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球】◎
“我可真是会自作多情……”
崔椋深吸了一口气, 打算直接放火把小木偶烧成灰烬,没想到火苗刚从指尖窜出,小木偶就开始用古怪的声音恳求道:“求求你, 我是有生命的,别让我死。”
崔椋没说话, 任由火舌舔舐着它身上“岁岁平安”四个字。
见恳求没什么用, 小木偶便发出了凄厉的叫喊声,直到完全化为灰烬。
崔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心下一片了然。
怪不得殷绛阙会知道开启神脉的方法,她在思过崖下与那个白发男子打斗时,小木偶就掉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应该能把她进入神脉时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而在云之国时,云仙子把小木偶丢了回来,估计也是发现这玩意是个活物, 她们当时说不定还以为崔椋是想监视她们。
想到这里, 崔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而殷绛阙则是躲在暗处的观众,看着她笨拙又好笑的表演。
本以为……殷绛阙对她也有些好感, 所以才会三番五次地救她,与她一同涉险,还送给她一个小木偶。
现在看来,真是像个笑话一样。
崔椋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传讯玉佩, 然后便开始在这个卧房里搜寻起来。
卧房中灯光昏暗, 西侧开着一扇窗,窗外一片虚无, 像是属于另一个空间一般, 而这个小小的卧房便是漂浮在这虚无的空间之中, 像是空气中飞扬的尘埃。
在卧房的南面有一扇门,东面有个书架,崔椋试了试,发现这门似乎是从外面被锁上了,便抽出烬宵剑想直接将木门破开。
还没等她动手,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哭喊声,随后门就被打开了。这一刻,四周昏暗的烛火突然熄灭了,但房内却反而逐渐亮了起来,好似现在正处于正午时分一般。
崔椋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便看到一个小男孩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奇怪的是,明明崔椋就站在离门不远处的地方,他却像是没看到一般。
趁着门还没关,崔椋立刻又走上前,只见门外与窗外一样,皆是一片虚无。她伸出手去,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呜……讨厌大哥……”那小男孩扑到床边,将上面的布老虎一下子摔在地上,差点砸到崔椋的脚,他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什么,哭得断断续续的。
崔椋回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小男孩睫毛很长,皮肤白皙,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眼角还缀着一颗泪痣。
而在泪痣下方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红痕,似乎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蹭出来的。
“讨厌……讨厌殷清晓……”小男孩似乎是哭累了,他坐在床上,两只小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袖,一边抽泣一边打着嗝。
盯了一会他小小的脑袋瓜,崔椋突然觉得很荒唐。
……这不会是小时候的殷绛阙吧?
崔椋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男孩的脸,指尖的触感柔软,但那层吹弹可破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支撑着外皮。
“这是傀儡。”崔椋笃定地说道。
这是殷绛阙做的傀儡。
这傀儡栩栩如生,外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要不是崔椋直接上手戳了一下,可能根本就察觉不出来小男孩竟然不是活人。
这傀儡应该是被提前设置了什么程序,他不会对崔椋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行动,说出那些提前写好的台词。
刚刚小男孩提到了殷清晓,这么说,殷绛阙难不成真的拿傀儡做出一个小时候的自己玩过家家?
默认这个小男孩的确是殷绛阙之后,崔椋手欠地捏了捏他肿成核桃的眼皮——不得不说,手感真的很不错。
说也奇怪,明明是殷家的弟子,他一个人哭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小厮婢女之类的傀儡过来劝一劝。
想到这里,崔椋好奇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之前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是因为那时她并不知道这是殷绛阙小时候的房间,可现在一看,对于一个殷家嫡子来说,屋内的摆设着实有些不够格,可以说是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可没过多久,她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一个穿着浅杏色裙装的妇人走了进来,她身材清瘦单薄,明明年龄不大,鬓角处却添了不少白发,不过眉眼间倒是与殷绛阙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殷绛阙的母亲罗夫人。
之前因为访学而待在殷家的那段时间,崔椋经常去殷绛阙那里借书看,有一次殷绛阙便向她提起了罗夫人的事。
在殷绛阙的口中,他的母亲是一个文弱的女子,她出生于江南水乡的书香门第,要不是喜欢上了殷绛阙的父亲,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王都来。
“好孩子,别哭了,可是又被你大哥打了?”罗夫人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殷绛阙脸上的红痕,眼中尽是怜惜:“清晓这孩子真是的,下手也没个轻重,改天娘好好说说他……”
“娘亲说他有什么用?”殷绛阙用小手抹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哭道:“大哥说母亲是爹的继室,他才不认你这个娘,他真正的娘亲早就死了,娘亲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听了这话,罗夫人毫不在意地抿唇笑了笑:“行了,不说这个了,快擦擦眼泪,娘亲教你练字。”
见殷绛阙磨磨蹭蹭地不想动,罗夫人便伸手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催促道:“我已经让婵儿去拿药了,咱们一边写字一边等,伤口就不疼了。”
崔椋注视着这母子俩走到书案前,心里却思绪万千。
没想到,罗夫人竟然是继室。
从他们所说的话来看,殷清晓的生母死的早,在那之后殷绛阙的父亲才迎娶了罗夫人,兄弟二人虽同为嫡子,但非一母所出。
可即便如此,罗夫人也是正经的殷家主母,殷家家大业大,她为何会让殷绛阙呆在这么一个又小又朴素的卧房中,并且除了她口中的婵儿之外,崔椋也没有见到其他下人过来服侍这位年幼的小公子。
难不成……此时的殷家家主并不喜欢罗夫人?
想到这里,崔椋又往前走了几步。
罗夫人让殷绛阙坐在桌案前,又从旁边取来笔墨,握着他的手缓缓地在纸上写字。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崔椋又想起当时殷绛阙在水上写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罗夫人明明是水乡女子,性格也柔弱,写出来的字却颇有风骨,想必师承名家。
殷绛阙的手很小,他郑重其事地握着笔杆,随着母亲的动作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字的内容是一首小诗,不久之前他才学过 。
不知是不是练字起到了静心的作用,殷绛阙倒是停止了哭泣,他眼圈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又可爱又可怜。
过了一会,罗夫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窗外看去:“婵儿也真是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药取来?”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头,拍了拍殷绛阙的小脑袋说道:“你先练着,娘亲过去看看。”
殷绛阙坐在椅子上,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注视着母亲走出屋门,然后便将毛笔往桌上一搁,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刚刚被扔到地上的布老虎已经滚到了书架旁的角落里,殷绛阙走过去将其捡起,然后轻轻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尘土。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小老虎。”他一脸严肃地对着布老虎说道:“你叫殷清晓。”
崔椋:?
随后,崔椋便看到殷绛阙狠狠地将布老虎摔到地上,猛地踩了几脚。
像是还不解气,殷绛阙便从书桌上取了一把剪刀,他先是在布老虎的后脖颈处剪了一个小口,然后把里面的棉花全部掏了出来。
看着这一套动作,崔椋突然又想起之前在小作坊中见识到的做人皮傀儡的过程。
一脚踢开散落在地的棉花,殷绛阙扯着老虎的布套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用手中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将其剪成小片。
在剪的过程中,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仿佛在他手中的不是视为兄长的老虎布套,而是什么新奇的玩具。
等最后一块完整的布被剪碎了之后,他便将剪刀放回原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碎布和棉花找地方藏了起来。
“大哥已经被我撕碎了,我不用再害怕了。”殷绛阙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窗边,他呆呆地看着外面,像是窗外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
崔椋凑过去,发现窗外还是一片虚无,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要杀了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童稚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崔椋转头看去,发现窗边的殷绛阙垫着脚,紧紧地扣着窗棂,连指甲都渗出血来。
“我要杀了他,在他身体里填满棉花,就像布老虎那样。”他重复道:“到时候便可以不用再受欺负了。”
听着耳边天真又残忍的话语,崔椋垂下眼睫。
明明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但殷绛阙却似乎活得相当压抑,孩童时便扭曲了的心理没有得到及时的纠正,想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也不会活得太过轻松。
崔椋抬头望去,只觉得这间屋子的顶梁离地面很远,周围的墙也很高,似乎还在不断地向上延伸,处在这个小小的卧房中,就像是呆在一口深井里。
也许对于这个时候的殷绛阙来说,他的童年仿佛被高墙困住一般,往上看,不知道何处才是高墙的尽头。
而那日复一日枯燥无聊的生活,就如同这些联结在一起、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出去的房间。
看著书架后显现的暗门,崔椋这样想着。
就在刚刚,殷绛阙不再向窗外看去,而是有些犹豫地出了门。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光便暗了下来,四周的烛火重新燃起,墙边的书架却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崔椋试图跟着殷绛阙一起走出去,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挡了回来。
而书架后的暗门,则是通往一个跟这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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