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环礁湖里抽回脚趾,用手擦干,还是没有说话,于是特罗罗替她说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为了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大祭司会让国王做人祭?”
“不。”玛拉玛纠正道,“他会将你的双脚送往死亡的彩虹。”
特罗罗伸出手去,拽着面包树的叶子尖,若有所思地问:“这样一来,杀戮会停止吗?”
“不。”他的妻子沉痛地回答,“杀戮会一直进行下去,直到所有支持你的人都离开环礁湖。只有到那时,对于奥罗来说,波拉波拉岛才是安全的。”
“那像马图和帕那样的人呢?”
“他们悲惨的命运已经注定。”玛拉玛说。
“你觉得他不会送国王去做人祭?”
“不会。”他的妻子分析道,“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的国王都十分爱戴你哥哥,所以这一招风险太大,几位国王也许会对大祭司倒戈相向,说不定还会激起大量岛民反抗新的天神。”
“可国王会任由他们把我献给奥罗吗?”特罗罗追问道。
“是的。国王总是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的弟弟。”
特罗罗靠在木头上,仔细打量自己的娇妻,心里想道:我不喜欢她那种冷静的判断力。她太像她父亲了。他大声说道:“我并没有像你那样分析过这件事,玛拉玛。我只知道,这一次的危险非比寻常。”
“那是因为你,国王的弟弟,还在崇拜泰恩。”
“我只在心里崇拜泰恩。”
“如果我能看透你的内心,”玛拉玛说,“那么祭司们也能。”
特罗罗刚要开口说点儿什么,这时,一位惊慌失措的信使突然跑来,打断了他。信使的胳膊上绕着一圈黄色羽毛,这表示他是国王的下属。“我们一直在到处找您。”他告诉特罗罗。
“我在这里查看独木船。”年轻的头领粗声粗气地说。
“国王要见您。”
特罗罗从木头堆里站起身来,在草地上磕磕脚,把水甩掉,然后对妻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跟着信使到王宫去觐见国王。那是一座巨大、低矮的建筑物,以几棵椰子树作为支撑,每棵树上都刻着神像,树干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连木头里的白斑都闪闪发亮。王宫的屋顶用编成辫绳的棕榈叶做成,屋里没有地板,也没有窗户或者隔墙,只有向上卷着的席子,需要隐私或者需要挡雨的时候可以放下来。正厅里有很多象征王室的标志物:覆有羽毛的神像、鲨鱼牙齿的雕刻品和来自南方的砗磲大贝壳。这座建筑物有两大特色:第一,它俯瞰环礁湖外层的珊瑚上方不停激起的水花;第二,这座建筑物的各部分都是用又细又韧的金棕色辫绳拧成的绳子绑在一起的。这种神奇的绳子在岛上很常见,是用椰子壳里的纤维编织而成的。这座建筑物使用了将近两英里长的绳子。在木头之间的接触点上,都有柔韧的金色辫绳将几个部件绑在一起。坐在用辫绳绑起来的屋子里,人们会对其精妙的结构痴迷不已,如同航海家夜观星空,或者孩子不知疲倦地望着沙滩上的海浪那样。
塔马图阿国王端坐在辫绳屋顶下,他宽阔的脸庞上神色颇为不安。“干吗要开神圣集会?”他粗暴地问道。随即,他好像被这个问题的答案吓了一跳,斥退了所有他怀疑可能是间谍的人。两人在编织细密以充作地板的草垫子上坐到对方身边,国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问道:“神圣集会意味着什么?”
特罗罗并没有一针见血的分析能力,只能照搬妻子的见解,鹦鹉学舌一番,他说:“在我看来,我们的大祭司肯定想要在哈瓦克神庙里往上爬,要积累足够的资历,他得干成几件大事。”他顿了顿,暗示下面的话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事?比如什么样的?”国王问道。
“比如把波拉波拉岛上信奉泰恩的人全部除掉。比如把你作为人祭,在神圣集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献出去。”
“我怕的正是这个。”塔马图阿坦承,“如果他在神圣集会上突然指着我,就像当年他指着父亲,然后就……”国王心里一阵发慌,这些话好像也在弟弟的心头狠狠地击了一拳,然后国王阴郁地补充道,“他们会同意杀掉我的,这是奥罗的决定。”
“更有可能是大祭司的决定。”
塔马图阿犹豫了片刻,仿佛在琢磨弟弟的心思,随即暴躁地加了一句:“即使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塔马图阿的性格虽然有粗野好斗的一面,但也不乏领袖的稳健,这确保了小小的波拉波拉岛没有遭到强邻的侵犯。如今他居然如此罕见地自怨自艾,特罗罗不禁怀疑这位兄长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于是弟弟克制住自己,没有将自己在神圣集会上的计划和盘托出,而是改口说道:“独木舟中午就能试水。”
“日落时能准备就绪吗?”国王问道。
“能,但我希望你不要去。”
“我已经决定要去参加神圣集会。”塔马图阿回答道。
“降临到你身上的,只会有悲惨的厄运。”特罗罗坚持道。
国王从草垫上站起来,闷闷不乐地走到王宫门口。从那里,他可以望见波拉波拉岛上壮观的悬崖峭壁和阳光灿烂的环礁湖。“在这座岛上,”他怀着真挚的感情说,“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我常常到那些悬崖的阴影里去,让海浪扑到脚上来。我目睹了别的岛屿,莫罗阿岛的海湾风景怡人,塔希提岛的高山美不胜收,还有哈瓦克岛那绵延的海滩。然而只有我们的岛才称得上是人间天堂。如果一定要牺牲我的生命,才能让它与新的天神和平相处,那么,我情愿牺牲自己。”
塔马图阿对波拉波拉岛的回忆,描绘出兄弟俩儿时的一幕幕情景。虽然特罗罗刚才不为所动,但这种温情的回忆却令他感慨良多,他大声说:“哥哥,不要去哈瓦克岛!”
“为什么?”塔马图阿问,他转身走回草垫。
“因为,即使你去到那些天神身边也救不了波拉波拉岛。”
“为什么?”塔马图阿质问,猛地凑近特罗罗的脸。
“那棍棒只要落在你身上,我就会出手杀死大祭司。我要把哈瓦克岛闹个天翻地覆,我要毁了它。一切结束后,其他岛屿再毁了我们。”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国王厉声喝道,“你已准备好要造反了吗?哦,特罗罗,这么干于事无补。你不能去神圣集会。”
“我一定要去。”特罗罗坚持道。
国王心情沉重地站在清晨的树荫下,用右手食指指着特罗罗:“我禁止你离开波拉波拉岛。”
此情此景,孔武有力、神色严峻的勇武国王塔马图阿在弟弟眼中象征着无上的权威,国王伸出的手指几乎让特罗罗站都站不稳了。虽然,他想抓住哥哥的那根手指,接着抓住哥哥的手,最后抓住那粗壮的胳膊把他摔倒在草垫上,兄弟俩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心,然而触碰国王的身体是年轻头领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知道,天神们正是通过国王的身体将灵气——即天堂的精神化身——传递到波拉波拉岛上,触碰国王的身体,甚至踩到国王的影子都会使得灵气衰减,这不仅危及国王本人,还会置整个族群于危险的境地。
然而特罗罗非与哥哥争个高低不可。他跪伏在草垫上,以肚皮贴地,靠向国王,然后把脸贴在国王的脚边,轻声说道:“坐在我身边,哥哥,我们谈谈。”晨曦闪耀,轻蝇飞舞,两兄弟于是坐下来促膝谈心。
兄弟俩都十分英俊,他们相差六岁,中间还有一个姊妹。两人都能感觉到将他们紧密相连的手足深情。孩提时,他们曾割开自己的手腕,饮下对方的血液。他们那为奥罗献祭而死的父亲,给长子起名叫塔马图阿,意为战士。后来次子降生,家人纷纷说:“多么幸运!塔马图阿当国王的时候,他的弟弟就能以大祭司的身份辅佐他。”于是幼子便得名特罗罗,意为谋士——即智者,能迅速洞察纷繁复杂的情势。可直到目前为止,特罗罗还配不上这个名字。
而塔马图阿则顺理成章地成长为一名岛屿勇士,粗手大脚、肌肉发达、性格阴鸷。一直以来,塔马图阿与自己虔诚的祖先一样,守护着波拉波拉岛,提防着一切阴谋诡计,也避免过分惹眼。在他统治的九年时间里,有六次是靠他带领众人击退了强大的哈瓦克岛侵略者。因此,目前新天神奥罗在哈瓦克岛上骤然掌权让他感到格外棘手。看来,他的宿敌以武力征服不成,现在正试图用诡计攫取波拉波拉岛。从另一方面看,特罗罗离“名副其实”的标准还相去甚远,成为祭司的希望也相当渺茫。特罗罗身材细长,脸庞消瘦英俊。他爱争执,容易冲动,缺乏对抽象事物的敏锐洞察力。然而他最大的弱点在于,他既背不熟家谱,也记不住祷文。特罗罗喜爱航海,热衷于挑战未知的海洋。他已经驾着独木舟去过努库希瓦岛一次,至于塔希提岛,早就轻车熟路了。
“我恐怕这次天神送来的死亡彩虹,是要送你上路的。”塔马图阿悄声说。
“既然过去我们反抗过他,那么这次也能。”
“过去他们用的是独木舟和长矛,现在他们用的是阴谋诡计。我并不乐观。”
“你怕了?”特罗罗突然问道。
“是的,”国王承认,“人们的脑子里冒出不少新想法,而且我弄不懂,大祭司何以能牢牢控制我们的岛民?”
“我想,新的天神向来容易获取支持,”特罗罗大胆猜测,“岛民们看到我们献上大量祭品,以为天神也在看着这一切。这让他们认为我们的岛正受到更好的庇护。”
国王仔细端详了弟弟一番,然后谨慎地问:“你有可能接受他们的新天神吗?”
“不可能。”特罗罗断然说,“自出世以来,我就受到泰恩神的庇佑。我父亲为保护泰恩献出生命,我父亲的父亲也是如此。要崇拜别的神,我连想都不会去想。”
国王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说:“我与你想的一样。但是我害怕大祭司会把咱俩一起除掉,特罗罗。”
“他凭什么?”冲动的年轻战士质问。
“凭阴谋诡计和精心策划,凭借巧妙的策略。”
“我也能算计他!”特罗罗沮丧地喊道。他的手划过膝盖,嘴里嘟囔着,“我要算计他,把他的脑袋弄成一摊椰子糊。”
“就为这个,你也绝对不许参加这次神圣集会。”塔马图阿说道。特罗罗低眉顺眼地站在国王跟前,可还是不服气:“万民敬仰的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一定要去。”说完,他站起身来,在王宫的草垫旁兜着圈子,像个预言家似的说道,“大祭司不会把咱俩一起除掉。咱俩完蛋,他也会跟着完蛋的。整座岛屿都会完蛋。哥哥,我曾向父亲发誓要保护你。但是我向你承诺,只要他们不对你动手,我就绝不发动暴乱。”
“他们不会对我下手的。他们要下手的是你。”
“但愿他们能像饥饿的鲨鱼那样迅猛。”特罗罗笑道,说完,他就走出屋门。此时正是正午,波拉波拉岛烈日当头,阳光从棕榈树和面包树的叶子缝隙中透下来,混着尘土,构成一幅柔和的图案。光屁股的孩子们玩耍喊叫,渔夫们把独木舟拖上海滩。小岛的午后慵懒而悠闲,令人昏昏欲睡。阳光倾泻,尘埃飞扬,岛上的一切都如此美丽。多么平静的时光,太阳恰好悬在天空正中央,一切阴影都已隐去。苍蝇嗡嗡飞着,年老的妇人都已昏昏睡去。
特罗罗穿过这片热烘烘、灰扑扑的美景,缓步走到象征着波拉波拉岛的那艘独木舟停泊着的地方,边走边喊:“下水!下水!”
此言一出,一些人从环礁湖沿岸的各个茅草屋里跑出来,身上胡乱裹着塔帕树皮袍,嘴里还嚼着剩下的半口椰子。“把祭司们叫来,让他们祝福我们的独木舟。”特罗罗喊道。很快,来了四位神职人员,个个脸上洋溢着愉悦的微笑。在岛上的一切重大集会之中,没有哪件事比让这条具有象征意义的独木舟恢复其本来职能更能让大伙儿高兴了。长方形的棚子靠海的那边原本盖着棕榈叶,现在已经被拿掉,巨大的双壳独木舟被小心翼翼地推向水中。接着走出一位年迈的祭司图普那,他长长的白发堆在头顶,用叉子别在一起,他抬手将胡子分成两绺,眼睛盯着环礁湖和更远处的开阔洋面,高声诵道:
塔阿若阿,黑暗之神,辽阔的海洋之神,
塔阿若阿,狂风暴雨也由你,风平浪静也由你,
塔阿若阿,人类的守护神,你看得见每一块暗礁,
塔阿若阿,把“守候西风”号带入你的怀抱,
带到哈瓦克岛,莫雷阿岛,和努库希瓦岛上去,
带到塔阿若阿黑色的闪光之路上去,
带到泰恩的黑色闪光之路上去,
带到蜘蛛之路上去,
带到塔阿若阿的那条人人必将踏上的道路,
黑暗之神,辽阔的海洋之神,
请接受您的礼物,这艘独木舟。
特罗罗沉默不语。他怀着极度兴奋的心情推开最后一根支架——这是神圣的独木舟和陆地的最后一点儿牵绊——小舟缓缓划进环礁湖,高高的多层船尾轻轻触着柔和的波浪,终于投入了塔阿若阿的怀抱,那里才是它的故乡。
年轻的头领今夜将为这艘独木舟划桨。眼下,他已跃入船舱,调整在小舟中空处来回滑动的活动座椅。特罗罗抓住自己专用的那把刻有神像的船桨,猛力一推,便将小船送入环礁湖内,他的脚耷拉在船尾后面的绿色海水里。“扬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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