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用夏威夷语和葡萄牙语喊着:“我得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门廊里的桥本——他心里还恨着那些把他赶出来的人——大笑起来,说:“你怀里的是我的女儿。我有六个孩子,其中有四个儿子。”
龟次郎心烦意乱地走回家,小女孩的发香灼烧着他的鼻孔。走到营地,看见那排长长的、乏味的、没有女人生活的砖房时——他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十三年——龟次郎直接冲到石井君面前说:“你得写一封家信。”
“你想结婚?”书记员问,他看出苗头来了。
“是的。”
出乎龟次郎的意料,瘦小的书记员突然抓住龟次郎的手,说了句心里话:“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需要花多少钱?”
“不多!”龟次郎兴奋地叫起来,“照相三美元。船票七十美元。加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三美元。”
“就这么干!”石井君宣布,“我今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我也是。”龟次郎承认,他在地板上坐下口述,石井君拿出毛笔:“亲爱的妈妈,我已决定娶妻,稍后我会给您寄上我的照片,这样您就可以交给洋子小姐,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只要您告诉我她愿意来夏威夷,我就寄钱过去。这并不是说我不回家了。只是我得在这儿多待上一段时间。您忠诚的儿子,龟次郎。”
等了九个礼拜才收到回信,龟次郎被其中的内容惊呆了。他母亲写道:“你真是个傻孩子,怎么会以为洋子小姐还在等你。她十二年前就结婚了,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三个儿子。你怎么会以为一个自尊自爱的姑娘会等着你?但是也没关系,随信附上一位很不错的姑娘的照片,她叫纯子,她愿意跟你结婚。她是咱们村里的姑娘,一定是个好妻子。请寄钱来。”
一张四英寸长、三英寸宽的照片反着掉在床上。龟次郎让那照片在床上放了一会儿,他无法想象当自己把照片反过来的时候,上面居然不是那位一直被他放在心灵神殿里的洋子姑娘,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指头捏着照片的边缘,把脑袋扭到一边去瞅了一眼。突然,龟次郎把照片一下子翻转过来,喊道:“哦!看看这漂亮姑娘!看看她!”
一大群人围过来看那照片,有一些人嚷道:“这样的姑娘绝不会嫁给你这样的乡巴佬的,龟次郎!”
“告诉他们,信里怎么说的!”龟次郎对石井说。
书记员大声宣布了:“那女孩的名字叫纯子,她愿意嫁给龟次郎。”
“她是广岛人吗?”一个男人狐疑地问道。
“她是广岛县人。”龟次郎自豪地说,那长长的木板房里顿时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龟次郎那张幸运照片在另一个人身上产生的效果相当令人沮丧。石井稍早也收到了一张父母为他挑选的女孩的照片。那女孩名叫森顺子,名字挺好听,可照片上的姑娘却是个四方脸,胖墩墩,眯眯眼,那种长相的女孩在日本要多少有多少。石井的母亲安慰他说,森顺子比男人还能干活,又很会省钱,但书记员觉得,结婚不光是为了那两件事情。更何况,就他的情况来说,丈夫还能写会读。他十分沮丧,要求再看看龟次郎的照片。石井仔细打量着,照片里的纯子具有美人的典型特点:稍微斜视的眼睛,完美的颧骨,额头很低,瓜子脸,还有细腻的轮廓。她就像是传单上印的日本历史电影里的姑娘。石井说:“她在广岛姑娘里算是漂亮的。也许是城里人。”
“不是,”龟次郎向他保证,“我娘绝不会给我送来城里姑娘。”
第二天,两位准新郎借来石井营地里的公用黑西装,配套的还有一个领结和白衬衫。他们把这些宝贝用床单一卷,雇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卡帕。摄影师桥本告诉他们:“你们依次穿上西装,记得梳梳头发。”
龟次郎套上这身别扭的衣服后,桥本教他怎么打领带,然后这位结实的庄稼汉把桥本给他的专用油脂涂在头发上,让头发塌下来。接着,龟次郎坐在一架照相机前,摆出僵硬的姿势,他怎么也不肯笑。照出来的照片虽然正式,架势也很像样,可却没有多少准新娘看了会芳心乱跳,桥本也不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好。但龟次郎却把它邮寄了出去,同时寄出的还有一张从东京到火奴鲁鲁的船票。接下来,龟次郎开始等待。
1915年底,石井君和龟次郎收到通知,说他们的新娘将乘坐那艘老旧的日本货船“京樱”号到达火奴鲁鲁。这个消息引起的快乐没有人们预想得那么多,因为营地里原本希望两个女孩最好分别乘坐两艘船到达。那样一来,每个丈夫去迎接新娘的时候就都可以穿那套黑西装了。如今,只有一个人能穿上那身衣服,好不让自己的新娘失望。另一个人显然只能穿着干活的衣服,在自己的新娘面前剥掉伪装了。龟次郎性子直,他马上对朋友说:“你是识字的人,还是你穿西装合适。”营地里都说这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两位新郎既迫不及待又惶恐焦虑。他们乘着小船“吉拉奥依”号来到火奴鲁鲁,在旅馆街找了一家寒酸的日本旅馆开了一间房间。他们抵达的时候正是“京樱”号到达的前夜,于是两人吃了一顿由米饭和鱼构成的简便晚饭,然后搭车去努乌阿努,在天皇神像面前拜谒。这时,有一个穿着黑色长礼服的官员匆匆出来,赶着去参加某个重要的会议,他不高兴地说:“别跟个乡巴佬似的站在这里。干你们的活去。”两个人便谦恭地离开了。
两个人对着布里塔尼亚大街上的豪宅感叹了一番,但看到中国城那些肮脏的小巷子时吃惊不小。那一座座肮脏的小棚子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石井君说:“他们告诉我,十五年前,这片地方全烧成了一片焦土,华人本来想重建一座像样的城市,把这些小巷子和破房子都拆掉,但白人想让这里跟以前一样,于是就按原样重建了。”两个人思念着童年时家乡干净的道路和一尘不染的住宅,摇了摇头,对白人的做法不以为然。
上床睡觉之前,石井君在自己面前摊开两张照片,比较了半天之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命运竟如此捉弄自己!“我娘没选好。”他说,“你说这事怪不怪,龟次郎,海上那艘大船会给我们送来个女人,然后咱们就跟她们过一辈子?”
“我紧张极了。”龟次郎实话实说。事实上,他那天晚上的紧张与他接下来很多天所经历的根本没法比。“京樱”号靠岸时,七个前来迎接照片上的新娘的日本男人被告知:“我们不把她们隔离三天是不会让她们下船的。”
“我们见见都不行吗?”石井君恳求。
“不准有任何接触。”移民局官员警告。
稍后,心急火燎的新郎们发现,要是给其中一个管理人员塞点钱,就能把脸贴在一个一美元硬币大小的洞上面窥探。那个洞开在新来的新娘们被隔离的房间的后门上。龟次郎排在队伍的第三名。他眯缝着眼睛,从那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窥视孔看进去,只见七个女人随意地或坐或站,三两一伙。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可就是看不出哪个是纯子。他回头恳求地看看那个不会说日语的守门人。龟次郎再次把眼睛贴在孔上,热切地看着七个女人,然而他还是分不出哪个才是他朝思暮想的妻子。他稀里糊涂地把窥视孔让给身后的人。
“她漂亮吗?”石井君问。
“非常漂亮。”龟次郎向他保证。
“你看见森顺子了?”
“可能吧。”
“她还不错吧?”
“看上去十分健康。”龟次郎说。
石井君离开窥视孔后,浑身颤抖:“她的个头比我大多了。”他嘟嘟囔囔,“我妈真可恶!”
“石井君!”龟次郎反驳,“她是个广岛姑娘,肯定会是个好太太。”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人们又回来偷看自己的妻子。龟次郎一个个排除之后,终于发现自己要娶的姑娘了。一开始他没看出来,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这群女人里最可爱的一位。龟次郎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要嫁给自己了。龟次郎安慰着失望的石井君,按捺着自己不要为美丽的新娘得意忘形。随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那两扇门马上将要开启,龟次郎又怕又紧张,还夹杂着一丝兴奋。
“我开始觉得有点想吐了!”他告诉石井君。
“我已经想吐了。”书记员这么说。
“我觉得咱们应该到一边去,过一会儿再回来。”龟次郎喃喃道。
“等一下!”其中一个丈夫厉声说,“看看那些可怜的女人!”
龟次郎不由自主地推开人群,来到窥视孔跟前,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七名新娘。姑娘们也知道,见面的时刻随时会到来,因此之前表现出来的勇敢现在半点全无。她们没有足够的水,没有梳子,眼下正在悲壮地试图将自己收拾得更漂亮些。她们互相整理着皱巴巴的、被海水弄旧了的裙子,卷起发梢。一个女人把指尖点在额头上,好像认为那里太丑,想用坚硬的指关节把额头的皮肤抚弄得更加光滑似的。角落里有个姑娘在暗自垂泪,大家稍微安慰了她一下便丢下她不管了。在这个乱作一团的最后时刻,有一件事情是大家不约而同都做了的:她们仔细看了看攥在手心里的照片,拼命想记住自己要见的男人的模样。她们下定决心,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准确无误地走到他的面前对他鞠躬。然而大家却纷纷抽泣起来,把照片都弄花了。
一面锣鼓突然敲响了,正凑在门口的龟次郎吓得往后一蹦。大门缓缓打开,新娘们鱼贯而出。脸蛋儿上看不见一滴眼泪,黑色发髻下的面孔显得十分平静庄重。她们带着探寻的表情目视前方。人们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充满了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哦,”一个新娘叹息道,“你比照片上老多了。”
“那张照片是很久以前照的。”那男人解释说,“但我会当个好丈夫的。”他伸出手去,女孩控制着自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了男人的膝盖。他们成了第一对。
第二个女孩,就是在角落里独自哭泣的那个,径直走到男人身边,微微一笑,深鞠一躬:“我是富美子,”她说,“你妈妈问你一千个好。”她和男人组成了第二对。
第三个女孩就是森顺子,石井君的新娘。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女孩比他壮实很多。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广岛乡下姑娘,红脸膛,四方脸,细眯眼。顺子明白自己不如其他女孩漂亮,她决心弥补自己外表的不足,便使出一股毅力,实心实意地要当个好妻子。她找到石井君,深深鞠躬,一双大手紧贴着膝盖。“石井君,”她低声说,“您母亲向您问好。”接着,好像知道自己得再说点什么似的,她马上又结结巴巴地加了一句,“我会当个好妻子的。”
最后一个找到丈夫的是纯子。在那群姑娘里,她的容貌最出众。纯子的畏惧不是因为缺乏智慧,而是因为她乍看到龟次郎时所感到的震惊。龟次郎没有穿着照片里的黑色西装,头发也没有朝下梳。他身上的衣服是农民穿的粗布衫,两条胳膊蠢得吓人。他表情十分严肃,好像一个蠢货正在发怒似的,而且龟次郎比她想象的至少要老上两倍。纯子排在队伍最后,只剩下一个男人没被人挑走了,她当然知道她丈夫是哪一个,只是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不!”她发狂似的喊道,“那不是我男人!”
“哦!”龟次郎急得直喘粗气,“我就是酒川龟次郎,我有你的照片。”
她把照片从他手里打落,又把自己手里的照片扔在上面,还在上面跺了几脚:“我不嫁给这个男人,我给人骗了。”
一片混乱之中,也对丈夫不满的头一个新娘,摇着纯子的身体用日语急促地说:“控制住你自己,你这自私的小傻瓜!这种事情,谁还能指望找个看着像样的?”
“我不嫁给这个畜生!”纯子号哭起来,而第一个坦然接受了失意命运的新娘在她脸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耳光。
“这一路上,你光知道添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应该感到羞耻。到那个好人身边去,听他的话。”第一个新娘把一只手放在纯子后背上,推着她朝没人出声的移民办公室走去。
要不是石井君从那些还没缓过神来的夫妇中间突然跳出来扶住她,纯子差点绊倒。石井君扶住纯子的腰,把手搁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接着,石井看看龟次郎,再看看自己的新娘,一句心里话脱口而出,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龟次郎,你和顺子更配,把纯子让给我吧。”那漂亮女孩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穿黑西装有文化的人,便喊起来:“是的,龟次郎,你配我太老了。求求你,求求你。”
龟次郎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爱上了那张照片。接着他抬头看看那个四方脸、粗脸颊的森顺子,心里想:“那不是照片里的姑娘。他们要把我怎么办?”
他犹豫了,感觉整个房间都天旋地转,接着他觉察到第一个新娘——就是刚才打过纯子耳光的那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细声细气的姑娘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跟顺子朝夕相处了三个礼拜,在这里所有的新娘中,我能保证她是最好的妻子。带她走吧。”
那个被自己丈夫无情抛弃的姑娘无地自容,眼泪从她并不漂亮的眼眶里涌了上来,她只想钻到地缝里去,可顺子仍然像一块岩石一样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好像她就是用那块岩石砍出来的一般,她在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