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圆其说,除了关于鲁拿的那部分,每次说到这里,茂雄总会踟蹰不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问自己,“有一天,有一个鲁拿打了我父亲一下。爸爸第一次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是实话。‘当时那个鲁拿就是在这里揍了我。’然后我们的家族便开始编故事了:‘这就是鲁拿们常常揍我们的地方。’最后,故事成了这样:‘就是在这个地方,鲁拿们痛打所有日本人。’”茂雄清楚地看到,对这个事实的篡改,即使在蛊惑术里也只能算最下三滥的,因为这种语言会延续整个族裔的仇恨,虽然这种仇恨合乎人情,但最好还是把它永远地埋葬在记忆的坟墓里吧。然而这番演讲的确能赢得选票,有一天夜里,在一次气氛特别热烈的集会后,他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黑眉毛吉姆:“关于鲁拿痛打日本人那一段。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继续这种说辞?”
黑眉毛吉姆仍然开着那辆老旧不堪的庞蒂亚克汽车,顺着卡皮奥拉尼大道飞奔,他沉默了一阵,然后颇不情愿地承认:“这么说能赢得选票。”
“我问的是,‘你觉得这段说辞如何?’”茂雄追问。
“这个嘛,我每次听到这一段,就到外面的大街上去。”黑眉毛吉姆坦承,“我怕自己忍不住吐出来。”于是茂雄便删掉了这段蛊惑人心的说辞。但他注意到,当五郎打开新劳工组织总部墙上的壁画的时候,上面赫然画着种植园营地里鲁拿挥着鞭子边抽打劳工边穿过营房的图案,于是茂雄心里想到:“这就是错误行为催生出的最大恶果。总有人会记住的,以一种邪恶的方式。”
当选举即将达到白热化时,随着对日本共党分子的审判,形势变得复杂起来。这时,茂雄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素不相识的来访者,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等人存在,着实让他吃惊不小。这是一位年轻的二十六岁豪类妇女,身上有一种引人注目的苍白之美。她有些紧张地说:“我的名字是妮奥拉妮?黑尔?詹德思。我已经离婚了,但还没有改回娘家的姓名。我喜欢你在无线电广播里的演讲,我想为你的选举做点事。”
“您叫什么名字来着?”茂雄问。
“我本名叫妮奥拉妮?黑尔。”她说。
“哪个黑尔?”茂雄问。
“霍克斯沃斯?黑尔是我父亲。”
“请坐。”茂雄有气无力地说,他定了定神,说,“您确定您听清楚我在广播里说的话了吗,黑尔太太?”
“是詹德思太太。”妮奥拉妮说,“您没有读到过我离婚的报道吗?那件事闹得很不愉快。”
“我没读过。”茂雄表示歉意。
“我十分赞同您的演说,酒川议员,您的观点正好与我的不谋而合。”
“可是,您有没有听过我对于土地改革的演讲?”茂雄追问。
“咱们要谈的正是这件事。”妮奥拉妮使用的是那种用词颇为讲究的波士顿英语。
“如果您在我的选举中太活跃的话,会伤害到令尊。”茂雄提醒她,“事实上,您还可能伤害到我。”
“我在卫斯理学院主修政治学。”她坚决地说。
“您在卫斯理学院读过书?”茂雄问。
“您在哈佛大学读书的时候,”她说,“有一天在交响乐会上,艾米?富川把您指给我看过。”
“艾米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她嫁给了一个华人小伙子。双方父母都把他们赶出了家门,所以他们现在正在纽约逍遥快活呢。那小伙子是个律师。”
“你明白我关于土地改革的言论是什么意思吗,詹德思太太?我所说的话对您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会有何影响?”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妮奥拉妮说,“当您说要打破大地产……”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用过这种措辞,”茂雄纠正她,“我认为绝不能允许大庄园把持着拥有巨大潜力的土地而不肯用它们进行积极的农业生产。”
妮奥拉妮舒了一口气,说:“但在你的体制下,有些合法使用的土地种植了蔗糖和凤梨,你允许这些土地享受优惠待遇吗?”
“我说,詹德思太太,”茂雄叫道,“关于这一点,我显然还没说清楚。”
“你是没说清楚,”她说,“所以我想来帮助你,因为我知道你太聪明了,肯定没考虑过夏威夷土地制度的几个基本问题。”
“你说的是什么基本问题?”土地专家茂雄问。
妮奥拉妮拿起两本书,把它们放在写字台上:“咱们假设这本书是夏威夷,”她说,“而这一本书是加利福尼亚。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要得到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比如食物、建筑材料和奢侈品,从加利福尼亚运到夏威夷这里,还有,东西一运到就得付钱。比方说这个墨水瓶就是咱们的货船。咱们每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以在加州给它装满货物,把我们需要的东西运到夏威夷来。可咱们怎么付钱给人家呢?还有,从夏威夷返回加州的船里装什么货物呢?要是不装货,船可就空着跑回去了,运费也得翻倍。”
妮奥拉妮顿了顿,茂雄把墨水瓶“啪”的一声放在代表夏威夷的那本书上说:“我很有把握,这艘船上会装满蔗糖或凤梨这类大宗商品。销售农产品就能养活我们。运蔗糖和凤梨的运费正好可以抵消食物和木材这一趟的运费。我很了解这一点。”
“可你显然还没有对人民解释过,”妮奥拉妮挑剔地说,“因为这一点很重要。你们这些充满斗志的年轻日本人得让夏威夷人放心,合法的农田会得到保护,这是为了全社会的利益。至于那些合法农田背后藏着的、为了避税而持有的土地,我认为就连我父亲都知道,必须将它们全卖给人民。”
“你说过要帮忙,”茂雄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帮你把咱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形成文字,在无线电台和电视台播放。这样做可以确保你选举胜利。”
“可是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女儿为什么想要帮助日本人选举?”茂雄狐疑地问。
“因为我热爱这座群岛,参议员。我的同胞们来到这里的时间比你们早得多,所以我对夏威夷会发生什么事情当然十分关心。”
“你应该是个共和党人吧。”茂雄说。
“从目前看来,他们气数已尽了。”妮奥拉妮答道,“我身边充斥着这些气数已尽的人们已经太久了,所以我愿意接受新事物。”
茂雄很确定,当霍克斯沃斯?黑尔看到他女儿的汽车保险杠上那句鲜红的标语——请助酒川茂雄参议员连任一臂之力——的时候,堡垒集团这位总指挥将会大发雷霆,但事实却令他始料不及。一天下午,姬香港走进麦克?拉费蒂和酒川茂雄的办公室,跟茂雄一起坐了下来。
“要是我的共和党朋友们看见我跑到这里来,我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怎么回事?”茂雄问道。
“我要把你吓一大跳了,茂雄。”香港说。
“坏事?”茂雄问,因为现在正是选情激烈的时候,每一个访客的到来引起的都是焦虑。
“在某种程度上,是件坏事。”香港承认,“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他手下委托我来问问你,想不想加入惠普尔油品进口公司的董事会。他们觉得委员会里有你这样的日裔聪明才俊,有助于增加对日侨的销量。”
茂雄听了这个建议,不禁愕然。他仔细地打量着香港。他喜欢这个精明的华人,也感激他为酒川家所做的一切,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但香港居然甘愿被堡垒集团如此赤裸裸地利用,要在政治上绑架他酒川茂雄,这可把茂雄吓了一跳。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冷冰冰地答道:“堡垒集团在土地改革问题上别想收买我,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香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不利境地,但他非但没有显得难堪,反而平静地说:“要是你不值这个价钱,茂雄,堡垒集团里也就不会有人想要你加入了。他们知道,在土地问题上你会斗争到底,直到胜利。你所不知道的是,他们其实并不担心。他们知道这是大势所趋。”
“所以他们就专拣这个时候让我当个芝麻大的董事?这么做是瞧不起人。”
“这么做是讲道理的。两年前他们就让我找个有出息的日本青年。我说茂雄。去年他们又要求我这么做。我还是说茂雄。这可不是一时冲动。堡垒集团想要你加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要是我进入敌人的核心,岂不是误了我的同胞?”茂雄固执地说。
“也许当你再次当选的时候,茂雄,你就会不再说什么‘我的同胞了’。夏威夷全体人民都是你的同胞,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这么想。”
“如果我在堡垒集团任职,夏威夷的全体日本人就会说我投了敌。”茂雄实话实说。
“我来告诉你一点,茂雄,”这位脑子活泛的中国人纠正他,“在你正式接受堡垒集团给你的工作之前,从你这方面来说,你都没有背叛你的同胞。你们这些年轻的日裔公民当选——你知道我会提供多么有力的支持——的全部目的就在于打进夏威夷的整体社会。你必须进入董事会。你必须成为大庄园的指定信托人。”
“信托人?”茂雄笑道,“我刚对大庄园大放厥词,就去当信托人?”
“正是如此,”香港答道,“因为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到年底之前会有人提出让你当信托人。”
“谁来提出?”年轻的参议员轻蔑地问。
“霍克斯沃斯?黑尔和我。”香港厉声说。
年轻的日本人沉默了,中国华人银行家解释了他对夏威夷的看法,他说:“豪类比我过去以为得要聪明,茂雄。他们最初用夏威夷人,之后抛弃了他们。然后他们把我祖母带了来,过后把她也抛弃了。接着他们找来了你的父亲,发现菲律宾人似乎更好后,也抛弃了他。他们总是挑最好的,这些豪类们,我挺佩服他们的。
“于是我就努力工作,给他们瞧瞧,我管理不动产的能力比他们还要好,然后他们就叫我入伙了。其他受过教育的华人也逐渐打进了这个圈子。如果你们这些聪明的日本小伙子不马上加入到夏威夷真正的竞争圈子,这只说明你们不够聪明,没人要。”
日本小伙子想了很久。如果他要加入,就背叛了家门,也背叛了他的阶级。他再也没法跟他的日本朋友们说:“鲁拿们就是在那边的田里用马鞭子抽咱们的父辈。哎,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当五郎和其他的日本年轻人立志“我们会干得跟豪类们一样出色”的时候,茂雄再也不会产生那种甜蜜踏实的感觉了,激励自己抗争的全部斗志都将消失殆尽。
他打了个马虎眼:“香港,你得知道,不管堡垒集团给我开出什么条件,我都得为这里的土地改革斗争下去。”
“见鬼!”香港喊道,“他们就是因为你要斗争才要你加入的。他们知道你做得对,茂雄。”
“好吧!”年轻的议员大声说,“告诉他们,选举结束之后我就入伙。”
“选举结束之后,在道义上就没有力量了。”香港请求他。
“选举结束之后。”茂雄又说了一遍。他身上产生了更大的选举热情,想要改变夏威夷的社会生活。他和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共同建立了一个全部由参加过二战的日本青年组成的坚固联盟。所有的小伙子都在美国大陆接受过教育。走上竞选台的人中,有些曾把双臂丢在意大利战场,有些曾在法国战场中弹失去双腿,如果愿意的话,他们的胸口完全可以戴满勋章。跟过去的选举不同的是,这些严肃的小伙子侃侃而谈,对于酒川茂雄在土地改革方面的各种数字刨根问底。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像现在不是十月,而是孕育着奇思妙想的阳春四月。
有一天晚上,参加了四场室外集会之后,妮奥拉妮?詹德思驱车赶到茂雄家说:“今天晚上有那么一瞬间,茂雄,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将在参众两院都赢得选举。一大帮你们这样的日本小伙子都当选,机会很大。这实在令人激动。”
接下来,选举的事——至少在酒川茂雄这一方面来说——突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因为有一天,龟次郎老头出其不意地带着佝偻着腰的妻子从一家日本运输船上走了下来,搭公共汽车来到卡卡阿克,宣布说:“我们要在美国生活。”
五郎和茂雄热烈地拥抱二位老人——在固执得像块大石头一样的父亲的忍受范围内——试着要解开他们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他们从龟次郎那儿只得到了一个解释:“我太老了,实在学不会用那些该死的日式厕所。我可蹲不了那么久。”别的他都不肯说。
还是酒川太太放出了一些口风。有一次,她评论说:“老头子说,他在美国待得太久,人已经变得没那么坚强了,已经不配成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了。”另一次,她难过地说:“如果你们离开一座农场超过五十二年的时间,那么你回去的时候,那田地看上去就会比以前小得多。”至于她自己,她只是说:“濑户内海的冬天太冷了。”
有一次,十月底的时候,茂雄对选举的事紧张到了极点,他对父亲发脾气:“我看见一百多个你们这样的人离开夏威夷,他们都说:‘我要回到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去!’但你们到那儿之后也不怎么喜欢,是不是?”
令他惊讶的是,龟次郎跨着大步走到他身边,向后一缩,然后用皮带狠狠地抽在茂雄的脸上:“你是日本人!”他疯了似的喊道,“你得自豪!”
酒川太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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