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个求和的意思,希望之后的事,大家能有商有量。
昆仑山下的菩提城,冬日里即使艳阳高照,依旧皑皑一片,银装素裹,朱雀袖手立在房檐,眺望远处连绵的群山,许久,不由得一声叹息。
“怪不得大家总说渡劫有益修行,又怕极了入世,渡得过,便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渡不过,身死道消,前功尽弃。”
“这一世,赫连筝不过两百余岁,身处红尘便修炼得如此奸滑,小红藏于山中,三百年如一日,智力、阅历都没有丝毫提升,是我大意了,她怎么可能斗得过赫连筝。”
“两世到底不是白活,就连殿下也成长了许多,殿下或许还不懂拯救苍生的意义,但已经学会了奉献,为心爱之人。”
“或许也是天道对她顽劣的惩罚。”斗宿道:“她妄图以金刚石代替五彩石补天,又是渡神力,又是取仙元,殊不知,关窍却在于仙心,换了心,暂时躲避了追捕,也在将来埋下隐患。”
在此之前,大家谁也没想到,被置换的仙心,竟然会偷窃神女灵力。
按理说不应该,两颗心都是合仙树的果实,仙树乃女娲娘娘亲手种下,果实用以补充神女灵力,助其恢复。
千千万万年,那果子结了许多,却无一人敢偷摘,自然也无从参考。难道说,这之间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
“总不能真让赫连筝去补天。”朱雀也颇感到头疼,“她这一世再厉害,也只是凡胎,即便拿了仙元和混沌灵石,也只怕有去无回。”
可想要说服赫连筝交出混沌灵石,又谈何容易,朱雀一时不知送她入画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瑶仙台的大神官真不是鸟当的,愁啊,朱雀愁啊。
这又何尝不是她的一场历练,渡得过,晋升上仙,渡不过,只能收拾收拾回老家了。
“你在司命殿,有没有要好的小仙?”朱雀转而求助斗宿。
“你想看天书,还是偷命薄?”斗宿也不是傻的,他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只是来协助你,不是来替你挨雷劈。”
“看来你混得也不怎么样,问你不如问条狗。”朱雀冷嗤。
斗宿不甘示弱,“我混得不好,你来问我,岂不是狗都不如?”
朱雀:“死泥鳅。”
斗宿:“死鸟。”
……
房中,赫连筝醒来后,开口先道了一声“好”。
小石妖忽闪着大眼睛,“好什么呀?”
赫连筝掀被整衣,“女儿双全的好,一觉醒来,又多个大我将近五十岁的闺女。”
“你说小红啊。”小石妖摸着下巴,“原来她是这样的来历,她一直叫我师尊,我以为真像她说的那样,原来她把我们都骗了。”
赫连筝侧首看向身边人,前世种种,光影浮华,她想起小神女临别前说的那番话。
——“你放心,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你会有一个很疼很疼你的娘亲,你爹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再丢下你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你们……”
——“你也会变得特别特别厉害,每个人都喜欢你,羡慕你,你还有花不完的钱。”
今世种种,都有了解释。
赫连筝不想把气氛弄得太糟,她握住身边人绵软的小手,笑笑,“原来我是个吃软饭的。”
那场神罚的天雷兴许是劈坏了小神女的脑子,她今世远不如前世聪颖伶俐,也或许是这一世在赫连筝身边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慢慢也就懒得动脑子思考。
小石妖大睁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赫连筝在说什么,两手圈住她的腰,亲昵同她蹭脸颊,“你是我的人嘛,我当然要罩着你,阿筝别怕,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多好,你变得又有钱又厉害,我也跟着享福了。”
赫连筝轻抚过她发顶,转而看向门扇外那个模糊的黑影,扬声喊:“赵小红,你进来。”
那影子猛地一动,又是一僵,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摇摇晃晃站起身,两手揪着袖子边,低头小步往里挪。
“到我面前来。”赫连筝扬声。
小红抬头看她一眼,挺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进门来二话不说“噗通”跪倒。
她跪也不好好跪,屁股坐在后脚跟,身子歪斜着,梗着脖子,好似有天大的委屈。
赫连筝一时无言。
小石妖还求情,“算了,原谅她吧。”
有心想教训她一顿,忆起溯缘卷中种种,赫连筝到底还是心软了,这些年,她肯定也不好过。
但老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小孩不听话多半是欠打,还是得多加管教。
“你既然已经通过了宗门试炼,成为涤天宗外门弟子,我特准你入内门,拜入小岚长老门下。”
赫连筝墟鼎中翻翻捡捡,将自己少年时所持的配剑培雨剑赠予她。
“待会儿吃过饭,你便拿着剑回宗门去,别在外面乱窜了。”
小红双手接过宝剑,手心细细抚摸剑鞘上精致纹路,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不时地抬眼偷瞟。
瞧那她样儿。
赫连筝多看她一眼都嫌烦,“罢了,你也别等吃饭,现在就走吧,这里用不上你了。”
她是妖,身上总归是有些妖性在的,三百多年无人管教,生出什么心思都不奇怪,是恨,是怨,亦或为报复她们,都没关系。
到了岚溪照手上,不出三个月,保管服服帖帖。
石妖脑子都有点笨,不怎么会转弯,优点是听话,好糊弄,人家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也是真老实了,神捕堂的大狱她是蹲够了,赫连筝让她拿着剑回涤天宗去,她便起身,抱着剑往外走,招呼也不知道打一个。
房中二人坐在榻边看她,也没言语,小红回头,看一眼,又看一眼,瘪瘪嘴,似是要哭出来,又强忍着,扭头快步跑走。
“她会乖乖听你的话么?”小石妖在赫连筝怀里仰脸。
赫连筝默了默,道:“你还记得入宗门时,她在试炼石中所经历的幻境么?幻境的最后,是她撺掇你将我带至深山丢弃,其实真正被丢下的那个人,是她。宗门热闹,还有岚小召,她定然向往,除此外,也无处可去了。”
小石妖心虚对手指,她自认对小红是有亏欠的,赫连筝摸摸她的头,“没关系。”
玄霄离去后,侍从进屋布菜,朱雀和斗宿回转,也在桌边坐下,是个商量的意思。
赫连筝正好想听听朱雀打算说些什么,她如常为小石妖夹菜,今天的小石妖很乖,自赫连筝醒来后一直乖乖待在她身边,不吵也不闹。
溯缘镜最后一幕,对小石妖冲击很大,她坐在画卷前不眠不休看了十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这时还是把夹到的第一箸菜喂到赫连筝嘴边。
这是一箸糖醋里脊,她是会吃的,还知道裹一转碗底的糖浆,把肉裹得晶亮。
赫连筝张嘴接了,她顿时大受鼓舞,不停夹菜喂。
不多时,赫连筝雪白的衣襟前就滴满了油汤,她赶忙夹了只鸡腿塞给小石妖,这才算消停。
朱雀和斗宿默默看着,赫连筝施术清洁过外袍,微微扬眸,“有什么话就说吧。”
话音刚落,赫连筝身体忽然一僵,双眸蓦地睁大,表情呆滞,随后直直往后倒去。
小石妖立即扔了鸡腿将她接住,她双眸紧闭,竟在瞬间没了心跳气息。
“阿筝!”小石妖急喊出声。
众人围拢,俱都惊疑不已,朱雀上前,一指点在她眉心,不由变了脸色,“离魂之症,有人勾走了她的魂魄!”
第87章
——“你说这事儿能成么?祭司大人都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 骨头怕是都烂成渣了,何处去寻?”
——“喊你读书,你要去骑猪。人死了, 这魂魄还在啊,祭司大人魂魄入忘川, 过奈何,已历经十世轮回, 现在招魂, 正是好时机!”
——“想当年, 咱们幽鬼一族在九幽多威风,忘川河边洗衣裳,黄泉路两边卖米花糖,连酆都大帝也得给咱们三分薄面……如今, 唉……”
——“罢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且看左右护法如何招魂。”
——“哼, 我看悬,招了这么多年, 还不是屁也没招来一个,要不是你拉着,我肯定不来。”
——“看招魂, 送鸡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耳边窸窸窣窣、嘁嘁喳喳,赫连筝迷蒙之际,感觉头痛欲裂。
她睁开眼睛, 见天空漆黑遥远, 五色瑰光如缎带横铺, 似河底的水草随水流飘荡,诡异而绚烂。
我死了么?赫连筝心想。
这是何处。
她欲起身,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似乎也没有心跳、呼吸和体温。
她还记得之前的事,离开溯缘卷回到现世后,她将少年时所持的培雨剑赠予长女小红,命她回宗门,并将她托付给岚溪照。
后来,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有玄霄和自天界来的朱雀、斗宿,还有她的妻子小熠。
更早之前的事,赫连筝也都记得,只是不知是因着这场莫名的昏睡,还是溯缘卷的缘故,她头脑混沌,四肢无力,感觉十分不安。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赫连筝下意识转动脖颈,听见“咔咔”几声细响,随即视线颠倒,眼前天旋地转,她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
“欸!欸!”
有人呼喊着朝她奔过来,赫连筝看见两双黑色的长靴,她感觉头“咚”地撞到什么,一双手将她抱起,交给那两双黑靴。
“好险,祭司大人的头差点掉进忘川河里。”
“后土之神保佑。”
这两句话信息量很大,足以震惊赫连筝全家。
众所周知,忘川乃幽冥之河,位处九幽,属鬼界。据《九洲·博物志》鬼界篇记载,鬼界有三族,夜叉、罗刹、幽鬼。
夜叉和罗刹又称迅疾鬼和暴恶鬼,十分凶猛强悍,吃人也吃鬼,现今已绝迹。
幽鬼一族,性情则较为温和,据说出自后土之神一脉。后土其名为句龙,大有来历,乃共工之子。
故而,上古鬼界三大族,凶恶的夜叉和罗刹已被诛尽,唯剩后土之神后裔,幽鬼一族。
赫连筝心中不由一凛,鬼界,忘川,幽鬼,难道她真的死了!
等等,头!她的头!
一双手抱住赫连筝的头,重新安在身体上,赫连筝终于看清面前这个家伙。
传闻共工是人面、蛇身、红发,拥有句龙血脉的幽鬼一族,虽然已经进化得跟人差不多,还是保留了部分特征。
眼前这两名男子,虽是黑发,却额生细鳞,双耳尖削,幸而不是夜叉那样的异相,眼睛生在脑门和下巴,眼、鼻、口都好端端长在该长的地方。
赫连筝一向处变不惊,倒也不觉骇人,平静与之对视。
“祭司大人,你醒来了!”男子对上她视线,顿时欣喜万分。
耳边再次吵嚷起来,纷纷呼喊着“祭司大人”。
赫连筝感觉脖子痒痒的,眼珠子朝右转过去,却见另一个黑袍男子正在她颈侧穿针引线,将她的脖子和身体重新缝合在一起。
赫连筝:“!!!”
终于那男子缝制完,她才慢慢找回四肢的感觉,两名男子将她搀扶起,赫连筝看清周围的一切。
在瑰丽的五色天幕下,有一条流淌的光河,色幽绿,一眼望不到头,也寻不到去处,河两岸大片红色彼岸花,开得焦焦灿灿。
她位于高坡,脚下一块圆形石台,低矮处,乌泱泱站了许多人,尽都是额鳞尖耳的幽鬼一族。
她低下头,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头眩晕,身麻痹,她的手根本不是手,而是一捆绳扎的干柴……
四肢、脚掌和手掌都是树枝用绳索捆成,身体用碎布头缝制,里头塞满稻草,大概是塞得太满,布头炸了线,几根草杆从里头伸出来,朝前支棱着。
赫连筝目光扫视一圈,观其身下圆形石台上镌刻的法阵咒语,若是书中记载无误,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招魂法阵。
说简陋,是因为招魂仪式所用到的布幡、香烛、红线、铜铃等都十分低廉粗劣,她闻见点的灯油竟然都是用猪油制的,她的小妻子若是在这里的话,怕是要馋得流口水了。
这就是鬼界?这就是曾赫赫有名的幽鬼一族?也忒穷了吧。
适才,这两名男子称她为“祭司大人”,赫连筝心想,她大概是被幽鬼一族当作什么死去的领袖祭司给招魂招来了。
亏得她读书多,不然遇见这种诡事,冷不防也得吓一跳。
身份的事,赫连筝暂不深究,她现在只想知道,她的头是什么样子。
“烦问,有镜子么?”赫连筝开口。
她的声音也像稻草摩擦,细弱而沙哑。
两名男子闻言,顿时一愣,齐声道:“镜子?”
“镜子。”赫连筝平静复述。
她两条柴火腿抻在地上,两条柴火胳膊去摸自己的头,这柴火捆的手指自然是什么触感也没有,用的力道大了,“咔”一声,手腕子掉地上。
赫连筝:“……”
既是招魂,就不能做个好点的肉身么?既称她为祭司,这祭司的身份难道还配不上一躯千机傀?
她身边个头稍矮些的男子赶忙又取出麻绳,将她的手腕子重新拴起来,另一名高个的,已经四处去找镜子。
人群轰嚷,显然大家都没想到,这次真的把祭司大人招回来,纷纷欲上前围观,有身穿黑甲的士兵上前维持秩序。
缝好了手腕,赫连筝左右无事,便问了一句废话,“这是何处?”
“回祭司大人,这是鬼界,忘川河畔。祭司大人肯定早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吧,大人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招魂已经招了一百多年了!原本都快放弃,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把大人招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大人,你感觉怎么样,手脚还便利么?”
赫连筝用自己的柴火手,拍拍自己的柴火腿,嗓子眼破锣风箱似的,“你觉得呢?”
这矮个儿抓着后脑勺“嘎嘎”笑起来。
不多时,另一名高个儿男子捧了面巴掌大的琉璃镜回来,这镜子是管围观的小媳妇借的,用完还得赶紧还呢。
赫连筝两只比鸡爪子还寒碜的柴火手捧起镜子。
如果她有鼻孔的话,此处应有一声长叹。在她两辈子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么磕碜过。
几块陈年阴干的老瓜皮用粗线大致缝合在一处,观其上波纹路,隐约可以分辨出,是夏瓜皮。
瓜皮上画了两只细长的死鱼眼,还真有鼻孔!不知用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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