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开始行动起来。”
惠普尔自己的一个儿子先开口说道:“假使上帝真想让水流到干燥的土地上,他自然会昭示我们,任何违背上帝意志的行为在我看来都是对他无尽智慧的大不敬。”
惠普尔医生看着儿子答道:“我只能给你引用智者说过的类似的话:上帝从来不希望潜在的天才白白浪费。”
詹德思家一个特别保守的儿子说:“J&W扩张得太厉害,已经没钱去冒险了。”
“好的公司总是过度扩张的。”惠普尔这么说,可当他看出这些年轻人肯定会投票反对他使用J&W的资金,便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你们花一分钱,至于我自己,一定会把全部家当都赌进去。我只求各位把那部分缺水的、不值钱的土地让给我。”
惠普尔控制了六千英亩荒地后,把自己的钱投资进去,雇用了两百个劳工和很多骡马,他把瓦胡岛从一片荒漠变成了葱绿茁壮的甘蔗种植园,而他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他用铁锹和骡子拉的滑车挖出一条十一英里长的灌溉渠,养护了一个常年有水的瀑布,还把水源从高山上往下引到干燥炽热、只有仙人掌可以生存的平原地区。有时候,水渠遇到一些避不开的深谷,他便把水源引到狭窄的出水口去,将其注入一根巨大的管道,从那里一滴一滴地引向谷底的平原,然后再回流到另一侧需要灌溉的高地。
水渠竣工了,惠普尔的财富也随之剧增,他召集了J&W的所有员工,给他们看了瓦胡岛的地图,用绿色标出了干旱地区。“水渠能够修到哪里,我们就要把水送到哪里。可是,请大家看看这张地图,我们仅利用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土地,百分之九十的雨水仍然白白流回了大海。各位先生,我死了之后,还需要有人花上好多年,才能想个办法穿过这些山脉,把水引到山那边的缺水地区。我恳请你们,”白发苍苍的科学家乞求道,“只要工程可行——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们不要犹豫。把你的钱投进来吧。必要的话,就是举债也值得。谁控制了水源,谁就控制了夏威夷。”
詹德思家有个更死脑筋的儿子——惠普尔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摩擦不断——悄悄说:“他们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公司里的人光顾着用约翰?惠普尔挖出来的水渠挣钱,把开山挖隧道的想法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九章
玉珍和丈夫生产芋粉酱的过程中受了不少罪,两人察觉出,有一位贵客同样也深受折磨。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他遇到惠普尔的家人时假装不认识——总是郁郁寡欢。自从船长那位举止优雅的妻子妮奥拉妮患病后,他便成天长吁短叹。妮奥拉妮个头高挑、端庄稳重,这位夏威夷贵妇的端庄举止深得华人敬重。在1869年的一次大型晚宴上,她的病情显然已经十分严重——那时玉珍也从旁服侍,霍克斯沃斯太太一定得靠医生照料了。春去秋来,渐渐地,这位高挑的夏威夷妇女已经无力挨过那漫长的晚宴,中途便显出体力不支的样子,玉珍心里难过极了。
这些被岛民们称为“豪类【3】”的白人弄不明白为什么说这位挚友行将就木了,然而在那些自称为“卡纳卡”的岛民看来,一切再明白不过了。讲起这位垂死的姐妹,他们会说“Hoolana i ka wai ke ola(她的生命漂浮在水面之上)”。可是,虽然妮奥拉妮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却并未对任何人透露半分。她向来以文静亲切的夏威夷女性形象示人,举止优雅,喜怒不形于色。她就像海边一块处变不惊的棕色岩石,即便在阳光下也执意穿着厚衣裳。丈夫和朋友对她的深情厚谊在她身边荡漾。
与每一位真正的阿里义一样,妮奥拉妮在睡眠中消磨漫漫长日以保持体力,夜幕降临时焕发出勃勃生机。每当英国车夫驾着那辆双驾马车来到布列塔尼亚大街上霍克斯沃斯家的大宅时,她便孩童般雀跃不已。妮奥拉妮款款步入马车,用英语命令:“送我去惠普尔家。请快点。”她一亮相便惊艳了全场。妮奥拉妮本来就是高个子,雪白的银发上别一把玳瑁壳梳子,看起来更是超凡脱俗。她把头发高高挽起,身上的长裙后面拖着至少三英尺长的裙摆。裙摆中间留着一个可以用左手手指钩住的小孔,叫作卡纳卡环。客人们纷纷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妮奥拉妮用右脚灵活地把裙摆踢到一边,左手正好抓住裙摆上的卡纳卡环。她的裙子用致密的绸缎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布鲁塞尔花边。她身披珠玉,与她深黑的肤色相得益彰,还有从北京买来的全套玉指环和玉镯子。妮奥拉妮在心口处用一枚镶了宝石的蝴蝶胸针——购自巴黎——别上一只小巧的日内瓦金表。她的右手常年把玩着一把羽毛和白象牙做成的广州折扇。她身上最显眼的是一块宽四英尺的上海披肩,上面绣着的红玫瑰在布料衬托下仿佛呼之欲出,垂着两英尺长的中国结。霍克斯沃斯船长特别爱给她买礼物,他有一次说:“小个子女人撑不起这身行头,可妮奥拉妮是个大块头。”她一现身便立即成为人们的中心。她那双黑眼睛楚楚动人、顾盼生辉,她的举止端庄大方。她象征着一个骁勇的民族,而现在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爱华服,爱热闹,喜欢让孩子们围在身边。要是哪次晚宴上露面的朋友少于半打,她就觉得孤苦伶仃,以为她的夏威夷朋友因自己生命垂危而弃她于不顾。她会吩咐丈夫:“拉斐尔,开车到米莉阿姨家去,看看有没有人在那儿聊天。”如果那儿的确有人,整个原班人马就会给一股脑儿地搬过来陪着妮奥拉妮。她现在连喘气都越来越困难了。
她的子女个个婚姻美满,第三代的十四个孩子让她享足了天伦之乐。大女儿玛拉玛自然是嫁给了大才子弥加?黑尔。布罗姆利和杰露莎各自的配偶都是惠普尔家的孩子,伊丽姬则嫁进了詹德思家。因此,当霍克斯沃斯家族全体团聚时,岛上多数的显赫家族都有成员在场。过去的时光多么美好啊,拉海纳盛传着这些故事。秋高气爽的时候,妮奥拉妮最喜欢跟弥加?黑尔谈天。弥加现在已成为夏威夷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不仅是H&H公司的领导人,还是一位在立法院里有席位的贵族,并担任枢密院成员和内务部官员。妮奥拉妮常常提醒他:“我方才回想着咱们两人的第一次对话,弥加,那是个礼拜天,在旧金山,咱们俩都说,美国人会吞并咱们的群岛。而直到现在也没实现,在我的有生之年里也将不会实现。卡美哈梅哈五世不会把一寸土地卖给美国。”
“我们会和美国联合起来的。”蓄着胡须的女婿向她保证,“我比原先更乐观,妮奥拉妮,我相信这个使命很快就会完成。”
“过去二十年里,你一直对我这么说,现在呢,看看发生了什么吧。你的国家被内战搞得四分五裂,我的国家却快快活活地随波逐流,跟过去一样。”
“别信那一套,妮奥拉妮。”弥加并不赞同,他抚摸着自己浓密的胡须,那样子仿佛在草拟一部法律,“群岛的海岸上潮起潮落,日新月异,我们很快就会联合起来。我估计十年之内就将实现。”
“你为何如此确信?”妮奥拉妮追问。
“原因很简单。美国需要我们的蔗糖。为了确保供应,美国会吞并咱们的群岛。”
“这也是你努力的方向吗,弥加?”老妇人问道。
“正是,像所有的聪明人一样。”
“国王知道这一点吗?”
“对此他看得比我更透彻。他祈求上苍让夏威夷保持独立,可如若不成,他宁愿让美国吞并群岛。”
“幸亏我活不到那一天。”妮奥拉妮疲惫地说,旁边的华人随从给她摆上了饭菜。
霍克斯沃斯家族跟惠普尔家族举行晚宴时,拉斐尔船长对太太的浓情蜜意给玉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整个华人社区都认为霍克斯沃斯船长是最受欢迎的“豪类”。诚然,在当年前来夏威夷岛的航路上,他对这些华人苦力连打带骂,还严厉地谴责他们离开庄园的行为,然而在别的方面他的确够朋友。那个脸上挨他一脚的,最后得了个好差事,跌到货舱里断了脚踝的家伙得了一笔钱,从外面娶了个老婆回来。要是有哪艘H&H公司轮船靠岸,上面又装载着某种特殊的中国食品的话,霍克斯沃斯船长就会亲自监督卸货。他喜欢这种异乡的气息,他在原住民商店和客家商店都常常走动。他在后面拍拍女人,跟男人打哈哈。如果身上碰巧带了一瓶威士忌——他总是带着这个——霍克斯沃斯便拔掉塞子,猛灌上一口,然后用手掌擦擦瓶口,再传给华人,等传回自己手里时再喝上一大口。他那种没心没肺、毫不做作的气质深受华人喜爱,那种好为人师的强硬作风也让他们深深欣赏。私下里,船长骂华人是祸害,表面上则对他们尊重有加。
他毫不掩饰地热爱自己的妻子,这更让华人们交口称赞。这位身材高大、不修边幅的白胡子船长最有魅力的时刻,莫过于温柔地呵护妮奥拉妮坐上马车到某个朋友家赴晚宴的样子。每到这时,船长会匆匆赶在妮奥拉妮之前等在马车边上,手里拿着她的羊绒毯,在马车后座上放好。然后他等着她的到来,让妮奥拉妮倚在自己强壮的右臂上,帮着她痛苦万状地坐进车里。接下来霍克斯沃斯把毯子裹在她的双脚周围,并为她围好披肩。他镇定地走到马前——肯定不到车厢后部去——拍拍马儿的腰和鼻子。之后船长踱到马车后门,钻进去坐在人高马大的夏威夷妻子身边。他给英国马车手下达完命令,就坐回她身边。他坐着马车疾驰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跟走夜路的人一路打着招呼。在夏威夷,霍克斯沃斯船长最德高望重、最让人念念不忘,他心里清楚得很。
1869年11月,夏威夷的夜寒凉如水,白日一天长过一天,太阳半挂在空中。妮奥拉妮眼看着病情垂危起不了床了。惠普尔医生下了断言:“我瞧不出她哪儿有毛病,可她显然没法再出门了。”一听这话,霍克斯沃斯船长便回应道:“妮奥拉妮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群岛的阿里义-努伊,只要她还能勉力维持,就得跟我一起四处走访,她觉得自己非得留在她的同胞之中不可。”
夜里的寒气更重了,霍克斯沃斯船长又给妻子加了几块披肩,将她裹紧。有一回妮奥拉妮显得虚弱至极,几乎要垮下来,船长便问她:“亲爱的,你愿不愿意今晚就待在家里?”
“不,”她说,“我为什么要待在家里?”
于是他扶着她坐进马车,他们并没有直接沿着布列塔尼亚大街行驶,而是顺着国王大街和努乌阿努大街往下走。他指给她看一个个地方,仿佛她是第一次来到火奴鲁鲁观光的游客。“我们要在那儿建一座新的H&H公司的收货仓库。”他说,“我提出要在这里置块地,建办公大楼。在那边华人待的地方开家商店,卖蔬菜和肉类。”
船长摸着火奴鲁鲁咚咚跳动着的有力脉搏正向着新生活狂奔而去,与此同时,他的心也与即将耗尽生命的爱妻紧紧相连。那天,在休利特家的晚宴上,他跟人换了位子,好紧挨着妻子。妮奥拉妮迟疑了片刻,船长却泰然自若地说:“这有可能是妮奥拉妮夫人最后一次跟朋友们共进晚宴了。”然而她的身体却有所复原。12月时,她跟丈夫说,自己最爱的就是夜里陪他在马路上坐着汽车兜风。于是,在12月的第八个晚上,船长让人备好马车,带她到惠普尔家吃晚饭,可是玉珍一见妮奥拉妮像个瘦骨嶙峋的棕色幽灵般走进餐厅,吓得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天的晚宴上,霍克斯沃斯船长把大家吓了一跳——妮奥拉妮除外——他语出惊人:“妮奥拉妮的母亲,就是那位伟大的茂宜岛阿里义-努伊,她临终时,她的丈夫曾经偷偷爬进房间,给她带来山里的念珠藤。我觉得,一位夏威夷女士没有念珠藤花环是可耻的、不体面的事情,所以我已经打发人去山上弄些念珠藤来,带给我的阿里义-努伊。”
他走到门口,冲马车夫打了个很响的口哨,那英国人便拿着念珠藤花环一路小跑着过来,霍克斯沃斯船长把带有香味的藤条挂在妻子肩上。然后他在一张很远的椅子上坐定,一字一顿地说:“我第一次看见妮奥拉妮是在1820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我看见她踩着块冲浪板,一丝不挂,像一尊女神似的往海岸上冲。你们知不知道,我第二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1833年。我到她家去,我敲开门,对她说的头几个字就是:‘妮奥拉妮,我来娶妻子。’你们知道她对我说的头几个字是什么吗?‘霍克斯沃斯船长,我跟你上船。’于是我们就登上了‘迦太基人’号,而她从此再没离开过我。”他冲妻子一笑,“看看今天人们是怎么订婚、怎么结婚的,我得说,他们骨子里真是不懂浪漫。”他朝妻子眨眨眼,然后看看客人们。
“对于你们这些还没讨老婆的小伙子,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到海边去转转,等着那个美丽的夏威夷少女一丝不挂地冲着你踩水过来。娶了她你绝对不后悔。”
那天夜里,他带着病危的妻子回了家。从此,妮奥拉妮再也没有在火奴鲁鲁的大街上露过面。她死得十分蹊跷,简直可以说是离奇。没有哪个医生说得清她的死因,然而她自己显然乐于离开人世。她属于这个至情至性的民族,是其中最高贵的一分子,她的离世如水到渠成一般。十二月底时,她宣布:“我将会在一月初死去。”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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