏布置完院内的格局, 就听见下人来报, 说是秦家和萧家还有姬家的人马上就要到京都了。
此刻距离城门仅有几公里的路程, 秦隅特地派了人提前来通知。
“快要到了么?”萧洄放下手中的东西, 对秦氏和王芷烟道:“娘,大嫂,我到城门接一下外祖他们。”
“去吧,路上小心,别光顾着跟你表哥他们玩耍,早点回来。”
萧洄点头:“我知道的,娘。”
秦家打金陵来,应当从南门入城,距离萧家并不是太远。萧洄坐上白马香车,通知季风尽量走得快点。好在下午人不是很多,马车行驶在路上倒也算宽敞,基本上畅通无阻。
灵彦坐在一边哼着歌,兴奋到就是路边的狗都要被他踹起来跳舞的程度。萧洄掀眸看了他一眼,“我外祖家来人,你作甚这么高兴?”
“公子您不也挺高兴的么?”
“公子高兴,灵彦就高兴。”
萧洄被他说笑了,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秦家毕竟是他们待了整整六年的地方,萧洄又几乎失去了十岁之前的记忆,所以在金陵的六年就相当于少年童年时期的全部。
***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也不逢赶集,南门只开了一扇,城门外的生意也有点萧条。最近天气有变热的趋势,特别是下午,被太阳长时间照着,多在外面套一件衣服都浑身冒汗。
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最近京郊外的凉茶铺生意倒是好了不少。
“刘”字号凉茶铺位于最边儿上,是行人踏上这条进京之路后遇到的第一家凉茶铺。此刻幡旗顺着风轻轻摇曳着,棚内人不多,都是进来歇脚纳凉的。店老板躺在旧质的摇椅上浅寐,耳边充斥着茶客们剥花生喝茶谈论八卦的声音。
“你们听说前段时间唐家庄走丢了好几个小孩的事儿没?”
“唐家庄?就离咱这儿几里地的那个唐家庄?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不是说大山里闹鬼,鬼把孩子们抓走了吗?”
“大白天的闹什么鬼。”抛出这个话题的汉子摇了摇头,神秘兮兮道:“这其实是一起蓄谋已久的人口拐卖!不仅唐家庄,城西的凤鸣村、凤鹤村,还有城北的好几个村子,都有孩童失踪。”
“这么多孩子一块没了?谁跟你说的这事啊,靠谱不?”
“你怎么知道是人口拐卖?”
“嗐,我也是昨日进城赶集的时候听客栈老板说的。”那人砍了点柴去卖,结账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嘴,“你们不知道吧,这次那些孩子之所以失踪,都跟那群天杀的异族人有关,是他们把那些孩子运出去卖了!这些都是晏大人亲自审出来的,听说会审那日,门口聚了好多人,专门为睹青天破案的风采,可惜了,咱们这些人是永远都看不到的。”
“那那些被卖出去的孩子怎么办,回不来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惨无人道了,稚子何其无辜。
“不知道。”那人又摇摇头,“我听他们那意思是,晏大人会将此事如实上报朝廷,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说话间,一白衣书生背着背篓走进茶棚,他身量很高,才一踏进来就将日头给挡住了,高大的影子打在脸上,惊醒了浅寐的茶铺老板,他疑惑地睁眼,看到面前站着一文弱书生,正用袖子揩着额上细细密密的汗。
“要点什么?”店老板起身。
书生长得非常好看,看面相应当是那种富贵人家才能养得起的。但又联系到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似乎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一壶凉茶就好。”
书生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巧坐在那群吃花生聊天的农夫旁边。
他将背篓放在脚边,拿出一方浅灰色的手帕继续擦脸上冒出的汗。
农夫们注意到身边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瞧见他一身的书卷气息,笑着开口寒暄:“外面挺热的吧,你是今年要参加科考的学子?这么早就来了?从哪个地儿来的啊?”
书生抿唇微笑,似有些腼腆。
“小生从涪陵郡来。”
“西南边地,可够远的啊。”茶铺老板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目光从他文弱的身板上扫过:“走了多久,如何来的?”
书生笑着道:“有车坐车,无车步行,走一路看一路,待到京都,已看遍大半个大兴。”
“果然是读书人,说话都跟咱们不一样。”汉子们调侃道。
“请各位莫要折煞某。”书生对老板道了声谢,而后立刻倒了杯茶,一连喝下三杯后,气色才稍缓。
他似乎已经渴了很久了,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鲸吸牛饮,动作斯斯文文的,跟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确实不同。
“距离科考可还有阵子,小哥来得挺早啊。”
科考在九月,可如今却也不过刚刚五月初,一般来说,最早来京都的学子们也不过只提前了两个月。
“嗯,来京都有点事要处理。”书生笑着道,他想起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拱手道:“各位老伯,方才进来时听你们在说晏大人,这个‘晏大人’是大理寺的那位晏大人吗?”
汉子们笑了,“对啊,京都城可就一个晏大人!不是他还有谁?”
至于晏之棋,众人一般都称呼他为小晏大人。
“那你们刚刚是在说大理寺最近破的案子?”
“是啊。晏大人前两天刚破了一个儿童拐卖案,再过不久,我相信全京都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情了吧。”
书生点点头,又问:“再请教一下各位老伯,不知你们是否知道‘萧洄’?”
“哈哈哈,小哥你真是说笑了,身为京都人,但凡知道晏大人的,怎么会不知道萧洄。北晏南萧嘛!”
“是啊是啊,阁老家的幼子,从小就名满天下,就连我屋里那口子都知道这事。”
“是么……”书生低语,眉睫微垂。
“原来你已经长成这样了啊。”
他声音很轻,几个汉子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书生回过神,又问了几个问题,“我听说萧洄已入大理寺当官,依你们之见,他人如何?”
“如何?这我们倒说不清楚,听说他很聪明。但也有人说他早已非当年神童,毕竟青云台第一百名的成绩可不是一个天才能拿得出手的。但是嘛……京都百姓都觉得他已经很厉害了,私底下都在夸他是小青天呢!”
这位书生看起来似乎对萧洄的事情很感兴趣,汉子们便捡了些事说给他听。
再次上路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
秦隅是个多动的性子,嫌闷在马车里不舒服,跟姬家老二老三一同比赛纵马,他们跑跑停停,终于是远远瞥见了横跨数十里的城墙。
巍峨如这座城,还未走近便已感受到不同。
秦隅骑着马打量了好久。
姬霖姬允追上他,自然也看到了这座雄伟的城池。当下兴奋道:“秦二哥!我们到京都了!”
秦隅也心下激动,笑着道:“是啊,到京都了。”
这就是京都。
全天下人向往的梦想之都。
它古老、气势雄伟,看起来内敛而厚重。
姬霖道:“秦二哥,我好喜欢京都。”
“我也是。”
秦隅一勒缰绳,转身对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路途的车队喊道:“你们慢慢来!我们三个先进城了!”
说完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见,三个男人齐齐策马扬长而去。
姬允先他们一秒出发,回头笑得恣意。
“两位哥哥,我们比比,看看谁先到京都!”
姬霖哈哈一笑:“比就比,难道怕你不成!”
然而秦隅却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闷不做声地超了他们半个马身,不一会儿就领先了一段距离。姬允大惊:“秦二哥!你耍赖!”
秦隅头都没回,嗓音全落在风里。
“来追我啊。”
上了官道便不能疾驰。三人将速度慢下,这场比赛终究是秦隅赢了,姬霖第二,提出要求的姬允反而垫了底。对此,他也并未心生不满。因为他的心早就飞到京城里去了。
“哥哥们,近看京都城是真大啊。”
“是啊。”秦隅翻身下马,按下心中的激动牵着缰绳准备步行进城。
远远的,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也看到他们了,在朝这边招手。
“是萧洄!哥,我看到萧洄了!”姬允道。
“他也看到我们了。”
将将进城门,便见萧洄朝他们扑过来:“表哥!好久不见!”
“好小子,几月不见长高了不少。”
“哪有,我分明感觉自己没长。”
秦隅是个生猛的汉子,肤色偏黑,剑眉星目,萧洄自是没他高。
“姬霖,姬允,好久不见。”
二人各给了他一个拥抱,道:“好久不见啊小萧子。”
“姬家是只有你们来么?姬子轩没来?”
“我大哥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没皇上的命令,哪敢随意离开金陵。不过你放心,该送的礼,一样不少的给你带来了。”姬霖拿胳膊肘推了推他,道,“倒是你,小萧子,我在金陵都听说了,你居然当官了!”
“不是什么大官。”萧洄笑笑,扭头问秦隅,“表哥,外祖他们呢,还有我二伯三伯他们,还没来吗?”
秦隅笑着道:“你别急,我们急着进京所以先走一步,马车队还在后面呢,再等等就到了。”
“好。”萧洄拍拍他肩膀,“晚点儿带你们去玩。”
“好啊好啊,都有什么玩的?”他们都是第一次来京都,早前听姬铭给他们讲过这座城的繁华,如今真有机会来了,一定要玩个遍才知足!
“到时候就知道了。”萧洄笑着道。
说话间,城门口传来一阵动静。萧洄循声望去,发现那地儿是他初入京时,遇到王贺之调戏乔笙的地方。
他跟这个地方还真是有缘。
姬霖和姬允在金陵时就跟着萧洄混,早就练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如今到了京都,也丝毫没有收敛。
“哎,那边怎么回事儿?地头蛇欺负一文弱书生?”
秦隅微微摇头,看向萧洄,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么远瞧着也不是个办法,萧洄道:“走过去看看。”
“好主意。”
几人走近,发现还真是一群混混地头蛇在欺负一个人,那人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背篓被掀翻在地,里头的书籍、笔墨、还有雨伞等物品全部掉了下来。
那几个混混虎视眈眈地将人围住,偏偏那人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究竟有多么艰险,正堆起笑容试图和他们讲道理。
“和混混讲道理?人才!读书读傻了吧。”姬霖评价道。
姬允嘴巴张成了O形:“城门口诶,居然还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这有什么。”秦隅年纪比他们大,知道的也多。当下说出了原因,“他们跟这些侍卫串通好了呗。”
“原来皇城也这样啊。”
秦隅纠正:“是每个地方都这样。”
这就是人之本性。
京都城势力错综复杂,远不比在金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秦隅严肃地叮嘱:“咱们都别过去,先观望一下。”
然而他话都还没说完,就见站在自己表弟直愣愣地走了过去。
“哎——”
再阻止已经是来不及。
书生不卑不亢的声音落在每个人的耳里:“随意抢劫是犯法的,况且,我来京都是有要事的,把钱给了你们,我不可能活下去。”
“你这人说话真好笑,我一抢劫的,干嘛关心你的死活?”
书生摇摇头,企图以理服人。
但出来抢劫的,能是那种听大道理的人吗?当然不是。
他们耐心早已告罄,是一点机会都不想给了。
“兄弟们别跟这小子废话,给我上!”
“你们不能这样。”书生摇头,但那些人哪还想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其中一个大汉手已经碰到了书生衣袖,另一个大汉嫌倒在路边的背篓挡路,无所谓地踢了一脚,里头的东西全部洒了出来。
有人蹲下想翻翻里面有没有什么财物,见到这一幕的书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大汉,冲过去护住自己的东西。
“别碰它。”
“呀,这么紧张,难道里头真有什么好东西不成?”
“快拿给小爷们看看。”
书生死死抱住背篓,弓起的腰背看起来倔强而单薄。
“你们这么做,是要被关进大牢的!”
“嘿!小子刚来京都吧,不知道你爷爷我是谁?”混混道,“今天就是抢了你,你出去随便报官,看有没有人帮你!”
几人坏笑着靠近,他们贪婪地伸手,想要直接强取。
正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住手。”
混混们动作一顿,扭头看到出声的是个瘦弱的少年,乐了:“哪里来的小孩逞英雄?”
“大哥,他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要不我们一块劫了吧。”
那位大哥却是犹豫两秒,这少年虽然看着手无缚鸡之力,但周身的气度不像是平凡人家的,万一惹到什么不该惹的怎么办?
“大哥,别犹豫了!干这一票兄弟们说不定能歇好几天!”
萧洄对混混们的讨论充耳不闻,大咧咧地往书生身边靠近。混混们警惕地打量他,奇怪的是,明明一个人就可以将这少年撂翻在地的,但真当他走过来时,又忍不住让位。
他们被少年身上无所畏惧的气势惊到了。
没人敢第一个动手。
于是萧洄就安然无恙地来到了书生身边。
他看着地上的人,亲自蹲下仔细地将掉落的东西一一捡起,抖了抖灰递给他。
语气温和。
“别怕,他们不敢动你,你叫什么名字?”
就说话的这一刹那,方才还一副临危不惧模样的书生此刻好像被什么东西震住了,瘦削的脊背一抖,萧洄注意到他一直低着头。
连带着伸出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你……”
萧洄皱了皱眉,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有点奇怪。
这不是这种情况下他该有的感觉,并不受大脑支配,更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萧洄下意识捂住心口,垂眸。
呼吸都变轻了。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慢。
书生终于抬了头,萧洄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的绝望、悲哀,一闪而过。
他一愣。
但书生却已经重新展开笑颜,仿佛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幻想。
书生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弯着眼介绍自己。
他说:“涪陵郡,江知舟。”
“我叫江知舟。”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多写了一点,所以差点迟到,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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