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女人作风强硬,雷厉风行。她习惯坐在金黄色的羽毛华盖前传达重要的决定。原因有二,首先,这是一种体现尊贵身份的古老王室传统;其二,她稍稍有些跛脚,没有优雅的步态。很多年来,她一直只是莉迪亚?多米尼斯,是一位身体纤弱、作风强硬的妻子。她那又高又瘦的意大利裔豪类丈夫和她生活在一座名叫华盛顿宅邸的白色大房子里。继承王位的兄长死后,她继承了王位,随之而来的是要改变潮流的欲望。她要让夏威夷转变成由豪类统治,决心摆脱以弥加?黑尔为代表的新英格兰势力的影响。
这位女士见识很广,游历过欧洲各国,深深羡慕维多利亚女王那种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热爱政治权力。假使卡美哈梅哈国王刚刚去世的时候,她便继承了王位,那么她也许能使夏威夷成为一个强大稳定的王朝,毕竟她的头脑十分灵活,也善于操控别人。然而等她掌权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共和政体已经征服了她的人民,群岛已经完全被蔗糖业所吞噬。虽然她并未察觉,但是她的政敌已经不再是弥加?黑尔这样刚正不阿的政治领袖。她面对的是真刀真枪、心狠手辣的种植园主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跟前者较量她或许还有些胜算,但面对后者她完全不是对手。
这位固执的、想象力丰富的女人连自己的对手都认不清。她想对抗共和政体,对抗公理会制度和蔗糖业,却适得其反地把这些分散的力量逼成了一股绳,结成了统一阵线。夏威夷人厌倦了君主制度,也厌倦了傻乎乎的假模假式,他们密谋颠覆女王,而参加反王室联盟的大多数人目的都在于取悦美国人。
传教士家族大胆地站了出来,反对王室的腐败、专制和异教徒信仰。很多在公开场合对这些邪恶行径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同时也拥有在美国的统治下才能繁荣发达的生意。律师们使用激烈的言辞抨击君主制的奢靡,倡导维护人权,但这些演讲大多意在保护蔗糖业。女王的统治顽固地继续着,而反对她的联盟则渐渐壮大起来。
1893年初,女王一意孤行,决心铲除弥加?黑尔这类政治家和他那粗鲁无礼的侄子威普?霍克斯沃斯的影响。她公告天下,要废除目前妨碍她实施专制的立宪制度,把立法机构纳入王室的控制。她要夺取公民的投票权,大范围地恢复古老的王室特权。颁布这一公告的时候,她的外貌十分引人注目:周身洋溢着女王的威严,身后是有着两百年历史的黄色羽毛,肩上戴着鸡蛋花编成的花环,四英尺长的绸缎裙摆拖在她的跛脚后面。她的演讲并未直接提及,但其意图就是要将夏威夷带回过去的美好时光,一如法国曾经享有的1620年。
那天下午,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召集了九人委员会,在詹德思和惠普尔公司位于商人大街上的一间会议室里集会。有人建议大家在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碰头,但被否决了,因为大家担心仍然与王室藕断丝连的弥加?黑尔可能会听到风声。野人威普做了简明扼要的开场白:“我们那位一意孤行的女王应该得到犒赏。她愚蠢的行为使我们的暴动顺理成章。”
休利特家的几个人都害怕公开行动,提议小心为上,但直来直去的约翰?詹德思粗着嗓门说:“今明两天咱们就得推翻王室,否则就会失去控制政府的最后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要发起流血暴动?”戴维?黑尔问道。
“如果必须如此的话。”詹德思答道,大家并没有投票表决。
“那么这就是起义了!”威普?霍克斯沃斯宣布,他发布了一条命令,而不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委员会成员们纷纷欢呼,威普说:“咱们的行动一定要快,马上就要控制全城的主要据点。”
“那其他的岛屿怎么办?”黑尔家有个人问道。
“去他的其他岛屿。”霍克斯沃斯厉声说,“邮局、银行、王宫和武器库。占了这些地方,就控制了火奴鲁鲁。控制了火奴鲁鲁就掌握了夏威夷。詹德思,把你今天得到的消息跟委员会说说。”
约翰?詹德思站起身来,咳嗽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报告说:“今天早晨,我与美国公使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长谈。我们仔细研究了法律条款。他告诉我,如果暴动能在短时间控制火奴鲁鲁的主要地点,那么其他人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委员会已经控制了全城。’接下来,美国就会有充足的理由说我们已经是既成事实的政府了。接着,大使就会马上对我们予以承认。君主制宣告结束。到时候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地与美利坚合众国合并。”
“但是珍珠港的美国军队呢?”休利特家有人问道,“那些舰长们会不会打发军队上岸来跟我们作对?”
野人威普的刀疤脸上掠过粗野的微笑,他懒懒地靠在桌子一头。委员会都看着他,对他藏了一手后招、设法使美国军队保持中立感到很满意,然而威普不肯细说。
“告诉他们,我们早有安排,约翰。”他说。
身材粗壮的约翰?詹德思说:“我们已经与美国公使和舰队船长们达成了协议,一旦发动起义,他们会将所有军队派上岸。他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安全。’”
“但我们是夏威夷公民。”戴维?黑尔争辩。
“我们也是美国人。”詹德思淡淡地说,“我们是受到保护的美国人。”
威普露出讥讽的微笑,朝着桌子向前移过身子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已经向十个至关重要的目标派出了人。战斗马上就会打响,美国军队的风暴马上会刮上岸。夏威夷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琢磨:‘美国军队来跟女王作战了!’他们一放下武器,咱们就能占领那十个据点了。我们一旦控制了那些据点,美国公使就宣布:‘美利坚合众国正式承认事实上的政府。’到了那个时候,女王还他妈的能怎么样?”
约翰?詹德思吼道:“我们怎么可能失败呢?”
戴维?黑尔苦着脸说:“我们很可能失败,如果弥加叔叔诉诸国际社会的力量来反对咱们的话。”
“他不会那么干的。”威普向大家保证。
“他可是很有权威的人。”黑尔坚持说,“他宣誓效忠夏威夷。”
“我的任务就是把弥加姑父争取过来。”威普毫无感情地说,“他会帮咱们。”
休利特家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说道:“除非确保弥加?黑尔叔叔出面,在国际上为咱们说话,否则我们就退出革命。”
“这点能保证吗?”休利特家族的人问道。
威普跳将起来,把手边的椅子一摔,“见鬼!”他吼道,“要是我们的成功非得依赖弥加?黑尔,你觉得我会让他逃掉吗?我当然可以保证。他跟咱们是一伙的。”
然后詹德思家族的人也说话了:“这件事由威普负责。我们得煽动起公众对革命的热情。我们需要的是礼拜一来一场大型集会。还需要很多关于人类政治和不可剥夺之人权之类的演讲。”
“我不想看到咱们委员会中有任何人去做这类演讲。”威普警告,“找几个律师,让艾德?休利特那样的人去。他是半个夏威夷人,最擅长大声嚷嚷。”
似乎一切进展顺利。九人委员会——其实只是其中的八个——松了一口气。革命已箭在弦上。十个关键点都布置了人。美国公使也承认新政府。哈里森总统已经接受夏威夷成为合众国的一员。蔗糖生意比原来的利润更高了。但是野人威普把密谋者们拉回到现实当中来,他冷冰冰地说:“在礼拜一的群众集会上,我想让每一个人配枪。”
“到时候会有麻烦吗?”休利特家族的人问道。
“有备无患。”威普答道。
其他人静静地离开了地下室,他们在蠢蠢欲动的城市里周旋调度的时候,野人威普沿着国王大街,向东朝着王宫对面黑尔家的宅邸走去。他来到那座白色的栅栏门和宽阔的绿草地前——那是玛拉玛?黑尔最引以自豪的——然后对那位气度不凡的夏威夷女士礼貌地点点头,问道:“弥加姑父在家吗?”
“他在书房里。”玛拉玛柔声说道。
威普没敲门就走进了书房,还没开口就先关上了门。叔叔四周堆满了父亲留下的、从拉海纳带过来的传教士书籍,等于是一座丰富的神学和法学图书馆。弥加?黑尔曾为四位国王担任过顾问,应邀给出过很多法律方面的意见。他聪慧的头脑也从中得到了无尽的乐趣。
自1870年以来,他基本上不再过问H&H公司的事务,把它们全交给霍克斯沃斯家族和自己的侄子们。他乐于接受公司庞大利润中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并把这些收入用在拉海纳的发展上。卡劳帕帕的麻风隔离区传教士之家、图书馆、普纳荷学校和教会都受益于他的捐赠。
但弥加把自己的收入主要用在帮助政府有效运转上。曾有一位国王周游世界,在世界主要国家的首都逗留,弥加?黑尔亲自陪伴他,并支付了大部分必要的开销。大部分归内阁所有的法学书籍也是弥加购买的。他常常向自己那辈人呼吁:“吾辈皆出身于传教士家庭,直到夏威夷完全稳定之日,我们父辈的工作远远未竟。”太平洋上没有哪一座岛屿拥有过比弥加?黑尔更好的公共服务人员,因为他慷慨地使用自己的钱财,三倍地使用自己的精力。
欧洲人常常用当地制定的高明法律来证明夏威夷的文明程度,那是弥加精力充沛的头脑结出的惊人硕果。在那个时期,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竟能超越自己的个人利益。在他任上通过的所有法律,如果偏向甘蔗种植园,或偏向轮船公司,都不是由他提出的,而是由在政府里盘根错节的詹德思家族、惠普尔家族或者休利特家族提出的。
四位国王都认为弥加?黑尔是他们最值得信赖的美国顾问。每一位国王都知道,他最终还是支持把夏威夷并入美利坚合众国。现任女王知道他的立场,觉得他碍事,便解除了弥加的一切公职。弥加时年七十岁,身高中上,仪表堂堂,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他只穿白色衣服,鞋子只穿白色,在公开场合不戴眼镜。
在1893年1月14日这个礼拜六的晚上,威普?霍克斯沃斯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弥加叔叔,”威普单刀直入,对方指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也被他拒绝了,“两天之内,一定会发生一场暴动。”
“是你指使的吗?”赋闲的老人问道。
“是我,先生,是我。还有黑尔家、休利特家和詹德思家的兄弟们。惠普尔家的兄弟们也参与了,还有我兄弟。没有退路。”
弥加向后靠在办公椅上,仔细打量着侄子:“这么说来,要造反了?”
“是的,先生。”威普已经习惯用在捕鲸船上学来的方式跟年长的人打交道。
“你多大了,威普?”
“三十六岁。”
“你有过几个妻子?”
“两个。”
“你在易伟垒跟人动过多少次刀子?”
“二十次,要不就是三十次。”
“你有多少个私生子?”
“我养活着六七个,或者更多。”
“你知道他们在城里管你叫什么吗,威普?”
“野人威普。他们当面也那么叫我。我不在乎。”
“我说的不是他们当面怎么称呼你。我说的是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
“黄金小子。你的名声就是这个,威普。你觉得自己够资格站出来领导一个团体,致力于推翻一个名正言顺、按照宪法组织起来的政府吗?”
“不,弥加叔叔。我不这样认为。”
“你不是说你们在策划暴动吗?”
“我们是在策划,而且是我指使的。我一说:‘开火。’上帝见证,我们就开火了。因此,请您别阻挠我们。我有足够的资格发动起义,弥加叔叔,因为在这个地球上我什么也不怕,两天之内我就能在夏威夷组织一个新的政府。但是我不够资格站出来公开领导起义。您最适合,我知道这一点。”
“谁来出面领导起义?”
“您来领导。”
弥加惊讶地喘了口粗气,趁这工夫,威普坐了下来。
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互相盯着对方,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新英格兰人的力量。弥加?黑尔过着严格正直的生活,而且劝说跟他共事的人也这样做,而威普?霍克斯沃斯则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太平洋的轮船水手舱里的斗殴生活。他知道所有的男人都是猪猡,他们喜欢被踢到角落里去。可在革命前夜,他同样知道,在历史的某些关键时刻,得有一个比他杰出的男人站出来充当领袖。即便如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人,要是失去了正义的协助,有些事也是力不能及的。
“这场起义其实是为了蔗糖,是不是,威普?”弥加问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的,先生。从你的角度来看就不是了,先生。”
“一次邪恶的行动怎么会有两套解释呢,威普?”
“这场不得不为之的行动如果没有两套解释,弥加叔叔,我就不会到这儿来求您了。我想通过这场起义使蔗糖行业在咱们群岛上世世代代兴旺发达。你想通过这场起义使群岛并入美国,这符合您在五十年前的预见。弥加叔叔,您总是正确的,今天晚上您也不会犯错。夏威夷会没落下去,除非它借助某场阴谋来使美国接受群岛。我控制着这个阴谋。先生,您的梦想如果要实现,必须假手于我。”
“不一定,威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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