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洲战场】◎
出发之前, 封遂把在自己那里存放多日的烬宵剑还给崔椋,顺便还递上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
“这是我在栾洲寻得的寒枝。”看着崔椋光洁的面庞,他顿了顿, 继续说道:“日后若是又留疤了,用这个会好得快一些。”
虽然说得轻巧, 但为了这根小小的枝干, 他可没少费力气,其中艰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前些日子一直忙着改造烬宵剑, 封遂便一直忘了把它送给崔椋。
崔椋脸上的疤早在她吞下云璧后便迅速消失了,迎着眼前赤金色眸子青年坦诚的目光,她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寒枝,然后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在储物袋中。
这寒枝虽然与普通的树枝无异,可当崔椋接过它之后,却只觉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至五脏六腑, 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看到这一幕,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脚下的狗子便小声询问道:“怎么, 你觉得冷?”
“……你怎么出来的?”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崔椋立刻警觉地朝两边看去, 见周围没人注意到此处,便直接弯下腰拎着狗子的后颈皮走到一边去。
“师尊,这么多人呢,您还是先别说人话了。”看着狗子不服气的小眼神, 她接着补充道:“再说了, 我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好好待着吗?”
“我也要上战场。”瞟了一眼士气高涨的弟子们,狗子将声音压低再次说道。
“别, 到时候我可真不一定能护得住你。”见狗子不听劝, 崔椋索性蹲了下来, 揪着它的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有的人注意到了她这番异常的举动,便多看了两眼,只见崔椋说完之后,那只黄狗便龇着牙咬了她一口,然后屁颠屁颠地进了山门,顺着山道向上走去。
“……这位师姐是在劝狗离开吗?”有个小弟子挠了挠头,有些好奇地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崔子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打算装作不认识她,转身便朝孤零零站在一颗树下的廖星羡走去。
……
自从有了奚侠BBS之后,各类消息的传递更加集中与便捷,几乎山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殷、莫两家为什么会对鹿蹊山开战。
按照这两个家族论坛官方号的说法,他们觉得世间万物都应共享神脉提供的灵气,而不应被鹿蹊山独占。
听到这番说辞,仙山弟子们纷纷表示不可置信,他们觉得这些世家只是想找个撕破脸的借口罢了,可只有包括崔椋在内的少部分人知道神脉的确是“存在”的,但由于那颗造假的龙珠牵扯到先任山长和鹿蹊山的声誉,导致仙山只好被迫迎战。
要是普通的小门派,可能早就把真相公之于众以保平安,可这毕竟是鹿蹊山,无论是长老们还是风绪,谁也不愿意仙山的名声毁在自己这一辈,也不愿意让其沦为众修士的笑柄。
毕竟“为了求和把先辈干的破烂事说出去”实在是太过难听,所以这一战,是必打无疑。
早在弟子们于山门口集结之前,曹总管便已经带着刑罚堂众人和部分弟子将殷、莫两家截在栾洲,而崔椋他们这一支则是由风绪亲自带领前往栾洲支援。
除了参与战事的长老外,余下的长老们以素魄长老为首,他们留在山上坐镇,防止敌人偷袭,而苍榆则是带领着众弟子守住山门,提供后勤保障。
战争一触即发,等风绪带人赶到栾洲的时候,曹总管正打得上头,他挥舞着一根朱红的链条,链条的尽头是一把带血的银钩,不过几息之间,银钩便切下几个莫家弟子的头颅。
说是殷家和莫家对仙山开战,但此时战场上还是以莫家子弟为主,殷家的人并不多,比起这两家的激进,岑家则显得平和的多,在这场大战中岑家似乎处于中立方,一直持观望态度。
而沈家则是打开大门接纳受战争影响的流民,并让自家子弟向平民分发护身的符箓。在这种情况下,散修们提前建立的避难所倒是也发挥了作用。
栾洲处于王都与鹿蹊山之间,战争都打到家门口来了,岑家家主岑郁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族中子弟打探到的消息。
“家主……我们就这么默认鹿蹊山和莫家他们在栾洲开战吗?”看着岑郁的表情,汇报完毕的岑家子弟消息翼翼地问道。
“稍安勿躁。”岑郁瞟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岑家不是不出战,而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战争发生得太突然,普通民众皆是不明真相,再加上鹿蹊山之前在奚侠BBS上造势许久,便有一些人凭着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殷家和莫家师出无名。
在这种情况下,殷莫两家便更要谨慎行事,以表现出自己是所谓的“正义之师”,这样才能在舆论上站稳脚跟。
……
风绪带人赶到后,便迅速地加入了战局。
莫绮靡也身处战场之上,为了不让莫家人怀疑,她一直做出一副奋力拼杀的假象,可她手中的毒针实际上并没有淬毒,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银针罢了。
与四大世家专攻某一方向不同,鹿蹊山的弟子们学得非常杂,他们有的使用法器,有的能驱使仙兽,有的会布阵防御,有的能施展治疗之术,一时间,天上地下灵气乱窜,各类仙法的光芒此起彼伏地闪烁着,血雾和碎肉/漫天掉落。
作为一个现代人,崔椋虽然也经历了不少险境,但她却从未见识过这种大规模的战争,耳边的哀嚎声让她有些愣神,可不过一息,她便提起烬宵剑,猛地向前劈去。
被封遂改造过的剑威力更大了一些,剑尖的火焰猛地爆发出来,一个莫家子弟正要甩出淬了毒的飞镖,却突然被炙热的火光笼罩。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那个弟子在火中哀嚎着,他的声音逐渐减弱,最终随着被风卷起的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椋闭了闭眼睛,继续挥出下一剑。
战争是残酷的,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慈手软而结束,只要卷入其中,便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前方不断有仙兽将受了重伤的鹿蹊山弟子运往后方,拔下一根钉在指尖的毒针,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崔椋继续提剑向前斩杀。
在她周围的鹿蹊山弟子看到这一幕,心中皆是十分惊异,不知何时,那个众人口中的废柴竟然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就连同为金丹期的弟子也不禁感叹,论修为,他们与崔椋不相上下,但比起血性和实战经验,还是她更胜一筹。
与那些整日在山上修炼的弟子们不同,崔椋进过蛇窟,曾在法器中与马蜂傀儡缠斗,她在秘境中流过血,在小作坊的地窖中击杀过黑衣人,在云之国里绝处逢生,在上古时期见识过诸神的真容……
旁人当然不懂,为了活命,她曾经做到了什么地步,人都是会成长的,比起以前的她,崔椋已经很不一样了。
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崔椋一剑将眼前的莫家子弟捅了个对穿。
她的衣服浸透了鲜血,其中有些是她的,有些来自于她的同门与不断涌来的敌人。
一个时辰之后,殷家的大部队也来到了栾洲。
在殷家主力加入战场之后,局势变得更加不清晰,除了殷家本族子弟之外,他们还带来了很多的妖族士兵。
“殷家竟然和妖互相勾结!”看着眼前长着兽耳的女妖,李秋荼有些不可置信地惊呼道,一个不察却被对方尖利的爪子捅进腰腹。
“呵……”她的眼前逐渐弥漫上血色,想象中剧烈的疼痛并没有迅速到来,在伤口的周围涌起一股麻意,这种感觉逐渐弥漫到她的四肢百骸。
随着“当啷”一声,李秋荼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她被那女妖甩了出去,迟来的痛觉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要死了。
虽然脑子里这么想着,但李秋荼还是很不甘心,她徒劳地抬起手,想捂住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但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了下来,沾满地面上的泥土与鲜血。
……算了,她从小就在鹿蹊山上长大,此番能为仙山战死,倒也不亏。
“堂主!”有个弘彰堂的弟子看到这一幕,立刻惊叫出声。在这弟子的身边站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人,此人循声望去,只看到面色发青的李秋荼虚弱地瘫在地上。
“秋荼师姐……”他目眦欲裂地冲上前去护在她身上,却发现那个粉衣圆脸的姑娘早就没了声息。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崔椋不禁转头看去,然后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这个长着雀斑的弟子她曾见过,之前弘彰堂和丝竹堂一起在山下吃饭的时候他也在场……据说他曾经对李秋荼表明心迹,最终却被拒绝了。
只见一把大斧斩过,他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斩首了,面露惊愕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嘴唇还在不断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崔椋没来得及挡下那把斧,她直接放火烧死了持斧之人,随后便朝李秋荼尸首的方向跑去。
战场上遍地血污,血液将干燥的泥土浸透,这些烂泥沾在李秋荼的衣服上,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她的元神已经被那个女妖毁去,腰腹部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涌出鲜血。
崔椋缓缓地在李秋荼的尸体前蹲了下来,她的后背中了好几枚毒针,但她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李秋荼挂着泪珠的眼角,连头也没回。
战争是残酷的,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慈手软而结束,只要卷入其中,便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以后再也没人对她翻白眼了。
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李堂主也没办法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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