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 灾后重建地。
几天过去,雨势稍缓。
豫州几乎全城被淹,晏南机带着部队在一处制高点安顿下来,搭建了临时的难民收容所, 将带来的物资发给难民们。
姬家在收到消息后二话不说就派人清点了大量钱粮, 还在金陵呼吁其他商户一起捐赠物资帮助朝廷和三州度过这场难关,其中第一批在昨天就已经送到了。
趁着潮水渐退, 晏南机跟着工部的人重新去稳固堤坝。为了方便行事, 他和大多数人一样, 穿的是黑色或者青色的粗布短打麻衣。
一开始工人们还惶恐,觉得这种锦衣玉食的大人肯定是来做样子, 帮倒忙。
结果两三天下来,人比他们做得还要好。
工人和官兵们糙惯了,见到青年那双白净的手臂在污水里搅来搅去,后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时, 感到一阵牙酸。
对方撸了袖子, 墨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束着,宽肩窄腰, 手肘支起, 肩背微弓,立在污水里冷淡地垂着眼, 神色未变。
仿佛立身之地是天界瑶池。
但脏的就是脏的。
就是晏南机本人不嫌弃,他们都在替他嫌弃。
*
工人们都说晏大人心善, 是个很好的父母官。晏南机只是静静听着, 并没有将这些夸赞放在心上。
前两天他们挖通了一条河道, 可以利用地理优势将堵着的水给引到沧豫江去, 由此江入海, 方可解水患。
通道挖通后,消息传到驻扎地又是好一阵沸腾。
污水排了两天,被淹的城市逐渐能进人了。官兵和工人们负责进去清理,难民们期待着早日重建家园,能动的也都回去帮忙。
晏南机也不例外。
青年穿着一身褐色短打,长手长脚都露出来大半多少有些怪异,但放在他身上竟也有些和谐。
他戴着一副口罩,眉眼冷冽,睫毛很长,在眼尾拉出了长长的弧度,望过来时像是含着一种别样的情意——这在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特别有欺骗性。
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很冷,也不大爱说话。
唯一有点矛盾的是,男人所戴的那副口罩右上角绣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红兔子——与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符。
矛盾又合理,合理又矛盾。
一想到这人是晏南机,他带着好弟弟萧洄送的口罩,又丝毫看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是的,现在整个豫州驻扎地的人都知道晏大人的兔子口罩是萧洄亲手做的了。并且也知道只有当他们提起这个口罩的时候,寡言少语的晏大人才会跟他们多说几句。
**
工部右侍郎钟闼找过来时,晏南机正用锄头挖一块大泥,脚边放着担泥用的簸箕。袖子挽至手肘,小臂肌肉紧实,青筋明显。
他看起来好像很适应这样干活。
钟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晏大人,又干活呢?”
青年分给他一个眼神,眼尾狭长,看过去,不到一秒又收回,手上动作未停。
钟闼不自在地将手背在身后,盯着男人脚底沾着的泥,眼皮子跳了跳:“大人如此躬身亲为,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
他说这话说不清是真诚的夸赞还是有心计的反讽。
堂堂世子爷,京都三品官,金汤匙喂着长大,现在却同农户工人一般如此做事,简直不要太诡异。
啪!
一滩泥被送入簸箕,溅了不少出来,钟闼迅速往后退一步。
晏南机终于说话了。
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钟大人,麻烦让让。”
钟闼自觉尴尬,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冷漠,亦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恕下官多嘴一句,您为何不多同百姓说上两句,那样他们会和您亲近一些。”
日后谈起来,他们也会感恩戴德,好处只多不少。
男人仿佛没听见,继续挖着泥,笨重的锄头被他用得得心应手,仿佛他生来就会干这样的事。
但这怎么可能。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见他不答,钟闼疑惑着重复:“大人?”
晏南机停下。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嗓音:“不是觉得多嘴?”
那就不要说。
钟闼尴尬地走了。
一旁的工人本来干累了想歇会儿,扭头瞥见晏南机这个贵公子都比他们能干,瞬间又来了劲儿,硬是将半天的工作量提前完工。
开饭前,他们还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大人,走啊,一起吃饭去!”
晏南机略一颔首:“你们先去。”
工人知道他不喜与人交谈,也不再继续相邀:“那我们就先去了,大人您可得快点,待会儿饭都冷了。”
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好。”
……
卫影提着食盒来时,晏南机刚把簸箕里的泥土倒掉。
“公子,吃饭了。”
旁边屋檐下的台阶被打扫得干净,卫影将饭菜放在带来的凳子上。
晏南机坐在台阶边上,摘掉口罩,嘴唇因为捂得太久有些发白。他坐在被水淹没过的街道边,神情有些冷淡。
从食盒里拿出湿帕擦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握剑的薄茧。
他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驻扎地的难民们如何了?”
卫影道:“一切安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开始带他们活动了。”
晏南机点头,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吃着,动作很慢,很是斯文。
卫影从怀里拿出一副新的兔子口罩:“公子,把原来的那个给我吧。”
萧公子说过,这个“口罩”要勤换。于是每次卫影来送饭时都要给他家公子带副新的,然后把旧的拿去洗干净收好。
晏南机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包袱里还剩多少?”
用过几天后,晏南机逐渐懂得了萧洄信上说的“一次性”使用是什么意思。
用一个少一个,还不能重复使用。
卫影想了想,道:“应该能坚持到我们回去。”
回去?
可能还早得很。
…
…
吃完饭,晏南机戴上口罩重新开始干活。卫影在他身后收拾碗筷,感叹道:“公子,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您这样。”
晏南机没答:“算算日子,信应该已经送到了?”
“是啊,按照正常的速度,昨日一早萧公子就该收到您的信了。”卫影笑着,开始打趣:“不知道萧公子看到您这副模样会做如何想。”
提起萧洄,晏南机神色逐渐染上些笑意,“总归不能不认我这个兄长吧。”
铁定不能啊。
他二人深厚的情谊那么多人都看着,怎么会说没就没。
“萧指挥使也真是,多大的人了还因为抢了弟弟写信来骂您。”
晏南机笑得意味深长,“他可不是骂我抢了他弟弟。”
卫影一怔。
他抬头,感觉自己似乎猜到了什么。
晏南机察觉到了 ,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呢,没有的事。”
他往前走去。
“总之,萧二想骂,由他骂便是。”
对方越是骂,越是会将其宝贝弟弟往自己身边推。
***
经过各方面的努力,豫州退水很快,被营救的难民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往常迅速席卷灾区的瘟疫并没有肆虐,跟着部队来的大夫和太医完全忙得过来,草药也足够。
世家们捐的物资、朝廷筹备的钱粮都在后续跟进中,难民们吃饱了饭也开始加入家园重建。
一切都在好转。
就在晏南机准备放下豫州这边,去更远的绵州看看时,斥候却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不好了晏大人,二皇子被难民们给劫持了!!”
……
……
后面两天,萧洄学都不上了,专门跟着温时出来施粥,温时也不再将他藏在身后,而是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帮忙。
一天下来,少年的右手几乎已经提不起来了。
知道这玩意儿废手,但不知道这么废手。
他在斋堂找了个凳子坐下,把手搁在桌上休息。
温时和光叔在商讨着什么,他没兴趣听,拿左手慢吞吞地给右手按摩。
啪。
一把绣春刀被放到桌面上,与他的手臂擦身而过。
萧洄忧心忡忡地将手往旁边挪了挪,抬头看来人:“你干嘛?”
萧珩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嗤笑了声:“不是说要给我按肩?”
男人大马金刀往他对面一坐,拍拍自己结实的肩膀,眼神示意。
来啊。
“……”
萧洄不太情愿地出声:“我手痛,按不了。”
“才来了几天就手痛,少爷,你也太娇贵了吧?”萧珩上下嘴皮子一碰,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有其他什么心思。
萧洄怼回去:“不娇贵怎么当少爷。”
“你说得有理,那你哥我这肩是按还是不按啊?”
他正想说话,就见温时走了过来,温声道:“我给你按。”
“不用。”萧珩立刻起身,让人坐在他的位置,“我不累。”
他把手搭在温时肩上,笑着道:“我给你按。”
瞧瞧这不值钱的嘴脸。
萧洄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自己给自己捏。
但才捏了一会儿,左手也累了。
“……”
他怎么这么菜!!
温时察觉到他的情绪,把手伸过去:“我给你揉揉吧。”
想起他的手劲儿,萧洄正要拒绝,就听他二哥冷不丁道:“别惯着他,就该让他多锻炼锻炼。”
省得一天到晚都生病。
他嘀咕:“我还不稀罕呢。”
又觉得他二哥实在是有点不忍直视,没好气道:“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收敛点。”
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济世堂的主人就是当初令你被逐出家门的温时不成?
萧珩挑衅朝他看去:“羡慕?”
“当谁没有似的!”萧洄当即朝外喊,“季风!过来给我捏捏手!”
*
晚上准备回城,温时提着木桶准备收回去,被萧珩一把接过:“这个重,我来吧。”
“不用了,你歇会儿吧,我可以的。”温时还要伸手去拿,被萧珩拦着不让,他单手拎着,道:“你提不动的,别逞强。”
温时便背起手,笑了笑:“好,听你的。”
跟在身后的萧洄:“……”
*
太阳落了山,一天又快结束。
三州灾情严重,泰兴帝鼓动百官缩衣节食,自捐了钱后,萧府现在都紧着钱包过日子。但尽管如此,秦氏还是没舍得亏待自己幼子,动用嫁妆也要将他养得好好的。
今晚又吃荤。
想起今日那些难民为了一口粥东奔西走的模样,萧洄有些食不下咽。
“仅此一次了,以后大家都节省一些。”
庄师傅疑惑道:“可是哪里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的。”萧洄托着右臂起身,“把这些拿给大家分着吃了吧,明天开始我喝粥,省下的钱都捐去济世堂吧。”
香圆担忧道:“可是公子,就吃那些,您的身子遭不住啊!”
萧洄不想多言:“照做便是。”
“这……”
下人们为难地互相对视,搞不懂他们家少爷的想法。
夜晚,月上枝头。
萧洄在写刘兄托人带给他的课业——人可以不去,但课业不可不写。
灵彦端着果盘进来,“公子,吃点桑葚,我今儿新摘的。”
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颗粒饱满,刚洗过,上头还沾着水。
看起来似乎挺好吃的。
萧洄停笔,往嘴里送了一颗。嘴巴,舌头,还有拿果子的手顷刻间变成乌紫。
“让你看地看得如何了?”
总让难民们围在京郊也不是个事儿,京都城房屋不够,是不可能再进人的,得想点法子。
“看过了,都是些荒地,没什么人种,售价应当比市场价低。可坏就坏在,您在地图上圈起来的那些地,有大半都是那些王公贵族的。”
这是封地,应当不太好买。
萧洄啧了一声,确实有点麻烦。
灵彦从怀里掏出封信:“您的信表公子回复了。”
萧洄拿帕子擦干净手:“我看看。”
“您真打算将铺子都卖出去啊?”灵彦忧心忡忡道,“那可是咱的家当啊,卖了吃啥。”
去往三州的大军开拔前夜,萧洄连夜给秦隅去了一封信,托其把他在金陵和姑苏的铺面都卖了,兑成现银和银票,和赈灾的物资一同运进京。
灵彦以为他家公子疯了,要把全部家当捐给难民。
萧洄道:“灾情稳住了,不需要咱们再捐。”
灵彦:“那您想……?”
“如今我们已经进京,想再回金陵是不可能了,与其远在天边托人打理着,不如卖了换成更有益的。”
“那您是想在京都重新做生意啊?”
萧洄笑了笑,没说话。
京都哪有这么容易做生意,他身份敏感,不好轻易涉商。
这要是在之前,萧洄肯定还要考虑很久,但现在有个现成的机会摆在面前,不要白不要。
“我自有打算。”他收起信,道:“现在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让这些王公贵族把地吐出来。”
灵彦:“这还不简单,您不是跟晏大人关系好吗?”
萧洄:“那又如何?”
灵彦:“晏大人在是大理寺卿之前,他还是永安王世子啊!”
啊!
萧洄恍然大悟。一拍手掌:“你提醒我了。”
灵彦:“什么?”
萧洄匆忙翻出几张白纸:“我还没给他回信。”
灵压:“……”
现在才想起会不会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算算日子,小晏也有好一阵子没出来了,你们都不想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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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人说重复,那是因为为了防止盗文,我把防盗比例开到了90%,现在改到了80%,刷新可看了。
不能再低了,盗文吸血真的很要命的,作者也要吃饭QAQ(虽然靠这个吃饭可能会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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