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这些种子,即便找到了陆地,他们也活不长久。
现在,特罗罗把粮食拿了过来。面包树果实已经晒干并卷成一团用于发酵;露兜树的果实很难吃,只能烘干磨粉,虽然仍难以下咽,但在长途旅行中可以派上用场;晒干的甘薯、贝类、椰肉和像石头一般坚硬的鲣鱼;超过八十个供饮用的椰子;三十六段密封的竹节,里面盛满淡水。粮食都归在了一处,大家都能看出来,储备并不多。塔马图阿狐疑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们带的够吗?”他问道。
“我们的人已经有过数周之久的耐饿训练,”特罗罗回答道,“我们什么都不吃也能活下去。”
“也进行了耐渴训练吗?”
“一天只需要一杯水。”
“你的渔夫有没有准备好为我们沿途捕获额外的食物?”
“他们已经向塔阿若阿祈祷过。他们会捕鱼上来。”
“那就让我们为这些食物祝福吧。”塔马图阿说道。图普那把那段长长的祷文又念了一遍,给天神献了祭品。他希望神明允许他的同伴在探索陆地的过程中食用这些供品。如果找到了新的陆地,他们将会献上很多的猪崽作为回报。
“咱们检查一下独木舟吧。”国王说,他带着手下冒着风暴查看了“守候西风”号的每个部件。两个船壳都不是用单独的中空木头制成,而是将三个单独的部分嵌在一起,每个部分都有二十五英尺长。这就意味着独木舟要在结合点连为一体,波拉波拉岛人高超的辫绳制作技术正是在这里发挥了巨大的优势,这艘巨大的独木舟非常坚固结实,虽然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部件组合而成,但与整根木头雕成的别无二致,各个部件之间用辫绳巧妙连接,国王现在检查的正是这些连接点。当然,部件之间也会漏水,如果不能向外排水,独木舟也会沉没,但是漏进来的水并不会太多。两个船壳侧面的箍板也用辫绳系牢,能达到同样的防水程度。独木舟的两半之间相隔大概4英尺,靠穿过船体内墙的十一根横梁相连,中间同样绑着结实的辫绳,上面牢牢绑着长而坚固的甲板,供旅客和神明乘搭。每个船壳之中,在甲板边缘和船壳外墙之间都留有一条细长的空间,供划桨手们在座位上前后移动,同时在船壳底部的货物之间找到搁脚的地方。
“独木舟状况很好。”特罗罗让兄长放心。兄弟俩和叔父仔细查看着风暴的形势,而人群一声不吭地等待着。最后塔马图阿说:“如果征兆不错,明天傍晚时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星星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行驶在海面上了。”
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塔马图阿把图普那带回王宫,闷闷不乐地坐在垫子上。“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呢?”他冥思苦想着。
“在我看来,什么也不缺。”老人说道。
“我们有没有忘记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图普那?”
“现在看不出少了什么。”
“那这是什么意思?”国王大为困惑地喊道,“我已经尽到全部力量妥善安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叔父不慌不忙地说:“检查货物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切就绪之后,每个人都把他的那捆绳子系得更紧了一些。也许天神就是让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这是成功的最后一道保险。”
“你认为是这个?”塔马图阿急切地问。
“今天已经折腾得够了。”图普那没有正面回答,“看看今晚的梦境吧,如果今夜的梦是吉兆,那就一定是这个意思。”
于是,在第四个风暴之夜里,根据古老的习俗,所有即将踏上征程的男人都聚集到神庙前,来领受他们最后一股灵气。人们惴惴不安地睡去,等待着今夜的梦来揭示自己的命运。特罗罗又一次梦到了他的独木舟,玛拉玛则又一次喊着说她是泰恩,特哈妮则说她是塔阿若阿,就在他醒来之前,每个女人都变成了一根桅杆,这样一来,这个梦就是吉利的了。特罗罗十分高兴,他冒着极大的触犯禁忌的风险溜出神庙,爬上了玛拉玛的床,最后一次跟她同床共枕,安慰她说仅仅是因为国王的命令他才没有带上她。在这最后的风暴之夜里,玛拉玛流下了惜别的泪水。为了安慰她,特罗罗从口袋里拿出在哈瓦克岛的神庙前捡到的一段辫绳,带着玛拉玛走到门外的风暴中,他把一块大石头翻了过来,仔细地把辫绳藏在石头底下。“我走之后,过一年你再把石头搬开,就知道我是不是活下来了。如果辫绳依然好端端地放着,就说明独木舟已经安然上岸;如果辫绳卷了起来……”
塔马图阿国王从梦中醒来,快活地用拳捶打着草垫,他竟在梦中看到了“七目星座”,真是不可思议。他见到了“七目星座”!它们高高地挂在波拉波拉岛的上空,随着独木舟移动着。“噢,泰恩保佑!”国王欣喜若狂地喊着。后半夜他无法入眠,站在神庙的门口查看风暴,任凭雨点落在他的脸上。在那静穆庄重的几个小时里,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们的船装得很妥当。我们有出色的水手。我的弟弟熟悉这片海洋,我的叔父知道如何祈祷。我们就在今天起程。”
但是真正让人们走上航程的,是睡在草屋里的老图普那做的梦,梦中旋转的天空中,他看到了一道彩虹端端正正地架在独木舟的必经之路上,没有比这个梦更不吉利的了,然而就在他注视着彩虹的时候,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抬起了彩虹,并将它放在了独木舟的船尾后,让它在水面上大放异彩。在天神的护佑下,凶兆转变为上上吉兆,这样的梦实在太好了,老人甚至都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将梦境记录下来。到了早上,图普那豪情万丈地对国王说:“昨晚我梦到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我忘了是什么,但是我们今晚就起航。”
他直接走向祭坛,将这次海上旅行最珍贵的必备之物——一块黑白相间、带有黄色斑点、拳头大小的圆形石头——这是泰恩,放在上面;另一块是又长又细的绿色石头——这是塔阿若阿,如今他们必须仰赖这位海洋之神的护佑。图普那把两块石头分别用一小块黄色羽毛织就的布包起来,然后携神像登上了独木舟。在桅杆后面的甲板上建有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图普那将泰恩朝向右侧桅杆摆放,塔阿若阿朝向左边桅杆摆放。独木舟现在可以开始装船了。
在神之居所后面的甲板上,有一块露天的空地,在整个航程中,图普那将在这里照料两位天神。在他后面是船员们睡觉的地方,再后面是一座很大的茅草屋,里面住着挑选出来陪伴船员的十二个女人。一言不发、神圣庄重的纳塔布坐在她们身后,那是塔马图阿的瓦海因(妻子)。红眼睛的图拉——图普那的妻子,陪伴着她。老图拉也是本次航程的预言师,她的职责是解读各种预兆。在这座大草屋的后面,塔马图阿独自一人坐在通向船尾的窄小通道旁。从这里,他可以观测星空,监督舵手。独木船的船长称号由特罗罗承担,他面向前方站在船头,旁边站着特哈妮;然而,这次大胆的探险行动到底是成功还是成仁,责任最终还是落在国王身上。只有国王才能下达让船只转向或停泊的命令。
风暴继续肆虐,似乎任何有点儿头脑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冒险驶出环礁湖,但大家都知道,只有乘着这样的西风,独木舟才最有可能成功北上。风势强劲,航海家们的心也随之澎湃起来。他们整天都在祈祷,或是为独木舟装货。奴隶、牲口和比较重的成捆货物放在左手边的船壳里,领头的划桨手是马图,由他来控制划桨的节奏和频率。右手边装的是食品、树苗和多余的草垫,负责人是帕。在这个船壳的后部,和马图呈对角站立的是舵手希罗。
下午慢慢过去,水手们纷纷与不能同行的妻儿告别。特罗罗最后一次回家看望了心情沉重的玛拉玛,他曾在这里与妻子度过了无数欢乐的时光。她穿上了最华贵的塔帕树皮裙,用好几码树皮布包裹着她健美的身体,头发也用花朵装饰了起来。
“好好指引独木舟,特罗罗,”她柔声说道,“我会为你祈祷。”
“我心里永远记着你。”特罗罗许诺。
“不,”她纠正说,“你走后一定要忘记我。这对特哈妮不公平。”
“你是我的智慧,玛拉玛。”他悲痛欲绝地说道,“我能明白事理,全是因为你给我指明了方向。我太需要你了。”
“别说了,特罗罗。”她说。夫妻二人最后一次同坐在草垫上,玛拉玛要把先前忘记说的全告诉他。“千万不要反对马图的策略。他来自波拉波拉岛的北方,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好像蠢头蠢脑的,但你一定要信任他。如果你卷入了战斗,就依赖帕。我很喜欢帕。你更喜欢希罗。这个人很有趣,但到了紧急关头,你还能信任他吗?听从你的叔父图普那的建议。他的牙齿布满黄垢,那正是智者的象征。还有,特罗罗,永远不要只是因为复仇而出海。”
“你让我们身负奇耻大辱而去?”他反问道。
“这件事情,”她坦承,“我们打败哈瓦克岛多少次也不能雪耻。”她喘了口气,接着说,“让哈瓦克人来当我们的国王,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随后她又补充道,“然而,仅仅为了复仇,尤其是在没有得到国王许可的情况下,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自己的男人谈话。时间到了,他不得不离开。这时,玛拉玛想:“他需要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特罗罗向门口迈出了第一步,玛拉玛在垫子上跪倒下来,亲吻他的脚踝,这时,特罗罗迟疑地说:“玛拉玛,我们出海时,请不要到海岸上来。我忍受不了。”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站直身体,尖利地哭了起来:“我躲在房子里,在我的独木舟出海的时候?这是我的独木船。我代表着海上航行的灵魂,我就是划桨手的力量。我会把你带上陆地,特罗罗,因为我就是你的独木舟。”
男人们登上“守候西风”号时,玛拉玛披着一头美丽的秀发站在风暴中,她用自己的灵魂指引、祝福他们。她对年轻的特哈妮说:“照顾好我们的丈夫,用爱情浇灌他的身体。”然而,在分别的最后时刻,一位不速之客却将她粗鲁地推到一旁。大祭司率领一众随员来到了起航地点,他走到独木舟旁喊道:“伟大的奥罗祝愿你们旅途顺利!”
他抓住船首斜桅,紧握着船桅泰恩登上了独木舟。他跪在神之居所前,推开草屋的门,放进了一座经过祝福的奥罗神像,神像身披羽毛,由他亲手用神圣的辫绳织成。大祭司的声音森然可怖,令人难以忘却。他对着风暴呼喊:“伟大的奥罗,祝福这艘独木舟吧!”大祭司上岸后,特罗罗看见他的新妻子特哈妮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特哈妮固然愿意和陌生的神一起出海,但是有奥罗同在,她知道此行必将成功。
就这样,双壳独木舟“守候西风”号上坐着国王、载着奴隶、供着神、养着猪,满怀着希望又诚恐诚惶、吱嘎作响地向着未知世界驶去。虽然特罗罗配不上“智者”的名字,然而此时生离死别,他立在船头,却并未蠢到回头去再看一眼波拉波拉岛,那样做不仅不吉利,而且愚蠢至极。他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玛拉玛,这痛苦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西风”号到达了环礁湖,在这最后一段易于航行的水域里稍作停留。这时,船上的所有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外海的狂风掀起巨浪,狠命砸向珊瑚礁,从拍击的浪尖和巨大的海沟里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左舷首席划桨手马图不由得喃喃念道:“伟大的泰恩啊!好大的浪头!”话虽如此,他仍然拿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率领一众划桨手敏捷地划了起来,直接将小船送入了风暴的中心。独木船乘着风浪高高荡起,船身一晃,横桅索发出一声呼啸,旋即,小舟一头扎入海浪的谷底。浪花从众人头顶飞过,独木舟的两个船壳仿佛马上就要裂开。猪恐惧地嘶鸣,狗也狂吠不止。女人们在刚被大浪拍过的茅草屋里暗想:“这就是死亡。”
然而这强大的独木舟斩开波浪,稳住船体,接着一跃而起,冲上了波峰。它渐渐远离了以制作消音桨而闻名的波拉波拉岛,告别了舒适的环礁湖。独木舟在辽阔的海洋中航行,通向那乌有之地。
第五章
在这样的天气里,塔马图阿带领着自己的子民开始了逃亡之路。他们没有必胜的信心,也没有飘扬的彩旗,只能趁着夜色仓皇逃离,没有一面鼓为他们敲响。他们被粗暴地驱离了故乡,离岛的时候一无所有,食物只够勉强果腹。倘若他们足够智慧,就能够守住自己的家园。然而他们对阴谋缺乏了解,只得背井离乡。倘若他们能够窥见神明的内心,就不会任由残暴的天神肆意蹂躏折磨他们。然而他们对此并不在行,只得被邪神撵得背井离乡。
后世的人将这些人描绘成全知全能的英雄人物,赞扬他们是去探寻充满希望的新大陆的伟大冒险家,然而这些传说并不符合事实。除非赌输裤子再也无法翻身,谁会舍得抛弃故乡、亡命天涯呢?然而,在此地铸成大错而逃亡的人,到了异乡,总会变得更加聪明。
无论如何,这些一败涂地、挣扎在暴风雨中的人们身上有着一种压倒一切的特质——他们充满了勇气。忍辱苟活在波拉波拉岛上的只能是懦夫,而他们绝不是。诚然,他们只能趁着夜色逃离,然而却并没有失去他们的勇气,这是他们最珍爱的财产。对于特罗罗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那在遥远的海上振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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