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妖。◎
崔椋从梦中醒了过来。
周围潮湿的土壤将她紧紧包裹, 让她动弹不得。迅速地判断了一番现在的情况,她开始像只蚯蚓一样在泥土中扭动着,企图为自己开辟出一点空间。
无论如何, 得先出去再说。
没过多久,崔椋便感觉到自己的手可以小幅度地活动了。她握紧一直攥着的烬宵剑, 心中默念法诀, 然后便一下又一下地用剑刃击打着身下的土层。
几分钟之后,她便带着一些土块和碎骨从密道顶部掉了下来。
她正好掉到了暗河中, 发出“噗通”一声巨响,河水将她身上的血迹和泥土冲刷得一干二净,她攀着河岸费力地爬了上去,然后坐在岸边大口地喘息着。
早在脱离梦境的那一刻,崔椋身上溃烂的部分便逐渐复原了,但与云杪打斗时留下的伤口却一直在往外渗血。
韶年年说要她放这些死生魂自由, 而头顶的土壤便是那些人的葬身之处, 如果尝试一番, 说不定真的能帮他们打破邪术的禁锢。
可放出死生魂势必天下大乱,绝对不能冲动行事。
想到菁华会考核秘境中的那些黑眼人, 崔椋垂下了眸子,她看着眼前奔流的河水,握紧了烬宵剑的剑柄。
……
崔椋将自己的血滴到密道入口处,小心翼翼地从开启的通道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呆了多久, 外面天已经黑了, 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月光,周围的草木看起来都十分朦胧。
思过崖下静悄悄的, 崔椋将沾满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把掉落在草丛里的小木偶捡了起来。
她的传讯玉佩似乎是丢在了密道之中, 离开之前她曾在里面找了好久,最终却还是没有找到。
身上的疼痛不断地牵扯着她的神志,同时也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她想了想,将烬宵剑往空中一抛,然后便踩了上去。
借着夜色的掩映,崔椋直接朝着山顶的方向飞去。
既然那个白发男子说段笙鹤想要杀了她,那她肯定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就算不能把段笙鹤送到灵狱,她也得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这么一看,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可能都是段笙鹤搞得鬼。
想到死在岑家法器中的孟安节,崔椋咬了咬牙,她加快了速度,直接御剑冲进了山长殿。
此时的风绪才刚刚调息结束,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然后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将茶杯放下,他就察觉到有人闯了进来。
他一挥袖子,瞬间从原地消失,然后便出现在了殿门口。
看着像支离弦的箭一样从自己身边飞过去的崔椋,风绪有些疲惫按了按额角——这些小辈们最近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手指微动,一路猛冲的烬宵剑突然在空中停了下来。由于惯性的原因,崔椋没刹住车,她从剑上刺溜一下滑了下去,然后便摔到了地上。
山长殿的地面是由白玉铺就的,上面一尘不染,光滑到蚂蚁都能在上面溜冰,崔椋在地上滑了好远,一直到撞在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风绪走上前,他弯下腰望着摔得四仰八叉的人,冷冰冰地开口问道:“你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他的头发很长,有一缕垂到了崔椋的脸旁,带着寒潭泉水一样既清爽又冰冷的气息。
望着风绪冷冽的眉目,崔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我、我是来找段笙鹤的。”
“她不在。”看着她脏兮兮的衣服,风绪施了个法术将她揪起来放到地上:“说是要在山上逛逛,可能过一会就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银灰色的眸子中露出些许好奇。
在他看来,段笙鹤和崔椋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会互相拜访的程度,崔椋这么着急地冲进来,衣服上还在滴水,看起来一副又狼狈又凶狠的样子,倒像是来寻仇的。
“你找她有什么事?”思及此处,他直接出言问道。
“……山长大人,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崔椋扭了扭潮湿的袖子,打了个喷嚏。
夜里温度本就没有白天那么高,一阵晚风吹过,冻得她直哆嗦,刚刚一路御剑飞行,现在的她连用灵力把衣服烘干的力气都没有了。
瞟了一眼崔椋湿透了的衣服,风绪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他移开目光,耳垂泛起浅浅的粉色。
明明带了那么多年的孩子,但他竟然还是如此粗心,都没注意到眼前的小弟子已经冷成这样了。
他在心中默念法诀,崔椋的衣服立刻就变得干爽。
“到我书房来。”风绪转身向前走着,崔椋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书房的位置离藏书室不远,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闻到这个味道,崔椋只觉得嘴里发苦,就像喝药的是她自己一般。
修士体魄强健,平日里很少会得风寒之类的小病,受伤之后一般吃的也是灵药,上山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喝过味道这么大的汤药了。
风绪背对着她,抬脚走了进去:“很久之前我跟鬼主魄渊打了一架,那小子耍阴招,我被摆了一道,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他施了个小法术,屋内的药香立刻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潭一样的清爽气息,就跟他头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怪不得风绪经常咳嗽,原来是被揍出来的……想到常年面瘫的山长大人被打出内伤的样子,崔椋表示理解。
她乖乖地坐在一把雕花的椅子上,风绪拿起桌上摆着的玉壶给她倒了杯水,这水蕴含着充沛的灵气,一口喝下去沁人心脾,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是什么水果的味道。
她早就听说风绪很是讲究,平时喝的都是上好的仙酿,冬天泡茶的水要取梅花花瓣上的初雪,就连那张一年睡不了几次的床上也得铺着冰蚕丝做的床单。
看到崔椋的表情,风绪解释道:“这是之前我大徒弟从海外寻来的仙桃玉露,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一听这话,崔椋连忙点头:“山长大人,您不必这么客气的……”
明明脾气温和,也不喜欢摆架子,如果他看上去没那么冷漠的话,在弟子中一定很受欢迎。
“我上山之前家境好,到现在也改不了穷讲究的毛病。”风绪抿了一口仙桃玉露,淡淡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崔椋吞了一下口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找段笙鹤,是因为她要杀我。”
风绪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刚刚已经被驱散的药香又逐渐地聚拢在一起,苦味弥漫,伴随着崔椋断断续续的讲述声溢满整间书房。
过了大概一刻之后,她才将思过崖下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
“这么说,当时在山长殿周围使用传音法器的人是你?”风绪单手支着头,盯着白玉杯中轻晃的液体问道。
崔椋懵懵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什么传音法器。
见她不承认,风绪倒是也不想多追究此事,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等她回来之后我会问问她的,你先回去休息。”
至于那个神脉,他得先与众长老商议一番再做决定,如果崔椋说得都是真的,那到时候还得让她带路去密道中探查一番。
“山长大人,您问她恐怕没什么用处,就算是真的她也不可能会承认。”崔椋咬了咬牙,直接说出这一段时间自己的猜想:“我觉得段笙鹤也许跟妖有关系。”
“什么?”风绪皱了皱眉,直直地望向她。
明明两人之前不认识,但段笙鹤却百般针对一个不起眼的弟子,在殷家访学时又借着剑舞的由头屡出杀招,还有那越来越酷似雾绡的容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崔椋在不知不觉间将她与那个妖女联系到了一起。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崔椋还是凭着直觉认为她可没那么简单。
起码这位讨人喜欢的亲传弟子肯定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白花。
见风绪没再说话,她便补充道:“而且,我认为之前在秘境中发生的事也不只是因为符良的贪欲。”
“那些黑眼人生前是被活活烧死的,他们惧怕火焰和阳光,所以才有人将秘境中的天气设定为冬天,为的就是让他们可以在里面活动!”
“此事已经查清楚了,正是符良……”风绪才开口,却又被崔椋给打断了。
“符良只是一步棋罢了。”
“无论是谁改变了天气,可目的却只有一个,就是让那些黑眼人可以呆在秘境中。”她接着说道:“黑眼人已经被困在地下一万年了,他们投胎转世的愿望很是强烈,所以才会被人利用,在青君扇制造出来的迷障之境中寻找神脉,以求往生。”
“你怎会知道他们因何而死,他们又为何会一直被困于地下?”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是被人为地用邪术束缚住了。
崔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回答这两个问题。
这件事涉及到前任山长,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场景,风绪不一定会相信,可能还会怀疑她别有用心。
“总、总之!”崔椋结结巴巴地说道:“有人将那些黑眼人召唤出来,可能只是为了跟着他们找到神脉而已,所以那人才故意让符良用青君扇制造出一个酷似上古时期的景象。”
殷绛阙曾跟她说过,人的魂魄轮回几世,现在的人也许是曾经的神。这样的人虽然没了以前的记忆,但却还拥有着对上古时期事物的直觉,那个幕后之人很有可能是想碰碰运气,这才选中了平安镇的这些人。
利用秘境中与上古时期相似的景象,唤醒前世为神的黑眼人的直觉,并且让他们通过直觉来寻找神脉,进而推断出神脉的大概位置,手段实在是高明。
不过,既然龙珠还没有被发现,那就说明这个方法失败了,平安镇上的那些人并没有神的魂魄,对方很有可能还会用些其他手段寻找神脉。
当然,这些也只不过是她的猜测罢了。
风绪看着一脸紧张的崔椋,好久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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