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院中桃树下打盹,小阿筝放下红石头来到她身边,将她柔软的手心贴在脸颊,“我感觉到你很不好。”
小神女睁开眼睛,轻轻摇头,“没事,我只是最近有些累,等她破石而出,我就不再渡神力给她了。”
她想过了,等朱雀和斗宿再来,就把小红石头交给他们,请求他们放过,等她养好身体,就带着小姻缘四处去游山玩水,吃好吃的。
只是有一件事,小神女没有告诉小阿筝。
她没有法力,不能再搓出玉石了。不过她在神力彻底损去之前搓了许多,养孩子很费钱嘛,她知道的,她搓了几箩筐玉石收在墟鼎里,够用上几辈子了。
她现在的法力,也只够用于墟鼎储物。
这是留恋凡尘的代价,小神女早有就了心理准备,幸而她带来了合仙树的果实,她的小姻缘可以永远陪在身边。
久安这一带,冬日短暂,夏季便极为漫长,时已入秋,天空仍是艳阳高挂,山岭间一片浓翠,野花在风中摇摆。
失去法力的小神女暂时有些不习惯,但她很快就忘却了烦恼——她们的孩子快出生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阿筝准备了热水、澡盆,还有孩子的小衣裳、帽子和虎头鞋等。
哦,还有提前温好的羊奶。
小神女可是没有奶喂孩子的,她就更没有了,母羊是前阵子去人家户里买的,连着还在吃奶的小羊一起。
总之,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孩子出生。
大红石头被放在院中石桌上,石孩双眼紧闭,不似人族婴孩那般有呼吸有心跳,若非她每日都会生出一些细微的变化,小阿筝恐怕都要把她当作一件死物。
初时,她只有黄豆大小,不过两三个月,便已经长到冬瓜大,隔着半透明的红色晶石,看不清脸,只觉手脚都藕节似的白胖胖、肉嘟嘟。
小神女预感孩子今天便能破石而出,一上午都在准备为她接生。
终于,石孩动了,她先是动了动小拇指,随后缓缓地睁开眼睛,包裹在她身体外的那层坚硬的晶石开始扭曲、融化,变成一团没有实质的光,慢慢渗透她体内。
小神女和小阿筝都惊奇地睁大眼睛,
她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小胳膊小腿也越来越有劲,在石头里用力地挣,还不时发生“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小鸡在鸡蛋里一下下啄开蛋壳。
小神女和小阿筝眼睛眨也不眨,张大嘴呆呆地看着她,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生孩子,没有经验,孩子身上的红光消散了,她们还是一动不动,直至孩子朝她们伸出手,开始在桌面上爬,才火急火燎把她扔进水盆里。
没错,扔的。
小神女只听说,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血了呼拉的,得洗,她见鬼一般提起孩子的脚把她甩进了木盆里。
小阿筝大叫一声,慌忙跑过去看,孩子别让她摔死了!
她奔到盆边伸手去捞孩子,才摸到水是凉的,开水在锅里,没来及兑。
担心把孩子冻着了,小阿筝又急急忙忙进屋去提热水,越着急越乱,也是昏了头,她提了开水直接就往盆里倒!
孩子坐在盆里,直接给它浇了个透,见热气一团团蓬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什么,双手抱头,高声尖叫,院子里来回蹦跶。
小神女莫名其妙,也不明白她叫什么,左右看一圈,便抓起丝瓜瓤给孩子洗澡。
她是石身,不惧严寒酷热,倒也不觉得水有多烫,丝瓜瓤上还带着刷锅留下的辣椒片,她直接就往孩子身上擦。
小阿筝又是一串响彻云霄的尖叫声。
也是奇了怪,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孩子却不哭也不嚷,水盆里扑腾,咿咿呀呀喊,也不见受伤,身上皮肤绸滑雪白,嫩得能掐出水。
小神女第一次洗孩子,非常认真,给孩子刷澡,手背上绷出青筋,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小阿筝愣在原地,脑子乱成浆糊,已经完全不能思考。
这一幕,却把隔壁趴墙头看热闹的猪妖吓个半死。
他喊了声“吃人啦”,惨叫过后,两眼一翻,直直栽倒。
第83章
孩子睡着了。
小阿筝确定, 有呼吸有心跳,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开水烫不死, 瓜瓤擦不坏,这个孩子倒也算皮实好养, 小阿筝重新打水为她擦洗过,用襁褓裹了抱进屋去。
小神女趴到床边看, 戳戳孩子小脸, 捏捏孩子小胳膊, “像糯米糍,我想吃糯米糍了。”
小阿筝端来温羊奶,却不知道怎么喂,小神女提议说:“捏开她的嘴巴往里灌。”
“那怎么行, 会呛死她的。”小阿筝不同意。
“她开水都烫不死, 喝个奶还能呛死?”小神女手按在孩子胸脯, 轻轻地左右晃, “喂,你醒醒, 先别睡。”
孩子睁开眼睛,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看着人,小神女将碗放在床榻上, 手指头点点, “喝。”
孩子真听得懂她说话,自己爬起来,脸埋进奶碗里, 开始吸溜。
小阿筝惊奇, “她就会爬了!”
她当然会爬, 生下来就会爬,智力也并非寻常人类婴孩可比。
一碗羊奶很快就吸溜完了,孩子坐起来,“啊啊”两声,小阿筝不解,“你还要喝?”
孩子:“啊。”
小阿筝:“不喝?”
孩子:“啊啊。”
小阿筝:“喝?”
孩子:“啊啊啊。”
小阿筝迷茫:“你到底喝不喝。”她胳膊肘捅捅身边人,“你生的,你说她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小神女端起碗,舔舔碗边,“闻着香,吃着也香,我还没喝过奶,她不喝的话,剩下我喝了吧?”
小阿筝:“……”
家里的母羊很辛苦,喂小羊,喂孩子,还得喂猪。
到底不是凡胎,小红长得很快,不过三五天,小阿筝为她准备的衣裳已经穿不下,刚打算缝制新的,量好尺寸,睡一觉起来,她已经能自如地跑跳。
羊奶放在桌子上,她会自己端起来喝,喝完舔舔嘴巴,冲着床边的大人笑一笑,“啊啊”两声,开心挥舞手脚扑腾。
小阿筝拧了热帕子给她擦嘴擦手,她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下次喝完奶,先不急着睡,等帕子来,小手抓着给自己擦擦才躺下。
如雨后春笋般,她一天一个模样,不足月已经长到五六岁孩童模样,还在喝奶,却已经可以跟大人同桌吃饭。
她的智力也随之成长,小阿筝教她说话,她奶声奶气喊娘,小神女是大娘,小阿筝是二娘。
这孩子却很奇怪,小神女不常搭理她,她最喜欢黏着她,小阿筝整日追着她吃饭穿衣,她却高冷得很。
小神女并不打算跟孩子培养感情,见她扭着小身子歪过来,伸出脚轻轻将她拨开,像赶条讨食的狗。
小阿筝不满,抱起孩子,“你怎么当娘的。”
孩子不喜欢被她抱,挣扎着要下地,找大娘。
小阿筝自己还是个孩子,小神女纵然活过千千万万年的岁月,始终是小孩脾性,两个大孩带一个小孩,三人关系渐渐微妙。
小神女不满小阿筝对孩子关心大过她,夜里常常把孩子偷偷踢下床去(反正摔不死),孩子觉得自己不被大娘喜欢,是二娘在从中作梗,于是越发不亲近二娘。
小阿筝发愁孩子不同她亲好,还得哄慰耍脾气的小神女,整日焦头烂额。
日子囫囵过,到中秋节,孩子已经长到七八岁大样子,说话很利索,还会帮着家里干农活。
这天上午,孩子背着箩筐出去打猪草,从隔壁猪妖家门前过,瞧见猪大婶站在门里招手。
“小红,你过来。”
小红细眉细眼小嘴巴,生得十分乖巧,她走到门口,猪大婶一把将她拽进去,关上门,“我跟你说个事。”
猪大婶修炼出了人的四肢,却还无法彻底化形,人脖子上顶个猪脑袋,长长的猪拱嘴凑到小红耳朵边,“你其实不是你大娘和你二娘亲生!”
猪大婶信誓旦旦:“你大娘啊,是只石妖,你二娘是人,你是她们捡来的,起先想把你杀来吃,在院子里烧水烫毛呢,我都瞧见了!后来你大娘说肉太少,你二娘才决定把你养大些再吃!”
猪大婶怜爱摸摸她的脑袋,“孩子,你瞧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再长下去,过年时候,怕真要被宰了吃,你还是快跑吧。”
小红不信,“你胡说!不准你说我大娘二娘的坏话!”
“哎呦喂!”猪大婶苦口婆心,“我是为你好啊,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小红,就是你那个大娘喜欢吃红烧!她们早都盘算好怎么吃你了,就是红烧着吃!”
小红挣脱开猪大婶,用力推开她跑出门去,一口气跑到山上,她扔下箩筐扶着树干喘气,随后软绵绵倒在草地上,翻个身,抿抿小嘴,忧愁望天。
小神女还在坐月子,傍晚时,久安城里酒楼的伙计送了饭菜过来,小红正好打完猪草回家,瞧见满桌的菜,踮脚伸脖看,红烧肉、红烧蹄髈,还有红烧排骨。
小红傻眼。
“愣着干什么。”小阿筝接过她背上箩筐,拉着她去井边洗手,“洗完手去拿碗,叫你大娘出来吃饭。”
从这天以后,小神女和小阿筝发现,她们的孩子有了心事。
从小红学会打猪草开始,就被赶到厢房,不再跟大人们睡在一起,小神女和小阿筝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这天晚上,小神女肚子饿,小阿筝起来给她做宵夜,却在庖屋里看见了小红。
她踩在凳子上,小手抓着锅铲,正在卖力地翻炒鸡蛋。
小阿筝看了一阵,没有惊动她,悄悄返回房间,小神女也万分不解,“饿了?”
小红饭量正常,早中晚各三碗,吃饱就不再吃零食,除了羊奶,口味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小孩的心思不好猜,小阿筝决定不去打扰她,再观察一阵子。
过了几天,趁着孩子上山打猪草,小神女和小阿筝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在她床底下发现了几只缺口的破碗、生锈的铁锅,还有油、粮、鸡蛋和各种调味料等。
“开小灶?”小阿筝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我们也没亏待她吃的呀。”
“难道是不好意思?”小神女猜测。
这个小孩性子很别扭,也不爱说话,平日里让她打猪草她就打猪草,让她喂鸡她就喂鸡,天亮就起床,熄灯就睡觉,人聪明,读书习字也非常努力,可她藏着这些锅碗瓢盆到底是做什么呢?
又过了几天,小神女和小阿筝借口出门赶集,没带小红,让她看家,半路却偷偷回转,趴到墙头上看,瞧见她把床底下的铁锅小碗等搬到院子里,用几块土砖垒了个灶台,正在练习颠锅。
练习个差不多,开始炒菜,一边炒还一边嘟囔:“先放油,热锅冷油,下葱姜蒜和大酱爆香,然后下肉片翻炒……”
不像是过家家,小模样可认真了,太阳底下不停地炒沙子,脸蛋红扑扑的,额上一层细汗。
墙头上二人默默退走。
小阿筝终于明白她这些日子的反常,“她在学煮饭,还偷走了我的菜谱。”
“这是为何?”好吃懒做了一辈子的小神女万分不解,“她还那么小。”
自化形到今日,小红虽然已经长到十二三岁模样,可她满打满算才三个月呀!
“一点也不像我的种。”小神女摸着下巴。
小阿筝:“都像你一样,这个家就完蛋了。”
两人重返集市,坐在面摊上苦着脸发愁,小孩的心思真难猜啊。
傍晚回到家,小红已经把院子里收拾干净,正装模作样坐在桌边大声读书,大人推门进来,她立即奔来甜甜喊娘。
二人故意不理,径自入内,将她关在门外,她在外头小声说话,“大娘,二娘,吃过饭了么?”
屋中二人对视一眼,仍是不语。
小红噘噘嘴巴,手指抠着门扇,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如此冷落了几天,小红先绷不住了,晚饭时噗通一声跪倒在二位娘亲面前,眼泪鼻涕流一把,“大娘,二娘,不要吃我,呜呜呜,我是石头,我的肉可硬可硬,不好吃。小红会乖,会努力学会烧菜伺候二位娘亲,小红会勤快的,不要吃小红……”
大娘二娘更加莫名其妙,齐声道:“谁说要吃你?”
小红:“隔壁猪大婶,她说大娘二娘要把我养肥,过年红烧着吃。”
小阿筝扶额,怪不得她最近饭吃得少了。
小神女怒而拍桌,“大胆猪妖!找死!”
她当即冲出门去,将隔壁猪大婶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并警告她,若再敢胡言乱语,便将她的一十二只小猪崽子全部杀来做成烤乳猪。
猪大婶骇得肝胆欲裂,连连跪地求饶。
小红害怕极了,又转而帮猪大嫂求情,小阿筝搂着她回家,“别听她妖言蛊惑,大娘二娘这么疼你,怎么舍得吃掉你。再说,吃妖犯法,可是要下大狱的,为一时口腹之欲,划不来。”
那时的小红还十分乖巧,大人说什么都信,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叫她打狗她绝不打鸡。
小阿筝是全心全意将她当亲生女儿对待,却不知,这天底下的小孩,都有叛逆期,后来她得知自己当真并非亲生,竟敢肖想大娘!
倘若当时的赵小筝知道,这个不孝子心中竟存了这样的妄念,必然将她逐出家门。
不过那都是后话,是赵小红藏在心底的小秘密,不曾宣之于口。
此后,庖屋就是赵小红的天下,厨艺上,她比赵小筝更有天赋。
但小神女并没有享受多久她的侍奉,变故来得太快,分离发生在瞬息之间。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赵小红孤身一人行走世间,常常都在懊悔,那时没有多陪伴在那人身边。
第84章
赵小红长到跟她二娘一般大时, 就不再长了。
神女之名,不可直呼,故而孩子是随了赵小筝姓。都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这个诡异的三口之家也不例外,赵小红虽更喜欢亲近大娘, 言谈举止上却都有意无意在模仿家里的顶梁柱——赵小筝。
但气质是模仿不来的,她学着二娘梳头、穿衣、学她总是微微蹙着眉头看书习字, 还学她走路的姿势, 却不能像她那般也讨得大娘喜欢。
她有时候又不自觉受到大娘影响, 一惊一乍,大呼小叫,因此把自己弄得很矛盾。
其实她话很少,性子也比较软, 心里总是藏了很多事, 却掩盖不好, 总是流露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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