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用冷水。”霍克斯沃斯没好气地说。
“我不用冷水。”龟次郎同样没好气,霍克斯沃斯在马背上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这个两条长胳膊垂在身体两边的矮个子。
“不许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霍克斯沃斯恶声恶气地说,用马鞭子指着他。
“我们得干干净净的。”龟次郎并不退缩。
“你得干活。”霍克斯沃斯慢吞吞地说。
“干完活之后,我们得干干净净的。”龟次郎坚定地说。
“你要打架吗?”霍克斯沃斯吼道,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侍从。石井先生——那位翻译——急得出了一身汗,嘴里嘟嘟囔囔替龟次郎说:“别,别,长官!这人是干活的好手!”
“住嘴!”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说,一把推开助手。他跨着大步来到龟次郎面前,想抓住对方的肩膀,但同时他看见了这固执的劳工那巨大的肌肉块,也看出龟次郎根本不会允许老板碰自己一下。两个男人在甘蔗地里互相瞪着对方。其他日本人生怕惹麻烦,但龟次郎与众不同,他仔细打量着大个子美国人,心里想:“要是他再上来一步,我就用头撞他的小肚子。”
双方油然而生的敬意消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野人威普问石井先生:“他要什么?”
“他要给营地修一座洗澡池子。”石井重复。
“我就是不明白这个。”威普答道。
“日本人每天不泡澡就活不下去。”龟次郎说。
“用水泵抽水泡澡。”威普说。
“洗热水澡。”龟次郎答道。
两个男人互相瞪眼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威普轻松地哈哈大笑起来,问:“这么说,你需要波状钢?”
“是的。”龟次郎说。
“给你。”霍克斯沃斯答道。威普像两个男孩子闹着玩似的冲龟次郎挤了挤眼睛,用鞭子在龟次郎下巴底下点了点。日本劳工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推开鞭子。两个男人互相了解了对方。
洗澡池修好了,是个正方形的池子,有四英尺深,底下垫得高高的。龟次郎在上面装了三根首尾相连的竹竿,把从水泵里抽出来的水输送进来。在白铁皮底下,他用野杏树枝条生了一堆火。水烧热之后,他敲响一块铁皮,把营地里的人召集起来。每个人先脱得赤条条的,把衣服挂在钉了钉子的竹竿上,接着得到一瓢热水,在池子外面用肥皂洗洗身体。然后他可以走下三节木头台阶,坐进冒着蒸汽的热水中,舒舒服服地享受四分钟。与此同时,下一个人清洗自己的身体,然后,前一个泡澡的恋恋不舍地爬出池子,下一个迫不及待地爬进去。龟次郎照管着火,如果需要的话,往池子里添水。
前十个泡澡的人每人支付一分钱,然后抓阄决定谁先进去。前十个人泡完之后,接下来的每个人需要付半分钱,来多少人,就洗多少人。夜幕降临很久之后,刚收的分币被稳妥地收起来,其他人都去吃晚饭了,此时,龟次郎脱光身上的衣服,在铁皮底下再放上最后一根木头——他喜欢用发烫的洗澡水——他在池子外面仔细地用肥皂洗净身体,冲干净,然后爬到剩余的水里。热气包裹住他的身体,让他忘记广岛,忘记白天的辛劳。东边的麻黄木挡住了风暴,热腾腾的洗澡池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龟次郎回到自己的铺位,总会怀着深深的敬意看看唯一的重要财产,就是那个镶着黑框的日本天皇照片。矮小的日本劳工对着严肃的留着胡子的领导人深深鞠躬。在他生活中,有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他相信天皇本人知道他每天的所作所为,如果事情不顺利,天皇会为他感到惋惜。每天夜里,他上床之前都会想想今天做过的事情,希望天皇也能够表示赞同。
为了收集烧热水需要的木柴,龟次郎每天三点半起床,趁别人吃饭的时候去干活。木头安全地保管起来之后,龟次郎抓两个饭团、一点咸菜和一块鱼肉,一边往田里跑一边吃。六点钟,一天的劳动结束了,龟次郎赶在其他人前冲回家,忙得没时间吃饭,直到最后一个人泡完澡。然后他便用剩下的水,吃剩下的饭。就这样,他攒下了十三年后——也就是1915年——走出那重要的一步时所需要的钱。
攒钱并不容易,即使像龟次郎这样辛苦也不容易。比如,1904年亚洲发生的大事吞掉了他的积蓄,但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男人,哪个都不会比他落后。有好几个月,日本跟俄国麻烦不断。天皇对人民发出圣谕,甚至传到了遥远的考爱岛。石井先生用颤抖的声音给围在他身边的所有日本人念了那道圣旨:“尽管我们对维护东方和平抱有衷心希望,我们的政府已经与俄国进行谈判,但我们现在被迫得出结论,俄国政府没有诚意来维护东方的和平。因此,我命令我们的政府停止与俄国谈判,我们决定采取措施,维护我们的独立,进行自卫战争。”
“这是什么意思?”龟次郎问道。
“战争。”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说。
现在,石井先生的声音充满敬畏,他激情洋溢地抬高了声调,念出遥远的天皇对所有忠诚的日本人发出的特别讯息:“我们依靠你们的忠诚和勇气,以实现我们的目标,保证我们的帝国荣耀不被玷污。”
“万岁!”一个当过兵的人喊起来。
“日本必胜!”工人们叫嚷起来。
石井等大家的狂热情绪冷却下来,然后宣布:“礼拜五的时候,天皇陛下的一名官员将会来到海纳卡伊为帝国军队募集钱款,我们要让世界看看,我们是多么忠诚的日本人!”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捐十一美元。”
人群发出惊异的喘息,意识到这在他微薄的薪水中占多大分量。另一个得到鼓励的工人喊道:“我捐十九美元。”大家鼓起掌来,钱越叫越多,龟次郎被狂热冲昏了头脑。日本有难。他仿佛看见父母的稻田被俄国人的铁蹄践踏。龟次郎觉得自己用洗澡池子挣的钱是多么不值一提。他情绪激昂地大吼一声:“我捐出洗澡池挣的所有的钱!七十七美元。”
人群爆发出强有力的欢呼,一个僧侣说:“让我们下定决心,维护日本的荣耀,就像今天酒川龟次郎所做的这样。”人们流下眼泪,唱起歌曲,石井先生用微弱的尖嗓子喊道:“咱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对天皇宣誓效忠。”劳工们自发排成整齐的队伍,唱着军歌,一一走过和尚站着的地方。他们用手紧贴着膝盖,鞠躬,仿佛对着威严的天皇本人,嘴里说着:“万岁!万岁!”
激动的气氛平息下来之后,天皇的使者带着钱走了,营地开始焦急地等待战争的消息。有谣言说,俄国军队已经登陆了九州岛,龟次郎有天夜里悄悄对石井先生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回火奴鲁鲁,找一条船回日本?”
“不,”石井严肃地说,“我们听到的毕竟只是谣言。”
“可日本危在旦夕!”龟次郎嘟囔。
“咱们必须等待确实的消息。”石井坚持说,他识文断字,所以人们都听他的。1904年就在焦灼的气氛中过去了。
1905年1月,石井的谨慎小心终于有了证据。消息传到考爱岛,说俄国在亚瑟港的堡垒在日本的围困下投降了。考爱岛——确切地说,是住在岛上的日本人——陷入了喜悦的沸腾之中。人们举行火把游行,穿过了种植园小镇卡帕。庆典还没结束,又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奉天大捷。紧接着是马岛海峡这个最高潮的消息:由三十八艘大船组成的俄国军舰与东乡平八郎将军率领的日本军队交战,十九艘俄军舰船沉没,五艘被俘,剩下的十四艘只有三艘逃回俄国,超过一万名敌军溺毙,六千人被俘。他们这一边,日方只损失了三艘小型鱼雷艇,死亡不到七百人。《火奴鲁鲁邮报》称,马岛海峡战役在任何国家抗击外敌的行为中都是史无前例的一场完胜。
龟次郎听着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泪如泉涌。他告诉他的朋友石井:“我感觉我的洗澡池挣的钱全都上了战场,击沉了俄军舰队。”
“的确是这样。”石井让他放心,“这钱代表了日本人内心的精神。看看可怜的美国人!他们的总统对他们讲话,可什么结果也没有,没人注意听。可天皇对咱们讲话的时候,虽然远在天边,可咱们都听得很认真。”
龟次郎想了一会儿,然后问:“石井,你今天觉得荣耀吗?”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一只气球,带着我飞到了树梢上。”石井说。
“我能感觉到,每分钟都有一杆枪打在我胸口,”龟次郎实话实说,“是东乡将军的枪。”泪水再次涌上龟次郎的眼眶,“石井先生,咱们是不是应该为那位拯救了日本的大将军祷告?”
“要是和尚在这儿就好了。那是他的职责。”
“我们自己面朝日本祷告一次,岂不是更好?”
“我也想这样做。”石井先生也说,于是两个劳工跪在考爱岛的红土地上,心里思念着广岛,思念着稻谷地,思念着大海上向外望出去的红色的鸟居牌坊。他们祈祷神勇的祖国能够每战必胜。
到了这时,算上工钱和洗澡池挣到的钱,龟次郎又攒了三十八美元。整个营地都已经猜出他攒下了这么多钱,所以当消息传到考爱岛,说一场盛大的胜利庆典将在火奴鲁鲁的市中心举行,让所有的夏威夷人都看看,而考爱岛将有两个人受邀穿着日本军服上场,扮成东乡将军这样的常胜将军时,每个人都同意龟次郎应该是其中一个,因为他负担得起自己的路费。另一个是叫桥本的男人,他也有不少积蓄。
1905年5月,这两个粗壮的劳工启程登上群岛穿梭船“吉拉奥依”号,前往火奴鲁鲁。委员会给他们准备了华丽的军服,那是当地日本人的太太仿照杂志上的样式缝制的。龟次郎穿上了全副的上校制服,纪念在亚瑟港围城战中向着俄国人的炮火纵身扑过去的指挥官。那位伊藤上校被炸得粉身碎骨,被奉为不死的国家英雄。1905年6月2日下午,酒川上校怀着极大的自豪感,站在队列之中,勇敢地在火奴鲁鲁的大街上开步走,穿过努乌阿努大街,来到阿拉公园。数千名日本人在那里排成队伍,庄严肃穆地向着日本领事馆进发。到了那里,一个穿着长礼服、戴着黑领结的气宇轩昂的男子对大家严肃地点头致意。有个来自瓦胡岛詹德思和惠普尔种植园的男子穿上了东乡将军的军服,他站在领事馆的台阶上领着大家喊万岁,庆典正式开始。龟次郎和从考爱岛来的同伴桥本走回阿拉公园,那里正在举行日本摔跤表演,供观众欣赏。
这次胜利庆典还有另一层龟次郎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深意。在十点钟时,人数达到顶峰,人群中出现一条小路,八名职业艺伎离开一家茶室,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在舞台上就位。她们走路时,有一名艺伎踏着摇摆轻柔的步态,和酒川挨得很近,姑娘头发里的香粉钻进了龟次郎的鼻孔。他不得不承认,三年来他头一次对广岛的洋子姑娘感到如饥似渴。
他的眼前一阵发花,想象着自己脸上又戴上了面罩,正准备溜进洋子姑娘的香闺。他几乎感觉到姑娘的胳膊搂住了自己的身体,耳朵里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人群潮水般涌来,但他却难以融入其中。他身处广岛的春天,稻田正迸出柔软的绿色。一个可怕的想法霎时攫住了他:“我再也不会离开考爱岛了!我会死在这儿,再也看不见日本了!我身边一辈子都没有女人!”
他怀着无尽的痛苦在人群中刻意地钻来钻去,好触碰一下这个或那个日本人的妻子。他没有抓她们,或者让她们难堪。他只是想看看她们,感觉一下她们的存在。他灼热的眼睛盯住她们。“我饿坏了。”他自言自语道,这时他正移动身体,好挡在一位比他至少年长二十岁的妇女身前。她拖着绝不离开地面的脚步,这是日本女人的步态。她经过龟次郎身边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简直是龟次郎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脚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那位妇女惊异地看着他,推开龟次郎的手,低声说:“你是日本人!注意你的言行!特别是你还穿着这样一件军服!”
龟次郎羞愧万分地逃离人群。他找到桥本,桥本突然说:“那些可恶的艺伎快把我逼疯了!咱们去找一家像样的妓院。”
两位考爱岛劳工开始在阿拉公园周围转来转去,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那种地方都在易伟垒。”于是两人匆忙朝那个地方赶去。但妓院里挤满了有钱的阔佬,两人连门也进不去。
“我看见哪个女人,就抓住她。”桥本说。
“不行!”龟次郎警告,他想起刚才碰过的女人对他的训诫。
“去你的吧!”另一个喊起来,“姑娘!姑娘!”他用日语喊道,“我来找你啦!”他冲易伟垒的一条小巷子奔去。龟次郎现在对自己竟然穿着伊藤上校的军服来这种地方感到无地自容。上校在亚瑟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啊!他飞也似的逃出那个地方,回到阿拉公园,在那儿坐了好几个小时,盯着那些舞者看。这一次,他坐在离女人很远的地方。过了好长时间,一个日本老头拿着一瓶烧酒走到他身边说:“哦,上校!那场战争是多么光荣啊!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咱们的游行队伍上街的时候,没有哪个可恶的华人敢出现在这条大街上!我告诉你,上校!1895年,我们打败了中国人。1905年,我们又打败了俄国人。那是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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