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艾伯纳!艾伯纳!”杰露莎撒腿朝山下冲去,她的无边帽耷拉在身后,裙子卷起了一团团的尘土。她一口气跑上大道之后还在继续往前冲,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她边跑边喊:“是一座房子!是一座房子!”
终于,杰露莎欣喜若狂地喘着粗气站在溪边,她的目光越过围着高墙的院子,落在旧茅屋的原址上。在那里,一座新英格兰式的农家院落已然拔地而起。它是多么的温馨舒适,多么的教人安心。杰露莎举起左手捂住嘴,呆呆地先看看房子,又看看身旁的三个人。终于,她不顾一切地跑到艾伯纳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他。“谢谢你,我最亲爱的朋友和伴侣。”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然而艾伯纳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杰露莎,他看着惠普尔,试图寻出点端倪。约翰觉得现在还不是和盘托出的时候,便说:“是你父亲从波士顿送来的,杰露莎。我们想给你一个惊喜。”随后,传教士夫妇逐渐了解到,霍克斯沃斯船长也插手过房子的事,可他们俩对房子太满意了,谁也没抱怨。夫妻两个认为这件礼物是沃普尔村的查尔斯?布罗姆利送来的,对那个负责运输的中间人却不领情。事实上,这件礼物恰恰是那个中间人张罗出来的。杰露莎认为这幢房子有好几桩妙处:不生臭虫;不是泥地;存放食物的地窖很像样;孩子们有独立的房间;艾伯纳有张桌子可以工作;还有一间厨房。夏威夷人也前来参观,杰露莎感到十分得意。
第一位正式来访的客人是克罗罗,他带着一大叠从J&W商店买来的纸,想让艾伯纳在上面印上“妮奥拉妮”四个字。至于为何这么做当时还不明白——尽管后来其用意一目了然——然后他便坐着不走,一直待到艾伯纳觉得非请这位独眼老人离开不可了。克罗罗追忆起他的妻子玛拉玛生前是多么热爱教堂,柯基是多么想成为一名牧师,谈起妮奥拉妮在火奴鲁鲁的婚姻生活是多么幸福。看样子,克罗罗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太阳要落山了,杰露莎打断他说:“克罗罗,亲爱的朋友,我们要吃海盐饼干和腌牛肉了。你愿意跟我们一道吗?”克罗罗突然热切地抓住杰露莎的双手,长篇大论地祝她心想事成。最后,单独和艾伯纳站在一起时,克罗罗断言:“当你我二人都长眠于彩虹之上,你的教会仍会存续,马库阿?黑力。你的教会行为端正,你运用它为拉海纳做了不少善事。”说完,他问能不能拥抱一下这位小小的传教士,随即便按照夏威夷风俗磨蹭了艾伯纳的鼻子。两人告了别。
天还没黑下来。克罗罗顺着灰扑扑的土路从芋头田和王室宫殿旁经过,到达王室宫殿前需要跨过一座小桥,一艘艘捕鲸船曾来这里取淡水。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玛拉玛生前热爱过的地方。克罗罗边走边愉快地想到:“说不定夜行神会来把我带走。”于是他竖起耳朵,期待着夜行神的脚步声,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走完这段路,克罗罗并不觉得特别疲乏,但是他的确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便把本想留给女儿的三件宝贝用那几张纸包好:首先是玛拉玛的项链,用一百个好友的头发织成,下面吊着鲸鱼齿;二是他的皮斗篷;还有那火红的佩丽古石。
一切都做好了之后,克罗罗把包裹放在小屋正中,开始整理其余四件宝物:玛拉玛的头骨;曾留给柯基保管的玛拉玛的右大腿骨;给妮奥拉妮当嫁妆、又被丢弃了的玛拉玛的左大腿骨;而意义最重大的,则是神圣的凯恩之石。许多年来,克罗罗一直珍藏,不让传教士们知道。
他把这些物件拿到海边的祭坛,那里停泊着一艘无人的独木舟,里面仅有一根孤零零的划桨。克罗罗虔诚地把三根骨头摆在船头一张铺着塔帕树皮布的矮桌上。接下来,他按照规矩,一丝不苟地在骨殖上覆盖一层异香扑鼻的念珠藤叶。今夜与众不同。这一番仪式结束后,克罗罗把圣石摆在那张最为艾伯纳所痛恨的平台上,他将在此最后一次向天神倾诉衷肠。
“人家再也不需要我们了,凯恩。”克罗罗并不隐瞒,“人家要我们离开这里,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玛拉玛临终前,身边陪伴的是别的天神。柯基也死了,妮奥拉妮置你于不顾。现在,卡胡纳们也流落他乡。咱们得回家了。”
“但是,伟大的凯恩,在我们动身之前,”老人轻声恳求道,“可否除掉夏威夷子民们身上的古老卡普?那禁忌太过苛刻,后辈们已不堪重负了。”
克罗罗捧着神像朝独木舟走去,他耐不住负疚感,轻声对凯恩说道:“我本不想这样做,仁慈的凯恩,我并不想带你离开你热爱的群岛。是佩丽指明了凯阿莱卡希基群岛的方向,那才是咱们的出路。咱们回家。”
克罗罗嘴里说着话,手里拿起神像,将其裹进一件黄色羽毛的斗篷,放在船首上座。随即他转过身去,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搜寻着那座茅草宫殿。他正是在那里结识了玛拉玛,她是世上最优秀、最完美的妇人。“我要带着你的骨殖回到波拉波拉岛,我们在那里静静长眠,厮守在环礁湖畔。”他先朝那曾经的爱巢鞠了一躬,然后又朝着粗糙的石头祭坛和曾庇护过他的那棵海木槿各鞠了一躬。克罗罗爬进独木舟,向着凯阿莱卡希基的方向决绝地奋力划去。行至茫茫洋面的中央时,克罗罗唱起一支航海的歌谣。根据家族传说,这支古曲是由一位先祖在从夏威夷到波拉波拉岛的途中创作的:
从七目之地航来,
一路南下,南下,
朝着那灼烧炽热的海洋……
到了早晨,克罗罗来到那曲中所唱的“灼烧炽热的海洋”,他并未携带粮食和淡水,怀着决绝之心长驱直入。这位目不能视、牙齿掉光的老人唯有怀中的神像和爱人的遗骨。
第二十三章
杰露莎在破草棚里还能勉强保持健康,可在舒适的房子里却偏偏不行。在父亲送来的干净木屋里享受了不到三天,她便病倒了。
“她干活太累了,”惠普尔医生并不隐瞒,“如果她愿意让夏威夷女人来照顾孩子……”
可艾伯纳不同意,于是惠普尔建议:“为什么不把她送回新罕布什尔去?过上三四个冬天,多吃苹果,多喝鲜奶。她会恢复的。”
这一回,强烈反对的是杰露莎:“这是我们的岛,约翰兄弟。”她固执地说,“当我第一次从‘西提思’号的船舷上看到它时,心里害怕极了。但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有人邀请艾伯纳去火奴鲁鲁,是我不愿意去的。”
“那我就只有一个药方了。”惠普尔说,“少干活,多睡觉。多吃东西。”
可杰露莎有四个孩子要照顾,还管着一所学校,根本没有时间休息。终于,某天清晨醒来时,她觉得胸口好像被铁钳子夹着似的,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痛法,然而却渐渐喘不上气来。艾伯纳把她安置在一扇打开的窗户旁后便赶紧跑去找医生。当惠普尔医生赶到房间时,杰露莎的气喘已经十分可怕了。
“赶紧扶她上床!”约翰说,他抱起朋友的妻子,却骇然发现杰露莎已经没有多少体重了。“跟她比起来,”他想到,“阿曼达可重得多了。”他让孩子们跑着去詹德思船长家,然后轻声对艾伯纳说:“恐怕她是不行了。”
其实他无须刻意低声,杰露莎已觉出死神临近,问能否让阿曼达和露艾拉到房间里来。女人们赶来后,杰露莎让人把孩子们也叫来,说她想再听一次那首伟大的传教士赞美诗。于是房间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临终的女人,同声唱诵起来:
从格陵兰冰雪山,
到印度珊瑚岸,
从赤道南广洋处,
肥美海岛万千;
许多城市和农庄,
无数茂林花海,
都闻有人声呼唤,
求解罪恶锁链。
我们为此付出了辛劳。
杰露莎已是气若游丝,阿曼达?惠普尔见死神已扼住了病人的咽喉,便轻声朗诵起一首赞美诗,大家当年正是在这首圣歌的引导下来到这片黄金海岸,踏上了这段人生旅程。“福哉爱主圣徒,彼此以爱结连。”阿曼达唱起第一句,然而艾伯纳却没法和着众人唱出这令人心碎的歌词,歌声断断续续,到了令人心酸的第二节,这几句歌词仿佛是特地为这些为着上帝的事业而远走他乡的人所作。艾伯纳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不忍去看那病榻上虚弱的妻子。然而杰露莎与众人的歌声水乳交融,她的一生堪称团结协作的典范:
软弱彼此体谅,重担互相担当,
一人心伤,众人泪淌,只有一副心肠。
“我亲爱的丈夫,”杰露莎艰难地大口喘着粗气,“我就要去见我主上帝了。我看见了……”说到这里,她便溘然长逝了。
杰露莎被葬在拉海纳教堂的公墓里,坟头只竖起了一具简单的木头十字架,孩子们伫立在母亲的墓旁,看着群山上腾起朵朵白云。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阿曼达?惠普尔觉得这具仓促制成的墓碑实在简陋,于心不忍,于是就在木条上刻下了一句同样适用于所有女传教士的墓志铭:夏威夷之盛世,乃此女之骨殖所造就。
在后来的岁月里,人们开始热衷于谈论这些传教士。“他们来到岛上造福,做了不少善事。”其他人则报以嘲笑,传教士有句口号:“他们来到黑暗中的国度,离开时身后光明坦荡。”那些人则说:“他们离开夏威夷时,身后可不是空荡荡的。凡是没钉牢的东西全被他们偷走了。”
可这些评语都与杰露莎?黑尔无关。她身后追随着无数男女,将群岛教化成文明社会,将岛民组织成一个个富有活力的团体。杰露莎的名字被用来为图书馆、博物馆、医学委员会和教堂设立的奖学金命名。杰露莎在自己寒酸的破草屋里操劳终生、耗尽心血,她正是从那里将慈悲和博爱传播到这座充斥着腥风血雨的码头小镇。她一针一线、一字一句地教导茂宜岛的女人们守妇道明事理,比丈夫长篇大论的训导更有成效。杰露莎一无所求,一味付出,她那纯洁无瑕的爱日益炽烈,守护着这座她为之奉献终生的岛屿。“夏威夷之盛世,乃此女之骨殖所造就。”无论何时,只要我想到传教士,便会想起杰露莎?黑尔。
杰露莎辞世不久,拉海纳的美国人花了好几个小时,讨论如何照顾黑尔家四个孩子的问题。大家决定,暂时把他们交给詹德思太太照顾,直至找到一艘船把孩子们送回沃普尔村布罗姆利家。然而这些安排并非与艾伯纳商量的结果,所以也不能强加在他头上。出乎大家的意料,詹德思太太主动提出要把孩子们接走时,艾伯纳却宣布自己将继续照料他们。于是孩子们便都留在了传教士寓所的高墙之内:十三岁的弥加、十岁的露西、六岁的大卫和四岁的艾丝特,由父亲照料。在生活上,弥加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他是个苍白消瘦、表情深沉的孩子。他酷爱读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掌握的语汇甚至比学识渊博的父亲还要多。惠普尔家和詹德思家的孩子们可以绕着传教所的院子疯跑,弥加?黑尔却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乐子,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的不是希伯来语字典,就是一本科尼利厄斯?施格瑞福利厄斯的《希腊文-拉丁文词典》。黑尔家的两个小姑娘穿着艾伯纳认为得体的长袖巴斯克罩衫、素色的垂地长裙和长及脚踝的马裤,头戴一顶系着彩色蝴蝶结的扁草帽。所有这些衣帽鞋袜全都是从慈善箱里翻出来的。她们读书的速度同样奇快无比,掌握的词汇量之多,足以震惊比她们年纪更大的孩子。一般的岛民只有在礼拜天才能看到黑尔家的孩子们。父亲把他们收拾干净,挨个儿在孩子们身上小心翼翼地套上最好的行头,然后孩子们便在父亲身后迈着庄重的步伐朝着大教堂走去。每到此时,村里便有好多有孩子的妇女在一旁议论:“他们是多么苍白啊,跟他们的妈妈一样。”
艾伯纳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深沉的父爱,因此一切原本还算顺利。然而在1837年春天的某天,“迦太基人”号如常来到拉海纳,他们要到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商店接一批皮货,准备跑一趟广东。趁着那艘十分风光的轮船正在装货,霍克斯沃斯船长便来到种满行道树的大街上闲逛。他打了个响指,问一个夏威夷孩子:“黑尔太太葬在哪里?”随后,这位高大强壮的船长便迈着轻快的大步一路走去,途中只停在路旁小店买了些鲜花。他原本无意挑衅,可到了地方,却偏偏十分不巧地看见艾伯纳?黑尔正在照料阿曼达?惠普尔草草制作的墓碑周围的草坪。捕鲸人一眼就看见了艾伯纳,这些年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全都要拜这家伙所赐!船长心头涌起一股恶气,嘴里喊道:“你这该死的小臭虫!是你杀了她!这种鬼天气,你却像使唤奴隶似的使唤她!”他直扑过来,一把抓住艾伯纳的小腿,用力一掼,便把对方摔在墓碑上,接着不住地挥拳猛击艾伯纳的脑袋。艾伯纳脸朝下趴在地上,船长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矮小的传教士一阵猛踢,沉重的皮靴雨点般落下,狠踩在艾伯纳的头上、胸口和肚子上。
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之后,艾伯纳昏厥了过去。霍克斯沃斯船长见他的仇敌这么快就被打趴了,更是气得发疯,他一把将艾伯纳从坟墓上拎起来,再一次狠狠朝地上砸去,嘴里喊着:“当初我就该让你去喂鲨鱼,你这个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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