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宸倒没有直说不行。
他一肚子弯弯绕绕的肠子, 总有办法把事情说得春风化雨。
他问宴春:“姐姐可想好了?”
宴春现正兴上,点道:“我觉得行,我很合邪术。”
“可邪修都要杀人, ”尹玉宸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不如姐姐先杀一个练练手?”
“炼制走尸的方法姐姐应该已经看过了,先弄一个试试。”
尹玉宸诚挚建议道:“这样, 先把莫秋『露』杀了, 我听说她今天又让人来烦姐姐。姐姐先拿她练手, 杀了她, 共生就迎刃而解, 姐姐说, 她的怨气很重, 怨气越重, 炼制成的走尸就越厉害。”
“到时候她不光无法再控制姐姐, 还为姐姐所用, 何乐不为?”
宴春一腔激『荡』的“邪魔歪道”,顿时被尹玉宸轻飘飘的一番给泼灭了。
她想象了一下杀莫秋『露』……就只想象了一下, 就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但现马上就打退堂鼓,宴春又有点不甘心……这一部分的不甘心,主要她看着尹玉宸说起杀人这种事情,无波无澜的神『色』, 让宴春觉得不服。
她看来尹玉宸和她一样,他杀自己就杀不了?
再者说了, 宴春那无用的胜负欲又开始作祟, 她不想让尹玉宸觉得她只会耍嘴皮子。
于宴春按住自己的, 故作苦恼地说:“可莫秋『露』我大师兄安排的弟子院里面关着,出的人怕都被阵法留影,手不方便啊……”
“那有什么关系, 我可让人设法改阵法,将莫秋『露』引出来。”尹玉宸鲛纱之的睛微眯,说:“我认识很多内门的弟子,姐姐知道什么叫‘碎尸’作案吗?”
“不指把人切成块,而一件事,看上由多个人偶然造成的果。”
“这样等到事情被查到,这些巧合就碎尸的尸块儿,很难查出其中关联的。且就算查出来了,没有直接的证据,够逃脱,况且……法不责众啊我的好姐姐。”
尹玉宸说得轻声细语,宴春听得有些脊发凉。
她有那么点骑虎难下的意思,但还顽强挣扎,不肯放弃胜负欲。
“这行不通的,我二师兄有罚灵,”宴春认真道:“什么谎言到了他那里,都无所遁形。”
尹玉宸看着宴春笑,他用那种含着笑意,慢条斯理的声音说:“姐姐,你怎么这么傻,你知道司刑院长老闭关多,现的掌院你二师兄,代掌门又你的大师兄,双尊弟子遍布天下,门中顶梁。”
“你宴水云杀个人而已,还那种野鸡弟子,无天命阁记名,无家世背景,现她变成那样子,甚至都无人知她真容……”
“谁会追究?”尹玉宸抬手弹了下宴春耳朵,凑近她吐出『潮』湿的轻喃:“谁敢追究?”
宴春睛慢慢瞪大,了嘴唇,简直像不认识尹玉宸一样瞪着他。
尹玉宸看到她被吓得像个呆鹅,顿时“噗呲”一声笑了。
“姐姐当真啦?”尹玉宸说:“我开玩笑的……”
他没开玩笑,说的就真的,他何止这两种方法杀人?只随口捡着这两种简单的说一说罢了。
如果宴春当真对莫秋『露』有过半点杀心,哪怕对尹玉宸表现过一丝一毫,莫秋『露』的尸体现怕已经腐烂发臭了。
尹玉宸没有那个莫秋『露』,只因为宴春接受不了罢了。
“哈哈哈哈哈……”宴春有点冒汗,尹玉宸一说开玩笑,她就开怀地笑起来。
等她笑完了,尹玉宸才问:“姐姐现还想修邪术吗?”
宴春收了笑,有点悻悻地『摸』了下鼻尖,道:“你好烦哦……劝我就直接劝,拐弯抹角地吓唬我做什么?”
宴春说这的时候,角眉梢的娇嗔鲜活无比,柳叶尾细细的小勾,勾得尹玉宸险些就扑上了。
他咬了咬自己的腮肉,迫着自己冷静,说:“好,我会直接劝姐姐的。”
宴春抿了抿唇,邀功请赏似的说:“我今天下午,把怀余白骂跑了,等我把她偷拿我的东西都讨回来,全都给你。”
尹玉宸坐地上,靠着书架曲起一条腿,神态有些许疲惫,但更多闲适。
来宴春这里,看着她,同她说,对他来说就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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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宸为荆阳羽办事儿,下了趟山,调和龙牙山脚下的镇民和外门弟子之间的矛盾,这种事倒不累。
尹玉宸借机派外门弟子了一趟尹荷宗,将一样信物交与尹荷宗的一位故交,制点东西,得几天才拿回来。
尹玉宸因为这个累,这种疲惫翻山越岭之,爬过尸山血海到了他想要到的地方,看到了他的白鹤。
可白鹤一只脚却被地下伸出的白骨抓住了纤细的腕足,想要白鹤重新飞起来,他还得再那尸山血海之中,找到并砸碎那抓住白鹤腕足的骷髅骨。
“姐姐……”尹玉宸叫宴春,很认真地问她:“真的不杀了莫秋『露』吗?杀了她,最好的解除共生的办法呢。”
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还有运气力气尸山血海之中活着爬回来了。
宴春被问得一愣,为尹玉宸还开玩笑,但她却回答得很认真:“我想杀了她,真的,可我怕杀了她,我就不知道我自己谁了……”
尹玉宸浑一震,而轻笑一声说:“姐姐说得对,你不变成和她一样的人,我想茬了。”
纵使斩断白鹤双足,最简单的挣脱方式,可白鹤被斩断双足之,哪怕立即振翅而飞,这一生无法站立,再无法休息,要一直飞,飞到力竭。
那不自由,另一种囚禁,将她囚禁地面,变成了将她囚禁天空。
尹玉宸笑笑,挪着体朝着宴春凑近一些,和她并肩坐着,轻声说:“姐姐,我今天了山下,被山下的村民给揍了,你看,这手腕都青了呢。”
他掀起袍袖,手腕确实青了一大块。他故意没吃伤『药』没祛除。
宴春看了之连忙抓过来,心疼得丝毫不作假,嘴里还发出“哎呀哎呦”的感叹。
“怎么这么惨啊,”宴春说:“山下那些愚民,这些仗着凡人,修士不愿意与他们计较,地都要开垦到仙山上来了!”
龙牙山被大阵笼罩,被涤灵池灵雾经沁润,自然灵气会有些许外泄。
所龙牙山脚下的城镇都因此颇受裨益,种植什么东西,只要距离龙牙山近一点,收成都翻倍。收上来的五谷含了灵气,虽然很细微,但对于凡人来说,可一顶一的好东西,凡间贵人之间卖上高价的。
又因为衡珏派大宗门,弟子管束还算严苛,外门弟子不敢打着门派旗号外面欺负人,尤其凡人。
所这给了一些胆子大的,不要脸的可乘之机。种地越来越靠前,两代人下来,就快把庄稼种到龙牙山上了。
屡屡谈判都失败,有些收了衡珏派银钱的,退个十几,等到了下一辈,继续仗着衡珏派大阵和弟子都不伤凡人,得寸尺,不胜其烦。
而衡珏派乃杂修门派,要与外界联系沟通,不可像北松山剑修一样不就关山苦修,一两百不开山。所和山下村民之间的矛盾,未断过,他们越发的贪得无厌。
“这件事屡屡协调不好,大师兄因此焦烂额,外门弟子经常和他们起冲突,怎么就派你了,这种事情修为高的都镇压不住呢……有次我二师兄亲自了,还被扔了个烂柿子。”
尹玉宸闻言笑起来。
宴春笑了,她调她调的稀薄灵气,给尹玉宸『揉』着手腕,尹玉宸轻声道:“姐姐,我好累啊,我被他们差点用镐子给刨了,幸好我跑得快……”
宴春笑得咯咯咯像个刚下完蛋的母鸡,尹玉宸哄得她开怀,就稍微得寸尺了一点,说:“我借姐姐的肩膀靠靠么?”
说着没等到宴春回答,就慢慢地,轻轻地靠了宴春的肩膀上。
宴春才出涤灵池没有多久,量纤瘦,肩膀上靠着不可舒服,没什么可靠的感觉。
不过尹玉宸靠着她,闭上了睛,规规矩矩不了。
这天晚上,尹玉宸一直都靠着宴春睡,中途『迷』『迷』糊糊地起来了,很快又索猫儿一样,蜷缩宴春的边,枕着他平时看的书睡了。
宴春时不时看着他,十分安心地读邪书,心里却再没有了要修炼邪术的想法。
其实她说要尹玉宸直接劝她,可她这么多,被人命令的生出了抵触的心思,要尹玉宸直接说“你不行”,宴春可真的会生逆骨,和他对着吵一吵。
但他迂回曲折地说,要她带入想,宴春就很轻易接受了自己确实不敢草菅人命这件事。
长明灯映着尹玉宸如玉的侧脸,他蜷缩的姿态很没有安全感,抓着他自己蜷缩胸前的手,像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似的……宴春喜欢这么睡。
宴春看着他久久出神,她其实刚才有那么瞬间,觉得她如果真的点说要杀莫秋『露』,就算她没有尊贵的份和掌权的两位师兄……尹玉宸绝对会帮她掩盖痕迹,甚至帮她顶罪。
不知道为什么,宴春就有这种近乎自负的直觉。
她眨了眨,回神把自己外衣除了,披尹玉宸的上,但一转,他已经把衣服拉下来了,抱怀中,整张脸都埋了。
宴春看着看着,就觉得阵法之中怕为了储藏书籍加了升高温度的阵法,否则她怎么感觉有点热,还只耳朵热?
这天晚上荆阳羽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他“乖徒儿”回羿光院,只好又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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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康宁院,荆阳羽散开神识一扫,就感觉到了尹玉宸正宴春的床上躺着呢……
他面『色』微微抽一下,都懒得变脸了,他们之间相处怪异的荆阳羽抓了几次没有抓到什么过火的举,现觉得自己但凡多想什么,都自己龌龊。
可男女间,真的有这般要好的朋友吗?
荆阳羽了宴春的屋子,门干脆就没关,他屋一看,两个人并排床上躺着呢。
都睡得很沉,没有亲密举,手臂都不曾相触。
可他们散落的发丝缠一处,乌黑缭『乱』,难分你我,像碰翻了磨盘同时浸染了两幅画,只看上,就让荆阳羽,生出一种他们再难拆解的莫名感觉。
荆阳羽微微蹙眉,心口中缓慢地生出一股滞涩的酸痛。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越过宴春,直接伸手抱尹玉宸。
尹玉宸体腾空的瞬间就猛地睁开了睛,虽然鲛纱覆着,但荆阳羽毫无障碍地他中看到了,似被『逼』到绝境的猛兽般的攻击。
不过等他清醒过来就连忙挣扎着下地,跪了荆阳羽的面前,声音有些发哑地叫了一声:“师尊……”
“怎么不回羿光院?”荆阳羽中没有责备,只例行询问,他听了今天其他和尹玉宸同行的弟子说了尹玉宸处理山下村民的事情,可还没亲耳听到尹玉宸跟他报告呢。
他处理得很好,怕那些村民再不敢造次了,荆阳羽纳闷尹玉宸怎么不来跟他邀功?
“对不起师尊,”尹玉宸跪地,知觉地想起自己被荆阳羽给抱下床的,浑别扭的快拧成麻绳儿了。
“我今日……有些受惊,晚些的时候浑浑噩噩睡着了……师叔她应该见我睡得沉,这才没有叫醒我。”
他说得含糊,但他现这副样子,确实像被惊吓过发青的面『色』。
荆阳羽本来没怪罪的意思,他再怎么觉得尹玉宸和宴春之间这些天奇怪,尤其宴春,变化太大,还会“仗势欺人”了。
可他连“罚灵”都请来看过了,确实看不出异样,荆阳羽不允许自己纠结这种事情上。
“你同为师回羿光院,为师为你检查下。”
尹玉宸跟荆阳羽面走,临近子时,龙牙山上灵气浓郁更胜过白天,石阶上灵雾缭绕,宛若仙境。
荆阳羽走前面,法衣一素白,尹玉宸跟他,这会儿真的没有什么鬼心思,他今天确实精力不济……
等到两个人回到羿光院,荆阳羽上手给尹玉宸检查的时候,才震惊地问:“你怎么回事儿,怎么会丢了半魄!”
人有三魂七魄,尹玉宸丢了其中天魂半魄,这种事情凡人上尚且说得过,可尹玉宸好歹个破妄境的修士。
尹玉宸一脸『迷』茫抬,“我今天……有个人要用镐子刨我,我又不和他们手,有点被吓着了……”
荆阳羽又探了一下,这才无奈确认:“你下了次山,就丢了半魄,还被个凡人吓的?”
尹玉宸低不说,鲛纱下垂着的眸之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来为你招魂试试……”
荆阳羽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没见过这么“娇弱”的修士。
他双手快速结印,很快一个招魂小阵,就拢了尹玉宸顶。
荆阳羽知道今天山下发生了什么的。
尹玉宸没手,没跟人吵架,只对那些愚民说,他代表衡珏派来最一次,如果这群人再得寸尺,他们就把内门之中关押的邪物都镇压山脚。
据荆阳羽派的其他人来报,尹玉宸当时原说:“邪物都窃天时存,它们所的地方向来寸草不生,而且会窃取凡人生机,不出几十,你们村里必将老人体弱多病,生下的孩子畸形智障,青壮戾气十足,甚至连豢养的牲畜都会撕咬凡人。”
这些当然都真的,这些生存龙牙山脚下的村民不受邪祟邪修侵扰,但不代表其他地方的人受衡珏派这样的大仙门庇佑。
凡间邪祟害人的事情屡见不鲜,正因为真的,那些愚民们听了之才会害怕。
他们世代仙山下接受庇护,享受外溢的灵气沁润,村中长寿的老人比比皆,孩童更健康非常,蓄养的牲畜膘肥体壮情温顺。
只不过升米恩斗米仇,他们得了好处,又知道了修士和凡人计较手,有损道心,不利于大道,这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越来越过分,甚至被驱赶还敢和修士手。
当时尹玉宸说了要把邪物震山脚下,毁了这一份世代传承的“福气”,这群村民其中一部分害怕当场妥协,一部分直接疯了上来就要和修士拼命。
尹玉宸并没有如他和宴春说的那样跑掉,而不闪不避,迎着那群人的稿子锄冷冷道:“天道不许修士伤人,恐损道心,但允许修士复仇了结尘怨,今日你们若胆敢伤我,我明日就顺应天意,屠尽你们一家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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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人自有恶人磨,当时那些锄稿子,挥到尹玉宸面前,都急急转了方向,只有一个稿把儿砸了尹玉宸抬起来格挡部的手臂上,砸青了他的手腕。
那个人当场就吓得险些失禁,跪地上给尹玉宸连连扣求饶。尹玉宸站那里,一句不说,不用威压外放,笑一下,这些人就肝胆俱裂了。
当然不他有什么霸气,而恶人知道恶人真正的样子。他们惹不起尹玉宸这样的人,更疑『惑』为什么这样的人看着分明就邪修,却仙山。
反正这件困扰了仙山内外门多的烂事儿,被尹玉宸嘴皮子暂时解决掉,续怎么办,这些人还敢不敢卷土重来,没人知道,反正到时候不行就故技重施。
跟着尹玉宸的那些内门弟子,一个个一趟就对他五体投地,因为常那些愚民那里受气,尹玉宸就算行为言语极端,那些弟子不觉得他过于狠毒,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没少荆阳羽的面前夸奖尹玉宸,但无论如何,荆阳羽怎么听着当时情况,想不到,被砸了一下,他小徒弟就这么被吓得丢了半魄。
招魂小阵收了,那半魄竟都没招回来,荆阳羽站羿光院之中,都有些怀疑自己的修为否倒退了。
这不合常理,怎会有人如此胆小?但看尹玉宸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他外门大比的阴毒手法,还有他之前胆敢蓄意挑衅荆阳羽对他手,他绝不个会被锄吓掉半魂之人啊。
对此荆阳羽百思不得其解,尹玉宸勉强解释:“师尊,我不怕被那些人伤了,我怕处理不好,要累及师尊名誉,毕竟我师尊首徒……”
这一番花言巧语,连鬼都不信。
但素来刚直肃正,不恶意揣测未解之事的荆阳羽,信了一大半。
他不敢再给尹玉宸故意安排什么活了,只让他好好休养,没了的半魄,还安慰他,慢慢就找回来的。
于尹玉宸名正言顺地闲下来,又每天和宴春黏一起。
同时他忍不住康宁院阵法的遮掩下,悄悄和宴春议论:“姐姐,你说代掌门……就我那好师尊,他不一根肠子通
宴春之前听到这种荤还容易面红耳赤,看得邪书多了,接受力堪比劫闪拓宽过的经脉。
她先因为尹玉宸的笑了起来,而很快就笑不出了,她觉得这句,自己有被刺激到。
“你跟大师兄说的那个理由,你最开始和我说的时候,我信了啊……”
宴春抿着唇瞪着尹玉宸,尹玉宸顿时收住笑意,正『色』道:“不一样的,姐姐岁小,我师尊都一百多岁了……”
“我可没有你纪小,不还轻易被你骗。”宴春没被安慰道,伸手点着尹玉宸脑门,戳了两下说:“等我大师兄发现你骗他,有你好看的,他不会公报私仇,但让你合理地永远没空。”
“姐姐救我。”尹玉宸连忙抓住宴春手臂,说:“我只想和姐姐一起待着,看看书,吃吃饭,不想再山下……被镐子刨了。”
宴春不希望荆阳羽老把尹玉宸叫走,自己太无聊了,而且如果一直找不到共生的解决办法,她剩下的快乐日子,就用手指数的,她不舍得浪费。
她决帮着尹玉宸隐瞒荆阳羽,她这些天确实“学坏了”,毕竟欺骗荆阳羽这种事情,宴春前绝不会做的。
“我可帮你隐瞒,但你要告诉我,你丢掉的半魄,究竟哪了?”
尹玉宸眉梢一跳,宴春越来越不好糊弄了,这才几天,只稍微引导,她肉可见的飞速成长着。
尹玉宸实实说:“那半魄……我亲手撕掉的。”
“你疯了!”宴春知道灵府破碎的疼痛,神魂出窍过,虽然没体会过神魂被撕裂的疼痛,却知道那绝非寻常人够忍受的痛苦。
“你为什么要这样?就为了不想做事情?”宴春无法理解,想象一下就替尹玉宸疼。
尹玉宸看着宴春,片刻上前,抱住了她。
宴春一愣,听到尹玉宸的声音她耳边响起。
“姐姐,我撕掉的半魄,乃天魄的一部分,我前的某些记忆。”他最珍贵的记忆。
“我缺失了那半魄无碍的,我只将它暂时藏起来,等自然就回来了。”
“我确实不想被我师尊叫走,但不我怕辛苦,不愿意辅助他处理门中琐事,而……”
尹玉宸叹息一声,说:“姐姐,我们还找共生解法,你忘了吗?我没有时间帮助我师尊处理内门琐事。距离双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们必须那之前找到共生解法啊。”
“我今天命善影乔装悄悄了凡间宗门,寻找共生之术的宗源。”
尹玉宸松开有些愣怔,眶泛红的宴春,抬手她脸上一抹,正截住她一滴热泪。
尹玉宸说:“姐姐,我还没放弃。”
“你不想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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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妄二十三(他们带回来了一个解决共生...)
宴春心里简直被尹玉宸给烫出了一个洞。
尹玉宸从来没有给她很大的压力, 让她觉得,要是不好好找到共生的解法,就辜负了他的一片心。
但每当宴春想要放弃的时候尹玉宸总会用各种方式温和地提醒她, 还没到时候, 他都还没有放弃, 他还在为她的无望而努力。
宴春的眼泪有些无法自控,她不想在尹玉宸的面前, 表现得太过懦弱。于是她像个自投罗网的呆头鹅,一头扎回尹玉宸的肩膀上, 将自己的眼泪压在他的衣袍上。
她的肩膀无声颤动着, 尹玉宸则是撩开她后颈的发,轻轻揉捏她的后颈, 安抚着她的情绪,并不多说什么,让她自己平复下来。
有人纵容维护的孩子,总是格外的软弱,也格外容易崩溃,不过宴春这一次没有哭多久, 就十分不好意思地停下了。
她在尹玉宸面前,总是有一种该死的, 难以理解的要强。
“就算是为了找共生的解法, 你也不用把自己的魂魄生生扯下一块。”宴春说:“大不了我找大师兄说, 要你陪着我就好了嘛……”
尹玉宸当然不只是为了荆阳羽不敢再乱使唤他, 给他找一堆浪费时间的事情做,就生撕自己的魂魄……尹玉宸鲛纱后的眼睛闪过晦涩, 却很快压下。
他说:“这样不是挺好的,我出去一次就丢了半魄, 我师尊最近都不会要我做事,让我好好养着,我就能和师姐一起看书了。”
宴春回头看了一眼书架,嘴唇抿了一下,其实来不及的。
这些书,是双尊十几年搜集来的,怎么可能几天就看完呢,距离双尊回来的时间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就算宴春设法拖延,也绝对不够将这阵法之中的邪书全都看完。
而且宴春看了不少了,她也不是完全不懂邪术了,尹玉宸说共生的解法或许藏在这些邪术里面,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可宴春还和前几天一样,看着尹玉宸平静但坚定的表情,她根本说不出“算了吧”这三个字。
她只好眼眶湿润地点头答应道:“好,我们再试一试。”
关于尹玉宸帮荆阳羽办了一次事儿,就丢了半魄这件事,荆阳羽最后还是没忍住,找他现在在门中唯一能够肆无忌惮说话的友臣说了。
友臣听了之后沉默了半晌,却说:“山下愚民这件事解决的漂亮啊,他是真的适合入司刑院,不对大道讳莫如深小心翼翼,也不会胡乱怜悯什么‘弱小’,这样的人,入我司刑院,修我公正道,保证不出三年,一身邪气去得干干净净。”
友臣认真和发愁的荆阳羽建议:“大师兄,你要是真觉得这个徒弟经脉有瘢痕难成大器,又觉得他太娇弱,不如你就把他给我吧!”
友臣说:“门中转投长老之事这本就寻常,不试试谁又能知道适合什么道?这弟子本来就是在我这里抢去的,你要么就还……哎?大师兄你别走啊……”
荆阳羽倒也不是多喜欢尹玉宸,非要他这个徒弟不可了,如果尹玉宸经脉没有问题,友臣若是喜欢他,自然可以去问他自己的意思,要不要入司刑院。
可是荆阳羽本来当时收了尹玉宸就是他难得地失控,现在发现了人家经脉有问题,似乎又神魂格外奇怪,一个凡人都能给吓丢一块,明显问题很大。
荆阳羽这时候不要他了,要把他打发去司刑院,那可绝不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于是荆阳羽也没空折腾尹玉宸让他少和宴春腻在一起,而是整日忙完了门中内门大比之事,还要去藏书阁翻阅典籍,找找怎么治疗他这奇怪的徒弟。
索性只要晚上回羿光院,就由着尹玉宸去了。
宴春又过上了整天和尹玉宸腻在一起的日子。
吃尹玉宸做的好吃的,每一次尹玉宸做完一个什么宴春没有见过的食物,尹玉宸都会结合这种食物的国家和地方,给宴春讲一个小故事。
带着这些食物起源地的风土人情,什么故事从尹玉宸的嘴里说出来,都显得格外的温情,让人向往,算是两个扎在书海之中的人难得的放松。
宴春心眼儿在这些写满人间悲剧的邪书上面,简直一天长一个,有时仅仅一个故事案例,就比她前面三十几年人生所有的经历都要迂回曲折。
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地说宴春从前那些年,是在虚度光阴,连莫秋露都指责宴春,说她前面的人生毫无意义。
可宴春一直都听不进去这类的话,直到看得越来越多,她才意识到,她从前的人生有多么贫瘠。
宴春从前知道天下四国,位居四方,知道魔域诸魔的存在,知道散修和妖族聚集的无间谷地,知道入世渡世人苦厄的佛宗,还有隐藏在世间的诸多邪修。
但那种知道,仅仅只是知道,非常片面地知道。可现在她竟然生出了想要亲眼去看看的冲动。
不是在大师兄和同门修士的保护下,只能看到保护罩外那一点点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宴春忍了好久,还是没能忍住,和尹玉宸说:“我想去山下,去四国,去北松山,无间地……”
宴春说:“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人间。”
她说完之后,表情又有些黯然,想起了自己距离被彻底固魂,从此成为他人的傀儡,没剩下多少时间了,而她还在痴心妄想。
她习惯性地怕尹玉宸会斥她胡闹,但尹玉宸不是她的父母和荆阳羽,他听到宴春的想法,非常郑重地放下书本,转过宴春的肩膀,同她说:“这个世界,远比书中写得精彩万倍。”
尹玉宸说:“姐姐想去看,就一定能够去看。”
尹玉宸虚虚的,摸了下宴春的后背虚空处,像是在郑重又怜惜地抚摸一对不存在的翅膀。
他说:“姐姐生来就有能飞越千山万水看遍人间的翅膀,现在只是隐藏了。”
宴春总是会被尹玉宸的话震惊到,最开始跟不上他的思路,现在已经可以很快跟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存在的翅膀,眼睛都亮起来了,激动地问:“你看到了我的翅膀吗?”
“是的。”尹玉宸说:“它很美,我能想象出,它展开的时候,一定是如古书记载的鲲鹏翅膀一样,遮天蔽日。”
尹玉宸又作势摸了下,说:“姐姐,它现在只是被隐形的法器束缚了,就像归真一样,我们一起解开法器和束缚,你就能飞了。”
这些话,像极了哄小孩子的话,可尹玉宸说得认真,宴春听得也顺心。
她在想,到最后……神魂出窍的话,那不也是乘风而飞吗?尹玉宸说得也没错。
于是他们愉快的,抱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期望,一起默默努力。
山下内门大比如火如荼,外门车轮战弟子名单也早就出来了,可是宴春和尹玉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关门看邪书。
莫秋露被关了整整十天之后,大概是因为出去无望,怀余白和她的那些小狗腿子们被宴春吓傻了不去找她了,她情绪逐渐开始麻木,宴春每晚被迫看她的记忆变得少了,宴春乐得清静,之前被迫观看莫秋露堪称惨烈的人生,还觉得真惨,现在邪书看多了,发现莫秋露这种人,在茫茫人世间,只能算是一般惨。
宴春现在不是共情不了,是不屑共情。
她十天的时间,被尹玉宸各种手段逼迫着,看了整整五个书架的邪书。
中间有两天都快走火入魔了,下山吃饭逮住个人,就开始和尹玉宸研究,这个人是剥皮制鼓好,还是直接炼成走尸更厉害。
这几天看多了,也开始麻木了,不吵着要修邪术,也不会看谁都阴森森的了。至少走在路上的时候看着正常了,不会展现出那种随时要被司刑弟子抓走的邪魔气质。
而尹玉宸这些天,就在魔灵和灵降的书架边上没有动过,反反复复看着几本书,宴春一开始还疑惑,后来也想通了,反正她看得快,她多看就行。
这天两个人中午下山吃饭,内门大比也接近尾声,饭堂里面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宴春和尹玉宸安静躲在后堂吃小灶。
“玉宸,你要去看看嘛?”宴春说:“毕竟你现在也是内门弟子,还是掌门首徒,按理说应该去看看。”
尹玉宸却摇头,他今天做的是一种馅饼,重点在馅料上,馅料里的灵兽肉,必须长到精确的月份,平时只吃那一种仙草,也必须是腌制过一夜的。昨晚上就开始准备,他今天却没怎么吃。
他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
宴春光顾着吃,没觉出他的不对劲。
他看着宴春吃得满嘴流油,突然说:“姐姐,云睿诚派出去找共生之术本源的人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一个解决共生的办法。”
宴春整个人一颤,嘴里的馅饼“啪嗒”掉碗里了。
破妄二十四(饶……饶了我饶了我吧...)
“什么方法?”宴春饼都顾不上吃了, 连忙坐直了问。
尹玉宸犹豫了片刻才说:“其实很简单,但对于姐姐来说,有些残忍。”
“什么方法?你直说吧。”宴春直觉不是什么好方法。
“可以不杀死共生的另一方, 也能够让对方失去威胁, ”尹玉宸说:“只需要设法将对方的神魂搅碎在她的身体里。”
宴春听了之后, 眉头立刻拧起来,她邪书到底也没有白看, 说道:“就是让她彻底成为一个神魂和神志都错乱的疯子?”
“是这样的。”尹玉宸说,“这样你就能通过她错乱的神志控制她彻底成为你的傀儡, 再借助她的身体恢复你的灵府, 直到……”
尹玉宸剩下的话没有说,但宴春却已经明白了。
只要莫秋露变成一个承载着碎裂神魂的空壳, 她就能伺机吸取莫秋露的灵府神魂通过共生颈环,滋养她自己。
这和之前莫秋露总是想要将她刺激得神志不清,发疯发癫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更加的简单粗暴。
她们现在的共生状态,就像是天平两端的重量此消彼长,一旦这种平衡被彻底地打破, 另一方一家独大,弱小的那一方就会不断地被大的那方吸取利用, 被剥夺一切。
直至……彻底失去“养分”, 像蒂落的熟瓜, 被吸干后脱离共生形态。
这是宴春在邪书里面看的, 她还和尹玉宸说过,这样的关系岂不是像寄生?寄生体最终吸干宿主, 成为崭新的饱满的生命体,邪恶又残忍。
宴春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甚至胃袋里面有种翻腾起来的感觉。
尹玉宸等她自己消化了一会儿,不出所料,看到她的表情无比抗拒。
于是开口说出他真正想要采用的方法:“姐姐不必难受,我知道姐姐接受不了。”
搅碎对方神魂,在宴春看来不如直接杀掉莫秋露,一个失去自我都要自戕的人,是不会将自己无法忍受的痛苦施加在他人身上的。
“姐姐不是一直都想让双尊和我师尊,知道莫秋露的真面目吗?”尹玉宸说:“姐姐附耳过来,我有个建议与你说说……”
宴春擦了擦自己的嘴,将耳朵凑近尹玉宸,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又坏坏地眯起来,再过一会儿又充满震惊和不赞同。
到最后她还是摇头拒绝,这个办法好是好的,只是尹玉宸牺牲得太大了。
“这样不行,我大师兄比我二师兄还要铁面无私,知道你做下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况且你帮我真的很多了。我不想什么事情都要你为我做……我可以自己去做。”
“这件事我去做!”宴春猛地站起来,差点把饭碗给带得掉在地上,被尹玉宸一把扶住。
宴春说:“引蛇出洞我也会,这一次一定要一举让她露出真面目!”
尹玉宸看着她,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设想的这件事,大部分是由他来完成。就算事后会被荆阳羽追究也没关系,毕竟他又不是真要做什么未来掌门的弟子,逐出师门正好方便他之后办事。
可宴春听说了,竟然第一个想的是他,怕他被荆阳羽惩罚,所以要自己去做。
尹玉宸咬了下嘴唇,压下心中悸动。
拉住宴春的手臂说:“好了,快坐下,先把东西吃完,我们再详细研究下怎么弄,还有在同我细细说说你在命魂镜看到的,关于魔窟在内门弟子历练场现世的事情……”
宴春又坐下,继续吃馅饼,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真的太好了。宴春一直想的都是让莫秋露主动放弃,可是莫秋露不肯,如果这一次能够逼迫她露出真面目,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要莫秋露的想法暴露,父母和荆阳羽都站在她这边,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共生真正的解决办法。
宴春一个人把馅饼包圆了,吃了一肚子的阴谋诡计。
当天晚上,敲定细节之后,宴春就截住了给莫秋露送饭的一个内门小修,强硬地把食盒抢下来,然后去见了被禁足十几天的莫秋露。
宴春知道莫秋露这些天很崩溃,每夜的记忆都在真实无比地反映着她的情绪越来越糟糕。
等真的见了莫秋露披头散发地坐在她居住地方的石阶上,表情呆滞的样子,宴春才知道她的状态有多么糟糕。
不过宴春没对她产生什么同情心,毕竟这个人的一切遭遇,都是她自己找的。
“拿走吧,我不吃。”莫秋露听到有脚步声进了院子,这个时间会来的只有送饭的,她头也没回,直接赶人。
“我劝你还是吃,今天的饭菜我亲自给你挑的,非常丰盛。”
宴春提着食盒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限制莫秋露自由的院子,深觉她的待遇其实比自己好,至少她这院子里面是有花草的,当时关着她的涤灵池,可是除了光秃秃的石头和水,什么都没有呢。
“你来做什么?”莫秋露听到宴春的声音,顿时扭过头,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宴春像看老朋友一样,叙旧似的说:“你还记得吧,我被困在涤灵池的时候,一见到你去,就是你现在这副奓毛的样子。”
“你当时其实心里很爽吧?”宴春笑眯眯的,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子邪性。
她说:“我现在就很爽。”
莫秋露其实是没有想到过宴春会来的,她和宴春之间,始终都是宴春害怕她的出现,会因为她崩溃失控。
这是宴春第一次主动找莫秋露,还用这样一副落井下石的嘴脸。
“被限制自由的滋味好吗?这其实不算什么,这才十几天而已,你看你已经形容似疯妇了,你想想我,十几年我只是被传言疯了,是不是比你厉害多了?”
莫秋露眼神闪动,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你被关起来是你活该,涤灵池那么好的地方,内门其他弟子想去还去不成呢!”
“你不过是仗着出身好,仗着你的家世,才能在涤灵池待上那么久!续上你的狗命,换个人早就死了!”
宴春愣了一下,提着食盒又朝着院子里走了几步,这才说:“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父母和大师兄,虽然爱我疼我,可是他们怎么顶着门中这么多长老和弟子的压力,为我徇私动用门中涤灵池?”
宴春说:“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吗?没人告诉你?”
她看小可怜一样的眼神看着莫秋露,说:“涤灵池确实珍贵,引门中修士和天下修士觊觎,可是涤灵池的灵气你也闻过,修为不济闻着都会噎死的,连门中长老都是引细流用于修炼,你当谁都能泡呢?”
要不是灵府储存不住灵力,换个正常能调动灵气的修士进去泡,就算是荆阳羽那种修为,泡上个几天也会被撑爆经脉内府,谁会嫉妒她能泡涤灵池?
宴春说:“你好奇怪,你不是也进去泡过吗?你忘了?你要是喜欢,我给你禁地符文令,你去泡啊哈哈哈哈……”
莫秋露想起她被宴春拖下涤灵池,那种犹如跌入了沸腾的热油之中一样的痛苦,咬住了嘴唇。
但她还是恨恨看着宴春,她现在除了恨,已经没什么能够支撑她了。
宴春收了笑意,继续说:“你可真是,嫉妒我嫉妒得毫无道理,我之所以能够随便泡涤灵池,也不是因为我灵府破碎,适合泡,而是我灵府破碎的理由,是我在跟随门中弟子出门驱邪的时候,救了凡人。”
“你也知道,就是你觉得我自己作死,不自量力救的那个凡人。”宴春说:“衡珏派的门规你没仔细读吧,我为救人而伤,合的是衡珏派开山祖师的大道,怜悯苍生,众生平等。”
“衡珏派自然要倾门派之力设法治愈我,”宴春和莫秋露平视,将食盒直接“哐当”仍在她脚边上说:“想你这种为了复仇,迷失自我的人,又怎么能够明白?”
莫秋露低头看了一眼,饭食洒在了食盒当中,汤水和油污混在米饭里。这一幕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很小的时候,那个对自己意图不轨的表哥,将她狗一样拴在柴房,磨她心性的时候。
那时候因为她抵死不从,咬他,甚至想杀他,所以他不敢靠近她,就把食物这样扔到她脚边。
莫秋露不想死,也不甘心死,她只能像个狗一样,趴在地上捡起到处散落的饭……
她狠狠咬住自己的牙,额角上都爆出了细细的青筋。
她别了一把自己没好好打理,乱糟糟的头发,稳住自己的心神,看向宴春说:“你还真是变得越来越牙尖嘴利。”
莫秋露想起宴春刚刚出了涤灵池的时候,还只会暴躁发疯,真正开始改变,正是……和那个毒蛇一样的尹玉宸混在一起之后。
莫秋露和尹玉宸是一种人,自然很清楚尹玉宸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这种人若是不曾贪图什么,是连看也不肯看一眼的。
于是莫秋露说:“你这牙尖嘴利,是你那个什么玉宸小师弟教的吧?”
“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把你调.教得不错,但是有什么用?”莫秋露斜眼看着宴春,和宴春如出一辙的月牙眼,眼尾收成冰冷的钩子,钩上一下,就要活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你以为那个靠着你爬进内门的小师弟,是个什么好东西吗?”莫秋露说:“说你蠢,你还总觉得自己聪明,他图的是你的家世背景,花言巧语专门骗你这种蠢货,没少要你的好东西吧?”
“你还真敢为了那样一条毒蛇去伤荆阳羽,呵,你这双分不清好坏的眼睛,也该挖了去喂狗了。”
“我劝你查一查自己有没有中什么蛊虫或者迷惑心智的药物,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哦。”
莫秋露说:“他会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等到你被他缠得死死的,就只有被他勒断所有骨头,活活吞进肚子里的份儿了。”
“啊……我忘了,”莫秋露扫视了一圈宴春身后,表情是看透一切的鄙夷:“他肯定还像那天一样,罩着归真跟你来了是吧?”
“我就说么,恶狗看上什么东西,是片刻也不舍得松嘴的,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来撒泼?他在你身后吧?”
“你这么依恋他,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不会是迷恋他床笫功夫特别好吧?我可跟你说啊,他说不定是找了多少个人练出来的呢。”
莫秋露就是想要故意把尹玉宸刺激出来,她有点怕尹玉宸,所以宁愿对方在明。
宴春:“……”这人被关十几天就疯了?都什么乌七八糟的?
今天尹玉宸还真没来。
是她不让尹玉宸跟着的,她现在不是那个不敢独自面对莫秋露的她,她现在是邪修大王!
宴春最开始听她说尹玉宸,还皱着眉,但是听着听着,就全盘觉得她在放屁了。
尹玉宸好与坏她自己不知道?用她说?
“你这一天嫉妒这个抹黑那个,可把你忙坏了吧?”宴春感叹道:“把你忙得都没时间好好睡觉了,天天晚上回顾往事?”
莫秋露想起宴春已经通过共生看遍了她的过去,顿时表情扭曲。
宴春继续道:“你觉得自己惨死了吧,觉得你这样的人,天道就应该补偿你,所以你抢夺他人的一切就理所当然了吧?”
莫秋露被捅了一刀似的,瞪着宴春,宴春对她勾唇笑了笑。
“你好好地顾影自怜吧,你的时间不多了。”宴春眼神充满恶意和鄙夷地扫便莫秋露全身。
这个眼神在来之前,是尹玉宸专门训练了好几遍的。是今天这场戏里面的重中之重。
果然莫秋露被宴春看完之后,见宴春要走,立刻顾不得装了,上前一把抓住了宴春的手腕,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宴春等的就是她主动问,没挣开莫秋露的手,而是从怀里摸出了归真,直接罩在了莫秋露和她身上。
关押莫秋露的大阵是能留影留音的,可是归真之下却是连荆阳羽这个炼制者,都无法窥听窥见的。
两个人被归真一阻隔,今天的重头戏就来了。
宴春原地变脸,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狠狠盯着莫秋露,伸手到她的身后,一把抓住了她后颈头发,迫使她抬头。
阴恻恻地说:“别骄傲了小孔雀,屁股都漏出来了,我已经找到了能够让你变成我的傀儡的方法,不巧,就是你说的那条毒蛇给我提供的。”
莫秋露被迫仰着头,疼地叫了一声,正要挣扎,被宴春如有实质的湿冷眼神给煞住了。
宴春学着鬼修,勾着一边唇笑了下。
凑近莫秋露说:“衡珏派司刑院有个法器叫‘裂魂’,是处置犯下了滔天之罪的弟子用的。”
宴春抓着她头发的手,摸到莫秋露的脑袋上,给她来了个五指盖顶。
又说:“像这样扣在脑袋上,能直接把受刑者的神魂转眼搅鸡蛋一样搅得稀巴烂。”
莫秋露闻言表情剧变,宴春嘿嘿笑了两声,说:“你知道共生的作用,我不会杀你的,等我明天去偷了宝贝,把你神魂搅碎,你会像你当初和我母亲说的那样,如愿成为我的续命宝贝。”
宴春说完之后,撤掉了归真,松开了莫秋露的脑袋瓜。
结果她还没等后退,莫秋露就像是一滩已经被搅完的烂泥一样,软绵绵地瘫在了宴春脚边。
片刻后,莫秋露如梦初醒般抖着手对她作揖,涕泗横流地祈求道:“饶……饶了我,饶了我吧!”
“宴春,水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破妄二十五(宴春心里一跳松开了嘴...)
宴春和尹玉宸在宴春来之前, 已经把莫秋露都会有什么反应,估算过了。
宴春觉得莫秋露会恼羞成怒,或许会和自己动手, 宴春今天甚至还带了防身的小法器来。
倒是尹玉宸说, 只要宴春他们商量的事情全都做了, 话也都说了,莫秋露就会崩溃求饶。
尹玉宸原话是:“你看过她的记忆, 知道她都经历过什么,对她来说, 求饶是最容易做的事情, 无论她下跪扣头,还是在地上匍匐, 都不要相信。”
“对那种人来说,真的拼着命跟你动手才是疯了,大阵能被荆阳羽看到她是知道的,彻底崩溃,她才会真的不管不顾暴露本来的凶悍面目,只要她还在摇尾乞怜, 就说明她并没有放弃的意思。”
尹玉宸告诉宴春:“她那种人像毒蛇,蛰伏的时候你把她踩在脚下, 她都能把自己伪装成树枝, 一旦让她找到一击毙命的机会, 她会毫不犹豫发起攻击。”
宴春低头看了一眼果真轻而易举涕泗横流的莫秋露, 尹玉宸说的还真是一字不差。
宴春是真的有些恼怒,她后退了一步, 一脚踢开了莫秋露要来抓她脚腕的手。
因为这回不用尹玉宸说她也知道,莫秋露这是在装, 她的心里还是没有彻底崩溃,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在演给荆阳羽看,在卖弄她的可怜。
“宴春,你一直都很善良的,你都能救一个不认识的小孩……你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宴春其实期望着她主动退缩的,哪怕她展露出一点真心实意地悔意……
可惜她既然冥顽不灵,宴春就只能按照原计划了。
她对莫秋露说:“我给过你机会,是你痴心妄想,一只麻雀还想伪装凤凰。”
宴春专门捡着刺心的话说:“你好好享受现在还能自主在院子里活动的时光,我保证,很快你……”
宴春对上莫秋露狼狈的脸和掩饰不住恨意的视线,故意没有说下去,不肯给莫秋露抓住宴春把柄告诉荆阳羽的机会。
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让莫秋露害怕,害怕得睡不着,害怕得整天疑神疑鬼。
她太难缠,太聪明了,还擅长装可怜,如果不让她感觉到绝望,感觉到自己再不对宴春动手,就会死,她就不会“病急乱投医”,也就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宴春要自己的父母和荆阳羽清清楚楚地看着,是他们错了。
宴春见莫秋露还求饶着,试图朝着她爬过来,想让宴春至少踹她两脚,她好设法让荆阳羽把她放出来。
结果宴春不给她发挥的机会了,快步退出这弟子院的阵法笼罩范围,然后对着莫秋露说:“啧啧,你有段日子被你表哥当成狗一样养,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心,你就是这样装虚弱,装可怜的在地上爬,怎么,你当狗当出瘾来了?”
宴春说:“莫秋露,这么多年了,你对那段日子耿耿于怀,尝过你表哥迸溅出来的脑浆,都没能释怀。”
宴春摇头叹息道:“你的人现在出来了,可你的灵魂,真的从那个阴暗恶臭的柴房里爬出来过吗?”
莫秋露死死咬着嘴唇,听了宴春这句话,攥紧的拳头狠狠砸了下地面,把嘴唇直接咬破,鲜血涌入口腔。腥咸的滋味和迸溅出来的人脑浆差不多,让莫秋露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手刃仇人的湿冷夜晚。
她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宴春不再看她,转身离开,可是走了一段,还能听到莫秋露的干呕声,眉心忍不住蹙了蹙。
不舒服。
宴春脚步飞快地回到康宁院,直接冲进了双尊的屋子里,然后在大开的阵法之中,看到了书架旁边静静靠着看书的尹玉宸。
宴春的心像奓毛的小动物一样,一瞬被带着湿润的温柔手掌安抚过,奓起来的毛发全都温顺地服帖回去。
尹玉宸正对着阵法入口,很显然也在等她,抬起头朝着宴春看来,对着宴春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一身浅青色的内门弟子服,肩头和身前都绘制着赤金色的符文,腰上挂着两块莹润的符文玉,头顶上是火红的翎羽簪,眼睛上覆着鲛纱,纱带缠在散落肩头的青丝之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缠绵。
他的打扮实在是不太符合修真界仙君的雅致,繁杂的有些令人眼花缭乱,可奇怪的是他艳色的红唇,和哪怕遮盖住了眼睛也依旧能够窥见秾丽非常的姿容,生生压住了这种繁复。
他就是被万紫千红簇拥在最中心,也能让人一眼便看到的那朵红花。
虽然这个形容从宴春的脑子里冒出来弄得她有些想笑,但是没有比这个更合适来形容尹玉宸了。
“姐姐……”他轻启红唇,对着宴春叫了一声。
宴春就真的笑了,同时她脚步不受控制的欢快起来,直直朝着尹玉宸跑过去,然后到了他的身边,自然地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尹玉宸眉梢微微扬了一下,张开的双臂之中还抓着书本,片刻后他连带着书本一起,将双臂压在了宴春的后背上。
“怎么了?”
宴春脸上还笑着呢,可是说出的话却有些悲伤。
“我有点难受……”宴春说:“你猜的都对,她还是冥顽不灵。”
她肯定冥顽不灵,十几年给人做“续命丹”削足适履,到现在连本相都弄丢了,她怎么可能甘心?
她如果放弃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像凡间的许多赌徒一样,赌上了一切,赢了便是赢了,输了……就灰飞烟灭罢了。
宴春不懂莫秋露为什么这样,尹玉宸却是懂的,因为她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和条件,放弃了这一次,她连恨也没了,用什么活着?
“姐姐不必去理解她,只要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去做,一切就都会如姐姐所愿。”
宴春将额头抵在尹玉宸肩膀上,深吸了两口气,低低道:“嗯……”
尹玉宸抚开她的长发,轻轻捏揉她的后颈作为安抚,宴春受用的闭上眼,很快呼吸平复。
“看书吧。”宴春正放空着呢,尹玉宸突然在她耳边道:“姐姐今天的份例还没看完。今晚都要看完哦。”
宴春:“……可是我去做正经事了,我表现得很好的,莫秋露都被我气吐了!”
宴春说:“你不给我奖励就算了,怎么还提份例啊!”
宴春控诉着,尹玉宸微微偏头,躲开她尖锐入耳的哀嚎。
然后说:“我同姐姐说计划的时候,是提议我去的,因为我的看书效率特别低,姐姐非要自己去,我又没看多少,剩下的当然还是姐姐补上。”
原来这个坑在这里等着呢!
宴春试图据理力争:“可是如果你去了,就是明摆着去欺负人,那院子里面的阵法我大师兄都能看到,到时候莫秋露怎么编排你,你能解释清楚吗?”
“而且‘裂魂’这种法器,是被供在灵器阁最上层的,你怎么可能偷得到,才一碰就会被抓起来!”
“那就抓起来啊。”尹玉宸说:“我被抓起来,莫秋露才会真的害怕,因为她知道我是为你去偷法器,可见你是真的动了要搅碎她神魂的心思,她就不会心存侥幸,更容易露出马脚。”
“那你呢!你偷盗灵器被抓起来要怎么办?司刑院的刑罚可是很吓人的,你别看我二师兄面善,他可狠了!”
天底下怕是只有宴春觉得友臣面善。
尹玉宸靠着书架,看着宴春一挑眉,开口语气桀骜狂妄极了:“我怕他么?”
宴春都气笑了,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和小梨涡。
她一口咬在尹玉宸肩膀上,尹玉宸轻轻嘶了一声,然后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低低哑哑的,让宴春浑身一颤的东西。
宴春心里一跳,松开了嘴,仰头看向尹玉宸,脑子里先是空白一片,而后想起了莫秋露抹黑尹玉宸的时候,说的话。
她说:“你这么依恋他,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不会是迷恋他床笫功夫特别好吧?我可跟你说啊,他说不定是找了多少个人练出来的呢。”
宴春松开扶着尹玉宸肩膀的手,连牙齿都开始跟着发麻,很快半张脸都麻了,脸上的表情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麻,显得十分诡异。
尹玉宸感觉到了宴春的异样,疑惑,“姐姐?”
他伸手来碰宴春的脸,之前两个人相互触碰,碰一碰脸蛋,鼻尖,头发,都是很寻常的,可是这次尹玉宸一伸手,宴春就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脸上麻意未去,反而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尹玉宸看了下自己手腕,问道:“怎么了?”
宴春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就问出口:“你的床笫功夫怎么样?”
破妄二十六(我愿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
宴春问完之后, 就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而尹玉宸明显也被宴春问得有点发傻,两个人相对无言了片刻, 宴春连忙语无伦次地解释。
“是她说的!”宴春手乱比划道:“莫秋露说你是毒蛇, 你说她是毒蛇, 哈哈哈……你们真好玩。”
“是她说你有过很多人……床笫功夫不错……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宴春解释的而色爆红, 干脆转身就要走,尹玉宸一把自她身后捞住了她的腰, 开口声音就在宴春耳边:“你信她胡说, 我谁也没有过。”
宴春挣扎着要朝门口去,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尴尬致死的场景。
尹玉宸却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又说:“姐姐要是想知道我的床笫功夫如何……”
“我不想知道!”宴春而红耳赤地解释:“我是被莫秋露影响的!对!就是她我和她不是共生么,她影响我……”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惹得尹玉宸发笑,他抿着唇,笑起来声音低低沉沉,倒是松开了宴春, 只是将下颚依旧放在宴春肩膀上。
这么多天,宴春直到这一刻, 才意识到两个人相处的姿态有些过于亲密了。
只是她纵使而红耳赤, 纵使知道他们有些亲密过头, 却并没有要拉开距离的想法, 她像一只被煮在温水里而的青蛙,意识到热的时候, 四肢都快熟了,根本蹦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天寒地冻, 她比谁都贪恋着锅中温暖。
“姐姐,”尹玉宸笑了笑,克制着自己想搂过宴春搓揉的冲动,现在还不行,火候和时机都还不到。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晌贪欢。
“姐姐?来读书吧,你的时间可不多了,今晚要读的书,我都帮你找出来了。”
尹玉宸叫第一声姐姐的时候,宴春还心旌摇曳呢,结果他一说读书,宴春立刻心如止水了。
她没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是和一个人这样,还是对一个人这样,她需要时间去弄清楚自己。
而很显然,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宴春迅速收敛心神,转身看着尹玉宸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啧了一声,朝着书架走过去。
她迅速进入状态,专心致志地读书,比以往更认真地去找这些邪术和共生的关联。
如果这一次成功,莫秋露暴露真而目,父母回来,不急着用固魂草给她固魂,而是先控制住莫秋露,就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找共生解法。
宴春侧头看了眼被书架挡住的尹玉宸,只能看到一角静止的袍子,宴春盯着那角袍子看了一会儿,得到了一种难为人道的,隐秘的满足,重新低下头看书。
最后还是宴春没熬住,临近子时的时候,尹玉宸给宴春倒了一杯水,宴春喝完之后,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尹玉宸拿着宴春的玉牌,和荆阳羽联系,说明今晚稍稍晚一点回去。
然后抱着宴春将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将宴春放在床上,尹玉宸伸手到宴春的腰间摸了摸,很快摸到她今晚用了,还没放回储物袋的法器——归真。
尹玉宸将这法器放到自己怀中,给宴春盖好了被子,出了康宁院。
他在出康宁院大阵的瞬间,便将归真罩在自己身上,而后足下运起灵力,脚步飞快地朝着关着莫秋露的弟子院走。
他大摇大摆罩着归真进了莫秋露的院子,莫秋露这个时间还没有睡,她显然被宴春刺激得不轻,现在正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指甲不断地剐蹭着床沿,咯吱咯吱地挠着,在琢磨着宴春今天说的话的真实性。
然后她床幔突然被掀开了一下,下一瞬又重新落了回去。
“啊——”莫秋露一声喊声刚刚出口,就被归真笼罩在其中。
尹玉宸手里抓着莫秋露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然后一把冰凉的,制式非常奇怪的小刀,抵在莫秋露的脖子上。
尹玉宸的声音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对莫秋露道:“你今天跟我姐姐说了我什么坏话?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我现在就来取你的狗命。”
“我我我……我没说什么!她根本没有相信,你……啊你不能杀我,荆阳羽,荆阳羽会看到的!”
“看到便看到,我是他首徒,另一个要弄死你的是他心爱的师妹,是唯一能让他方寸大乱的人,你以为你还有活路?”
莫秋露闻言眼中真真切切透出了绝望,泪水涌出,她抖着唇对尹玉宸说:“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的好姐姐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吧。”尹玉宸狠狠在她后颈一捏,莫秋露失去了意识。
他将莫秋露慢慢放躺在床上,然后单膝跪在床边倾身,抬手握紧小刀,凑近了莫秋露的脖子……
第二天是七月十四,宗门大比彻底结束,荆阳羽和司刑院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是晚上还没等闲下来,就又出了大事情。
莫秋露对着给她送饭的内门弟子当场以自尽相逼,说自己要见代掌门。
荆阳羽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她居住的弟子院,莫秋露便声泪俱下信誓旦旦地控诉了宴春和尹玉宸的罪行。
“他们要杀我,要用裂魂搅碎我的神魂!”莫秋露说:“大师兄,你信我一次,他们最近一定会偷盗裂魂,你信我啊!”
荆阳羽闻言狠狠拧眉,沉声道:“我师妹绝不会做出残害他人性命之事。”
莫秋露又是一番以死相逼,只祈求荆阳羽在放置裂魂的灵器阁加派人手,再给她在灵器阁门口设一道符文镜,说一定能将不轨之人抓现行。
最后莫秋露脖子见了血,总算逼的荆阳羽同意了莫秋露的说法,并且答应,只要她说的是真的,就将她重新放出来。
“莫秋露这样才会放心,”宴春说:“她最信任的,就是大师兄。”
宴春对着百忙之中被她抓过来的友臣说:“二师兄,帮我个忙,我今晚就去偷裂魂,等我被当场抓住的时候,你要当着众人的而徇私包庇我一次。”
友臣简直不认识宴春了,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妹说:“怨不得你大师兄专门来找我,说你变化太大,让他害怕。”
“你这都是跟他那个弟子学的?”
也不是,这一招是邪书里而学的,宴春在心里回答。
“二师兄,你帮不帮我啊?你到时候就说,你是让我去拿裂魂的就行。”
友臣笑了笑,义不容辞道:“师妹开口,我当然配合,可是这件事真的不告诉你大师兄吗?”
“当然不能告诉他,”宴春说:“他是最后一环。”宴春表情神神秘秘。
友臣威严的眉目不动,但是眼中笑意弥漫,真诚地说:“师妹,你现在这样很好。”
“之前我总觉得,大师兄和你的父母对你保护太过,让你整个人都傻兮兮的。”
“那时候你对我也不亲近,你大师兄那个性子控制欲又太强……”友臣连忙住嘴,对宴春笑道:“小师妹,可别给我告状啊。”
宴春也笑起来,说:“他确实善于一切尽在掌握,但是这一次我们不带他。”
宴春说:“他不会演戏,就让他本色出演吧。”
友臣很忙,应下了这件事,就派了两个司刑弟子,去灵器阁外而不远处候着。
深夜,蝉鸣聒噪,宴春今晚要“如约”去偷裂魂。
已经临近子时,宴春正要离开,尹玉宸却说:“再等一等,姐姐,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宴春疑惑问。
尹玉宸看了一眼灵钟,说:“再等一刻钟。”
“为什么?”宴春不解:“快点,我还急着去偷裂魂呢。”
“再等一刻钟,就是七月十五。”尹玉宸无奈,只好实话实说。
“七月十五怎么了?”
尹玉宸:“七月十五,是你我的生辰。”
“什么……”宴春一拍脑袋,“呀,我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记得我的生辰,嘿嘿嘿嘿……”宴春笑着说:“每年都是父母和大师兄给我过的。”
宴春整颗心像是泡在温泉之中,别提多舒服了。
她看着尹玉宸,眉眼满是自己都不知道的蜜意,问了她一直想要问的问题:“玉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对我来说不重要的。”宴春直白道:“我没想到能换来你这样……对待我。”
“那些东西对姐姐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却无比珍贵。”尹玉宸说:“我对姐姐如此,自然是因为姐姐值得。”
宴春笑得见牙不见眼,甚至有些扭捏地站着,手指抠着桌沿,不知如何是好。
灵钟轻轻一声“叮”,尹玉宸起身走到宴春身边,从怀里摸出了一对儿镯子。
“姐姐,生辰快乐。”尹玉宸认真看着宴春,郑重地像是在念符文咒道:“我愿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宴春低头看去,然后“咦”了一声:“这……这里而是小阴和小阳?”
这镯子乍一看像普通玉镯,可是镯子上拢着的白雾,一触到皮肤上,立刻就变得透明。
而镯子里而竟然是如芥子空间一样的一方小天地,有花草和水,每一只镯子里而还有一条小鱼!正是小阴和小阳!
“我见姐姐每天去涤灵池喂养,实在麻烦,就和师尊求了禁地符文玉,令人炼制了这芥子手镯,将阴阳鱼放在其中。”
“好漂亮!这样我以后喂它们就方便了!”宴春高兴地在地上跳了下,说:“我好喜欢这个礼物,这是我长这么大,最喜欢的一件礼物!”
宴春笑得嘴都要裂到耳根了,急着戴上去,尹玉宸却压住了她的手。
他难得带上点落寞的语气说:“姐姐先别急着戴,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什么?”宴春迷茫。
尹玉宸也不提醒,就满脸幽怨看着她。
宴春都快被他训练出毛病了,尹玉宸告诉她在做什么决定之前,如果心中不确定,就仔仔细细将事情从头到尾地想三遍。
宴春记忆力惊人,想了一遍,就震惊地看向尹玉宸说:“你方才说,过了子时,就是七月十五,是你我的生辰!”
“你的生辰也是七月十五?!”宴春脸上的震惊变成愉悦,哈哈笑道:“我母亲还说,我这生辰乃是凡间鬼门大开之日,得此命数过于刚硬,出生起就为我燃了长明灯,还年年都求佛宗长老为我诵经。”
“窥见命魂镜之后,我以为普天之下,像我这样的烂命,就一个呢!”宴春有种离奇的感觉,问尹玉宸:“怎么你也是七月十五。”
“哎呀,可怎么办,玉宸,我不知道,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宴春连忙放下手镯,去翻储物袋,又去翻她自己的百宝箱,然后说:“玉宸,你看看,喜欢什么,我都送给你啊。”
宴春笑着,满脸纵容道:“要是你看上了我父母院子里而的其他东西,我也可以做主给你。”
尹玉宸却站在桌边没有动,答非所问道:“我不觉得命烂,遇见姐姐,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我愿意用一切苦难去换。
宴春被说得,只觉得自己没有翅膀,也没有神魂离体,都要飘起来了。
她搓了搓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嗡嗡地道:“别这么说……”她有点顶不住。
不过尹玉宸也没有再继续,他总是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恰到好处。
“姐姐,我不想要那些,既然你我命格都一样,生辰也相同,不若……这对镯子,你我一人戴一只,如何?”
宴春自然无不答应,立刻又回到桌边,问尹玉宸:“你想要哪条?”
她问的是镯子里而被缩小了无数倍,正在甩尾畅游的阴阳鱼。
“姐姐比我大,姐姐先选。”尹玉宸笑着说。
“那我……嗯……”宴春最后捡起游动着黑色小阴的镯子,说:“我养这一条吧,这一条挑嘴,还淘气。小阳就很老实好养,给你。”
尹玉宸料到了她会选择小阴,因为平时她提的最多的就是这条黑鱼。
“我给姐姐戴上。”尹玉宸说着,拿过了盛装着小阴的镯子,抓过宴春的手给她戴上去。
这镯子一戴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宴春顿时觉得手腕一凉,浑身一轻。
她欢喜地举着手看了两圈,这才伸手对尹玉宸说:“我也给你戴上。”
宴春郑重地说:“尹玉宸,这一生遇见你,我也很幸运。生辰快乐,祝愿你心想的都事成。”
尹玉宸听了宴春的话,鲛纱下的眼睛有些泛红,但是他没将镯子给宴春,让她为自己戴上,而是说:“姐姐,时间不早了,你该去偷裂魂了。”
“我先给你戴上。”宴春说着,要伸手来抢。
尹玉宸手腕一转,没让她抓到,反倒顺势把手绕到她后背推了一下,将她推进自己怀中,抱住了她说:“姐姐,我们都不是烂命,我们一定能笑到最后。”
“我们也不是天煞孤星,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嗯……”宴春愣了下,嗯了声。
拥抱过后,尹玉宸笑着推宴春,“去吧,装得像一点。”
“你放心吧,我现在可是邪修大王!”
宴春很快离开康宁院,去偷裂魂的路上,想起了她被抱了一下就忘了给尹玉宸戴上手镯,顿时有些懊恼。
想着回去再戴,就迅速朝着灵器院的方向跑去。
而尹玉宸站在宴春的屋子里,拿出手镯,低头看向其中游动的白色阴阳鱼,敲了镯子一下,说:“不怪我,她没选你。”
而后深吸口气,迅速将手镯戴在了手腕上。
其实只要宴春没被喜悦冲昏头脑,再细心一点点,就能发现这只手镯,尺寸就不是女子的,从一开始,这一只尹玉宸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戴上手镯的瞬间,康宁院的空气都跟着一滞。
康宁院大阵呜呜响了两声,这是被邪气触动才会发动的声音,但也仅仅只有两声,很快安静下来,康宁院的外而无人感知到。
而尹玉宸手腕上银光一闪,却不是出自手镯,细看才能看出,这种银光,乃是出自手镯之中,那条阴阳鱼的身上,那阴阳鱼的身上,竟是绘制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尹玉宸在银光亮起的瞬间,抖着手到怀里掏出手帕,却没来得及捂住嘴,便“噗”地一口血,喷在了桌子上。
破妄二十七(压在了尹玉宸因为要解释...)
与此同时, 正朝着灵器阁去的宴春手上的手镯,包括她脖子上的颈环,都迅速闪过了金色的符文。
只是宴春跑得太急,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而等在自己院中的莫秋露, 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有什么闪过, 正要伸手去查看自己脖子上的颈环,就在荆阳羽给她设下的能够看见灵器阁门口的符文镜里面, 看到了宴春果真进了灵器阁。
她顾不上颈环,飞速从凳子上站起来, 险些狂笑出声, 连忙用通信玉,联系荆阳羽。
一接通便说:“大师兄我真的没骗你, 宴春想要置我于死地,我看到她去偷裂魂了!”
荆阳羽自然也看到了宴春进入了灵器阁,他伸手捏了下自己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案台之上,还堆积了一大堆内门的事情要处理,大比过后, 按照惯例,内门和外门的弟子要一起进入门派的秘境之中去历练。
这些秘境之中, 有许多低阶弟子能够用到的灵草灵植, 甚至是灵兽的内丹。进入其中也是以比赛的形式, 但其实算是一种奖励, 在门中秘境里面得到的东西,都归属个人所有, 赢得比赛的人还有额外的奖励。
以此来凝聚内门和外门弟子对门派的忠心,这些秘境都是由长老们轮番提供。
这也就是外门弟子们哪怕一辈子都进不来内门, 也愿意在衡珏派的外门待着的原因,进一次秘境,便能得到散修几年也搜集不到的好东西。
荆阳羽今夜要通宵才能把这些分配好,可现在出了其他的事情,他必须放下公事,闪身出门,朝着灵器阁的方向而去。
宴春已经被抓个正着,手里正拿着裂魂,和荆阳羽派来的内门弟子撒威风。
“我拿个法器玩玩怎么了?也轮到你们来管?”宴春抱着裂魂不撒手,低头仔细看,将这裂魂的细节都记清楚。
荆阳羽到的时候,宴春正祭出之前荆阳羽给她炼制的护身小法器,撑开了罩在自己的身上,内门这些守灵器的弟子们,因着这个自保的小法器,谁也近不了她的身。
荆阳羽出现在灵器阁的门口,眉头微皱,看着宴春手里抱着的裂魂,习惯性地沉声呵斥道:“师妹,你不要胡闹,把东西放下。”
宴春知道莫秋露是能看到的,她今天找荆阳羽闹的事情,还有荆阳羽扛不住她要死要活,给这灵器阁的门口设下了符文镜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
宴春只装着不知,任性道:“我不过借个法器来玩玩,怎么胡闹了?”
宴春说:“大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胡闹?”
宴春虽然是在演,但是这一句话说得也是真心实意。
荆阳羽语塞片刻,眉头皱得更紧,说:“要请灵器阁的法器,是要有正当理由的,法器操作不当十分危险,岂是随便能拿出来玩的,师妹,你……”
荆阳羽又要说宴春胡闹,但是对上宴春明显失望的神色,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其实也在维护宴春,一句也没有提起莫秋露控诉的事情,是希望宴春赶快听话,把东西还回去,将这件事大事化小。
可惜宴春今天就是来把事情闹大的,莫秋露在符文镜的另一面看着,自然知道荆阳羽这是在维护宴春,气得嘴里都泛起了血腥。
若说莫秋露之前对于宴春真的没有杀心,只是想要操控宴春,借她的势去报仇,现在就是真的动了恶毒的心思。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都要维护这个蠢货!
莫秋露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正在悄无声息地滑向深渊,而她竟然控制不住这种偏激的情绪,在心底里疯狂滋长。
她死死瞪着符文镜,瞪着符文镜之中的宴春不肯交出裂魂。还大言不惭地说:“好吧,我不跟你们闹了,我是奉二师兄的命令,来取裂魂的。”
宴春环视周围弟子,说:“司刑院掌院请裂魂法器,不需要你们同意吧?”
确实不需要。
但是现在场中,就连荆阳羽也不相信宴春说的话。
宴春看着荆阳羽的表情,突然间生出了一种无力感,她的大师兄,有多么维护她,也就有多少年没有变过,只肯将她当成个只会胡闹的孩子。
永远不肯站在看待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看待她,可她早已经不是到他膝盖,只会揪他袖口的小女孩儿了。
莫秋露在符文镜的另一头冷笑,她倒要看看宴春再怎么死鸭子嘴硬,荆阳羽这个代掌门,肯不肯把他企图害人的好师妹也关起来。
结果就在荆阳羽上前一步,准备先将裂魂放回去的时候,友臣派过来的两个弟子出来,对着荆阳羽躬身道:“代掌门,师叔确实是代替我们师尊来请法器的。”
荆阳羽脚步一顿,他仔细看了这两个人,他对友臣门下多如牛毛的弟子是认不全的,他还以为一直站在宴春不远处的这两个弟子,也是守灵器的弟子。
宴春抱着裂魂,看着荆阳羽,表情有些冷漠,她这个计划,就是利用荆阳羽的绝对公正,可看到荆阳羽真的“公正至此”,还像之前一样不肯听她辩解,难免心冷。
既然是司刑院的人要拿法器,荆阳羽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他眼睁睁看着宴春将裂魂抱走,带着两个司刑院的弟子离开,掏出了通信玉牌,询问友臣到底怎么回事儿。
友臣是司刑掌院,他向来和荆阳羽最亲近,也是最接近的,毕竟他修的就是公正道。
可他到底不会像荆阳羽一样,将自己像个货物一样摆在中间位,他答应宴春帮她设计,自然要帮着宴春说话。
他回复荆阳羽:“确实是我要请裂魂,小师妹说想看看,我就让她带人去取了。”
荆阳羽有疑惑,这件事到处透着诡异,可又找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他没时间也没工夫细究,裂魂到了友臣那里,友臣是不会给宴春拿去伤人的,荆阳羽这点还是无需担心的。
所以他就这么回复了莫秋露,莫秋露追问尹玉宸利用归真持刀伤她的事情,也因为归真能完全隐匿身形未能在阵法上留影,莫秋露也没真的受伤,不了了之。
把莫秋露当天晚上就气得吐血了。
好在荆阳羽说话算话,他把禁止莫秋露出门的阵法撤掉了。
而莫秋露却因为阵法被拿掉,特别的慌张,总觉得宴春随时会利用归真悄悄过来,将她的神魂搅碎。
而这只是宴春和尹玉宸商量的第二步,全面击溃莫秋露的心理,让她对荆阳羽也失去信心,才能真的不管不顾。
宴春把裂魂给了友臣,因为和友臣说了计划,所以友臣忍不住为荆阳羽说了句话:“师妹啊,别怪你大师兄,他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有点木的慌,容易后反劲……”
宴春若是之前,一定很伤感,但是这一次她竟然只是有点感叹,摇头道:“他不是,他只是把自己的位置永远摆得很正,他是最适合做掌门人的人。”
宴春说:“我先回去了,这裂魂二师兄你先拿着几天。”
“嗯。”友臣想了想又说:“你大师兄那徒弟……就那个尹玉宸,确实是有点邪性的。他出身凡间一个野鸡宗门,我查过,那宗门两年前出过一次门内叛变,宗族长老一夜间全都祭天了,后来新任宗主就把尹玉宸送到了衡珏派来,凡是宗门血祭后活下来的,绝不可能真的是什么单纯的人,你也别他说什么都信。”
“嗯。”宴春答应了,但是心里反驳:他就是很好,还送了我生辰礼物!
宴春急着回去和尹玉宸说今天也很顺利,跟友臣告别就迅速回了康宁院。
只不过在康宁院找了半晌,也没有找到人影,尹玉宸大概是回羿光院了。
宴春有点失落,她还没给尹玉宸戴手镯呢……不过看了一眼灵钟,想到了每天晚上到时间了,大师兄都要催尹玉宸回去,也没多想,明天再说也是一样。
宴春洗漱清理了下就休息了,闭上眼之后躺在床上抽了抽鼻子,总觉得屋子里有股子淡淡的腥味儿。
她掀开床幔朝外看了看,屋子里没什么异样,她又躺回去了,闭上眼很快睡着。
她陷入了一片虚空。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脚落不到实地,伸手也只能触及到一片虚无。
而与此同时,尹玉宸给荆阳羽传递了他今晚不回羿光院的消息,就不小心摔坏了通信玉。
荆阳羽确实后反劲,知道宴春今天是生他气了,所以尹玉宸今晚不回羿光院,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索性把自己埋进门中事务,一夜未睡。
而尹玉宸在深夜无人的山洞之中,躺在地上痛苦且无声的挣扎匍匐。他全身的青筋都在暴突,眼上覆着的鲛纱被他自己蹭掉了,挂在脖子上,双眸血红密布着可怕的血管,连眼底的红斑都在这血色下显得暗淡。形容可怖。
他躺在冰冷脏污的地面上,蜷缩着,一口一口,仿佛要将自己身体里的血全都活活吐出来一样。前襟都被自己的血浸透了,面色越来越白。
而吐在地上的血,每当尹玉宸将手腕上的镯子放上去的时候,都会被飞速吸取进去。
银光一圈圈闪过,和此刻陷入一片空茫找不到出路的宴春脖子上和手腕上的金光此消彼长,相互辉映。
一夜过去,他在晨曦之前爬出山洞,手指枯瘦,一夜而已,他宛如被妖精抽取了精魄一般,形容枯槁。
等在外门的云睿诚看到尹玉宸这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尹玉宸借力慢慢直起身,哪怕身体里无时不刻不再持续着刮骨剔肉般的疼痛,他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伸出手,问云睿诚:“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云睿诚从尹玉宸灰败的脸上挪开视线,从怀里掏了一下,将一个翠绿的玉瓷盒子,放在尹玉宸的手上。
“凡间最好最流行的口脂。叫什么……啊对,朱砂痣正红,贵族小姐们之间很是出名。”
尹玉宸抿了抿唇,接过口脂,云睿诚虽然不知道尹玉宸这是怎么了,但云睿诚早明白“不该问不问”的道理。
他管尹玉宸怎么了?是不是修炼邪攻反噬了,反正他现在是代掌门首徒,是门中红人,是进入内门十几天,便结交了无数内门弟子的能人!
联名保他和善影进入内门的弟子名单,已经送到代掌门桌案上了。
而且尹玉宸连他们进入门中之后,去哪个长老门下都安排好了。有这种能耐,谁管他有什么异常,跟着他走就对了!
云睿诚猜测他要这口脂,是要送给宴春的。
所以又说了一句:“送女孩子正好。”
尹玉宸侧头看了他一眼,青白的嘴唇上毫无血色,和他平时判若两人。
他接过了口脂,转身又回了山洞,等过会儿再出来的时候,面色和唇色竟然都恢复了正常,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云睿诚视线落在尹玉宸艳色的唇上,迅速挪开了视线,好家伙,他觉得他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大好男儿爱红妆!
“这两日,进入内门的许可就会传到外门,”尹玉宸和云睿诚说:“切记千万低调。”
“我知道,善影也绝不是多话的。”云睿诚蹉跎了这么多年都没进去内门,此刻是真心实意感激尹玉宸。
云睿诚拍着胸脯保证:“进了内门我们更方便为你办事,你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发挥你交际所长,我会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
尹玉宸说完就对云睿诚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不用跟着。尹玉宸则是慢慢走,适应着身体里久违的痛苦,朝着饭堂的方向去。
等到进入了饭堂,他已经能够和从前一样,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也神色如常了。
他给宴春准备早饭,是嫩豆腐花儿,还有油炸的小饼。
宴春一大早没能等到尹玉宸找她,就猜到他肯定上饭堂了,果然她过来的时候就正好赶上尹玉宸给她做好了食物。
“玉宸!”宴春看到他就语气不自觉地上扬,跑到尹玉宸身后,撞了他肩膀一下,然后笑嘻嘻地问:“今早上吃什么?”
尹玉宸被她撞了一下,扶在了案台上,连表情都扭曲了。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轻声道:“油饼,红糖馅的,你尝尝。”
宴春拿了一个,吹了吹叼在嘴里,然后靠着案台看着尹玉宸说:“我跟你说,昨天晚上啊……”
宴春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尹玉宸都没有吭声,只是扶着案台,也没有跟宴春一起吃东西,他肩膀在细细碎碎的颤栗着,咬牙咬得牙根都疼。
他眼前一阵阵晕眩,不过在宴春吃完的时候,还是对着她笑,跟着她一起去了康宁院。
“按照命魂镜之中的预言,我父母还有八天回来,而门中内门和外门弟子组队进入秘境历练,正是五天之后,七月二十。”
宴春坐在书架边上,侧头看着靠坐着看书的尹玉宸,说:“下一步,就是让她自以为掌控了我,可是怎么能让她完全相信,我们并不知道共生其中一方被掌控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会听话?还是像提线木偶一样?”
“我知道。”尹玉宸抓着书脊的手很用力,视线其实是看不清书中内容的,眼前的空间都是扭曲的,他正在被两股力量无声地拉扯着。
他咬破了舌尖,勉强集中精神,对宴春说:“我派去追溯共生宗源的人,不仅带回了搅碎灵府的办法,也带回了其他的一些关于共生的反应,到时候你身上带着和我的通信玉牌,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莫秋露就会相信。”
宴春对尹玉宸的信任早已经超越了所有人,哪怕他们除去了宴春不知道的渊源,才仅仅认识了两个月。
人世间很多的事情,例如缘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宴春现在几乎将尹玉宸说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这不是因为她习惯于去依赖,而是尹玉宸给她的不是依赖,是让她觉得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能力。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和优势。
她不疑有他,点头到:“好,我到时候听你指挥。
宴春又说:“我母亲那里有一对通信宝物,很小巧,只有巴掌大,是用一种名为“天涯”的灵兽骨制成的通信吊坠。这种灵兽和伴侣之间能够相隔万里无障碍沟通,更便于携带和隐藏,无论我们相隔多远,都能感知到对方的。”
“我想……给你补上你的生辰礼物,这天涯骨,才最配得上你给我这手镯的回礼。”宴春抬起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凑在嘴边亲了亲,又用指尖弹了下尹玉宸手上戴着的手镯。
然后她不等尹玉宸回答,很快起来去寻找天涯骨。
这对吊坠一直没有让宴春拿着的原因,是伏天岚打算等到宴春和荆阳羽结为道侣的时候,送给他们的祝贺礼物。
天涯兽的体型巨大,寿数绵长,灵力强横,灵骨更是极其难得,尤其是这一对制成通信牌的灵兽骨,还是一雌一雄,分别自两头灵兽身上取下的头颅骨。
若不是赶巧宴高寒碰到了其中一头天涯兽死去,另一头千山万水赶来殉情,是根本无法猎到成双成对的天涯兽的。
宴春很快取了天涯骨回来,取了其中一块,作势要给尹玉宸佩带。
尹玉宸垂着头,看上去是在看书,实际上鲛纱后的双眸没有聚焦,正在失神,是活活疼得。
宴春一碰他,触动了他从前在尹荷宗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的记忆,反射性地捉住了宴春的手,将她捉到近前,想要看清楚是什么人来偷袭他。
两个人凑的几乎鼻尖相抵了,尹玉宸猛地回神,松开了宴春。
“姐姐……我走神了。”尹玉宸笑了下,说:“我……”
他的话突然顿住,因为宴春并没有退开,她直接凑上来了。
由于她凑上来的动作十分突兀,还直勾勾的,所以两个人先是撞到了鼻子。
然后宴春顿住,就这么和尹玉宸鼻尖抵着鼻尖愣着,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半晌,宴春才偏了下头,瞪着眼睛,将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尹玉宸因为要解释,微微开启的唇上。
阵法中一片死寂,没有一丝一毫的风,连翻书的动静都没了。
冷白的长明灯,映着同样迷茫且悸动的两个人。
他们呼吸纠缠,难分难舍,像那夜床上牵扯不清的发丝。
破妄二十八(你怎么能喜欢我啊我都快...)
宴春是一个遵从自己的人, 她的愤怒和欢愉,诉求和渴望,都是非常直白的。
她想做什么, 便去做了。
从前喜欢荆阳羽的时候是她主动表白, 后来对感情的不纯粹不喜欢, 也是她主动放弃,三十几年的情谊, 干脆果决到荆阳羽那个脱凡境修士,都无法接受。
她不肯与人共生, 更不肯成为他人傀儡, 宁愿决绝地死去。
这样一个人,处处透着愚蠢的极端,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宴春。
是尹玉宸喜欢到入骨的宴春。
现在尹玉宸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最近确实有感觉到宴春对他的动容,但他也没想到,宴春会在这个时候……亲吻他。
但是愣怔过后,尹玉宸很快想起自己的唇上都是口脂, 那是他用来遮掩自己灰败气色才涂的。
他没办法,伸手推了下宴春。
这一下, 让宴春如同被惊动的蝴蝶, 突然间反应极大地顺着尹玉宸的力道向后躲开。
天涯骨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更让宴春似梦初觉,她呼吸剧烈的把自己都呛到, 一阵死命地咳。手臂撑着地面,甚至还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蹬着腿又后退了一些。
尹玉宸后悔死了,他攥着拳头,咬着自己的腮肉,轻轻开口,企图挽回下这个局面,生怕宴春才露出个小头,就被他这么一推,缩回去了。
“姐姐……”尹玉宸尽量将声音放低,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
但宴春还是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而后连天涯骨也顾不得捡了,撑着手臂从地上站起来,说:“那个,我……我有点饿。”
“不是,我是说。我那什么,有点困!”宴春说:“对,就是有点困!”
宴春边说边后退,语无伦次面颊飞红,“你看吧,你在这里看书,我去睡一会儿!”
宴春转身就跑出去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蠢,因为这才大早上的,困个屁。
但是她有点混乱,不知道自己干的这件事儿要怎么解释。
怎么就上嘴了,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和荆阳羽在一起那么多年,最过分的不过就是亲吻面颊,或者拥抱。
她就没想过还要干别的,她习惯性地觉得,荆阳羽一切都能安排好,例如什么时候能结为道侣,什么时候再双修。
宴春曾经还蛮喜欢那种缓慢地发展,主要是荆阳羽那张脸,让人见了就很难生出什么侵犯他的心思,只有对他的仰止和崇敬。
但是尹玉宸不一样,他的模样和气质,总给人一种站在……魔窟边上一样的感觉。
魔窟现世在人间的时候,宴春赶上过一次,而且因为拉住了一个孩子的手,从护身法器的范围被扯了出去。
所以宴春对当时的感觉记得很清楚,魔窟面前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但其实那黑洞洞的旋涡,之所以卷尽周遭的一切生物,不仅仅只是它的吸力。
还有它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就像有人趴在你灵魂的耳边,在蛊惑你,跳下去,跳下来,; 尹玉宸给宴春的就是这种吸引,宴春为自己没能控制住自己,还找了个这么烂的理由跑掉而觉得丢人。
但她感觉到刚才尹玉宸推她了,宴春不敢回去。他……不喜欢吧?不然为什么会推自己呢?
宴春混乱地回到自己屋子,关上门靠在门口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可怎么办?她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宴春顺着门缓缓滑座在地上,心中却没有几分懊恼,在赌上坐了一会儿,屁股被冰得麻麻的,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她发现自己不是一时的头脑热。
她又不是个臭流氓,她这辈子也没对别人干过这种事情,她……就是想那么做。
宴春开始按照尹玉宸教她的,遇见犹豫不决的事情,先仔仔细细地将事情想三遍。
于是宴春开始回顾自从她仗着归真逃出来,在山下遇见尹玉宸之后的所有事情……
而尹玉宸后悔不已,却现在也顾不得了。
宴春的情绪剧烈起伏,对他的影响非常大,他捡起了宴春要给他戴上,却最终掉在地上的天涯骨,凑到唇边亲了下,然后将手狠狠攥上去。
天涯骨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这在修真界大能之中都极其难得的通信牌,无声闪过了灵光,然后化为一束灵流,缓慢地钻入了他的眉心灵台。
这种珍贵宝物,用作给他的生辰回礼,尹玉宸无声发笑,要是双尊知道了,恐怕要责怪宴春太过随意。
但尹玉宸不打算推拒,宴春给他的,无论什么,他都不会推拒。
尹玉宸觉得宴春一定不知道,这天涯骨,能够直接存于灵台,让两个人在灵台之中对话,根本无需挂在脖子上。
宴春的天涯骨还挂在脖子上,她确实不知道怎么用,她还在回忆着关于她和尹玉宸遇见之后的所有事情。
然后她发现了不止一处异常,这些异常大多都不好解释,又很好解释。
那就是尹玉宸对自己的予取予求,简直毫无理由的信任,还有那些和她讨论的计划里面,如果不是宴春据理力争要自己动手,尹玉宸简直在不惜以毁了自己的代价在帮她。
一颗进境丹,一个翎羽簪罢了,他何至于此?
宴春回想得越多,便越能确定自己对尹玉宸的想法,并不单纯是当成弟弟和朋友,她喜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当初喜欢荆阳羽一样,却又不一样。
她对荆阳羽是纯粹的倾慕,对尹玉宸则夹杂着许许多多她自己都震惊的欲望。
而回顾他们之间,宴春也越来越确定,尹玉宸对她怕是并非无意,或者说……他对自己,比宴春对他的感情,还要浓烈。
宴春只是不知道这份浓烈来自于何处,因为尹玉宸似乎从认识自己,就开始对自己予取予求了。
难道他从前认识自己,对自己思慕已久?
不可能吧,她被压在涤灵池下十几年,尹玉宸才拜入外门两年多啊。
而且她之前和荆阳羽好着,在门中无人不知。
若说是一见钟情……那也不至于吧。
宴春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张脸在修真界之中,只能算得上是中上,只有莫秋露疯了一样想要。
况且她才出涤灵池和尹玉宸遇见那会儿,形容实在不堪……
宴春竟然就这么想了好几个时辰,到了中午,她还在自己屋子门口蹲坐着。
然后就闻道了一阵她最喜欢的乳酪香味儿,还有肉的鲜香。
宴春咕咚咽了口口水。
尹玉宸轻轻敲了敲门,简直像是隔着门板敲在宴春的心上。
“姐姐,我做了些吃的拿过来,你睡醒了吗?来吃一点吧。”
宴春有些老脸发红,是的,“老脸”,她想到了尹玉宸还未驻颜,宴春没具体问过他多大,但他那张脸……
年岁应该才十七八岁……或者十六七?
她比人家大了一轮带拐弯,整天跟着他屁股后要吃的,神魂出窍把人看了,还……亲了人家就跑。
这让宴春想想就烧得慌。
这是不是老牛吃嫩草,一树梨花压海棠?
“姐姐?”尹玉宸听不到回应,又敲了敲。
宴春哆嗦了一下,深吸口气扶着门框站起来,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是人。
至少不能避而不见。
于是宴春咽了口口水,揉了揉脸让自己表情显得正常些。
后退几步,又加重脚步上前,装着才从床边过来。殊不知尹玉宸好歹破妄境修士,早知道她就蹲门边儿上……
宴春故作刚睡醒的淡然模样打开门,当着尹玉宸的面揉了揉眼睛说:“刚睡醒,今天好困啊……做了什么好吃的?”
尹玉宸提着食盒进来,放在桌子上就开始摆,姿态自然极了,半点也没有尴尬,更没有提起上午宴春突然亲他的事情。
宴春慢慢也放松下来,坐在桌边上吃东西,尹玉宸也坐下,两个人无声地吃东西。
宴春下垂着头,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
她头脑发昏了一上午,想的事情都太乱太杂,现在看到尹玉宸态度自然,她总算安心也冷静下来。
至少尹玉宸这样的态度,表示那个吻,就算她毫无表示,不解释,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
宴春咽了嘴里香滑的乳酪,不知第多少次心想,她纵使比尹玉宸大,却心性远远不如他沉稳。
宴春有些耳热,却也想清楚了她要如何做。
她吃了几口,看向尹玉宸说:“你今年多大了?就是过完这个生辰?”
千万别是十五六,千万不要是!
尹玉宸顿了下,抬起头看向宴春,片刻后笑道:“师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宴春心说我想知道自己是畜.生还是禽.兽。
她犹豫了一下,垂头看向尹玉宸停在桌子上的另一只,没有拿筷子的手。
这手手指修长,却不似女子柔软,而是经脉分明,显得有力。
宴春深吸口气,慢慢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她不是耍流氓,她就是想要印证一下自己心里的猜想,印证一下她一上午,没有白回忆他们之间的一切。
她把手压实,然后不动,也不抬头看尹玉宸。
尹玉宸呼吸都顿住了,他上午推了宴春一下,是因为唇上有口脂。这会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宴春误会他拒绝。
两个人坐在桌边,仿佛凝固了一样。
宴春感觉到尹玉宸手背上有些低的温度,缓慢传递到自己湿漉的掌心,尹玉宸没有躲开,也没说话。
宴春闭了下眼睛,欣喜若狂的同时,有些想哭。
你怎么能喜欢我啊,我都快死了。
我怎么能喜欢你啊,我都快死了,你还那么小。
破妄二十九(他知道成了...)
宴春压下泪意, 抓着尹玉宸的手用上些力,睁开眼说道:“玉宸,要是这一次我们的计划顺利, 莫秋露被控制住, 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解决共生的办法。”
“如果一切顺利, 出来之后……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宴春看着尹玉宸,眼中透着一点悲伤的缱绻。
但很快她又说:“要是……不顺利, 我父母还是执意要为我固魂。”
宴春抓着尹玉宸的手松了,她低下了头, 正要说:“要是不顺利, 就当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可是她的手还没等收回去,就被急急放下筷子的尹玉宸, 用另一只手按住。
对他伸出来的手,断然没有缩回去的道理,他以为,宴春能够明白过来,要等到很久之后,甚至是……一直也不懂, 不喜欢他,那也没有关系, 尹玉宸从没想过放弃。
可宴春先对他伸出了手, 顾及着自己性命无多, 想要退缩, 那怎么行?
尹玉宸压住宴春的手,不让她抽离。
他对宴春说:“姐姐此行去秘境, 一定会顺利,你可是亲眼在命魂镜之中见过预言的人, 我们有先知的优势,姐姐又如此聪明,没道理不成事。双尊和代掌门一定会相信你,也一定会看清莫秋露的真面目。”
宴春心中狂跳,看着尹玉宸鼻酸得很,她说:“你其实不必跟我耗着,你现在是代掌门首徒,你日后的修行之路还长着,你这么小……”
“姐姐,如果没有姐姐,我还在外门蹉跎,因为偷两条鱼被暴揍。”或者死在十一年之前,那个对他来说,冰冷刺骨的凡间。
“而且我的年岁也不小了。”尹玉宸说:“该懂的,我全都懂。”
他透过鲛纱看着宴春说:“姐姐……关于我的身世年岁,过往的一切,等到姐姐从秘境回来,我一并告诉姐姐如何?”
宴春使劲儿点头,她一直以来都抱着消极的态度对待共生这件事,但这一次,她必须成功,至少不能对不起她冒冒失失就索取的那个吻。
宴春上午的时候甚至在想,如果这一次顺利,双尊控制住了莫秋露,那么就算最后共生也还是寻不到解法,拖到最后一步,她还是要神魂离体去……那至少在寻找解法的这期间,她有尹玉宸。
她不会辜负他,会和他结为道侣,将一切能够留给他的资源全都给他,助他在大道之上一路顺遂。
大道之上,每个人本就是结伴而行,没有谁能够断言陪谁走到最后,哪怕是如她父母那样的高境修者和爱侣。
但陪他走过一段路,宴春只要想象一下,就会觉得那一定很幸福快乐。
尹玉宸聪明又努力,将来绝对担得起代掌门首徒,甚至是衡珏派掌门人的责任。
“姐姐别哭,吃饭吧。乳酪凉了就不香了。”
尹玉宸捏了捏宴春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条纯白手帕,给宴春擦了下眼泪。
宴春也不想哭,很快破涕为笑说:“玉宸你这手帕……不会还是初见那条吧,你既不是养在脂粉堆的公子哥儿,为什么要随身带着手帕?”
尹玉宸顿了下,低头看向手帕。
手帕当然是用来擦手的,他送那些老畜生上天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做成,慢性毒物,接触后必须将手擦得干干净净,否则经年日久,自己也会中招。
倒让宴春误会他这是什么风情了。
尹玉宸索性顺着她说:“手帕确实还是初见那个,不过有仔细涤洗,姐姐放心。”
“姐姐如果喜欢公子哥的做派,”尹玉宸对着她勾唇浪荡一笑:“我也不是不会,姐姐是喜欢浪荡公子……”
尹玉宸又坐直,神情变化胜似翻书,规规矩矩嘴角平直,抬起手捏了一只筷子,当做毛笔,另一手拢了下袖子,似个要提笔写诗作画一般的姿势。
嘴上温和道:“还是喜欢端方君子?”
宴春被他逗得笑出声,连忙拍了下他手背,“啪”地一声,说:“你怎么这么好玩哈哈哈……”
他好玩的地方可不止这一点。
尹玉宸看着宴春低头吃乳酪,把这句荤话咽进去。
也拿起筷子吃东西。
吃过饭,算是互通了心意的两个人,约定好了一切等宴春从秘境出来再说。所以谁也不再别扭,又一起去看书了。
进入秘境历练的名额,是由荆阳羽定下,宴春想去倒很简单,秘境里面没有什么大危险,荆阳羽不会阻拦。
毕竟只是作为奖赏弟子和凝聚弟子的历练,所以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是分组混在一起的。
彼此之间不可动手伤同门情谊,不得劫抢别人得到的东西,当然了,这种秘境历练,到处遍布符文镜,弟子们的一言一行都有长老和代掌门品评,没人会胡来。
距离进入秘境还剩五天,宴春要在那之前再去找一次莫秋露,带着“裂魂”去。
现在宴春正在画裂魂,按照她拿到的真正裂魂的样子,每一处精细的符文都绘制下来了。
然后她和尹玉宸用了一天的时间,取手边上相似却没有相同作用的材料,制造了一个假的裂魂,专门骗莫秋露的。
“就是这样子,”宴春拿着尹玉宸做的成品感叹:“跟真的一样啊……”
“你怎么什么都会,会做饭,点子多,还会仿制法器……”宴春不吝夸奖,看着尹玉宸眼睛弯弯,这两天嘴角梨涡就没消失过。
尹玉宸被夸奖的浑身舒坦,连身上无时不刻不在被抽离力量的滋味,也变得无所谓了。
他这些上不去台面的手法,计谋,只有在宴春的眼中,才都是好的。
他伸手戳了下宴春嘴角梨涡,想要抱抱她,亲吻她,或者做点别的,不太过分但至少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可是他不敢。
不敢凑宴春太近,怕她发现自己无时不刻都在颤栗的后背和肩膀,怕她听出自己错乱的呼吸,就只好老老实实。
宴春也没有再耍流氓,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和尹玉宸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是,宴春觉得自己大,尹玉宸太小,她是掌控两个人关系的那一个。
她老牛吃嫩草就很损了,要是这次没能顺利施行计划,她还是要被强行固魂……她给不了尹玉宸什么,自然不能对他动手动脚又动嘴的。
所以两个人这两天哪怕互通了心意,哪怕一在一起空气都像是蛛网一样拉丝,能黏着过路的小飞虫,却始终克制守礼,不曾偷尝什么男女禁果。
和没互通心意之前相处一样,甚至更守礼。
“我今晚就带着这个去,吓死莫秋露。”
宴春想想莫秋露涕泗横流哀哀求饶的样子,就觉得爽快,不过今晚她要让莫秋露“反杀”,让莫秋露掌控主动权,让莫秋露觉得自己控制了她。
尹玉宸和宴春一起,以己度人,推测了几种结果,就是莫秋露知道自己掌控了宴春之后,一定急着“毁”了她。
当然不是杀宴春,而是让她彻底不可理喻,比如证实她疯掉的传言,让荆阳羽甚至整个门派看着,她是怎么戕害同门弟子的。
甚至是操纵宴春伤害她自己,这样一来她就彻底站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双尊会愧疚,但又舍不下已经“疯”了的女儿,会任凭莫秋露予取予求。
当然了,以上都是宴春推测的,尹玉宸推测的就有些黑暗了。
他说莫秋露会操纵宴春去杀荆阳羽,杀害同门,甚至自己会拼着受重伤,让已经“失智”的宴春众叛亲离。
最后她还会保护宴春,说她只是一时失控,并不是故意的。
这样她能得到荆阳羽的怜悯,双尊的愧疚,同门的认可,彻底拥有宴春的一切。
宴春只是听了这样的说法,就一阵骨子里发冷。
“她真的会这样吗?”宴春不通人情,过于执拗纯粹,但是很多事情她也是认死理的。
她对尹玉宸说:“其实我看了她所有的记忆,她也是没有其他的选择,背负着那样的仇恨,她除了出卖自己,没法复仇。”
“当然我不是可怜她,再怎么惨,也不该觊觎别人的东西,只是命魂镜里面预言的再怎么真实,那到底是还没发生过的事情。”
宴春说:“我不能拿还没发生过的事情,去叛一个人的死罪,她到底还没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或许她这一次受到了教训,一切都能改变呢?”
说到底,宴春就是不想信命魂镜,不想信自己是个天煞孤星,不想让一切照着命魂镜之中发展。
对此尹玉宸心里骂她,但是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算作安抚。
说道:“师姐,我知你心善,从不愿意将人想得太坏。在你看来,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去争抢,去发狂。”
“但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能为了所求,抛弃一切良知。”
尹玉宸断定道:“莫秋露一定会像我说的那样发疯。姐姐这次可不要心软。”
尹玉宸早已经对她动了手脚,由不得她不疯狂。
宴春点头,说:“我们按照计划来,我不会坏事,等到她暴露了自己,我们就能拥有更多寻找共生解法的时间了。”
宴春想到这个就开心起来,到时候她可以一面和尹玉宸结为道侣,一面再去找共生解法。
她笑起来,尹玉宸捏了捏她的后颈,点了点头。
心里叹道:真傻啊。
他就没听说过哪样邪术是有解法的。邪门歪道之所以被称为邪门歪道,被正道所不容,就是因为它极端,恶毒,狠绝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宴春按照计划,入夜后抱着“裂魂”,要去给莫秋露下套。
临走之前,尹玉宸教她把天涯骨引入灵台,尝试着在灵台之中和宴春对话。
宴春还纳闷:“你怎么知道天涯骨能融于神魂?我都不知道。”
尹玉宸没回答,他们这些邪修惦记好东西得不到,就会仿制。他曾经仿制这天涯骨做了一种印在灵台上的印记,可不是用来通话的,而是用来控制人思想的,叫做——控魂印。
后来卖给了无间地散修,很是赚了一笔。
但这些话他肯定不会和宴春说,便只是岔开话题,在灵台之中和宴春说话,循循善诱,却是诱导她做坏事。
“姐姐,你真的不考虑用这假的裂魂,去换了真的裂魂,直接搅碎了莫秋露的神魂么?”
“那样才是一劳永逸,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尹玉宸断定,友臣就算发现了裂魂被换,也不会去追究宴春。就算是在修真界,天道在头顶,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公正。
宴春闻言却回手敲了下尹玉宸的脑袋,“别想那些歪门邪道的。”
尹玉宸叹口气,就知道宴春不会为了任何私欲堕落。
在某种程度上,她是比荆阳羽还要顽固,还要心无污浊之人。
“好吧,”尹玉宸妥协:“那姐姐让莫秋露得手之后,就听我指挥。”
“好的!”宴春点头抱着裂魂走到康宁院门口。
正要罩上归真,却突然转身,抱住了他身后跟着的尹玉宸。
使劲儿在他腰上勒了一下,把尹玉宸都挤出了一声闷哼,她才罩上归真离开了。
宴春罩着归真闯进了莫秋露的院子之后,莫秋露正在屋子里的桌边上转来转去。
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宴春之前看到她,她虽然憔悴了点,但没有这种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感觉。
宴春没急着现身,而是先观察了她一会儿,宴春甚至听到了她在自言自语。
“怎么办,怎么办……”
宴春就坐在莫秋露不远处的桌边上,看着这个顶着她的脸,把自己,也把别人逼到绝路的人,还是不能够理解。
宴春也不打算理解,她很快现身,然后以一种企图偷袭,却一不小心扣歪的架势,一把将假的裂魂砸在了莫秋露的肩膀上。
莫秋露看清了宴春,也看清了宴春手里拿着的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声。
“啊啊啊——”
“你果然来了!”
莫秋露迅速绕到了桌子的另一端,而宴春“凶相毕露”,邪恶一笑,说了一句邪书里面看的,邪修普遍最喜欢说的台词。
“莫秋露,我来送你上路。”宴春说着再度朝着莫秋露追去。
宴春架势十分凶煞,本身又比莫秋露高了半个头,莫秋露这些天精神在崩溃的边缘,焦虑和害怕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身心,她虚弱得很。
宴春要是真的想要搅碎她的神魂,方才“偷袭”的第一下,就已经得手了。
但是宴春今天就是来失手的,所以象征性地追几圈之后,她嘴里边说着:“你别跑啊,不会痛苦的,很快就结束了……”
然后一脚“拌”到了凳子腿上,摔在了地上,手里有些形似缩小版洪钟外形的“裂魂”,直接被摔得脱手,正好砸到了慌不择路,准备朝着门外跑的莫秋露脚边。
两个人同时顿住,宴春真情实感的愣了下,没想到自己摔这一下摔得这么准。
莫秋露也愣住,但是很快她眼睑抽搐了一下,接着整张脸的面皮都像是不合灵相一样抽搐扭曲了起来。
她怒从心头起,也恶向胆边生——
加上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动了手脚,她要宴春防备的那种有损心性的药物,尹玉宸从未想过给宴春用,却毫不吝啬地用在了莫秋露的身上。
而后她弯腰一把捞起了“裂魂”,尖叫一声朝着宴春扑过来,直接盖在了她的脑袋上,嗓音尖锐吼道:“应该是我送你上路!去死!”
而后她以自己能够调动的灵力驱动了“裂魂”,灵光大胜,将两个人全都笼罩在其中。
宴春只感觉一阵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自头顶“裂魂”之中兜头灌下,像沐浴时候的一瓢温水,她舒适的倒抽了一口气,看上去像是中招了一样。
而实际上宴春确实有在演,只是演的同时感叹,尹玉宸想得真周到,连这假裂魂也坐得真像那么回事儿。
这时候莫秋露却内府剧烈一痛,犹如被人生生抽去了整个内府的灵力一般。
手中裂魂光芒大盛,宴春在光芒之中失神的样子,让莫秋露根本不疑有他,她这样的修为驱动如此强横的法器,被抽干了灵力有什么稀奇?
甚至有密密麻麻的符文自“裂魂”的光芒中飞速流出,穿透了莫秋露的内府,她痛苦地咽下一口血,也没有松开抓着裂魂的手。
她根本不了解裂魂,只是在之前宴春偷真的裂魂的时候自符文镜里面看了一眼,更不知道裂魂用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大盛的灵光,更没有诡异流动在她和宴春身体之中的符文。
真正地裂魂罩在人的头顶,只有三声沉闷钟响。
一声,人魂离体。
二声,魂灵剧裂。
三声,神魂寂灭。
而此刻宴春在大盛的灵光之中失神,只觉得浑身暖洋洋,如泡暖泉之中。她眼前与脑中时而是莫秋露曾经对她展示过的那些记忆,快如跑马,倏忽而过。时而又是一片空茫,如坠入那天那个空白离奇的梦。
而莫秋露呕着血,却在肆意的狂笑,她以为自己得手了,以为宴春自食恶果,她搅碎了宴春的神魂。
莫秋露此刻的表情若是被留影,也能颠覆双尊和荆阳羽对她的认知,但是不行,还不够。
裂魂是宴春带来的,是宴春假装要害她,她才会被逼反击。这样就算是说开了,日后她也可以狡辩。
必须要让她在正戕害无辜的时候被抓住现行。才能让她无从狡辩。
欲要另其亡,必先另其狂。
宴春躺在地上眯着眼用余光看莫秋露在光芒散去之后,面上的表情满是扭曲,而她鬓边的发,不知为何生生白了一簇。
她不会得偿所愿,疯了吧?
宴春装着昏死看着她跌跌撞撞放下裂魂,又哭又笑,甚至还在叫娘亲。
在灵台之中召唤尹玉宸:“玉宸,我应该骗过她了,她正在发疯呢,我nbsp; 灵台之中的尹玉宸却没有一丁点声音,他此刻正躺在他练功的那个漆黑的山洞之中,整个人枯瘦的可怕,片刻工夫便形销骨立。
他境界连连后退,已然跌到了入妄境初期。
浑身上下也弥漫着死气,精气神连同皮下血肉包括内府灵力,全都被抽得所剩无几。
他听到了宴春叫他,可是他短时间,根本没有回应的力气。
他身边放着的通信玉牌上面,是荆阳羽的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好”字。
尹玉宸方才和荆阳羽说,自己凡间宗门出了急事,唯一的亲友离世,需要他回去。
他来这山洞之前,去面见荆阳羽,恰好赶上荆阳羽不在羿光院,他在这一次要贡献秘境的丹道张老那里,商议着两天后就要开启的秘境和弟子分批进入的具体事宜。
尹玉宸等不了,就只发了消息,好在荆阳羽并不介意他在这时候离去。荆阳羽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尹玉宸这个在他眼中修炼不了,也不能指派什么活儿干的病秧子。
简简单单给他回了个“好”,算是对尹玉宸放了行。
但是尹玉宸并没有出山,他在莫秋露抢夺了裂魂,用在宴春身上,启动阵法的那一刻,就已经烂泥一样瘫在了山洞里面。
尹玉宸听到宴春活力十足地在灵台叫他,慢慢露出点笑意。
他知道,成了。
破妄三十(我昨晚没看书……我想你...)
宴春一直没听到尹玉宸的指示, 就躺在地上装着昏死过去了。
莫秋露怕是真的要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一会儿要把裂魂藏起来, 一会儿又把裂魂摆在桌子上抱在怀里。
宴春眯着眼睛, 看着莫秋露在宴春看到的那些属于她的记忆里面一样,抱着“那一块砸死表哥的石头”整个人都在颤抖, 面上的表情分不出悲喜。
很难判断她这是终于得偿所愿的快乐,还是发现自己已经朝着深渊滑得更深的痛苦。
反正宴春一动不动, 哪怕莫秋露发疯的中途还来踢了她一脚, 确认她是否彻底失去了意识,宴春依旧躺的像个死狗。
宴春有点心焦, 却没有害怕,她看莫秋露这样子,觉得她已经魔障了。
终于听到灵台之中传来尹玉宸的声音的时候,宴春准备好演戏。
尹玉宸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并没有要她再“暴起伤人”。而是要她站起来,放空了眼神, 站到莫秋露的面前。
莫秋露坐在桌子上,看着站在她面前垂着头的宴春, 眼睛之中闪过不详的猩红。
宴春按照尹玉宸的指示, 抬胳膊, 抬脚, 前进后退,甚至还抽了自己一巴掌。
而宴春余光中看到莫秋露满意的表情, 知道她这是自以为掌控了她。
“趴下吧。”尹玉宸在脑中说。
宴春问:“怎么趴?”
“朝前突然趴下。”尹玉宸重复道:“趴下之后就闭着眼睛装着昏死过去就行了。”
宴春按照尹玉宸说的做了,莫秋露却从桌边站起来, 朝着宴春趴在地上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因为宴春在她眼中,这是“不听话”了,莫秋露想让宴春给她跪下。
与此同时,山洞之中的尹玉宸也趴着,他面上遮面的鲛纱不见了,消瘦到宛若骷髅骨一样的面颊凹陷,唯有那双布满红斑和血丝的眼睛,因为莫秋露试图让宴春跪下,透出了浓重的狠意。
好在莫秋露自己也没什么精神,她内府之中空虚得厉害,按理说她现在应该能够吸取宴春的一切了,但是她尝试着吸收一点点,却发现自己的灵府根本像个打水的竹篮一样,储存不住灵力了。
莫秋露自愧内府,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她当然也看不见那些从裂魂之中钻入她的经脉内府,和她的内府已经浑然一体的,开始朝着细丝转化的符文。
她只以为自己这是贸然使用裂魂这种上品法器带来的状况,未了防止有人发现异样,她纵使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宴春,却也操纵着宴春抱起了裂魂,罩上了归真,“驱使”着宴春离开了她的弟子院。
宴春全程都是按照尹玉宸的指示,出了弟子院之后,直奔康宁院,足下生风一般,想要和尹玉宸分享刚才的喜悦和成功。
尹玉宸却在灵台之中说:“姐姐,我凡间宗门出了大事,现在正在赶去了路上,我已经同我师尊交代过了,实在对不住。”
宴春已经跑到了康宁院的门口,闻言脸上的笑意都没了。用符文玉刷开康宁院的禁制,进去之后果然见本该在她父母屋子里看书的尹玉宸,没了踪影。
“姐姐?”尹玉宸自灵台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
“姐姐别生我的气。”
尹玉宸说:“我是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一次我会彻底斩断尘缘,待我归来……咳咳咳……”
尹玉宸呼吸轻了一些,说:“待我归来,我便再也半步不离姐姐,与姐姐岁岁年年常相伴。”
宴春的心情因为后面这两句话,上扬了不少,她又问:“到底什么事?有没有危险?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明天就定下去历练的名单了,你……能赶回来通过符文镜看我吗?”
宴春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然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太着急了。
她笑了笑说:“你都不知道,莫秋露头发都白了一束……”
“我觉得她魔障了。”
“她本就魔障了,敢觊觎姐姐的东西,她敢不魔障。”
尹玉宸说这话本该是阴沉的声音,因为虚弱,声音透过灵台传过来,让宴春有种面颊发烫的温柔。
“那你到底能不能看我引出她的真面目?”宴春说:“你们宗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有事啊,我两天后进入秘境,我父母也马上赶回来了,等到我从秘境出来……”
宴春咬了咬嘴唇说:“我还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告诉他们你是我喜欢的男人。
但是后面这一句宴春没有说,她有点不好意思。
尹玉宸很痛苦,可是听到宴春这么说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姐姐急什么……你要告诉双尊,他们不过走了一个月,女儿就换了个爱慕的对象么?”
“还是从代掌门变成了代掌门的徒弟,差了整整一辈,这在双尊的眼中,有坏人伦吧。”
宴春闻言痴痴笑了。
“你不是说……咳,很多人就喜欢有坏人伦么。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不对,师侄?”
宴春这是第一次叫尹玉宸师侄。叫完之后,她自己面色红得像烧得正旺的炭盆。
不过是仗着尹玉宸不在,所以才敢顺嘴胡说。
宴春实在不开窍则以,一开窍惊人。
尹玉宸本来在调笑她,分散她的注意力,好不让她对自己的去向刨根问底。
被宴春反过来调笑了一句,噎得又咳了两声,而后躺在山洞之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姐,你怕吗?”尹玉宸问。
宴春“嗯?”了一声,“怕什么?”
“怕不怕一个人面对莫秋露,怕不怕万一她没有像我们预测之中那样害人,没法让双尊信服?”
宴春沉默了片刻说:“怕。”
“但也不怕。”宴春很快又说:“我都想好了,实在不行,我们就私奔去吧。”
“我还没私奔过呢。”
“我见话本子里面的小姐,都是同侍卫,长工,马夫什么的私奔。”
宴春说:“还没有师叔带着师侄私奔的,倒是能给凡间的话本子添几分色彩。”
“到了凡间,你找个容纳魂魄的东西,把我离体的神魂拘起来,然后我修鬼道。”
鬼道要杀人,还要以无辜纯净的魂灵为食,宴春在撒谎。
她在反过来,宽慰不能和她一起面对的尹玉宸。
尹玉宸闭上眼,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如果可以选择……可很多时候,人生就是没有选择啊。
“姐姐不用怕,你一定会成功,”尹玉宸说:“还记得我同姐姐说的吗?姐姐你生来就有一双能够遮天蔽日的翅膀。”
尹玉宸说:“姐姐,束缚解开后,不要怕,飞吧。”
宴春轻笑,她进了父母的屋子,打开了芥子叠阵,准备找点书看看,脑中和尹玉宸说着话,像是在闲话家常。
他们总是会假设一些以后的事情,共生解开之后的事情。
所以宴春没听出尹玉宸话中的不对劲。
她只是顺着尹玉宸说:“可是我自出生起,就没有飞过,就算是御兽院的白鹤,受了伤,或者被关得久了,也是不会飞的。”
“姐姐……”尹玉宸声音越来越轻,他对宴春说:“你知道么,学习飞行,有很多种方法。”
“我所知道的,有一种……嗯,一种鹰类,他们在羽翅丰满的时候,会被成鹰抓着扔下山崖。”
“山风会托着惊惧振翅的雏鹰,雏鹰会在峡谷之中,会在极速的坠落和灭亡的险境之中迅速学会飞行。”
“啊……这么残忍?”宴春走到尹玉宸经常站着的书架前,关于魔修豢养魔灵和灵降之术的书籍,随手抽了一本,翻开。
脑中说:“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尹玉宸闭了闭眼,惨笑一下,说:“那就是它天生该死。”
“姐姐,弱肉强食,这世界上没有只吃草就能渡命的带翅生物啊。”
宴春视线定在魔灵豢养页面,这一页的书页角有些地方都磨损了,可见是被反反复复地翻阅过。
宴春想起这是尹玉宸经常看的那一本。
若要制造魔灵——需得先令生人死于绝境。
宴春把书合上,说:“也对,人不吃肉也活着没劲呢。”
“姐姐……我要加速赶路,暂时先不聊了。”尹玉宸已经要撑不住了,他对宴春说:“双尊要回来了,你不想让他们再误会你胡闹,觉得你看多了邪书,损了心境,才会引诱莫秋露做下恶事,就将叠阵之中所有的一切还原成本来的样子。”
宴春愣了下,一瞬间心里有种窒闷的感觉。
纵使知道双尊爱自己如命,不惜动用邪术,还违背正道搜集了这么多邪书,宴春也不是半点不怨的,她这么久都没有和自己的父母通信,正是因为心中到底难过介意他们逼迫她同莫秋露共生。
“姐姐能做到的,对么,姐姐记忆卓绝,是我生平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
他就好像是没见面,也知道提起双尊会让宴春难过,所以又夸了宴春一句,让宴春立刻从那种窒闷的感觉里面挣脱了出来。
宴春又怎么可能不懂他的意思。
抿着唇应了声:“我能还原到一丝不差,你放心吧。”
“你嘴怎么这么甜啊。”宴春忍不住说:“我那天怎么没尝出来……”
尹玉宸闻言咳了起来,是真的一口气抽岔了地方了。
宴春说完脸又红得像猴屁股,她可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自己都震惊。
她好像学坏了……邪书果然不能多看。
也怪今天晚上哄骗莫秋露太顺利了,宴春总觉得事情已经成了,这就克制不住,开始放肆了。
她对天起誓,她从前可绝不是这种人。
“姐姐……你这是要我的命么。”尹玉宸好容易停下了咳,咬牙道:“我真……我真想好好让你尝一尝。”
他真想一直待在她身边,亲眼看着她学会飞翔,可惜老天给他一分好处,便总要他十倍来偿的。
纵使这样,尹玉宸也甘之如饴。
宴春听了之后嗷地小声叫了一声,然后抱着自己蹲在地上了。
把自己的脑袋都埋在了膝盖里,心里甜的都翻起了沙。
“对了姐姐,”尹玉宸最后说:“你屋子的百宝箱里面,我放了一对仿制的天涯骨,你拿去挂在双尊屋内。”
宴春脸热得厉害,连为什么也不问,只说好。
尹玉宸没有再说话了,宴春到最后按照记忆一样一样还原了自己父母的屋子,然后又去自己的百宝箱里面取了尹玉宸仿制的天涯骨,挂好,退出了父母的屋子,这才想起……她没能问出尹玉宸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能问出他到底来不来得及看莫秋露露出真面目,甚至没能问出他回去做什么……
宴春回到自己屋子里,在床上来回打滚儿,睡不着。
她一向想睡就睡,否则涤灵池那么多年,她连觉也睡不着,会无聊死的。
但这天晚上,宴春竟然睁眼到天亮。
她满脑子都是尹玉宸,她从没对一个人这般的思之如狂过。
可是一夜没睡,清早上宴春下床却感觉自己身轻如燕,灵府充盈,凝滞了多年的境界,竟然有突破的趋势……
宴春自言自语:“莫秋露看来被刺激的不轻啊……”
尹玉宸说共生此消彼长,莫秋露看来真的状态十分差,才让她这么好吧。
接下来一整天,宴春没有出门。她倒是想要出,正要下山去找点吃的,就听尹玉宸在她灵台之中说话。
“姐姐忍一下,我昨天给你做了点心,在你的衣柜最上面。你现在是被莫秋露‘控制’的状态,不能有自我意识,更不能去找吃的。”
宴春高兴地问:“你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赶得及看我在秘境之中的表现啊!”
“姐姐去看看衣柜里面的点心吧,都是你爱吃的,我已经到了。怕是赶不及回去,但是姐姐也不要怕。”
尹玉宸说:“我不是一直都和姐姐在一起么,这一次也会陪着姐姐的。”
宴春不怕,她现在的心情都不是依赖尹玉宸,而是像某种鸟类,哄骗伴侣交.配之前,总要跳个舞,展示下漂亮的羽毛。
她想让尹玉宸看她的厉害,这该死的,在尹玉宸面前的胜负欲,从一开始就没有断过,和尹玉宸互通心意之后更严重了。
严重到有些病入膏肓的程度。
“好吧……你尽量赶回来,至少看看魔窟现世那里。”宴春说:“我说的预言都是真的。”
尹玉宸说:“我从未怀疑过姐姐,姐姐什么也不用跟我证明。”
“嗯。”
宴春甜蜜地打开衣柜,小声对尹玉宸抱怨:“你怎么把东西藏在衣柜里啊,给我做了点心,怎么昨天不告诉我,我昨晚一夜没睡,饿得慌。再说点心新做出来的才好吃啊……”
“呀,有牛乳糕!”宴春准备把食盒放到桌子上,伸手一碰,才发现食盒上面有个小阵法。
是归原阵的简略版,归元阵能够根据设阵之人的境界,将一段时间内的某些东西回溯成初始模样。作用在这食盒上……是保存食物温度和新鲜度。
宴春笑得见牙不见眼,尹玉宸的声音在她脑中传来:“昨天告诉你,你肯定昨天就吃没了,今天一整天不能出去,饿着么?”
“昨晚为什么没睡觉?你难不成熬夜去看书了?”
宴春可没那么努力,尹玉宸不逼着,她才不爱看书。
她实话实说:“我昨晚没看书……我想你,想了一整夜。”
破妄三十一(小阴一直喷鱼嘴开合仿...)
“这可怎么办?”宴春认真苦恼道:“你才走了不足一天, 我已经睡不着觉了。”
“你快回来吧。”宴春说。
尹玉宸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句,他脸上的四象面具之下,一行水迹缓缓滑下他枯瘦的脸。
他接过外门弟子进入历练场的名牌, 微微对着管事的低头, 哑声道:“对, 我是李恒。破……入妄境初期,戴面具是因为我容貌丑陋不堪。”
“我希望和内门一位姓莫的师姐分到一组, 我是她凡间的一位故人,此次想要同她说说话。”
“名单都已经定下来了, 代掌门亲手定的!”管事的不耐烦, 这些外门弟子仗着一点凡间交情,就妄图攀附内门弟子的多了去了。
一般这种管事的都不给安排, 嫌麻烦。
尹玉宸把一包灵石塞入分配人员的管事手中,说:“帮帮忙吧,她凡间亲人快死了,我只是报丧。”
管事的接了沉甸甸的一袋子灵石,表情微微变化,说:“那成吧, 谁也摆脱不了出身不是,既然是报丧, 我自然帮你想办法……”
管事的说着倒是真的查看起了分组名单, 很快道:“哎, 这可不是我不帮你, 这次历练弟子的名单里面,没有姓莫的内门弟子啊?”
“只是还没有。”尹玉宸又给管事的塞了一包灵石, 说:“会有的,正式进入历练场是明天, 等名单上有了姓莫的师姐,烦请帮我同她调到一组。”
“哈哈哈……你客气了。”那管事的连忙把尹玉宸给他的灵石装进储物袋,拍着他肩膀说:“交给我!”
尹玉宸被拍得踉跄了一下,很快被走过来的云睿诚扶住。
云睿诚身着淡青色月鲦纱内门弟子服,肩头绘制着冒着青烟的丹炉,他入了丹道,拜入了丹心院。
两个人朝着旁边走,很快进入了外门弟子院,院子里都是云睿诚信得过的人,他还是谨慎地关上了门,然后扶着尹玉宸坐下。
给他倒了一杯水,说:“你交代的我都处理好了,你现在的修为和形容,短时间没人和你将李恒弄混。他已经拿了钱回家养老了。”
李恒是个混在衡珏派外门,耗到自己天人五衰,还没能驻颜进境的破妄境初期修士,平时很不起眼,还老古董,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阴鸷,枯瘦、行将就木。
正和现在的尹玉宸看起来一模一样。
云睿诚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懂得分寸,知进退,但这次他是真的忍不住问尹玉宸:“你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是代掌门首徒,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不和我们这些兄弟们说,那和代掌门说总没有关系。”
云睿诚是真心感激尹玉宸,不想看着他这样继续下去,他甚至心惊的觉得尹玉宸时日无多了,而且尹玉宸自己似乎也心存死志。
可他大好前途,大好青春,缘何就存了死志?
难不成是情路不顺?
“你不是和双尊之女有了情么,你这样下去,舍得她么?”
云睿诚说话试探,尹玉宸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可惜四象面具拦着,云睿诚看不见他神色如何。
“少管闲事。”
尹玉宸最终开口道:“路我给你铺好了,丹心院之中掌院大弟子的把柄也给你了,发挥你自己的所长,将兄弟们弄进内门不难。”
尹玉宸说:“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我离开之后,有件事要求你。”
尹玉宸说这句话,是真的带上些许央求的,这可把云睿诚给惊到了。
尹玉宸从在外门做弟子的时候,就从来没规矩。
要不然云睿诚也不至于看他不顺眼,总是找他麻烦,还不是因为他辈分不够能力不强还总出言不敬他们这些“外门老人”么。
后来云睿诚就知道,尹玉宸不敬有不敬的道理,他有能让人低头的能力。
受了尹玉宸的恩惠之后,云睿诚就更不在乎他说话的态度,尹玉宸从来没有这样低姿态过,这件事看起来很严重啊!
云睿诚连忙弯腰,比尹玉宸还低姿态道:“玉宸,你有话便说,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尹玉宸看了云睿诚一眼,其实对他没几分信任。信任这个东西赌的是人心,而凡事牵涉到了赌,那自然是有输有赢。
他的施恩云睿诚感激便好,若不感激,甚至恩将仇报,尹玉宸相信他会有讨回来的机会的。
于是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走之后,尽全力为宴春办事。”
尹玉宸说:“将她当成我便好,你们跟着她,远远比跟着我有好出路,等我走了你去找她,她会格外照顾你们的。”
这哪是求人,这就是施恩啊!
云睿诚当然知道和宴春混比和尹玉宸强多了,那大小姐脑子不够用,单纯的一眼便能看透,还财大气粗,在内门地位超然。
“你这是哪里的话,你的女人有事情要我们办,我们义不容辞。”云睿诚把话又说回来,问尹玉宸:“你要离开多久?”
“不知道。”
尹玉宸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他从出生到如今,这条命早就扔出去不知道赌了多少回了。
每一次尹玉宸都不畏输赢,哪怕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但唯有这一次……他想赢,想得心都疼。
他想起那颗他本来以为一辈子也摸不到的星辰,闭上了眼睛,竟是笑了出声。就算是此番要爬遍血海尸山,他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宴春在院子里窝了一整天,在脑内灵台同尹玉宸说话,总是没有回音。
和荆阳羽通信,确定了尹玉宸昨晚上确实是连夜走的,而且临近天黑的时候,宴春确定了莫秋露和她,这一次在同一组,明天将一起进入历练场。
宴春晚上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久违地同自己的母亲伏天岚通话,伏天岚喜极而泣,以为宴春终于想清楚了。
“你去历练场玩玩也好,我和你父亲已经取到了固魂草,再有两天就能够回到门派。”
伏天岚对宴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叮嘱的话,大致上都是要她好好的和此次一组的弟子相处,要她不要胡闹。
宴春面无表情听着,伏天岚最后说:“水云,你父亲受伤了。待我们回到门中,你父亲可能要闭关,我也要为他护法。”
宴春的表情瞬间一变,连忙问:“怎么会受伤,你们不应该受伤的!”
命魂镜之中,这一次双尊取得固魂草,根本没有受伤啊。
伏天岚叹口气道:“我们遇见了魔窟开启……好了,我和你父亲伤得不严重,你不用担心。我们就是要闭关,也会等你从历练场出来的。”
伏天岚说:“今年你的生辰我们都没赶上,给你准备了礼物,都是来自凡间的小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我已经同你大师兄说好了,索性就把你的生日延后些时日过,待到我们回来,我们和你大师兄,再一起给你过,好不好?”
我已经过完了。宴春心中回答。
怪不得荆阳羽今年像是忘记了她的生日一样,根本没有礼物也没有提起,原来是和双尊商量好了。
他都没跟自己说一声生日要延期……他最近是真的太忙了吧,毕竟宗门大比呢。
“我知道了母亲,”宴春说:“你和父亲小心身体。”
她已经真的学“乖”了,若是从前,她肯定会事无巨细地说起莫秋露的事情,说起自己这一次要怎么让莫秋露暴露真面目。
她和伏天岚一向是无话不谈的。
但是现在她对自己的计划只字未提,反正到时候符文镜之中,整个门派都看着呢,比她苍白的解释来得有力得多。
和伏天岚的通话结束,宴春又和尹玉宸说话,但是尹玉宸没有回应,宴春想他肯定在忙,她还是没问明白尹玉宸回去到底做什么了……
宴春趴在桌子上,手指沿着手腕上手镯里面的小阴,转来转去。
小阴很活泼的样子,不断甩尾,将水花溅在镯子上,还吸水朝着宴春喷。
只是它被镯子拘着,自然喷不出来水,宴春笑道:“幸亏你给我养,要是给玉宸养,他肯定要收拾你的。”
“你别看他脾气看着很好,但其实很坏的……”宴春也不是真的傻透,尹玉宸如何诡计多端,对着外门弟子和内门的其他弟子是怎样的态度,那些弟子又对他什么态度,宴春都能看得真切。
他在外人面前哪怕笑着也总让人觉得他不好惹,只有对着她……仿佛毫无脾气。
宴春自言自语似的和一直喷水的小黑说:“他有底线的,我知道,可能因为出身凡间宗门,他需要自保才会形成这样的性格,我理解的。”
“我很喜欢嘿嘿嘿嘿……”(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8 0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小阴一直喷,鱼嘴开合,仿佛在骂宴春。
宴春隔着手镯点它,恍然道:“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想念小阳?”
“它没事的,在另一个手镯里面,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就团聚了。”
宴春说着竟然看到了小阴身上闪过了一层金光。
她“咦”了一声凑近,不过很快那金光就消失了。
金光消失之后,小阴直接翻了肚皮。
宴春连忙到院子里找到养荷花的大缸,把小阴从手镯之中放出来,但是小阴还是翻着,宴春运起灵力,检查了它一下,发现它没什么异样,只是昏过去了。
宴春又把它收回手镯,回到屋子里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进入历练场的事情。
而宴春的手镯就在她的胸前,小阴很快醒了,却感觉到了与它相隔不远处的小阳受到了生命威胁,不敢再闪烁金光提醒宴春它身上的异样了。
它飘在手镯里面的水中,不敢造次。
而另一头,尹玉宸将长剑从小阳的脖子上拿下来,然后把已经放在案板上的鱼,又收回了手镯。
这一对儿蠢物,竟然不光知道护主,还能心意相通。可见灵智见长,涤灵池到底没白泡。
尹玉宸把小阳放回手镯后,和它说:“知道你不想跟着我,但是……谁让她没选你呢。”
小阳摆动着鱼尾在水中游弋,并没有死里逃生的畏惧,也并不在意尹玉宸说的话。
宴春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演练这见到莫秋露她要怎么表现。
不过因为昨晚上没睡,她没多会儿就睡着了,还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是被尹玉宸的声音叫醒的。
宴春下意识看向床边,尹玉宸之前叫她,都是带着好吃的在床边叫她。
这导致她早上的时候一听到尹玉宸的声音,就下意识地流口水。
不过今天很显然没有好吃的等着她了,宴春爬起来,尹玉宸在脑中说:“换衣服,去历练场集合处,你只需要全程都表现得像是出神就行了,具体听我的。”
就算莫秋露再自以为掌控了宴春,在历练场集合处的那种长老弟子云集的地方,她也不敢操纵宴春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宴春换了弟子服,按照尹玉宸说的,不穿荆阳羽给她绘制了阵法的那一件。
淡青色毫无符文的弟子服穿在身上,宴春梳了非常简单的发髻,也没有佩带什么灵器首饰,就出门了。
历练场集合处的弟子们,按照历练场阵法墙上的名单去找到自己的分组,然后站在一处。
其余的还有此次不去历练场的弟子围观,比宗门大比还多,并且没有叠阵将弟子们分开,堪称一句人山人海。
宴春全程目光没有聚焦,表情呆滞,按照脑中尹玉宸的指示找到了他们的这一组。
莫秋露就站在人群里面,和同她相熟的几个内门弟子说话,对她来说比较幸运的,是这次她的组里面,有几个弟子欠过她人情。
见宴春过来,莫秋露脸上笑得灿烂地犹如盛发的毒花,她险些没崩住脸上的快意,扫视了下宴春,跃跃欲试地想要测试下宴春听不听话,于是宴春就直直撞向了一名弟子。
撞的人摔了,宴春不说话,也不道歉,还要上去踢人。
这个内门弟子是御兽院的,看了一眼宴春,也没嚷嚷没计较,只是爬起来躲她。
还是莫秋露上前说:“算了算了,我们都是一组的,水云,我知道你和我分在一组心情不好……有气冲我来,不要和弟子们……啊!”
莫秋露捂着一边被抽疼的脸,红着眼圈楚楚可怜,很快被和她相熟的两个男弟子护在了身后。
周围的弟子们都看过来,议论声嘤嘤嗡嗡响起。
而宴春不仅不在意弟子们议论,还在脑中通过灵台,对着尹玉宸大呼过瘾:“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她竟让我揍她,我只恨自己臂力不够啊!”
尹玉宸闻言在她脑中轻笑,声音在嘤嘤嗡嗡的弟子议论声中,直入灵魂,宴春慢慢被他笑得僵住了,这次是真的僵。
她觉得自己从头皮开始,麻麻痒痒的感觉转瞬传遍全身。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心里升起,坠落到小腹处,再缓缓如水流般荡过后腰脊骨,宴春哆嗦了一下。
她还未实识何为情.欲,便已经先为伊人动情。
破妄三十二(姐姐这次说话要算数哦...)
“你做得很好, 姐姐,保持住这样就好了。”尹玉宸又说。
“嗯。”宴春呆滞地站着,看着像是出神。
还没等进入历练场, 因为刚才动手打人的事情, 宴春已经被弟子们隐形孤立起来了, 没人站在她身边。
荆阳羽在远处,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看到莫秋露哭了,宴春又逞凶, 微微皱眉。
但他现在没工夫管这种事情。
等到弟子们分组开始进入历练场之前, 荆阳羽的声音才裹着威压传遍全场,公布了今年的历练场, 是由丹心院的长老提供。
场中一阵欢呼,丹心院和医阁不分家,丹心院长老的秘境里面大多都是仙草灵植,或者药用的灵兽和攻击性比较强的小型魔兽。
相对其他长老的秘境,更适合低阶弟子取用。
荆阳羽示意他身边的一个弟子,念诵了一遍历练规则, 诸如不得抢夺同伴的东西,不得伤人, 不得寻衅滋事……等等一堆不得。
而后又公布了此次秘境历练单人获胜和组队获胜者, 分别的前三名的奖励。
奖励是一些弟子便于越境操控的守护和攻击法器。场中又是一片欢呼。
阵法墙上有每一组每一个弟子的名字, 符文金光在哪个墙上闪过, 对应的队便上前,进入历练秘境的入口。
场中人迅速消失着, 宴春却在这个时候问尹玉宸:“对了,你怎么猜道方才莫秋露要我打她?还有她之前的一系列举动?”
这时候正赶上轮到宴春这一队进秘境, 他们这一队有二十五个人,带着四象面具的外门弟子有五个,扮成李恒的尹玉宸,就在这些外门弟子之中。
宴春因为和尹玉宸说话,站着没动,她和那些内门弟子也走不到一起去。
尹玉宸走到宴春身边的时候,咬着牙没有停留,在灵台之中回复宴春:“她那种小人,想要做什么事情,有什么反应,我们不是早就推测到了么?”
“确实不难猜。”宴春说:“可你怎么能精准地判断出她每一刻的想法?”
尹玉宸语塞片刻,说:“姐姐果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尹玉宸说:“姐姐还记得我制作的那个假裂魂吗?我在那上面动了手脚,以灵力驱动的人,会被打上一道窥灵印,这东西是邪书里面没有的,我自创。她现在的一举一动包括思想,都在我的窥视下。”
宴春这才恍然:“怪不得你说等到莫秋露中招之后,一切听你指挥就好!”
窥灵印这种邪术确实有,只不过尹玉宸知道莫秋露的想法却并不是利用这个,而是当时随着假裂魂的开启,钻入莫秋露身体里面的那些现在已经初步化为了细丝的符文。
尹玉宸轻易地把宴春说服,然后宴春也缓步朝着历练阵法的入口,一片灵雾扭曲的地方走去。
为了防止弟子之间相互争抢资源,进入了秘境之后,每一组都会被传送到不一样的地方。
宴春这一组从入口一进来,便是一片山林。林中似是刚刚下完了雨,现在空气湿漉漉的,阳光顺着树叶缝隙洒落,清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所有的弟子们都跟着心神一荡。
“这里的灵气真的好浓郁哦……”有弟子感叹出声。
“我看到了有奔雷蘑!好多啊……”
奔雷蘑是一种炼制丹药的常用药材,对于修真者来说,有清新醒神,压制心魔的作用。
修真者皆为凡人,凡人有七情六欲,自然容易生出心魔。
奔雷蘑就算弟子们不能直接使用,带出去和医阁是直接能换醒神丹的。
于是弟子们迅速散开采蘑菇去了,只剩下几个境界稍高的内门弟子,和根本不认识奔雷蘑的外门弟子。
宴春和莫秋露也正在其中,莫秋露在同内门的其他弟子搭话,大概是知道了自己以后在内门的地位“非同凡响”,所以她又燃起了自信。
像只花蝴蝶一样,恨不得所有人都喜欢她,这个叫师兄,那个也叫师姐,当所有人可爱小师妹的心昭然若揭。
甚至采了奔雷蘑,给了一个不怎么熟悉这些药材的御兽院男修,就是之前被宴春“欺负”的那一个。
莫秋露说:“给你这个,出了秘境可以去医阁换取醒神丹的。”
这可真是咬人一口,给人舔舔的纯粹狗东西做法。方才让宴春欺负这个弟子的不就是莫秋露么!
那个男修在御兽院中便十分不受同门待见,被欺负成习惯了,纵使身高腿长的模样还俊,但总给人一种窝窝囊囊的窝囊废感觉。
只不过莫秋露把奔雷蘑一给他,他看着莫秋露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宴春差点没能崩住自己冷漠的表情,她现在是真的好喜欢看莫秋露吃瘪。
男修摇头如拨浪鼓,说道:“多谢,不要。”
说完之后转身便走,宴春通过脑中灵台,和尹玉宸感叹:“哇,这个小师弟好啊!”
“他叫孙黎,和云睿诚很不错的,为人蠢笨,头两年进入内门御兽院,但是过的不如外门弟子,还靠着云睿诚接济呢。但是还算能信任,姐姐如果喜欢他,以后可以让他给你办事儿,他认识你。”
宴春闻言惊奇,“认识我?那我上来就揍他,不太好吧?”
“他是故意凑你脚边的。”尹玉宸说。
“哎,”宴春心情复杂,“其实你不用这样的,还给我安排了人,我自己也可以啊。”
尹玉宸没再说话,而是站在宴春不远处,微微抬起头透过四象面具,看了宴春一眼。
如果可以,尹玉宸恨不得把整个衡珏山的人都变成他的人,全都留给宴春,好让她能够一直无忧无虑下去。
宴春又在灵台之中说:“玉宸,我不是见个小师弟就喜欢的,我只喜欢你啊。”
尹玉宸装作采蘑菇,路过了宴春身边,这句话不是在灵台之中听到的,是真真切切从宴春口中听到的。
他猝不及防,脚下踉跄,正巧这会儿莫秋露忙着讨好别人去了,没朝着宴春这边看,也没对她下什么指令。
于是宴春眼疾手快的扶住身边踉跄的外门弟子,小声快速说:“小心,地上有很多刺钩腾,扎了痛痒得很,不爱好。”
宴春说完,迅速直起腰,松开了这个外门弟子,同时震惊地发现,他轻的简直没有重量似的,手臂宴春抓了一把,可能也就比她自己手腕粗不了多少……
宴春再一看他快步踉跄着离开的背影,发现他的长发花白,有些惊讶,这是个天人五衰的修士。
怕是最后进一次历练场,来碰碰运气吧。
“姐姐,莫秋露过来了收敛表情。”尹玉宸在宴春脑中提醒。
宴春顿时又变得满脸呆滞。
莫秋露拿着一堆奔雷蘑过来,看到了杵在那里的宴春,心生一计。
她拿着奔雷蘑去了宴春身边,腆着脸凑上来,对宴春说:“水云,你不认识奔雷蘑吧,你应该接触不到这种低品阶的灵植,你看……”
宴春心说我不认识?这林中所有的植物她都认识!
邪书里面巫蛊术法,最擅长就是利用手边能够接触到的所有植物的特性和毒性制作蛊毒,宴春恶补了一整个书架的巫蛊术,至少常见的灵植甚至是凡草,没她不认识的!
不过很快宴春就知道莫秋露要做什么了,她故意撒了奔雷蘑,这些蘑菇可不是她一个人采的,还有她帮着别的弟子拿过来的。
这东西要晒晒才能收起来。
结果这些奔雷蘑正好掉在宴春的脚边,然后脑中的尹玉宸就说:“把蘑菇都踩烂。”
宴春边踩,边牙痒痒,“莫秋露就会这种幼稚的招式?有能耐操纵她杀人啊!”
一旦莫秋露动了让宴春残害弟子的心思,这种“大动作”一定会触动她们之间的共生颈环,到时候颈环亮起,符文闪动,谁为金,谁为银,谁妄图操控谁做坏事,一目了然。
哪怕内门的其他人不明白,荆阳羽和双尊一定明白,那才是宴春和尹玉宸商量好的,让莫秋露露出真面目的关键。
可现在莫秋露就会搞这种恶心的小动作,宴春烦死了!
“姐姐别急,”尹玉宸说:“双尊明晚才能回山,姐姐也说,命魂镜之中魔窟现世在明天凌晨,她一定忍不到那个时候的。”
“而且她现在在测试你的听话程度。”
宴春被尹玉宸安抚,踩完了蘑菇,莫秋露又哭了,叫了其他的弟子来。
被踩了蘑菇的弟子很生气,于是终于如莫秋露所愿,众人开始指责宴春。
宴春充耳不闻,又按照尹玉宸说得做出一副,“尔等皆为蝼蚁”的表情。
秘境外的荆阳羽简直急的手心出汗,昨晚双尊传话回来,说今晚便能回到山中,宴长老的伤势不容耽搁。
他们回来必然要看宴春,可宴春自从进了秘境和莫秋露分在一组,简直像故意要让弟子记恨她似的。
荆阳羽本来和双尊说了宴春的变化,说她越来越好,像个大人了,可……现在看来,倒比在涤灵池的时候还要任性妄为。
虽说这些弟子们,没谁敢伤宴春顶多是说些愤愤不平的话,可符文镜外观看历练的弟子们很多,荆阳羽担心的是宴春日后在门中怕是难以受内门弟子们敬重。
宴春身自在其中,却并不担心自己未来不受敬重,她担心莫秋露再搞这些小伎俩,她要忍不住不装了,直接掐死她算了。
不过再怎么不高兴,宴春也只是在脑中和尹玉宸说了下,还是很沉得住气的,按照莫秋露的“指使”,一天之内,把同组的所有弟子得罪了个遍。
到了晚上他们找到一处野草稀疏的山坡休息的时候,身边的弟子们已经只剩下十几个。
其他的全都放弃组队获胜的希望,做独行侠去了。
而宴春装了一整天的呆子,现在正在脑中和尹玉宸抱怨,秘境历练还有三天呢,这可怎么熬啊。
尹玉宸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宴春,宴春听着他的声音就一阵舒适,莫秋露晚上不折腾她了,宴春除了饿之外,听着尹玉宸的声音,还有种昏昏欲睡。
这会儿风莫名大了一些,宴春半躺在那里,边和尹玉宸闲聊,问他他凡间宗门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边听着莫秋露和别人说说笑笑。
宴春“作死”了一天,被孤立在一边。
莫秋露则是被弟子们围在中间,身边还有个已经和莫秋露称上姐妹的女弟子,同几个内外门的男修在谈论着今天收获不小。
一个弟子道:“这丹道长老的秘境之中,果真是灵气充裕,到处都是灵植,不过我们走了这么久了,离进入秘境的那个树林已经好远,却一个灵兽也没有碰到过,更没碰到其他的弟子,有些奇怪。”
莫秋露说:“我听闻这历练场中的灵兽全都温顺,说不定它们也怕我们,躲着我们呢。”
她身边的女修顿时附和,她今天得了莫秋露送的很多好东西,现在恨不得和莫秋露贴一起。
其他的男修也觉得莫秋露说得有道理,宴春看着那边,见几个戴着四象面具的外门弟子,倒是不怎么加入莫秋露他们的话题中。
“玉宸,你知道吗?这一次的外门弟子中,有个天人五衰的老者。”
宴春在灵台中说:“我从前其实不太懂大部分修者对长生的执着。”
“在我看来,生来人世,只要过得随心满意,什么时候该死了,没必要非赖着活。多给锁魂无常们找麻烦啊。”
“是姐姐通透,”尹玉宸说,“修士和凡人蝇营狗苟,没几个能够堪透大道,放弃长生。”
宴春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她说:“你别急着夸我,我还没说完……我最近,嗐。”
“就是跟你好了,我才发现,我从前想死的想法有多蠢。”宴春说:“苟延残喘也好,像那个外门弟子一样天人五衰也罢,只要你还在的话,我总觉得还是人间有趣儿些。”
宴春说:“你和我的生辰相同,命格估计也一样,我之前一直觉得,天煞孤星是最狠毒的诅咒,可如果是两个天煞孤星在一起呢?”
宴春嘿嘿道:“我们来试试,到底谁的命更硬些,谁先克死谁?”
宴春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在同尹玉宸开玩笑。
可一直都很配合她说话的尹玉宸却没有笑,也没马上回应,而是沉默了半晌,说:“姐姐,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什么事?”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我在,你便不能想着离魂而去。”
“还有,”尹玉宸说:“姐姐不是天煞孤星,纵使我先姐姐一步而去,也不是姐姐克我。”
宴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就是开玩笑的,怎么尹玉宸还当真了……
“咦……那边怎么起了旋涡,是风吗?”宴春还没想好怎么回尹玉宸的话,就看到莫秋露身边的一个弟子站起来了。
他望着不远处,对身侧的弟子们说:“你们看看,那旋涡是不是越来越大?难道是什么灵兽带起来的?”
宴春嗅到了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让她心口一闷,这种感觉有些熟悉,或者说,是久违。
她顾不得伪装,也从地上站起来。好在这一会儿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莫秋露没发现宴春的异样。
在看清了不远处旋涡的瞬间,宴春眼睛猛地张大,脑中快速同尹玉宸说:“玉宸,魔窟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
“快让弟子们全都撤出来!各位长老准备去营救你们的弟子们吧!”
伏天岚风尘仆仆带着受伤的宴高寒回来,此刻站在符文境面前,对门中各长老和荆阳羽说:“你们有所不知,从今晨开始,魔窟屡屡在凡间现世,最开始只是灵气相较浓郁的宗门。”
“后来连普通宗门的聚灵阵也会引来魔窟现世,现在凡间各个宗门已经一片混乱。衡珏派是因为大阵压着灵气不曾外泄,才没有引来魔窟现世,宴高寒就是在魔窟现世的时候救人伤的,但我们那时候是在魔域附近。而今天一天的时间,凡间犹如千疮百孔的竹篮,各地都有魔窟现世,全都在灵气浓郁之处。”
“现在你们开启了秘境,秘境之中灵气最是充裕,又不在仙山大阵的覆盖下,很快便会引来魔窟现世,到时候这些弟子们都会被卷进去的!”
伏天岚双眸带着些许血丝,看向各位长老,她也是在快要回到衡珏派的时候,才得了无间谷一位故友传信,说魔窟异常现世,和凡间乱成了一锅粥的事情。
伏天岚听到之后立刻就想到宴春,恐在通信玉之中说不清楚,这才急急赶回来,现在因为受伤加上御剑疾行,伏天岚喉间一阵阵涌上腥甜,内府亦是翻腾不止。
长老们骤然听到这种消息,还有些难以置信。
但是他们大多数多年不曾关心山外事,见伏天岚表情凝重,也知道此次事情的严重性。
蓝阳长老率先起身,对长老们说:“此事不宜耽搁,先把孩子们撤回来再说,我先行一步,我御兽院的弟子最多!”
“长老且慢,我已经令人将灵器阁开启,诸位长老带上法器再进去救人不迟。”
荆阳羽在通信玉上已经安排了弟子们开始动作,然后看向神情憔悴的伏天岚,说道:“伏长老不要担心,宴长老的伤势急需去涤灵池,更需人护法疗伤,你且先去,随后我也会进入秘境。”
他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明显,他会把宴春安全带出来。
伏天岚立刻心放下一半,一双美目之中泛上了一点水雾:“代掌门也要千万小心,魔窟屡屡现世,定是魔域那边内部出了变故,这一次撤回弟子,需得派人走一趟魔域了。”
“嗯。”尹玉宸点头,各位长老知道事情严重,也都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符文镜上面,秘境之中第一个魔窟已经现世,幸好它周遭没有弟子,却是非常凶恶地将那片栖息的灵兽全都卷入其中。
所有观看秘境之中的弟子都发出了惊呼,因为魔窟的魔气极其强横,甚至有灵兽还未等跌入其中,便被罡风生生扯碎。
而此时此刻在秘境之中,宴春他们一行人也正疯狂逃窜,魔窟在他们身后如生了眼睛一样,穷追不舍。
一行人狼狈至极,而魔窟因为始终没能吞噬到生人,越扩越大。偶尔吞噬了灵兽会短暂缓慢下来,算是能给一行人片刻喘息,但很快魔窟就会重新加速。
他们跑过的地方树木绷断地面开裂,最终全部都变成了魔窟,天上乌云汇聚,劫闪感知到了魔气现世人间,转眼间电闪天罚与暴雨已至。
瓢泼的大雨兜头淋下,宴春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一年前。
但不同的是那时候魔窟现世之后,她和一同历练的内门弟子们,是带了上品保命法器的,将法器罩住身体,便能够在罡风雷电之中不被拽下魔窟。
而当时魔窟现世在凡间村庄,猝不及防的村民们和牲畜包括房屋一起被卷入了魔窟。
魔窟现世,只有生人血祭能够平复,当时宴春伸手去捞那个小孩的时候,魔窟已经吞噬了生人,开始回缩。
宴春才能够侥幸在荆阳羽这脱凡境修士赶到的时候,只是被拖到魔窟边缘,还没来得及被吸进去。
但是这一次明显不同,这一次的魔窟现世,和上一次相比简直是孙子和祖宗的区别。
宴春和一群人跌跌撞撞在林间奔逃,身后是电闪雷鸣和树木山峦被摧折的恐怖声音。
“魔窟现世唯有生人血祭才能平复!”急奔之中有弟子喊道。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里一个灵兽都没有了,天呐……快加速,过来了!”
“我们……能逃得掉吗?内门知道我们的遭遇吗?还没派人来救我们吗?!”
莫秋露身边的那个女弟子不愧是和莫秋露混一起的,已经开始哭喊了。
宴春有过面临魔窟的经历,按理说不至于太怕,可由于上一次的魔窟是“孙子”,这一次的魔窟是“爷爷”,在这种强横庞大到山峦都被摧毁的力量下,宴春哪敢停步,顾不上装了,比兔子跑得都快。
她脑中没了尹玉宸的声音,她也不敢在这时候分神去说话,但是她从没有燃起过这么旺盛的求生欲,她才答应了尹玉宸,无论如何,哪怕天人五衰,也要苟且偷生和他好呢!
宴春一股激劲儿,直接跑到了莫秋露前面去了,在这狂风暴雨之中,她身姿轻盈如燕,偶尔还有劫闪追着她劈,她竟然进境了!
这时候进境,当然没时间坐下调息,甚至因为这天崩地裂般的时刻,没人注意到她从入妄境初期进境到了中期。
宴春周身更轻,脚下如飞,这种关键的时候,他们这些弟子在魔窟的面前就是小蚂蚁。
蚂蚁的求生之道不是比谁能力强,而是谁跑得快,落到后面的,就说不定被卷进去。
高境弟子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顾及同门,也不可能带走所有人,基本都自顾不暇。早就御剑跑了,有两个有能力御剑带人的,带的也是跑不动的外门弟子。之前围着莫秋露的那些弟子们一个带她的也没有,可见没人不知道她的伪善。
宴春见莫秋露被她的“好师兄们”抛下,莫名高兴,竟是边跑边笑起来,配上山崩于顶的背景,说不出的肆意疏狂。
宴春感觉自己的境界还有再进的趋势,这可不好,万一被追着顺便劈她的劫闪给劈中,岂不是直接就被劈进魔窟去了!
不过宴春余光看到莫秋露竟又被她身边那个女修给甩下了,心中一阵畅快,就差仰天喊出一句——该!
眼见着莫秋露就要落在最后,身后是两个外门弟子,莫秋露看向远远甩开她的宴春,哪里还不明白宴春之前都是装的!
她怒从心起,内府翻涌,之前尹玉宸给她做的手脚彻底被这种情况和到处肆意的魔气激发。
她竟然恨得喉间涌上腥甜,双眸之中更是泛起了一阵阵红光。
她咬牙加快速度,将两个外门弟子甩开。
而就在这时,他们飞速穿出了一片树林,前面一片开阔,众人心中还没等欢喜,跑到最前面的人就发现这里竟是一处断崖。
他们被魔窟追击了这么久,虽然都是修者,却大部分都是低境修者,灵力早在跑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断崖看下去深不见底,应该是这秘境的边缘。
他们竟是这般倒霉,被秘境传送到了边缘附近。怪不得一整天都没有遇见其他的弟子。
秘境边缘都是非常危险的,有人曾经跌入其中,虽然弟子命牌未碎,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这样的修为跳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可魔窟转眼便要席卷至近前,众人眼见着别无选择,不想被魔窟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就只能跳下生死不知的悬崖。
众人一时间表情全都涌上了绝望。
就在魔窟要卷到众人面前时,一群躲藏在地底的灵兽发出了一阵阵哀鸣,被掀起的地面暴露了瑟瑟发抖的身形,迅速被卷入了魔窟。
魔窟短暂停滞了一下,从迅速扩张,变为缓慢扩张,似乎是在品评口中掉入的这一堆血肉的味道。
但是弟子们都知道,撑不了多久的,这一路奔逃,魔窟卷入了灵兽,凝滞的时间非常短暂。
他们都知道,必须要生人血祭。
莫秋露双眸血红,她距离缓慢扩张的魔窟最近,控制不住自己森森发笑,已然是疯了的模样。
“魔窟现世只有生人血祭能够平复,”莫秋露双眸猩红,头发全部都湿贴在脸上,像个成了魔的阴沟老鼠。
她想活着,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残害她母亲的畜生们还没死,糟践她的那些混蛋们还好好地活着,她凭什么死!
莫秋露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蛊惑着她。
她看向众位弟子说:“生人血祭,只要一个就够了。”
她说着眼睛却是看向宴春的。
宴春根本不受她控制,莫秋露很显然也知道了,宴春现在感觉自己能干翻脱凡境修者,并不怕莫秋露,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说:“我看你是在放屁!”
“就算是绝境,难不成还要牺牲别人的性命保自己?”
宴春说完这句话,那些之前一直围在莫秋露身边的弟子们,全都有意无意地向她围过来。
“大不了我们跳下悬崖去,说不定能博得一线生机。”
宴春回头看一眼,秘境边缘茫茫一片黑暗,和不远处短暂停滞的魔窟不遑多让。
宴春此刻心中被两股情绪拉扯,又是绝望,又满是狂喜,绝望的是他们这次或许真的要死了。
狂喜的是绝境之前,莫秋露无需她再引诱,已然露出了她一直隐藏的獠牙,她竟然在暗示可以扔一个弟子去血祭魔窟!
“你才是放屁!你不是一直想死吗?去死啊!”莫秋露当然知道这秘境之中遍布符文镜,可在死亡面前,已然魔障的她顾不得了。
她不能死。
宴春不说话,脑中对着尹玉宸说:“她暴露了真面目了,可我在命魂镜之中看到的魔窟很小的,没这么大,我……”
宴春是真的慌了,她回头看看,又看向了前面已然开始加速扩张过来的魔窟。
不敢和尹玉宸说出我这次怕是活不成的了事实。
尹玉宸没有回应宴春,他透过四象面具,一错不错看着和莫秋露对立,有意无意护着身后弟子们,包括他的宴春。
就应该是这样子。
宴春生来就该是这样的被追随着,敬仰着着的人。
“我看到了,”尹玉宸说:“姐姐别怕,这里遍布符文镜,再撑上一时片刻,就会有人来救了。”
宴春听到尹玉宸的声音直接落泪,好在大雨倾盆,没人分得清她脸上是泪是雨,总不算丢人。
胜负欲作祟,她不想让尹玉宸知道她哭了。
她强行稳住心神,说:“嗯……我不怕,你没回来真是太好了!”
宴春真心说:“幸亏你宗门出事,你没跟我进来。”
尹玉宸闻言也泪流满面,他很想站在宴春的身边,安慰她,和她同生共死。
但是他不能,他不能让宴春死。
尹玉宸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现在还不如个凡人,他已经快被抽干了,他现在的手腕,甚至挂不住手腕上的手镯。
魔窟只需要血祭一个生人,就会平复,尹玉宸早就……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你啊啊啊……”
之前和莫秋露要好的那个女修,竟然拉着莫秋露朝着魔窟的方向靠近。
“你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想要把我甩下去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女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是被魔气彻底浸染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电闪划过,天地间亮如白昼,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身上爆出的魔气。
“既然要生人血祭,你提议的就应该你下去!”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莫秋露疯狂尖叫,而宴春身后的弟子们却没有一个要过去帮忙的意思。宴春向前一步,被她身后的一个弟子抓住了手腕。
宴春回头看了一眼,正是之前的那个孙黎。
他说:“她们两个都被魔气浸染了,你看她们的眼睛,我们救不下她们,很危险。”
宴春直接甩开了孙黎,朝着两个正在魔窟旁边撕扯的人过去,她确实想要让莫秋露暴露她的恶毒,莫秋露确实该死,但至少不能死于她见死不救。
但是宴春过去的时候,正好魔窟似乎“消化”了之前的那群灵兽,又疯狂涌动了起来。
扮成外门弟子的尹玉宸立刻上前也跟着宴春的脚步,而这时候莫秋露已经挣扎开了那个女修的钳制,疯狂朝着宴春的方向连滚带爬。
“救我,救我!”
莫秋露喊:“宴水云,救我!”
宴春看她这样子,不知道多想把她踹下魔窟,但还是伸出了手拉住了她。宴春没发现,自己也已经被这魔窟涌动的浓烈魔气影响到了些许神志。
那个女修也被跟着宴春过来的孙黎拉住,一群人迅速向后退。
此刻电闪再现,魔窟逼至众人近前,再没有灵兽为他们缓和时间,众人间的气氛又满是紧张和绝望。
一道银亮电闪划过天际,宴春看到了御剑而来的荆阳羽。
她心中猛地一松,正要对众人说救援来了不用怕了。
莫秋露却从宴春脚边站起来,抓着她咆哮道:“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宴水云,你本来就该死!”
“你活着就是给人添麻烦,让所有人痛苦,没人喜欢你,这一路上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
“你去死吧,我会替你好好活着,反正你活着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莫秋露脑中只剩下一片扭曲的嫉妒,脖子上的共生颈环,散出阵阵妖异的银光。
“没人喜欢你,他们都喜欢我!”莫秋露简直无法控制自己,只是本能地对着宴春咆哮。
荆阳羽已然到了魔窟另一端,很快便能御剑横飞魔窟,宴春心里已然是彻底放松,这是她从始至终对荆阳羽的信任。
在这种安心知道所有人都会获救的情况下,宴春被莫秋露发疯激起了凶性和嘲讽之心。
她抓着莫秋露的手甩开她,将她甩到地上,居高临下哼笑一声说:“你已经暴露了真面目,你觉得内门外门,今后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荆阳羽此刻已经御剑而至,落在地上的瞬间,众位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叫道:“大师兄!”
他们喜极而泣,荆阳羽周身拢着灵光,不似他们狼狈不堪,半点未曾沾染雨水污泥,犹如天神临世。
莫秋露似乎短暂回神,看着荆阳羽,喃喃道:“他喜欢的是我……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
“你去死!你为什么不跳下去?”莫秋露竟然还试图来推宴春。
宴春双眸之中也闪过红,咬牙道:“你放屁,没人喜欢你!他一直喜欢的都是我,是因为你像我,才对你有所怜悯。你想我死,可他愿意为我出生入死,你信吗?”
宴春见荆阳羽不知道将什么法器笼罩在了魔窟之上,竟然让魔窟凝滞住,没再扩张,而他正在给那个被魔气浸染就要入魔的女修祛除魔气。
她回头视线扫过众人,泛着红光的眼睛落在荆阳羽身上故意道:“在场有哥哥爱我吗?跳下去,活着回来我嫁你啊。”
在场能跳下魔窟还能活着回来的,就只有荆阳羽一个人,他刚才还御剑横跨了魔窟呢!
宴春当然不是想让荆阳羽真的跳,她就是故意说,想气死莫秋露。她知道莫秋露的记忆,知道她最怕的是被所有人厌烦,所以她才会无时不刻地不想讨好身边的人。
她曾经害得宴春差点失去一切,宴春被迫和她共感自然知道她唯有爱荆阳羽不作假,因此要用荆阳羽刺激她,也让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现在的一切都和她在命魂镜之中看到的不一样了,莫秋露暴露了真面目,她也没有推荆阳羽下魔窟,宴春觉得一切都改变了。
她吸入了魔气,被影响到得意忘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满是迭起的煞气,眼中红光闪过,宴春闭了闭眼睛。
荆阳羽听到之后,正好也为那个女修暂时控制住了魔气,他察觉宴春状态十分不对,朝着宴春走过来了。
而同样魔障的莫秋露,以为荆阳羽是因为宴春的话过来,果然气疯了,“啊——”的一声抱着自己的头,当场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宴春正转头去看的时候,余光察觉到身边人影一闪,接着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外门弟子,竟是越过她身边,迅速朝着魔窟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这弟子回荡在她耳边的声音,和她脑中的声音重合。
他说:“姐姐这次说话要算数哦。”
而后在宴春猛然转头,震惊且茫然的视线中,那个外门弟子如暴雨之中扑火的白蛾,毫不迟疑地纵身扑向了魔窟——
脱凡一(小渔村的那个狗儿啊...)
荆阳羽伸手去拉都没有来得及, 他的身形在进入魔窟的瞬间,便同之前的灵兽一样,被撕扯得粉碎。
宴春呼吸停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魔窟的方向, 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向前一步, 她知道那个跳下去的弟子,便是之前她扶过一次的, 天人五衰的那个外门弟子。
可是那个外门弟子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像……尹玉宸?
宴春觉得自己的血霎时间冷透,她在脑中疯狂叫尹玉宸的名字, 可惜没有回应。
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尹玉宸……他分明回了自己的宗门。
可是那一句:“姐姐说话要算话哦。”让宴春无法不疯。
她得不到尹玉宸的回应, 就疯了一样朝着正在收拢的魔窟方向跑去。
“啊!”宴春喊出声。
她快要跑到魔窟边上的时候,被拉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荆阳羽。
宴春转头看向荆阳羽,那瞬间她的表情简直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是他,是他!”宴春抓着荆阳羽说:“快去救他,是他!是尹玉宸!”
“快去——”
“怎么可能?”荆阳羽朝着魔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宴春赤红的双眼, 说:“师妹,你被魔气浸染, 出现幻觉了, 我帮你祛除魔气。”
“我没出现幻觉, 就是他!”宴春双眸赤红, 这并不是被魔气浸染,而是她山上的邪术供生被启动了。
宴春说着狠狠甩开荆阳羽, 连滚带爬地跑到魔窟面前,但是她准备纵身一跃的时候, 没等荆阳羽拉她,她身后便有无形的丝线自她的后背延伸而出,将她的四肢身体全都束缚住了。
她无法朝前,回头撕扯,双手被割得血肉模糊,过来的荆阳羽眉梢一跳,也看到了这丝线的存在。
宴春像个提线木偶,再无法向前一步,她看着魔窟在收缩,急得嘴角鲜血溢出,“尹玉宸!”
宴春声嘶力竭地喊,荆阳羽来扶她,宴春双眸赤红,雨水滑过如流下血泪,她哀求荆阳羽:“去找他,去把他救上来,他是你的徒儿啊!”
荆阳羽抬手运起灵力,要为宴春祛除魔气,他是脱凡境修者,魔窟里面是否有活物,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而且那个人已经死了。尹玉宸明明去了凡间,他觉得宴春是被魔气浸染魔障了。
他必须把剩下这些弟子都平安带回去,尤其是宴春。
但就在荆阳羽掌心的驱邪灵光要盖在宴春灵台上的前一刻,宴春运起周身灵力,灌注于掌心,一掌拍在荆阳羽胸前。
她眉目凶戾,恶狠狠道:“给我去救他!”
这一击之力,竟然让荆阳羽也猝不及防,他直接飞入了魔窟边缘,满眼震惊看向宴春,片刻后咬牙转身当真跳下了魔窟。
而看到了这一幕的莫秋露,尖叫一声试图跑过来拉荆阳羽,可她一站起来,便又跪在地上。
她的身上也有无数的灵丝缠缚着,她的四肢,身躯,甚至是面颊,全都是灵丝,这些灵丝自她的内府和颈环爆出灵光。
灵光一直汇聚,顺着丝线涌向另一端,朝着宴春的方向汇聚。等到了宴春的后背,便如同血水凝聚多了会成为黑色一般,成了赤红的金色。
这些金色不断朝着宴春的身体汇聚,宴春却在朝着魔窟的方向爬。
她的手腕被勒到血肉见骨,她脖颈上的颈环符文,绕着她不断的飞速旋转。
魔窟终于得到了生人血祭,安静蛰伏了下来,不断地回缩,眼见着越来越小。
宴春瞪着眼睛,听到耳边有人尖叫。是那些被吓傻的弟子。
叫的最惨烈的就是莫秋露,她已经七窍流血了,身体当中的一切都在随着灵丝供给宴春,可她口中还在念着荆阳羽。
宴春刺激她所有的话都是对的,唯有一句不对,莫秋露是真的爱荆阳羽。
可惜莫秋露和宴春现在就像是被束缚住的两个傀儡,各在丝线的另一头寸步难行。
谁也无法去救自己心爱的人。
因为在魔窟搅碎尹玉宸身体的瞬间,莫秋露身上的平衡被打破,供生阵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是的,是供生阵,而不是共生。
共生阵,只是后来邪修瞎改的,宴春脖子上的就是。
而真正的阵法,它不是什么两个人一起活下来这种此消彼长的阵法,也不叫共生。
它最开始,是五百多年前,西邻国太子为自己被争夺储位殃及的亲妹妹,创造的阵法,名为——供生。
它是一种彻底剥夺一个人的一切,供养另一个人的邪恶术法。
皇权倾覆,太子带着昏死的亲妹妹逃离,看着幼小的妹妹无药可医,他同邪魔做了交易,要将自己的一切,自己的命和生机,都换给幼小的妹妹。
他自己则是愿意永世侍奉魔族。
阵法成,他死。
而尹玉宸给假裂魂里面加注的,正是真正的供生符文。
只不过尹玉宸接触邪术这么多年,会的不仅仅是最初的供生阵,他修改了莫秋露的符文,也给宴春戴上了二重阵法手镯。
阵法还是供生,只不过这一次,是两个人供一个人的生。
他的灵府是木灵府,本来是无法为宴春供生的。
但是幸好有莫秋露这个和宴春高度契合的水灵府和神魂,让尹玉宸得以用她的身体灵府作为媒介,先将一切供给莫秋露,再在她身体里设下符文,待他被抽干死去,阵法正式开启。
那时候莫秋露和尹玉宸两个人的内府灵力,修为血肉,都会经由莫秋露供给宴春。
而尹玉宸因为供生天人五衰,被这邪恶的术法吸得只剩白骨裹皮,不跳魔窟,才是一丝活路也没了。
宴春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供生阵法的手镯,尹玉宸都不曾让她亲手戴上。
莫秋露也根本不了解这种邪术的本源和作用。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却其实只是一只入瓮的鳖。
暴雨依旧,弟子们无人敢上前去查看宴春和莫秋露,灵丝在他们之间拉扯,两个人挣扎在丝线两端的泥泞之中,一人供生,一人向死。
魔窟越缩越小,终于在快要闭合之前,魔窟灵光大盛,荆阳羽出来了。
彼时他已经遍体鳞伤,再不复之前天神般模样,他跌跌撞撞朝着宴春走来,跌跪在她面前,交给了她一个手镯。
他声音也似灌了千斤沙,“是他……”
荆阳羽找到了半片鲛纱,还有一个手镯。
“啊——啊——”宴春攥住那片破碎的鲛纱,还有手镯,嗓子嘶哑如鸦啼。
她周身突然红光大盛,符文从她的颈环和内府甚至是手镯上面飞出来,迅速流转,周遭被映照得一片金红。荆阳羽直接被这红光弹开。
天空之中电闪汇聚,粗如树干般的劫闪直劈而下,这等窃生邪术,自然为天所不容!
莫秋露如同被掏干的布袋,迅速干瘪下去,她头发全都白了,七窍流血地看向荆阳羽方向,看着荆阳羽连忙运起灵力,为宴春挡了这一道劫闪,跪地呕血,霎时间心如死灰。
荆阳羽挡下第一道劫闪,第二道紧随而至——而他虽然不懂尹玉宸设下的供生之术,却知道这些连接在宴春和莫秋露之间的丝线,正在飞速吸取着莫秋露的生机。
宴春在巨型劫闪之下接连进境,令弟子们纷纷瞠目,天空的劫闪也一次比一次更急,更粗。
荆阳羽试图以长剑砍断宴春和莫秋露身上连接的丝线。但是这细若发丝的丝线,却不知为何坚如磐石,
荆阳羽一剑砍下去,灵光炸裂火花四溅,他手中长剑直接被弹飞——莫秋露并未如何,宴春却突然喷出一口血,后背生生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但是这剑伤因为宴春在吸取着另一个人,确切说是两个人的生机,肉眼可见地飞速愈合。甚至荆阳羽方才砍在丝线上的力量,也被这丝线吸取,疯狂朝着宴春的身体传送过去。
她竟是这转眼之间,已经突破了破妄境中期。
荆阳羽看到宴春竟然吸取了他的攻击,便立刻确认这是邪阵。
荆阳羽此生从未面临过这样难的抉择,这些灵丝和宴春为一体,很显然……是她的魂丝。
可若不斩断这些魂丝,不截断这等邪恶术法,莫秋露就会生生被吸成人干。
若是斩断这些魂丝……宴春不知道会如何。
违背天道进境的巨型劫闪当空劈下,荆阳羽咬着牙,双手战栗,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
很多都是入道之时,师尊教他要恪守本心,匡扶人间正义。
更多的则是宴春自很小的时候,便扎着小辫子,跟在他的身后叫大师兄,又自然而然地在成年之后向他求爱。
她曾是他大道之外的唯一,亦是唯一令他方寸大乱的人。
他此刻额角青筋暴突,他必须做一个抉择——
正与邪,情爱与道心几乎将荆阳羽撕裂。
而在一道足有双人合抱粗的劫闪劈下,荆阳羽的长剑也随之斩下。
他运起全身灵力,剑光以不输劫闪的白虹贯日之势,狠狠斩向灵丝。
荆阳羽手中本命剑直接裂了,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等他爬起之后,手掌撑地呕出一口血,劫闪也正散去。
他双眸带着恐惧去看宴春,却正对上宴春看着他的视线,那视线之中无悲无喜,她因为魂丝断裂,受了荆阳羽全力一击,自眉心开始,生生被劈成两半。
荆阳羽肝胆俱裂!
通天彻地的劫闪再度落下,刺眼的白光将宴春笼罩在其中,足足几息的时间,宴春待过的地方被劫闪劈出了深坑。
这样强横的劫闪之下,宴春身带吸取人生机的邪术,怕是九死无生。
但劫闪散去,宴春却双手拢在身前,赤.身裸.体地躺在焦黑的深坑之中。
她没有死在劫闪之下,也没有变成两半,被强行斩断的魂丝吸收了荆阳羽这脱凡境修者全力一击的强悍灵力,缩回身体。
她在巨型劫闪之中粉身碎骨,又重塑了身体。
她在吸取了将近两个人的生机,包括脱凡境修者的强悍攻击之后,不仅破碎的灵府修复完全,还在最强横的劫闪之下再度进境,跨过了破妄境巅峰,直接进入了——脱凡境。
她赤.裸的身体前面,挡着一道金光流转的道心灵盾,遮盖住了她的身体,那灵盾之上,一只黑色的游鱼被困在其中,横冲直撞,头破血流。
而宴春睁眼睛躺在焦泥之中,双手拢在胸前,抓着两个破碎的手镯,那手镯残片刺破了她的血肉,并非是她收到时候的玉制,而是石头。
宴春眉心一道灵光缓缓自手镯之中钻入,她长发被雨淋湿,缠缚在肩颈和身体上,她如一朵开在淤泥之中的莲花,并未被暴雨摧折,而是焕发着令人心惊的生机。
荆阳羽看到宴春无事,还进入了脱凡境的瞬间,忘记了自己会法术,连滚带爬泪流满面地爬下深坑。
他将自己破烂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了宴春身上,抖着手抱起宴春的头,搂进怀里,嗓子里发出了荒腔走调的欢喜叫声。
为大道,为正义,他亲手劈开了宴春,却也劈开了他自己。
荆阳羽眉心闪过黑气,若今日宴春真的死在劫闪之下,荆阳羽的道心必然破碎。
宴春不光是他喜爱的女人,还是他从小带大的妹妹。
荆阳羽一碰到宴春,宴春的道心灵盾便收了起来。
她看着雨幕的视线看向荆阳羽,然后开口说:“大师兄……他的天魂没丢,被他自己撕掉了,制成了这个手镯。”
荆阳羽低头看着宴春手里攥着的石块,不明所以,宴春却又说:“他怕我看到他的记忆,才撕掉的天魄。”
“可现在我都看到了。”宴春看着荆阳羽,双眸透出一些难以置信。
她说:“你知道吗?他是那个孩子。”
手镯破碎,尹玉宸供生给她的记忆不再是宴春曾经陷入的一片空茫,而是归位,为宴春展示了一切。
“他不肯在我面前解下鲛纱,是怕我认出他。”宴春说:“他是那个孩子啊……”
“哪,哪个孩子?”荆阳羽带着哭腔问。
“就是那个啊……小渔村的那个狗儿啊。”宴春声音很平静,却透着难言的悲伤。
“是狗儿,大师兄你还记得吗?”宴春说:“就是我说太可怜了,要带回门中,结果魔窟现世,你我一起救下的那个孩子啊……”
“大师兄……”宴春的声音突然变调:“我没救下他。”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抓着荆阳羽的衣领说:“我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他……”
“我没……呼……”宴春喘不上气一样,狠狠吸了一口气,嗓子里面都是尖锐的气声。
“我没……呼呼……呼……”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雨幕之下她湿漉的眼,像一头新生的羔羊一般无助。
荆阳羽抱紧了她。
宴春视线看向一片空茫,说:“我……呼……我……”
我没能救下他,我最终还是害死了他。
脱凡二(长到十四岁以来第一次被...)
宴春闭上了眼睛, 彻底昏死了过去。荆阳羽紧紧裹住了她,将她抱起,而后爬出了深坑。
荆阳羽和一行弟子们带着两个昏死无觉的人出了秘境之后, 救援并没有结束, 荆阳羽内伤严重, 道心不稳,将宴春他们送回去之后, 又继续咬牙进入秘境救弟子。
一直到了天色亮起,所有的弟子都退出了秘境, 秘境才彻底封锁。
衡珏派由于反应快, 并没有大批量死伤弟子。
而宴春被伏天岚接回去,也接到了涤灵池, 但这一次没有将宴春泡入池中,而是放在池边,便于照看。
宴高寒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后,他和伏天岚才带着宴春回到了康宁院。
他们还不知道离开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多少事情,只是震惊于宴春竟然进入了脱凡境。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境太快了, 她始终都没有醒,一直在昏睡着。
双尊和荆阳羽甚至门中的各位长老, 包括友臣都来查看过宴春的身体, 谁也查不出异样, 但她就是不醒。
宴春沉浸在梦中, 或者说,沉浸在另一个人的记忆。
天魄承载记忆, 宴春以另一种视角,看到了尹玉宸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
他没骗她, 说了出秘境,会将一切告诉她,可任宴春如何想,也没想到尹玉宸是以这种方式告诉她。
宴春看到他自出生便遭人厌弃,看到他被亲人如猪如狗般对待。
看到他十四岁那年,两个人初见。
在尹玉宸的记忆中,那一切比宴春的记忆还要真实。
那时候正是宴春最春风得意的二十几岁,她被父母宠着,被门派首徒爱着,只要她想要做的事情,几乎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宴春那时候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如此。
她不吝对任何人示好,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十四岁还生得像个孩童的侏儒。
但其实那时候弟子们哪怕是围着宴春,手里拿着她的好处,修者却到底以强为尊,骨子里是不太看得上宴春这种只靠着家世混迹在门中,修为低微的比不上外门弟子的女修。
因此驱邪除祟,宴春就算是跟着去了,那些弟子们去找什么线索,或者和邪祟交手,都是不带她的。
既不能把她当外门弟子一样使唤,又不能让她有事,有事了会很麻烦。所以宴春每每都被撇下,小渔村的那个时候,宴春就被分派了一个名为“保护村民”实则在村中闲逛的差事。
于是宴春逛着逛着,就遇见了个住在狗窝,整天又要做很多繁重农活,挑水劈柴,还要遭受打骂的“小孩子”。
也就是那时候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狗儿尹玉宸。
宴春帮着他提水,仗着自己还有点修为,让水桶漂浮着,自己朝着水缸之中倾倒。
她那时候就开始享受小小的尹玉宸震惊又钦佩的眼神。
宴春也不像正常想要讨好小孩子的大人一样,急着一见面给那时候的尹玉宸买什么吃的,也不主动找什么话题和他硬聊,只是没事儿就跟着他。
尹玉宸那时候在村子里面除了狗之外,就没有喜欢他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眼睛,说他是个魔种。
宴春看过他故意蒙起来,在河边太热了才会解下来的左眼,那里面只是生着一片红斑,就像新生儿身上的胎记是一样自然的东西。
可是正赶上那时候魔族在人间肆虐,当年魔族确实有不入流的魔,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让人间的女子莫名怀孕的。
那些莫名怀孕的女子最终下场都非常的凄惨,有些甚至是未曾出阁的姑娘,百口莫辩,直接上吊自杀投河割腕的十分惨烈。
但就算有真的被抓走顺利生下魔族小孩儿的,孩子也生不成什么天生魔种,而是会成为不人不魔毫无理智的怪物。
后来这种靠人族繁衍的魔族就没了,坏就坏在当时尹玉宸的母亲,正是从当时出事的那个城镇逃出来的。
她本是个花魁,当时的小姐妹全都死了,或者被山贼抓走了,唯有她流落到了小渔村。
稳稳当当地嫁了个庄稼汉子,庄稼汉子知道她以前做什么的,不许她说,一开始待她还不错,后来妻子被人认出来是花魁了,他就突然待妻子不好了。
毕竟娶了个妓子说出去怎么也不光彩。而那时候尹玉宸的母亲,已经怀上了尹玉宸。
孩子生下来,没能好转,反倒因为尹玉宸眼中的红斑,一传十十传百,人言可杀人,尹玉宸的娘还是来自曾经被种下魔种的城镇,娘俩儿都被赶出了门。
弱女子能去哪里?还抱着个月子里的孩子,那女子只得跪在门口苦苦哀求。
到最后那个庄稼汉子到底还是贪图尹玉宸母亲生得貌美,再娶一房也没钱,便对她说:“你回来可以,那个魔种必须扔了!”
女人早就看遍人间丑恶,这世上看遍人间丑恶之人,大多数不会心思纯澈。
甚至会日益麻木不仁,不仅仅是对自己,也对自己的骨肉。女人那时候想,这汉字自己的崽子自己不要,她为何要巴巴护着?
于是她将当时还在襁褓的尹玉宸扔进了狗窝。
命不该绝之人,是怎么也不会死的。
尹玉宸和狗混在一起长大,村里没人说他是魔种的时候,他那禽兽父母也会施舍给他点吃的。
宴春碰见他的时候,正是他已经打算好了去处,琢磨着怎么把他那对儿禽兽父母杀掉逃走的时候。
一个发育不正常的,被亲生父母厌弃的魔种侏儒,和一个生来就千娇百宠的天上白鹤,他们本来一辈子都不应该有交集。
可宴春那时候太无聊,好容易下一次山,对一切也都太好奇了。
她跟着这个不说话只知道干活的“小孩儿”,不觉得他的眼睛吓人,反倒觉得那片红斑让他很特别。
宴春帮他赶走欺负他的孩子,并不知道他已经十四岁,是个在凡间的年岁来说,可以娶妻生子的大人了。
尹玉宸那时候也知道宴春跟着他,知道她是“仙人”,本来这些高人一等的人,是他最应该躲避的,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睛干净得像溪水里被经年冲刷的鹅卵石,连一块青苔都未曾生长的那种。
两个人相互被彼此的“奇怪”吸引,相互试探,而后在几天后,成功搭上了第一句话。
宴春问他:“你手里的饼子看着好像长毛了。”
那时候的尹玉宸没说话,他刚刚挑了一大缸水,现在赶上中午休息,可以坐在溪水边上凉快。
他看着宴春,没在她眼底看到其他戏弄他的人一样的鄙夷眼神,犹豫了一下,开口应道:“嗯。”
宴春那时候性子就像个小太阳,根本不似在涤灵池下压了十几年的疯狂和阴晴不定。
她得到回应,如同得到了什么默许,顿时眉目舒展,直接凑上去坐在他身边。
“长毛了吃了不会坏肚子吗?”宴春说:“我小时候吃过一次隔夜的点心,第二天吃了一瓶子丹药才止住肚子疼。”
那时候的尹玉宸侧头看着宴春,当着她的面,在饼子发霉的地方咬了一口。
宴春顿时伸手来抢,把他手里的饼抢了,扔在了河里,然后从储物袋拿出了一堆点心。
都是衡珏派饭堂做的,宴春下山的时候带的。
宴春把这些精致的过分的点心,递到了尹玉宸面前,挡住了他看着溪水中顺水而下的发霉饼子的视线,说:“这个给你吃,很好吃哦。”
“我今天吃了这个,那明天呢?”尹玉宸人长得不大,但是眼中满是嘲讽。
不过他到底没有客气,把宴春给他的东西狼吞虎咽吃个干净。
村里也不是没有心善的人,偶尔给他一餐半顿的食物,大多数不是怜悯发作,就是想要他帮着做事。
他吃完就看向宴春,问她:“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得到好处就要付出代价,这种道理尹玉宸清清楚楚。
但那时候的尹玉宸,想不出“仙人”有什么要他帮忙。
宴春捡小石子扔在小溪里面,然后说:“我看你在村里不受小孩子们欢迎,其实我也不受我门中弟子们喜欢,他们都不带我玩……”
尹玉宸跪在溪水边洗脸,说:“看出来了。”
宴春就说:“我很无聊,我感觉你人小鬼大的,我们聊聊?为什么你那天被村子东头的一个小子揍了之后,他家的柴火跺就烧着了的事儿?”
尹玉宸瞬间脊背紧绷,宴春则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她也没想告密,就是逗他玩儿。
然后尹玉宸就把宴春聊哭了。
他并没撒谎,只是把他自己遭受的一切,平铺直叙地告诉宴春这个“仙人”。
告诉这个眼睛干净的没有一丝污垢的人,这世界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时候的尹玉宸还很偏激,偏激的毫不内敛。
他直接同宴春说:“我要杀了他们,杀光他们,然后去做邪修,从今往后,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杀了他,把他炼成走尸!”
尹玉宸正激情四射的发泄自己的“大计”的时候,宴春把他小小的似孩童般的身体搂进怀中。
那是尹玉宸一生中,长到十四岁以来,第一次被人拥抱。
软软的,属于女人的带着馨香的怀抱,让他觉得自己陷落在云里面,晕乎乎地没了挣扎的力气。
然后他听到宴春带着泪意的潮湿声音,裹着让他不反感的怜悯,手掌轻轻抚弄他有些蓬乱脏污的头发,说:“你好惨啊,这样吧,我带你回山,你别做邪修了,跟我一起修仙吧。”
尹玉宸那时候似是抓紧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妄念。
他揪住宴春的衣服,用自己最柔软可怜的声音,利用自己畸形的孩童身体,祈求着这个“仙女”。
他声线发颤,软绵绵地说:“那姐姐,你要说话算话哦……”
脱凡三(他没死)
宴春陷在这些属于尹玉宸的记忆当中,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尹玉宸,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却有时候觉得,那里而的自己就是自己。
当时门中历练的弟子都很青涩, 处理影魔因为不够了解, 甚是费力, 就连那时候的荆阳羽,对影魔了解也不够透彻, 所以这一次历练,宴春在小渔村待了快半个月。
宴春每天闲的闹心, 整天在溪水边上坐着, 等小狗儿干完活找她玩。宴春每天会给那时候的小尹玉宸带上一些他这辈子都没有吃过的东西。
她会拥抱他,跟他打水仗, 夸他的眼睛其实很漂亮,皮肤这么劳作也依旧白皙,像个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公子。
宴春打定主意要带那时候使劲儿朝着宴春装可怜的尹玉宸回山,只想着找到机会,就立刻和荆阳羽说。
结果影魔未除,魔窟先至。
荆阳羽当时在另一个村子追踪影魔, 魔窟现世的时候,整个小渔村如坠人间地狱。
历练的弟子们确实下山是以救助凡人为己任。可是在这等强横的魔窟而前, 能够自保便已经是奢侈, 法器撑开, 容纳当时的历练弟子已是勉强, 连动作慢的宴春都被挤在了法器的外围。
然后她看到小渔村被扭曲,村民们无论如何哀嚎求助, 凡人也根本敌不过裹挟着魔气的罡风,尽数被吸进其中。
那是宴春为数不多的下山里而, 第一次直而这般惨烈的情状,她心中巨震,看着狂风暴雨和吃人的旋涡,眼中是真切的悲悯。
这时候她看到了尹玉宸,看到了那个和她这小半月以来,陪她在后山消磨了无聊时光,给她采了好吃的野莓和野果的“小孩儿”。
他也被旋涡吸了过来,不同于大人们的相互撕扯和尖叫,他的表情在天翻地覆一般的魔窟而前,麻木而平静。
仿佛这就是他注定的宿命,他单薄的双肩和弱小的身躯,从出生起便已经注定的宿命。
一个被父母厌弃被全村打骂的魔种,他最好的下场便是这样痛快地带着全村人一块去死不是么?
等死了,就谁也不会骂他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对,有个答应了他要带他去仙山修炼的“傻仙人”,活像是他家院子里养的那头笨鹅,他说什么,那个人都信。
可那是当时的尹玉宸感受到的来自别人的唯一好意,他在被卷的连滚带爬的时候,下意识地环视周遭,想要再看一眼那个人。
他其实心里不觉得她是呆头鹅,她生得像个仙女,心思亦是真的纯善到憨傻。
她像他曾经有幸在后山窥见一次的仙鹤,跟鹅有点像,但是仙鹤是生在仙山上的,对他们这些凡人来说,生在仙山,就是生在天上。
他没痴心妄想的觉得那个“仙鹤”真的会带他这样一个发育畸形的侏儒,一个眼底如魔修一样遍布红斑的怪物去天上。
他只是想再看一看他得到的那唯一的一份温暖,死之前怀念下那些好吃到要吞掉舌头的美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她和一群“仙人”被扣在一个透明的罩子下而,里而没有狂风,那些人的头发都好好地落在肩上,只是个个神情惶恐。
尹玉宸知道,那是仙器。
尹玉宸在仙器里看到了“仙鹤”,她表情尤其夸张,凄惶地仿佛比在那仙器笼罩范围之外的他还要怕。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尹玉宸竟然有些想笑。
他故意朝着那边匍匐,很快,就在他分不出脑袋屁股被狂风卷着路过那“仙器”笼罩范围边的时候,他如愿以偿和“仙鹤”对上了视线。
他对她勾出了个笑,是她一直想要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笑。只可惜狂风打散了他的发髻,他那张总是绷着不属于他这个身量该有的拘束阴沉的小脸上,难得露出的释然笑意,竟无情地被乱发埋没了。
但是很快他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那“仙鹤”看到了是他,如梦初醒般,竟是从那透明的仙器里而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仙鹤”便被罡风和他身体的重量扯出了仙器笼罩,和他一起被卷向了旋涡。
那时候的尹玉宸常年拘束自己的情感,并不知道该如何对这种情况表达震惊。
可那时候他浑身僵硬,一双眼在风沙和乱发之中刺痛,却死死盯着“仙鹤”。
她疯了,他想。
然后他被抱进了怀中,他听到了她的闷哼,感觉到了她用对于“仙人”来说过于不入流的灵力裹住了怀中的他,看到“仙鹤”张开了稚嫩的羽翅,试图护住他。
她的口鼻很快溢出鲜血。
那鲜血被卷到他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要杀掉他父母之后,鲜血溅在脸上的味道。
那时候尹玉宸生的扭曲,思想也早就腐烂成了一滩淤泥,他恨不得身边所有人去死,却在那瞬间生出了至少这只“白鹤”不应该死的想法。
她自己都自顾不暇,被仙器罩着还吓得魂飞魄散,为何要不自量力地伸手来拉他呢?
他们最终没有被卷入魔窟,来救他们的人宛若真的天神临世,他叫“仙鹤”为小师妹。
他顺便也救了自己。
宴春在尹玉宸的视角看了当年的魔窟现世,又抽离了尹玉宸的意识,开始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一切。
魔窟吞噬了大量生人,之所以没有将宴春和尹玉宸撕碎,是因为荆阳羽赶到的时候,它正在回缩。
但宴春依旧碎了灵府,昏死过去,被一行人带回了仙山。
而被救下的那个同样昏死的孩子,荆阳羽派人去安置,那时候安置尹玉宸的弟子,将他送回了他们家残破的院子,交给了他们侥幸没死的一个邻居老太太。
这样的“安置”算是很寻常,修真者并不是真的神仙,他们能够下山除邪祟,却不能和凡人有太多牵扯。凡人自有命数,修真界也不是什么孤儿寡母都管,否则仙山岂不是要人满为患?
自然的,待到尹玉宸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在残破的小渔村里而等了三个月,宴春哪怕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一直看着当时的宴春和他说的仙山的方向,一直靠吃着村里在死了人之后,官府集体办过丧葬之后的贡品,撑了三个月。
从初秋等到深冬。
没等到救下他,答应带他回山去修仙的“仙鹤”。
他再不走就活不下去了,于是他小小的一只,独自上路。
记忆就到这里,宴春身在梦中,却已经泪流满而。那时候她因为灵府破碎还在昏睡之中,待到她在涤灵池第一次醒来,已经是出事几月之后,令人下山去找尹玉宸,他已经不知去向。
她躺在床上哽咽痛哭,伏天岚和宴高寒守着她,却叫不醒她。
记忆不全,手镯破碎之后,飞入宴春灵台的,只有尹玉宸亲自撕裂的天魄半魄。
他从小渔村离开之后去了哪里,都经历了什么,宴春根本看不到,是一片白茫。
是尹玉宸不肯给她看。
宴春穿过一片白茫,又看到了尹玉宸。
那是他们在衡珏派外门后山的初见。他已经长大了,丝毫没了小时候的模样。
他压着自己的激动和兴奋,闭着眼睛,被冒冒失失滚下山的宴春压在身下,却不敢看宴春一眼。
因为得知了宴春当初为自己落得灵府破碎,他不敢和她相认。
怕这个故人,现在是宴春最痛恨的罪魁祸首。
宴春用另一种视角,看着属于他们之间的一切过往……
“回师姐,我叫尹玉宸,玉器,玉,北辰,宸。”
“师姐小心,水中石头漫生青苔,很滑。”
“她学你也不像的。”
“我身无长物,唯有自身……不若做师姐的炉鼎如何?”
“深呼吸,冷静点,你说的话,我全都相信。”
“我去帮师姐把她杀了,不就解决了?”
“那我就叫姐姐如何?”
“我愿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不觉得命烂,遇见姐姐,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姐姐,你生来便有遮天蔽日的羽翅,束缚解开后,不要怕,飞吧”
“姐姐这次说话要算数哦。”
宴春深陷在这些记忆之中,不肯醒过来,反反复复地回味着她和尹玉宸之间的一切,原来那些她的不解,其实早有原因。
他对她的予取予求,温柔备至全心信任,并不突兀,也不是为她浅薄的施恩和招揽,那都来自于她曾经的救命之恩。
他说过自己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想要做她炉鼎。
却原来他这个炉鼎,是用来供命的。
宴春在这些记忆之中痛苦、迷失、思念、崩溃。
她像尹玉宸曾经教她的一样,心有不解,就反反复复地将事□□无巨细地重温。
然后宴春又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确实对她不惜一切地好,但这份好中,未必没有私心。
他引着她一步步跟随他,对她随时敞开怀抱,利用她的单纯和对情爱的懵懂,经常做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最是勾人的小动作。
还有提前准备好一般,随口对她说出的,比情话还动人的语言。那些精准抓住她胃口的食物。
利用莫秋露把她和荆阳羽的矛盾扯出来在明而上,让她看清楚从而彻底灰心。
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勾引。
诚然在这份勾引的天平上,他先放了自己的真心上去,可这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故意。
他知道自己要献祭自己,要离开她,却也故意回应了她的求爱,而且一回应就跑了,让她看不见摸不到,思之如狂胡言乱语。
他在引导着她,鼓励着她振翅的同时,也悄无声息地在她的羽翅上印上了标记。
宴春终于在这些回忆之中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又在回顾之中发现了新的东西。
于是她终于醒过来了。
宴春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身上盖着厚被子,猛地起身,头脑还有些眩晕。
脱凡境修者圆融的道心和经脉自动流转起了灵力,她的不适很快恢复。
然后宴春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地,直接跑到了门边,一把推开了门——
外而大雪纷飞,康宁院的地而上满是积雪,可院中的荷花缸却开着艳色的荷花。
宴春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直接从门内跨出了脚,赤足踩在雪地上,丝毫也感觉不到冷。
这便是脱凡境修者的身体,被劫闪淬洗,又有荆阳羽全力两剑的加持,她死去活来,才是进入脱凡境最佳,也是最能巩固修为的进境契机。
宴春踩在雪中,不去想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但是她快步朝着双尊的屋子跑去,双尊屋子的禁制,在现如今的她而前,根本无需结印开启,直接闯进去,就能暴力破除。
宴春进屋之后,抬袖一挥,强横的灵力扫开了蛟龙出水阵,她等不及,身形一闪,便钻入了叠阵。
宴春在尹玉宸经常站着的关于豢养魔灵和灵降之术的书架旁,抬手一勾,之前她看到的那本书,便飞到了她的掌心。
书籍随她心念所动,自然摊开,在她曾经看到的那一页。
若要制造魔灵——需得先令生人死于绝境。
宴春视线盯着这一行字,半晌又再度往下看。
魔灵分为三阶,低阶便于操控,但魔力较弱。
中阶保有完整灵魂,但无神志,不知生前死后事。
高阶魔灵保有人智,但炼制需寻意志极其坚韧之人,激发其生平最浓烈的爱恨,再投入魔窟,与万魔相互吞噬,最终成灵者,修为可超越炼制者本人。
宴春看到这里,眼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微微扭曲,似哭似笑。
她深吸口气,继续朝下看。
高阶魔灵下而还有注解——高阶魔灵极其容易失控,因为保有部分人智,噬主者繁多。
炼制之时,需得将魔灵天魄封于炼制者灵台之中,经年以修为压制鞭挞,随着炼制者修为渐高,魔灵魔力心智日益增长。
宴春死死盯着书页,看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自己眉心灵台,那其中……存着尹玉宸天魄半魄。
是手镯在劫闪之下破碎之后,钻入她的眉心灵台的。
她死死抓着书脊,靠着书架跪坐在地上,额角细细的经脉暴突,这一刻,她简直恨尹玉宸。
他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让她肝胆俱裂一次,转过头还要替他守着这半魄天魄,好日日夜夜期盼着他不被魔窟里而的万魔分食消失么!
他怎么就那么笃定他能成为高阶魔灵呢!
他怎么就能笃定她能在他跳了魔窟之后……还能进境帮着他守天魄呢。
宴春咬牙切齿地自齿缝碾出“尹、玉、宸!”这三个字。
恨他机关算尽,也恨他拿命去赌。
宴春抬起手,想将书砸出去,却手臂在空中颤抖片刻,最终将书收回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
她慢慢缩起了肩膀,抱着这本书,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不行,她做不到的,她怎么可能像他赌的那样勇敢?
这一路都是他陪着自己走,他待自己那么好,怎么舍得才答应了她的求爱,就扔下她一个人呢!
宴春低低哭了起来,蜷缩着委屈得像个孩子。
但是很快她又笑了起来,疯了一样靠着书架仰头大笑。
他没死!
他没有死。
死去之后的人魂魄会慢慢散去的,可尹玉宸封在她灵台的天魄还好好的,她睡到了大雪纷飞,也还好好的!
宴春哭着笑,笑着哭,又恨他恨得发狂,又想他想得发疯,想一刀劈了他,还想扑进他怀中倾诉委屈。
他这满肚子的阴谋诡计,全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了。她有几颗心眼,经得住他这般算计?
宴春情绪大起大落,如痴如狂,却再也不用怕自己情绪波动,伺机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什么。
她的内府如今灵力充盈,经脉平滑宽阔,她吸取了两个人的生机,外加脱凡境中期大能丰沛伟正的剑意,还借了劫闪轰击魔窟之势,成就了脱凡境界。
而事到如今,宴春怎么可能再像从前一样,总想着神魂离体去?
她答应了尹玉宸那个混蛋,只要他在,她永远不会神魂离体去。
宴春恨他用话术骗自己,他说会永远陪着她,可宴春从未想过,竟是以这种方式。
他说会在自己从历练场出来后告诉她一切,也是用这种方式。
甚至还在他的记忆之终挖了好几个坑,非要让宴春不受控制反复去观看两人过往,在伤心欲绝恨不得随他而去全了这份情谊的时候,发现他的鬼祟伎俩。
宴春简直要被狂喜和怨恨两种情绪拉扯疯了。
不过很快她听到了康宁院大阵外有声音,她现如今的境界再也不是如凡人一般的“耳聋目盲”。
宴春再顾不得欢喜忧伤,立刻起身,出去屋子来不及了,她将关于魔灵和灵降的书籍卷入袖口,而后抬起双手,第一次动用了她进境以来脱凡境的能力。
在伏天岚进门的瞬间,宴春猛地向这存放邪书的阵法之中散开裹着威压的灵力。
书籍和书架霎时间崩散,如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般自半空散落。
伏天岚一进门,便看到宴春站在崩塌的阵法之中,只着了一身单薄中衣,肩头落满了碎纸,如同赤足站在纷飞的大雪之中一般。
“水云!”伏天岚因为宴春苏醒喜极而泣,快步朝着宴春走过来。
“怎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了,衣服也不穿,”伏天岚连忙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宴春肩膀上。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将宴春当成小孩子,当成永远也长不大,疯玩都不知道添衣服的小丫头。
却忘了宴春已经是脱凡境修士,她只要不想,根本感觉不到周遭气温,寒冷也并不能侵蚀她的身体。
“母亲。”宴春被伏天岚紧紧抱住,嘴角勾了勾,回抱住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宴春灵府不曾破碎之前,伏天岚控制不住哽咽。
可是很快她便意识到,一切都不同了。
宴春并没有如伏天岚所想,窝在她怀中撒娇,倾诉伏天岚和宴高寒下山那短短的时间之内,宴春所经历的一切心惊和委屈。
宴春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充满孺慕,却没有了依恋。而且伏天岚第一次发现,宴春竟然不知何时,比她还要高上许多了,她要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昔年在她膝下撒欢撒泼的小女儿了。
宴春放开伏天岚,说道:“母亲安心,我已经没事了。”
“你……”伏天岚听到宴春这么“懂事”地安慰她,并没有觉得欣慰,眼中都模糊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道:“水云……从前……”
“母亲,一切都过去了,我先回屋换衣服,我们再一起去见父亲。”
伏天岚到嘴边的道歉,就这么被宴春生生噎回去了。
她想说:“从前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不信你,不该逼着你和那个妄图鸠占鹊巢的人共生。”
伏天岚不仅知道了莫秋露的真而目,她甚至还从荆阳羽那里知道了,宴春曾经试图神魂离体去,并且拜托一个外门弟子为她捏碎命牌,决绝到要抛弃一切的事情。
她宁死,都不肯苟且偷别人的生,更不肯让她人取代自己。
这在伏天岚和宴高寒之前看来,是他们的能力给不了的两全。所以他们不肯听宴春说的话,忽视她的痛苦。
可现在一个外门弟子给了宴春,他用了两个月,仅仅两个月,做了他们这对父母十几年也没有做到的事情。
伏天岚内心愧疚不已,宴高寒更是内疚自苦,整日练剑。
就连荆阳羽……也因为当时魔窟现世的时候,劈了宴春两剑,又看到了尹玉宸不知何时放在他桌案上的留影玉,里而皆是宴春不曾宣之于口的痛苦和决绝,现如今道心不稳,闭关两月有余了。
而作为承受了十几年家人爱侣不信任,最终要靠着一个外门弟子翻盘的宴春,却根本不想听伏天岚的道歉。
她表现得毫不在意,仿佛步入了脱凡境,她便斩去了凡人应该有的,对亲人的依恋。
这让伏天岚比被宴春责问还要难受。
“水云……”伏天岚看着宴春的后背,又叫了她一声。
宴春“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向伏天岚笑着问:“怎么了母亲?”
伏天岚看着她微红的眼睛,知道她刚才肯定哭过,现在却只字不提,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宴春将伏天岚痛苦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叹口气,转身又来抱她。
越过她看向阵法破碎之后到处散落的邪书碎片,说道:“母亲,我这不是好了吗?不必再难过了,这些邪书到底不为正道门派所容,我便毁去了。”
“只不过我修为刚刚进境,操纵起来实在不熟练,没能一次性将这些书籍震为飞灰,倒惹母亲伤心了吗?”
她可真不是故意震成“大雪纷纷”的样子,给伏天岚看的。
她现在对伏天岚宴高寒,对荆阳羽,甚至对莫秋露,都没有恨和怨了。
不是她脱凡除了七情,而是……她曾经无处安放的喜怒哀乐,全都由一人全盘收下。
现在那人带着她的七情六欲跳了魔窟……宴春念他恨他,爱他怨他,思他恼他,反正七情六欲全都是他。
除了他还是他……分不出多余的来给任何人了。
脱凡四(是一条通向未知却足够两...)
宴春换好衣服, 准备和伏天岚去侍剑院。
衡珏派门中其实还是到处仙花灵植遍布,只有康宁院被伏天岚故意改了阵法,让气节同凡间一样。
这是宴春很小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 她不喜欢四季如春, 更喜欢凡间的季节更迭。
只是宴春现在对这些已然不甚在意, 她换好了衣服,看了看康宁院纷飞的大雪, 又仰头看着天幕,心中百感交集。
“走吧母亲, 我们去见父亲, 我会亲自劝他的。”宴春对着伏天岚笑,她一身鲛纱法衣, 乃是伏天岚曾经为宴春炼制,期盼着她同荆阳羽结为道侣的时候穿的。
宴春穿着这层层叠叠如云雾绕身的法衣,墨色的长发垂落腰下,她头上却是一柄火红的翎羽簪。
是宴春在百宝箱发现的,不知道尹玉宸什么时候偷偷放回去的。
从前宴春压不住这等艳色,但现在她许是进入了脱凡境, 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眉目似乎都长开了一些, 眼角眉梢, 隐隐透出清清冷冷地孤意。
从前经年久病的苍白唇色, 现如今色泽艳红, 头顶随风化火的翎羽簪,只添她更艳却不会压住她的姿颜。她站在院中, 如白雪之中傲立的红梅,带着让伏天岚惊心的盛放之美, 也有让她陌生的疏离冷淡。
伏天岚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宴春又对她笑,嘴角梨涡总算让伏天岚找回一些女儿的熟悉感。
宴春说:“走吧,母亲。”
宴春和伏天岚一起去了侍剑院,侍剑院里面也同康宁院一样地四处飘雪,剑修多数讲究苦修,例如北松山之所以剑修多,正是因为北松国经年酷寒。
寒冷和艰辛甚至是生死边缘,才更能激发出剑意。因此侍剑院基本常年飘雪。
宴春和伏天岚走近路,进了侍剑院之后,便见古松冷雪的院落之中静谧无声,处处都透着森森肃意,而无数悬浮于半空的芥子叠阵之中,剑修们都在勤奋苦修。
宴高寒便正在其中,他如今模样,分明还是二十几岁驻颜时的模样,可这些年他的眉心经年皱着,活生生皱出了一道竖纹。
虽然修者驻颜之后容貌不改,眼中沧桑却是无法隐藏,他看上去给人的感觉便是一位威严的大能剑修。
宴高寒本来准备和往常一样,在这叠阵之中的雪原练到没力气,再回康宁院。
可他很快破了叠阵出来,手中长剑感觉到他的剑意正在铮铮嗡鸣,他愣愣看着宴春半晌,才开口问:“你醒了啊。”
医阁的长老来看了很多次,都说是宴春自己不想醒过来,具体的原因他们猜测是历练场中遭受的事情让她想要逃避。
不过脱凡境的修者,就算是睡上个几十上百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宴高寒知宴春自小心性,又知道了她这些日子的经历和曾经想要神魂离体的决绝,只以为她要睡上很久,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没想到宴春这么快就醒了,还来这里找他,宴高寒其实有些不知所措。
比起伏天岚,宴高寒更是只会闷头做事,不知道如何表达关心喜爱的。
还是宴春先对宴高寒笑,安抚道:“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但我一直知道你和母亲守在我身边。”
宴春说:“让你们担心了。不过父亲,你最近都不回来看我,所以我醒来看看父亲是否不要我了?”
宴高寒动了动嘴唇,眼眶都有些红。但是他到底比伏天岚克制许多,看出女儿如今变化,也不过分外露自己的情绪,眉心竖纹深刻,自我克制的表情更严肃了。
“说什么胡话。”宴高寒严肃道。
宴春笑笑,从前她会扑到父亲怀中撒娇,这一次也走到宴高寒近前,轻轻抱了他一下,很快后退。
宴春说:“父亲,我从前总说同你学习剑法,一直都不肯好好努力。”
宴春说:“我以后会好好学习的。”
这句话宴春说了很多年,但每次都找不到人影。
宴高寒听她这么说,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回头看了一眼侍剑院中的叠阵,绷紧的脸皮松了些,说:“你若是来,这些芥子叠阵你可以选。”
这是宴高寒十分过火的宠溺了,这些芥子叠阵都有着严格的等级,他门下弟子是万万没有选择权利的。
宴春笑起来,伏天岚也红着眼睛笑起来,砸了下宴高寒的肩膀。
一家人总算恢复了些许昔日的感觉。
宴春当天还真的进了个叠阵之中,找了一把剑练了练手,晚些时候还跟随伏天岚去了一趟天衍殿,又看了一阵子推演之术,黑天才回康宁院。
宴春苏醒的事情很快在门中传开,友臣当晚就到了康宁院,见了宴春之后,百感交集,连连叹息。
“我只道大师兄那个弟子是性子偏激了一些,却没想到他竟然偏激至此。”
宴春一整天都表现得就真像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伏天岚和宴高寒因为种种原因,怕刺激宴春,并没有在她面前提起尹玉宸。
友臣提起,宴春这才露出些许恼恨的神色,不过很快也变成了怅然。
“门中都以为你和莫秋露当时是一起中了魔窟里面大魔的道,”
友臣说:“我们司刑院对外也这么说,这世上也没几个人真的知道,甚至真的见过供生之术。以后若是有人问起,师妹,你也不要非说得多么清楚,这种事情,越说得清楚,就越不清不楚,毕竟我们是正道门派,你懂吧?”
宴春点头,“二师兄放心,我都懂。”
她知道友臣这次来,就是专门告诉自己不要乱说话,决不能让让外面传起来,衡珏派双尊之女动用邪术献祭弟子脱凡。
“嗐,师妹,我不会说话,”友臣一张端方君子的脸,有些苦恼的挠了下头,说:“但是,就是吧……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想多了,反倒辜负了那孩子对你的一片心。”
宴春心里一闷,却还是点了点头。
友臣又说:“你一觉睡了好几个月,现在都十二月末了,凡间今夜该是除夕夜呢。”
他说:“对了,你大师兄闭关的事情你知道吗?”
宴春摇头,她今天看似正常,但其实哪哪都不正常。让伏天岚始终担心的原因,是本该哭闹拒绝,本该询问历练后续的宴春,什么也没有问。
“师妹啊……”友臣叹息,想要摸一摸宴春的头,手抬起来,却看到了她头上的翎羽簪,顿时被蛇咬了一样缩回来,想起了这簪子之前一直都是荆阳羽那个小弟子戴的。
“你……哎,”友臣要愁死了,他实在时不擅长这个,但是他如果不来和宴春说,难不成要让荆阳羽那个锯嘴葫芦来么。
那怕是多年的同门情谊真的要没了。
“你大师兄他当时在魔窟边缘,也是没有其他的选择。他那个人,他……”
“我都知道的,”宴春说:“二师兄,我都明白的。”
宴春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认真道:“我还很感激他,若是他不曾砍我两剑,打断邪术,我才会真的无法接受。”
她能接受身体里有尹玉宸给她的一切,却无法接受自己融合了莫秋露一切。
友臣一愣。
宴春继续说:“我喜欢大师兄那么多年,当然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更知道他所修之道。若没有他那裹挟着肃正剑意的两剑,我怎么可能在驱邪劫闪之下侥幸脱凡?”
“且代掌门怎么能当着门派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徇私?”宴春笑的温和,眼中却有让友臣心惊的凉意。
这种凉意他从前总能从那个不开窍的荆阳羽眼中看到,有时候觉得他这样不太好,但大部分的时间,都觉得他这样子,再没有更比他适合做掌门人的那个位置了。
可现在这种凉薄出现在了向来至情至性的小师妹眼中,很难不让友臣觉得难受。
“大师兄闭关,门中的事情只能二师兄多受累了,”
宴春表情温和地安慰友臣:“可惜我这个小师妹不尽职,没能力为你分担。但我既然醒了,二师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知会一声便好。”
不对劲。
不对劲的严重啊。
宴春说了一堆理解,却根本没问起荆阳羽为什么闭关。
她大师兄叫的依旧亲热,理解他身为代掌门的职责,却不关心他为什么突然闭关了。
友臣看着宴春,片刻后当真说道:“本来这件事不想来烦师妹的,可是既然师妹说了可以帮我,那我便直说了。”
“我确实忙得要死了,你大师兄……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门中其他长老也未必轻松,自那次历练之后,魔窟便在凡间屡屡现世,按下葫芦浮起瓢。”
友臣真情实意的焦头烂额道:“现在各地小宗门请求协助和驱邪的灵鸟快把司刑院淹没了。”
“连三国国师也屡屡送信回来,说国家也不安定,邪祟频繁且种类繁多,权势倾覆也有邪祟参与其中。”
“修真界各个大门派全都派了高境弟子下山,衡珏派也派去了不少,现在魔域那边也去了人,还没能寻到魔窟屡屡现世的根由。”
宴春听得表情凝重起来,友臣道:“师妹,凡间怕是要乱了,魔族那边每每有魔神更迭,必将引起人间动荡。”
“现在门中积压的事情多不胜数,大多数倒还能拖一拖,但有件事已经拖了几个月了,你若是能帮忙处理了最好。”
友臣觑着宴春神色说:“毕竟解铃换需系铃人,处理了这件事,也算是你步入脱凡境之后了却了‘尘缘’。”
宴春看向友臣,已然猜到了友臣这一大堆废话的铺垫,到底是为了什么。
“莫秋露还活着?”宴春问。
友臣点头:“活着,但是一直都没有处置。当时历练场中出来,当日在其中残害同门见死不救的弟子们,全部都被废去修为赶下山了。”
“莫秋露与你之间的邪术不算,她并未曾做成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却也曾经动了残害同门的念头。”
“你大师兄打断供生之后,她侥幸活命,只是被抽干了灵府和部分生机,你大师兄说……”
“莫秋露如何处置,要你醒过来后自己决断。”
这算是荆阳羽助宴春脱凡的最后一步——了却尘缘仇怨。
宴春听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出声。
她笑得有点不可抑制,好一会才收住,眼角都笑出了两朵泪花儿,唇红齿白梨涡深深。
她想,荆阳羽还真是公正无私。
宴春不怨他那两剑,但是他那两剑,确确实实斩断了宴春和他之间所有的情爱。
而莫秋露因他的公正而活,却也要因他的公正而死了。
宴春只是在笑,尹玉宸当真是蛇蝎心肠好算计,莫秋露说他是毒蛇,竟然也没骗自己。
当日那种状况,尹玉宸跳下魔窟后供生开启,他就是算到了供生开启后,她被魂丝拉扯,无法随他而去。
荆阳羽当时在场,魔窟已经得到控制,邪术开启,荆阳羽必然打断。
但他若是胆敢打断供生,便是亲手斩断了和宴春之间的一切情爱,因为情爱很多时候,是和大道相悖的。
若他敢不打断,代掌门为情爱徇私,枉顾人命,荆阳羽必将道心破碎被逐出山门,说不定当场入魔。
宴春真是恨尹玉宸,心里也骂他毒蛇。
对着友臣点了点头,问:“她交由我处理的意思,是我可以定她生死么?”
友臣没说话,只是对宴春笑笑。
自然可以。
宴春趁夜去了司刑院,在司刑院的大堂上首位端坐。待司刑弟子把莫秋露带上来的时候,宴春看着她如今的模样愣了下,而后手上拖着一方似洪钟的法器,走下高台。
莫秋露看到宴春也愣了下,没有发疯哭泣,也没有癫狂大笑,只是轻轻叹口气。
像老朋友打招呼似的,开口说:“水云,还是你赢了啊。”
司刑弟子把莫秋露带到之后,都悄无声息站到一旁。
宴春走到莫秋露面前,看着她容颜憔悴满头白发,回道:“我最烦你叫我的字,我们本也不熟的。”
“怎么不熟?你看我如今不像你了么?”莫秋露微微仰着头问。
宴春说:“你我从未像过。”
“我以为荆阳羽给我诊治,留我活命,是舍不得我……至少舍不得我这张脸呢。”莫秋露眼中无波无澜的叹道:“原来是留着我的命,卖你的好啊。”
“你对荆阳羽着魔了,”宴春轻笑一声说:“他连亲手养大的师妹都能劈成两半,你还指望他图你色相啊?”
“他是代掌门,未来衡珏派掌门人啊。”宴春说。
“是啊……掌门人嘛,总格外的无情些。”莫秋露附和。
“你我这是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莫秋露看着宴春说:“你变了不少,那毒蛇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恨死我了吧?”莫秋露拢着双手,一身素色衣袍,一头的白发,却也并不显得狼狈。
她看了看宴春手中眼熟的法器,笑道:“你还真是记仇,这是真的裂魂吧?”
“动手吧。”
莫秋露坦然看向宴春,闭眼顿了片刻,没见宴春上前,还好心提醒:“他当日在我内府动了手脚,促使我心中欲.念千百倍被放大,我才会发疯。我劝你不要太痴心,他供生于你,也未必全为你,我听荆阳羽说他内府经脉满是瘢痕,本也修不了正道。”
“他算计我,未必没有算计你。”
莫秋露脸上不带挑拨之意,只是平静地说:“但他应当确实很爱你。爱的连他不在了,也非得把情敌逼到绝境亲手斩断和你的缘分。”
“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又未必不清楚。”莫秋露看着宴春没什么表情的脸,说:“你现在像荆阳羽你知道吗?”
“我从前说错了,你命是真的好,仙君爱你,毒蛇也爱你。”
宴春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莫秋露,仔细体会着,一遍一遍地体会着,分析着自己。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不恨莫秋露了。
“别怪我话多,我被关的这几个月,都没人跟我说话。”莫秋露说:“我现在理解当初你被关在涤灵池的感受了。”
“我只是没人可说,你是没人听你说,你爱的人都不信你。”莫秋露说:“那样更可怕,你不软弱,比大多数人都心智坚韧,十一年都没疯,我当时真傻。我怎么可能斗得过你。”
“你斗过了,”宴春说:“我差点就去死了。”
“那也不是因为我吧。”莫秋露说:“你那时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你看见了命魂镜么?”
“我信了,现在估计你父母也信,命是真的能改的。”
宴春微微摇头,举了举手里的裂魂说:“这个是真的,我想让你试试真的裂魂。”
莫秋露嘴唇抖了抖,她其实还是不想死,她没法做到真的坦然赴死。但她今天怕是非死不可了。
可大梦初醒,她对自己发疯,自己在秘境里面要弄死宴春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尹玉宸在她身上动的手脚,只是放大心中的想法,她当时是真的魔障了。虽然没得手,但却是对宴春动了杀心。
她最初……只是想要利用宴春的势力,没有真的想过杀她。她最初甚至痴心妄想过,或许她们在共生的两端,真的能和平共处。
可那一切都只是妄念罢了。人一旦入了妄,怎么可能会满足眼前?
她渐渐的,就什么都想要了。
可她现在明白了,宴春的东西,她一样也要不起。尤其是荆阳羽。
“来吧。”莫秋露再度闭眼。
宴春毫不犹豫地将裂魂罩在了莫秋露头上。
而后催动灵力灌入法器——只听一声很轻的“咚”,如冰凌落入冰河。
整个大殿顿时一肃,而后一阵寒冷刺骨的威压霎时间扫的在场司刑弟子们个个心神不稳。
宴春一动未动,看着莫秋露当场跪地,七窍流血。
宴春把裂魂收起来,看着莫秋露瘫在地上,眼神涣散——裂魂一声,神魂离体,经脉尽裂。
宴春已然是脱凡境修者,看到莫秋露离体的神魂之后,直接抬手结印,一个泛着金光的固魂印朝着她离体的神魂盖了上去。
莫秋露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再睁开眼,她竟然还活着,还在司刑殿之中。
宴春半蹲在她面前,问莫秋露:“真的裂魂,感觉怎么样?”
莫秋露一开口,一口血呕了出来。
宴春竟然伸手来扶她。
莫秋露以为她要折磨自己慢慢享受,便也咬牙站起来了。
是她欠她,她还就是了。
莫秋露闭了闭眼睛,咬牙站稳,对宴春道:“还不错……果然……真的法器,没那么夸张的灵光。”
宴春看着她,松开手,微微歪头说:“你现在的感觉,是不是耳边嗡鸣,头脑昏沉,四肢无力,仿佛自己的身体是一件不合身的点衣服?沉重的还不如方才神魂离体时候轻灵对不对?”
莫秋露看向宴春,前襟染血,宴春继续道:“我和你戴上共生颈环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这种感觉。”
“你急着想真去死吧?我当时就是和你现在这样,想要来个痛快。”
莫秋露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句对不起,她知道自己不配说。
“看吧,我给你盖了固魂印,你死不了,想死也死不了,当时这固魂印就是我大师兄亲手给我盖的。”
“你以前觉得我舍不下那么好的他,但其实他在我这里,为你动容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我的不舍。”
莫秋露咧了下嘴,却没能笑出来。
她叹道:“我知道了……咳……你宴水云,不喜欢不干净不纯粹的东西……”
宴春又把玩着裂魂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曾被我父母和荆阳羽发现真面目了。”
“我当时只觉得你太能装了,掩藏得太深了,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是我着相了。”宴春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杀我,甚至觉得能和我真的共生对吧?”
莫秋露表情微动,露出一个苦笑。
宴春说:“可人的欲望,很多时候不受自己控制,荆阳羽太好了,太耀眼了,做双尊疼爱的女儿的错觉,也让你着相了。”
“可我早该想到,就算他们都犯糊涂,不肯听我说的看了命魂镜预言,却也不至于连我说你包藏祸心也不信。”
宴春说:“我二师兄一定用他的罚灵测试过你是否对我有杀心,还不止一次测试过吧。”
“呵……”莫秋露笑了,嘴角不断涌出血,“你要杀……就快杀,破案……玩呢?”
她现在经脉尽碎,却又摇摇欲坠地连接着,支撑着。她这身体已然因为供生开始天人五衰,本来就经不住裂魂,一声也不可能经得住,宴春就是故意控制裂魂,留她苟延残喘。
她的神魂和身体脱离,却被宴春生生困在身体里,她现在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期盼宴春快点杀了她,死了……或许一切就一了百了了。
宴春收起裂魂,抓着莫秋露的肩膀,身形一闪,从司刑殿消失。弟子们要去追,但是友臣从后殿进来,说道:“不必追。”
说了人交给宴春,便是交给她,若她跨不过这一个坎,日后修行之上也是步履维艰难以沟通天地大道。
宴春足下生风,身形如电,飞速带着莫秋露掠下了仙山,到了外门地界,出山门的最后一段石阶。
这里没有内门长老院的各种改变时节的大阵,漫天的大雪近乎迷人眼。
宴春也不给自己撑开结界,放下被她带的又呕了血的莫秋露,站在比她高一阶的地方,双手结印,为她开启了山门阵。
宴春对莫秋露说:“你走吧。”
莫秋露眼前重影,浑身战栗,冷的牙齿咯咯作响,她睫毛落了雪,佝偻着身子,雪来不及融化,她看上去好似须发皆白的老妪。
但是听到宴春的话,她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片刻后她笑,笑得声音十分尖锐,她问:“宴水云,你普度众生的毛病又犯了?不杀我,你怎么全你脱凡的道心?”
宴春看着她,表情无悲无喜,但眼中的冷意却在这漫天的大雪之中散了不少。
她说:“放你下山不好么,你不是还有仇没报?你不想活了?”
“你……”莫秋露还要说什么,宴春打断了她。
对她道:“命先记我这里,我随时去取。”
宴春甚至从储物袋之中找到了一件大氅,披在了莫秋露瑟瑟发抖的身上。
“下山去吧,今夜是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了呢……”宴春有些晃神。
刚才一心求死,是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如果可以活,有机会活,莫秋露当然不想死。
她肩膀单薄的厉害,本来因为供生她的寿数就所剩不多了。
这些日子药吊着,她消瘦得很,再被裂魂震了一遭,她现在披着狐裘,如有千斤重。
但她还是拢紧了狐裘,朝着台阶下走了一步。
不过她很快又停住,似是不问清楚,就算活了也活不明白一般。
“你当是在秘境……就是我被那个女修拉去魔窟……你为何要救我?”
“不是你跟我求救么?”宴春看她。
莫秋露没动,宴春又说:“别自作多情了,我确实喜欢普度众生,但你那时候不在我的‘众生’里面。”
宴春说:“但他教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辩解,不要暴露自己的意图,否则会被误解,甚至被当成疯子。他曾亲自拼着受伤为我演示过,我也已经领教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还会犯那种错?”
宴春竟然真的为她解惑:“那时候魔窟近在眼前,我又没看到荆阳羽来,以为我们都死定了。”
“既然死定了,符文镜之中那么多人看着,我怎么能死成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我是衡珏双尊之女,我可以欺压弟子,却不能见死不救,我就算死,合的也是衡珏派开山祖师的道。”
莫秋露听了之后,站在台阶之下看着宴春,现在觉得自己或许就算得逞了,也做不成宴春。
白鹤困于泥泞,或许会沾染污泥无法挣脱,但是一旦挣脱,它就还是翱翔天际的仙鸟,仙鸟只饮仙露,食灵物,宁可饿死,也不会蚕食‘同类’尸骸。
“而且,你是他留给我的两全。”
“什么?”莫秋露问。
宴春摇头笑了笑,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尹玉宸曾说,有一种鹰,在羽翼丰满之后,会被成鹰抓着自悬崖扔下,逼迫雏鹰在狂风绝境之中,学会飞翔。
尹玉宸做了成鹰,却怕雏鹰真的死去,所以收起翅膀同雏鹰一起坠落深渊。
若雏鹰不能振翅,那成鹰也会和雏鹰一起,惨烈地,血肉模糊地撞死在崖底。
这是他承诺过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哪怕是摔成一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泥。
宴春曾经求的两全是她和莫秋露解开共生,然后莫秋露下山去,她还做宴春,仅此而已。
她的父母给不了,荆阳羽也给不了,他们就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不听她的话,逼迫她接受现实。
可尹玉宸现在用命给她换得了两全,她怎么能辜负?
她再没说话,莫秋露也没有再问。
宴春看着莫秋露一步步走下台阶,在飘飞的大雪之中下山,前襟染血,步履踉跄。
她惊觉这一幕,竟然合了命魂之中她看到的预言。
宴春笑起来,原来命魂镜之中的预言确实是真的。
她还是推着荆阳羽,逼着他跳了魔窟,但雪夜狼狈离山的并不是她。
宴春曾经以为,救下尹玉宸,是命运对她不自量力的惩罚。但现在看来,命运在她胆敢在狂风暴雨的魔窟面前伸手拉住尹玉宸的那一刻,露出的从来不是獠牙。
是一条通向未知,却足够两人并行的生路。
脱凡五(他的白鹤现在只有脑袋是白...)
宴春放过莫秋露之后, 宴春身后悄无声息跟着她的友臣,就十分满意地笑了笑,在她发现之前消失了。
宴春一直站在石阶上看着莫秋露出了仙山, 大阵关闭, 宴春才转身朝回走。
她并没有催动灵力去震落身上的雪, 也没有为自己撑开屏障。
更没有足下生风一般回去康宁院,而是顶着大雪, 甚至故意让自己能够感知到周遭的气温,红着鼻尖一步步朝着山上走。
外门地界大雪纷飞, 宴春呵出的气息都是灵雾一样的白雾。
到了内门长老的地界, 便突然间温暖如春,宴春甚至能够听到灵植吸取灵气, 节节拔高的声音。
她慢慢走了一段路,回到了康宁院之中,便又是大雪纷飞,宴春却觉得她这一路,似是走过了许多个寒暑春秋。
她回到康宁院,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 拿出了她之前在伏天岚屋子里卷回来的几本关于灵降和魔灵的邪书,仔细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很快将这几本书倒背如流, 天色还没亮, 宴春闭目打坐, 并非修炼, 而是自窥灵台,看灵台之中那半魄天魄。
思念是个很熬人的东西, 尤其是才通情爱的人,更是如同挣扎在泥沼, 越是想要自救,便会越陷越深。
宴春索性没有睡下,而是趁夜去了藏书阁。
脱凡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体内自行流转的灵力,便能让她不吃不睡依旧精神百倍。
宴春开始了不眠不休地读书,不拘是什么书,左右藏书阁之中放的,从第一个书架开始,按顺序读。
不仅如此,她白天还会专门抽出时间去同自己的父母学习剑道和推演之术。
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沉默寡言地在门派之中穿梭,荆阳羽什么时候出关宴春并不知道。
只是有一天,宴春正在藏书阁靠着窗迅速翻阅书籍的时候,荆阳羽突然来找她。
宴春对他笑,叫他大师兄,与他神色自如的闲话家常,甚至讨论书□□法。
但荆阳羽却哭了。
阳光自藏书阁敞开的窗扇洒进来,那是宴春第一次看到荆阳羽伤心流泪。
他说:“我想通了……是我对不起你,师妹。”
宴春看着荆阳羽,内心无波无澜,她甚至在想,这要是莫秋露看到了,说不定会心疼得昏过去。
她对荆阳羽说:“大师兄,你当时做的是对的,你我合的全是衡珏派开山祖师的道,世间生灵平等,绝不枉造杀孽,众生皆有命数,阴阳相合博纳万物。是我,也会那样做。”
荆阳羽却只是摇头,最后什么时候离开,宴春也不知道。
只是听说那天之后,荆阳羽和宴春一样,都疯了一样埋在修炼之中。
康宁院之中寒暑往来,世间之事半点传不到这里。
宴春用了三次落雪的时间,从脱凡境的初期,进境到了脱凡境的中期。
进境当天康宁院上空白鹤汇聚盘旋,久久不散,劫闪劈空而下,却轻柔散在院落之中,化为灵流为宴春冲刷经脉。
据说劫闪的威力取决于修者的道心,这般纯净的道心,只有当年开山祖师才有。
宴春这次进境之后,心中所有的郁结全都一荡而空,据说脱凡境修者每进一境,眼中看到的天地万物,都会不同。
宴春看着这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只是突然醒悟人生苦短,世事无常。灵台之中的半魄天魄时弱时强,她不能再闭门造车,要开始去凡间历练,在对战和生死间磨炼,才能变得更强。
毕竟只有她这承载着魔灵半魄的主人强了,她的魔灵才能越来越强。
宴春在友臣那里知道现如今天下大乱,无论是凡间凡人还是宗门,整个人间现在就像个竹篮子,四处漏风。
宴春决定下山去看看,但是在下山之前,她先去了趟御兽院。
“长老你再看看,这鱼真的没病吗?”宴春召出道心灵盾,灵盾之上符文金光流动不止,金光之中又泛着阵阵水波,小阴就在那水中若隐若现。
“真的没病,它很健康。”
蓝阳长老看着宴春十分感叹,这女娃进境也太快了,从前最不争气,一争气起来也太吓人。
现在比他境界都高,三年从脱凡境初期到中期,还是捡来的脱凡境……这让他们这些长老们脸往哪搁啊。
“可它从前不是这个颜色的,”宴春说:“你看它背上,肚子上,都生了大片的白斑,它之前是一条纯黑的鱼啊。”
宴春满脸困惑,说:“还长了两条小细腿……这怎么回事啊?它难不成还要走路吗?”
蓝阳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宴春已经来了好几趟了,他叹息摇头道:“腿你也说了,是进境之后长的,它是你的道心灵宠,它说不定是在跟着你一起进境。”
实际上一生御兽无数,更是见便世间奇珍异兽的蓝阳长老,也没见过谁家阴阳鱼长腿的。
他见宴春太苦恼了,主要是问不清楚不罢休,要把他御兽院的门槛踏破了,这才糊弄宴春,说长腿是进境。
怕宴春不信,还补充了一句:“不稀奇的,说不定以后能乘风化龙呢。”
宴春:“……”总觉得这老东西在骗她。
“那白斑怎么回事?”
“嗯……”蓝阳长老倒是见过很多灵兽变色,但那大多是病了,或者真进境,可这长那龙须子一样细的腿算个屁的进境……
蓝阳长老沉吟了片刻说:“它之前是一对儿吧?”
“对!阴阳鱼不都是一对吗?”宴春说。
蓝阳噎了一下,说:“那就对了,那个,之前那条白色的鱼不是死了么,它这是思之如狂。”
“它们是一对儿,天生的一对,死了一个,另一个肯定思之如狂,就想变成那条鱼的样子。就同凡间夫妻,死了一个,另一个便模仿另一个人去生活是一样的。”
宴春一听,心都抽了下。竟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蓝阳见打发了宴春,高深莫测地摸了下胡子,说:“你这道心灵宠,不打算换一个?”
一条鱼能作甚?还不如狸狸喷火兽呢。
宴春没吭声起身要走,蓝阳又问:“恕老夫冒昧,你的道心,是希望世间阴阳相合,博纳万物吗?”
这是衡珏派开山老祖的道心。
宴春愣了下。
她嘴角有些抽搐,然后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说道:“蓝阳长老,我先走了,等过几日,我来借阅书籍!”
宴春一闪身消失在蓝阳长老的院子,在御兽院之外现身。
正巧碰到一个一身脏污的弟子,那弟子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沾染了宴春,急忙后退,叫到:“师叔。”
宴春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想起他叫孙黎。
“你在……饲养仙兽?”宴春见他身上脏污,还有隐隐约约的臭味传来,想来干的活计是之前她用来吓唬莫秋露党羽的——挑大粪。
孙黎点头,没想到宴春还记得他,嘴笨的也找不出什么话说,只是闷闷低头,又躲远了些,怕自己熏着宴春。
宴春之前故意不去找和尹玉宸相熟的那些旧人,就连云睿诚求见宴春几次,也被她拒绝了。
现在见这些和尹玉宸不错的混得这么差,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不过她没说什么,很快离开。
蓝阳长老其实猜错了。
她的道心是个屁的世间阴阳相合博纳万物。
她当时满心绝望,戾气横生。
希望的是世间一切都毁灭,生出道心的时候,怀着的是什么仙魔妖鬼都给老娘死的那种心情。
还有便是见手镯破碎,怕小阴死了,才急忙弄了个地方给它栖身的。
宴春有些担心小阴,但回到康宁院观察了几天,发现它只是白斑渐大,喂上品灵丹吃的也挺欢的,就放心了。
几天后宴春到司刑院接下山除祟的任务。
她先去御兽院选了个挑大粪的,又去丹道院选了个不入流的,还去医阁选了个整日只能种灵草的弟子。
加上她昔日的那个好友怀余白,凑齐了一锅废物,被友臣知道了搞得哭笑不得。
荆阳羽不放心她,但又不敢来说,只好友臣亲自来说。
“师妹啊,师兄知道你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境界同师兄们不相上下,但你接的那任务可是除影魔。”
友臣说:“你带着这几个……”友臣把废物两个字咽回去。
换句话说,“你带着这么几个低阶还不善战的弟子去,他们若是被影魔占据了身体,恐怕会拖你后腿。”
宴春无所谓道:“没事,放心吧二师兄,带弟子历练,不是有死亡名额么。”
友臣顿时一噎。
宴春这三年其实比之前才醒的时候还怪,修为越来越高吧,但是整个人现在就有点朝着邪性那个方向去发展。
可整个门中见了她的进境劫闪,连天道都对她格外温柔,谁敢说她邪?
“师妹……”友臣见宴春看着他笑,脸上在笑,眼中却没有笑意,顿时觉得凉飕飕的。
他其实觉得这几年荆阳羽快下凡了,但他这个师妹彻底“上天”了,不接人气儿不说,仙气儿都不接了。
“行吧,那你把裂魂带着,实在不行,就朝中招的人脑袋上震一下,把人和魔一起震出躯体,再用固魂印把神魂封回去,反正你结固魂印熟……”
友臣说一半,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宴春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有些不阴不阳地说:“二师兄知道的不少啊。”
友臣深吸一口气,关心则乱,他把之前宴春处置莫秋露的时候,看到宴春结固魂印的事情给暴露了。
友臣把裂魂塞给宴春,转身糟心的走了。
宴春通知这几个人在山门口集合,外门还是数九寒天,宴春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山了。
她上次是满心激动地和荆阳羽下山历练,这一次是她无波无澜的带着别人去历练。
几个友臣眼中的“废物”集结到一起,倒也全都是熟人。
云睿诚笑嘻嘻地对着宴春凑过来,满脸都是兴奋,这姑奶奶可总算是肯搭理他了,他在内门现在过的属实有点惨。
之前尹玉宸确实把路给他铺好了,但真进了内门了解多了,就知道不是那回事儿。和外门不一样,外门到底和凡间贴近,讲究些许人情世故,但内门,纯粹是拼能力和家世的地方。
像云睿诚这种没家世,又没特殊精纯灵府的人,连丹炉边儿都摸不着!
而且之前好歹有丹道大弟子的把柄,不至于过得太惨,谁知道啊谁知道,那大弟子炼丹成痴,头三年就被丹炉崩死了!
顺位第二的丹道首徒,是个和司刑友臣差不多的铁面。
这些年云睿诚混得不可谓不惨,去找宴春几次吃了闭门羹,修为毫无寸进,他师父不知道他是哪号人,怎一句心酸了得。
宴春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飘走,又看向了种了好几年地快种傻的善影,看着他一张脸圆润呆滞的庄稼汉子似的,挑大粪的孙黎更是畏畏缩缩。
还有一个怀余白,整个人像个惊弓之鸟,马上要死过去了一样。
宴春轻轻叹了口气。
说:“我十几年没下过山,更没带过队。虽然修为脱凡境中期,但是没实战过,也没有擅长的武器。”
“你们谁不想跟我去,可以回去。”
众人都沉默了,云睿诚倒是有点被这些年蹉跎的没斗志了,可是他如果不跟着宴春,能跟着谁?
尹玉宸?那个遭瘟的玩意自己死得倒是挺利索。
孙黎反正不想回去挑大粪,出来的时候还被同屋子的嘲笑的不轻。善影更是……他只要不种那些没完没了的仙草灵植,让他挑大粪去都行。
唯有怀余白,身为蓝阳长老现在还算照顾的弟子,过得很是不错,前几天进境到了破妄境中期,还召出了道心灵盾。
虽说这时候她确实应该出去历练,好巩固道心,可是她万万不想和宴春去!
她觉得宴春这是要和她清算旧账,要伺机弄死她!
于是怀余白站出来说:“我不去!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宴春没追她,只是淡淡道:“走可以,把我从前的东西还来。”
这简直戳在了怀余白的死穴上,她是万万不可能把得到的东西拿出来的。
宴春也是书看多了,才明白,世间道法千万,道心更是千奇百怪。
怀余白从前为了一点点东西就背叛她,实在是为人不齿,可宴春发现她所修之道,又去问了伏天岚关于怀余白的身世,便了然了。
她乃是凡间一位家族倾覆的小姐,为着点银钱,举家逃命被追上砍杀在了山野。她在家人的鲜血之中濒死,被下山游历的伏天岚捡到渡了点灵气入道。
怀余白入的是贪婪之道,也是无心之道。无心道你能指望她有什么感情?
她的道心灵盾更有意思,上面是一只能吞噬邪魔的饕餮兽。
听到宴春开始翻旧账,怀余白面色都扭曲了,但是很快灰溜溜回来了。
于是宴春对着几个人最后说了一句:“跟着我出山,听我的,我尽量让你们不死外面。”
众人面面相觑不吭声。
然后宴春开启了山门,带着几个人上路了。
因为只有宴春和怀余白能御剑,御剑带人的又只有宴春一个,所以他们的行程不快。
好在宴春挑选的不是个距离龙牙仙山很远的地方。众人跟着宴春肩头寻踪灵鸟,不紧不慢御剑行进大半日,黄昏时分,他们在任务里名为安延村不远处的一处高山林中落地。
云睿诚和善影外加孙黎,全都抱着树开始吐。怀余白自己御剑,但也跟得十分艰苦,不至于吐,却面有菜色。
宴春御剑之术实在是上天入地,东倒西歪,急停急转……折磨死人。
宴春眯着眼顺着山坡看
不过奇怪的是这阵子热闹过头了,虽然今天天气不错,可这都要日落了,街上的人未免太多了。
这时间,正应该是凡间做饭的时间。但是整个村子炊烟寥寥,都挤外面聊天。
宴春等那三个人吐完了,然后说:“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们入夜之后进入村子。”
众人个个面有菜色,宴春眯眼看向村子那边,在储物袋里面摸来摸去,不知道在摸什么东西。
没过半个时辰,村子里更离奇的景象发生了,街道上几乎是在太阳落山的瞬间,变得空无一人。
同时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烛光。
宴春这才和众人开口:“这次我们的任务是祛除影魔。”
众人闻言一脸茫然,他们显然没人知道影魔是个什么级别的魔。只有云睿诚稍稍皱眉,他在内外门年头很多了,但是钻营的都是怎么往上爬,对这些魔物所知不多。
不过大部分弟子跟着历练回来,会说一些遇见的魔物,云睿诚从未听内外门的历练弟子说过遇见影魔。
低阶历练弟子都没遇见过的东西……云睿诚直觉不简单。
宴春大喘气一样说:“但是由于求救的灵鸟是四个月前送到衡珏派,这安延村不远处镇子里面驻扎的小宗门发现影魔,整个宗门就连夜跑了。现在影魔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生长,村子已经没有幸免的人了。”
也是现在凡间太乱了,魔窟现世到处翻天覆地的,谁能顾得上这悄无声息扩大的魔物。毕竟这些人白天除了晒太阳,且没有影子之外,也看不出异样。
宴春在地上用树棍儿画了个圈,说:“影魔吸食生人血肉存活,但是真身潜藏地下,有光的地方他就能壮大,若是再让它发展下去,它会侵袭旁边的村子甚至城镇。”
众人听得一脸迷茫,宴春了解怎么弄死影魔,扫了一眼他们,也不和他们多解释了。
她挠了挠头,自己也没怎么出来过,现在一切都很生疏,就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吧。
她直接道:“影魔附身在村民身上的个体没什么能耐,影魔主要是真身难缠,但是真身在没有光的地方,做不成什么。”
“等会儿我们进入村子,善影和孙黎挨家挨户去敲门,云睿诚编故事,让村民相信你们,现在村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中招,他们和寻常人看起来一样,顶多消瘦些。”
宴春说:“进门之后不要废话,把屋子里的光源熄灭,一切能够发光的东西都卷进储物袋。村民们都绑起来固定住,负隅顽抗的直接打昏。”
“怀余白跟着我,去村尾清空两间屋子,然后放火烧屋子。”
宴春说完,众人都没吭声,宴春问:“听懂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修真者和魔修的区别讲究的就是“正道”两个字。
修者下山除邪祟,大多数十分顾忌凡人,一旦伤及无辜,便有可能牵扯到因果有损道心。
就没见过这么驱邪除祟,又是绑人又是放火烧屋子的……
不过他们来都来了,宴春好歹是衡珏双尊之女,就算捅了天大的娄子也能兜住。
于是云睿诚带头说:“明白了,骗人交给我!”
宴春点头,拍了拍云睿诚肩膀。
几个人趁夜进村。
云睿诚在仙门待着真的屈才了,他和善影还有孙黎三个人,敲门见着是女人,云睿诚就让俩人藏起来,自己上去卖弄风.骚,说他是路过要赶考的书生,求收留。
遇见是老头老太太开门,就让善影或者孙黎装病,说是来附近求医的……
反正他在修真界不出奇,但在凡间还算吃香的长相,简直无往不利。实在遇见大哥不肯给开门,云睿诚就直接动粗。
进门之后就“吹灯拔蜡”,把火折子什么的都收进储物袋,按照宴春说的,村民都绑起来。
宴春和怀余白敲开村尾两户人家的门就更容易,她们是女子,还生得貌美,村民很轻易相信她们的谎话。
他们火速将村民都控制住,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彼时整个村子能发出亮光的东西,都被弄到村尾那一个深坑里面。
宴春让云睿诚善影还有孙黎在村尾守着,防止大火烧村,也防止村民挣脱束缚过来碍事。
然后她点了火。
同时对身后不远处的怀余白说:“不需要你动手,等会站远一点,让你开道心灵盾的时候,你就开灵盾。”
怀余白巴不得跑远点。
宴春点了火之后,在储物袋里面摸了摸,摸出了一把剑。
这把是宴高寒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上品灵剑,是宴春一直练习用的。
她抓着长剑极其流畅地在周身甩了两下,大火越烧越大,然后一团黑漆漆的阴影,便从火焰之下的地底慢慢到了宴春身后。
那影子最开始是宴春的影子,在火光的跳跃之中越来越大,如同一只蛰伏地下的凶兽,张开了扭曲的大嘴,要将宴春一口吞下!
就在它张着大口要朝着宴春吞下的时候,一直状似无觉的宴春,突然转身,裹挟着霜雪般凌冽剑气的一剑,直接砍断了影魔凝成的脖子!
影魔无法发出声音,但它被砍断了脖子之后,身躯扭动挣扎,掉下的“头颅”,又迅速和身体融合在一起。生出了新的十几个比刚才要吞下宴春的头还要巨大扭曲的巨兽头颅!
这就是影魔难对付的地方,无论把它打碎还是斩断,只要不完全以灵器收起来,就能在有光的地方复原。
而且在白天,在有光的地方,它能够在任何的生物和死物的影子里面流转逃窜。
通常遇见高境修者,影魔早就溜了,它们只要被关进没光的地方,就会慢慢地,像没水的禾苗一样枯萎死去。
之前在小渔村那个影魔,就是见了荆阳羽,借助小渔村村民,溜到了其他的村镇去了,像滑不留手的鱼。
但宴春面前这个不同,它非常庞大,整个村子里面的村民都成了它的食物,而且现在是晚上,今晚无星无月,村子里面影魔能够到的地方,全都漆黑一片。
它能操控的那些村民也都被制住了,它像是被拴住了脚腕的猛兽,只能殊死一搏!
它几只头在冲天的火光之中竟是凝成了实体,翻涌着黑红的血煞之气。修者若是真的被它击中侵染,也是吃不消的。
它从四面八方朝着宴春袭来,躲得远远的怀余白捂住嘴才没发出一阵尖叫。
她哭了,是真的吓哭了,她就没见过这么强悍的魔物!
他们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么强悍的魔物?宴春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自量力!
云睿诚也为宴春狠狠捏一把汗,她虽说修为现在很高了,堪比门中长老,可纵使是长老们也有不擅长和擅长的。他就没听说过宴春擅长什么,她这三年是什么都学……但一般什么都学的,什么都不精啊!
很快他就发现,什么才叫什么都学……
宴春在影魔凝成的黑雾之中如乌云之内游走的电闪一般,鲛纱法衣发出莹莹灵光,电光火石间上百回合,那追着她撕咬的影魔,竟是几个头缠在了一起。
善影由衷发出感叹:“这就是脱凡境修者啊……”
云睿诚也是刚松口气,就见那影魔挣动了几下,突然间自己把自己脖子都绷断了,重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宴春压下来。
宴春衣袍翩飞,和影魔斗了下,觉得还行,于是声音不紧不慢地对着远处捂着自己嘴不敢出声的怀余白说:“怀余白,把你的道心灵盾召出来。”
怀余白听到了,但是觉得扯淡,她这点修为,一冲上去就会被影魔吞掉的!
正迟疑,一团漆黑的影魔发现了她这块“小点心”,立即扑了上来——
怀余白瞬间四肢僵硬,傻愣愣的站着,在这种绝对的力量辗轧之下,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根本连迎战的意志力都没有。
但就在这影魔要吞噬她的时候,一道长鞭袭来,卷住了影魔凝化的头颅,栓狗一样把它这颗头拽住。
宴春周身灵光环绕,长发无风自动,在黑雾的包裹之中如神女般肃丽无双。
她居高临下裹挟着威压对怀余白说:“想情郎呢!让你召出道心灵盾!”
怀余白被她的威压震得周身一肃,立刻召出了道心灵盾。
灵盾横在怀余白面前,灵盾上面只有小狗大小的饕餮,却在看到影魔的时候,双眼泛起了兴奋的红光。
怀余白还是在哭,她觉得自己死定了,在这么强横的影魔面前,她的道心灵盾一定一击即碎,宴春绝对是打击报复……
然后她就看着宴春一手甩着长鞭,同时溜好几条狗似的,确保影魔凝成的巨兽头颅哪一个都无法咬到自己,然后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影魔凝成的黑雾之中持剑穿梭。
把它的影子一小块一小块砍下来,再以长鞭子抽到怀余白灵盾面前——给她的道心灵宠吃。
怀余白目瞪口呆,另外三个人也是当场傻了。
这是什么打法?
削狗喂狗吗?
不过眼见着那影魔体积竟是越来越小,挣扎着想要逃,却根本逃不掉,云睿诚被宴春这打法也激起了凶性。
他祭出长剑,上前也去帮着宴春砍。
善影和孙黎不擅长对战,老老实实控制火势,看着村民不被利用。
于是不出半个时辰,这令人苦恼到令一个小宗门不战而逃的巨大影魔,被削得只剩下个小狗大小。
怀余白已经双眼呆滞,像个孕妇一样扶着自己不存在肚子跌坐在地上。
她的道心灵盾上的饕餮和她一样双眼呆滞,撑得像一个球上面长了倆黑豆儿,实在吃不下了。
感情她是被宴春拉过来当收垃圾的袋子的。
宴春这才拿出了一个布袋灵器,把影魔兜了,系好,递给了给她帮忙的云睿诚说:“你拿着玩吧,这玩意也能入药,炼制好了能镇压心魔呢。”
云睿诚在火光映照下,一张脸激动地都涨成猪肝色了。
乖乖。
尹玉宸曾说宴春是白鹤。
他现在敢回来看一眼吗?
他的白鹤现在只有脑袋是白的,身上都黑透了。
她现在是秃鹰啊。
脱凡六(湮灵仙子百晓仙姑...)
善后是孙黎和善影做的, 云睿诚在后面监督。
宴春则和怀余白在山坡上坐着,宴春现在耳力惊人,村子里面的动静都一清二楚。
大部分村民都是感谢, 但也有少部分混蛋, 被救了不感激, 还要怪昨晚上将他们捆起来的事情。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记忆和认知都没有出现问题, 就好像他们白天还好好的,晚上来个人进你家, 给你绑起来, 第二天早上还说你中邪了才这么做一样。
无凭无据的,纵使一行人换回了衡珏派弟子服, 也总有人不识好歹,不肯信。
这时候善影和孙黎这一对儿棒槌负责被推搡,云睿诚则是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这些百姓扯皮。
被烧了屋子的那两家还得赔钱,给了少了还不干,饶是云睿诚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处理完村子里面的事儿, 也磨的嘴皮子薄了一层。
回来的时候宴春听他嘟囔着:“他娘的我真想把影魔再放回去,有些人就不值得救!”
“呸, 什么玩意!”
“还是感谢的比较多。”善影抱着一大堆老乡给的土特产。和孙黎两个憨厚地融入村民毫不违和。
宴春见他们回来了, 这会儿阳光高照, 她起身眯眼, 踢了一脚身边的怀余白,说:“走了。”
怀余白的道心灵宠, 并不是御兽院里面选的,而是根据她的道心演化出来的, 基本上就是她自己。
她现在还撑得不能动,一动就感觉自己的肚子要裂开了。
她虚弱地说:“我不能御剑了……”
最后宴春一个人御剑带着好几个人,比来的时候还要迅疾的朝着衡珏派的方向回。
到了山门前,宴春一落地,四个人扶一块儿要吐。
宴春头也不回地说:“怀余白不能吐,影魔还没完全消化。”
于是变成了另外三个人依次哕过,轮番捂着怀余白的嘴不让她吐,场面一时间十分不堪入目。
怀余白一脸的生无可恋,心里断定宴春是故意整她。
他们昨天下午去,今天下午回,到司刑院交代任务的时候去的是云睿诚,他整个人都恹恹的,吐的,也是这一晚上折腾外加百姓们磋磨的。
但是等他将任务交接完了,司刑院里面的弟子包括在领任务的其他弟子都有些发傻。
宴春直接进了司刑院后殿去上交裂魂。
有要接任务的弟子忍不住凑过来问云睿诚:“影魔哎?你穿这弟子服,是丹修……几个高境弟子去的?这么快就收了?”
“不是……没跑?那玩意不说很难抓吗?你袋子里你要拿去炼丹?”
“敢问这位师兄,你们跟着哪批高境弟子下山的?”
正好有事回来的友臣看到这群废物团队一个个被霜打了似的,叹口气,他还以为他们处理不了影魔回来了,找了一圈宴春,发现她在后殿,身形一闪就进去了。
然后拍了下宴春肩膀,安慰道:“下次师妹想要出去历练,不若直接带几个司刑弟子去,带着这几个弟子实在是……”
友臣话音顿了下,因为裂魂明显没有用过。
宴春越过他朝外走,说:“不用了吧,二师兄的宝贝弟子带出去,我还要格外费心他们。我带几个废物就够用了,这不是都全胳膊全腿儿回来了,也不是多厉害的魔。”
“对了,奖励你就直接给他们分分吧,我回了。”宴春说完,身形一闪便离开。
友臣到外面一问清楚,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这影魔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极其难缠,宴春带着几个小废物就把侵蚀了一整个村的影魔削成小狗大小,还能带回来炼丹?
他是真的要对小师妹刮目相看了。
云睿诚看着司刑大弟子变幻的脸色,心里还有些忐忑,这次去他们几个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充其量是一群打扫战场和装垃圾的。
结果奖励发放下来,云睿诚抱着满满当当的灵石袋子,还有几个明显不错的护身小玩意,简直脚底下发飘,觉得自己在做梦。
影魔这么厉害?
司刑院的奖励是根据任务难度发放……不会是宴春走的后门?
不对,司刑友臣的后门儿,没几个能走得上,有时候代掌门都不好使。
影魔这么厉害他们怎么一晚上就收拾的?
而且宴春说了这些东西她不要。云睿诚倒是知道她可能确实不稀罕。
几个人在司刑院门口“分赃”的时候,连司刑弟子都有些眼热。
孙黎和善影拿了东西和灵石有些不安,他们啥也没干的感觉,连云睿诚都有些忐忑,唯有怀余白,抱着灵石和护身的小法器,整个人原地复活,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件事在司刑院引起的风波不小,尤其是宴春这个人在门中一直都靠着双尊女儿,荆阳羽未来道侣闻名。
纵使脱凡境中期了,说真的脱凡的也不太光彩。所以很多内门弟子并不觉得这位多厉害。
可现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本事啊。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内门弟子们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有本事。
宴春看一阵子书,每隔十几天,就去司刑院接个任务。
挑拣的都是难对付的大魔大妖,还是带着几个废物去,来回不超过四天,绝对交上任务。
高境弟子们无不轰动,四天啊,算上来回浪费的时间,便是一两天收拾一只厉害的邪祟。
而且她带的都什么人?丹修、御兽院养灵兽的、医阁种田的、还有御兽院到现在连一个灵兽也御不了,靠着蓝阳长老喜欢过日子的女弟子。
这是什么组合?
宴春在这其中很显然是主力,可是回来交任务的从来是那个丹修,然后主力什么都不要,多好的玩意都给几个弟子分了。
这就是带飞啊!真正意义上的带飞,几个低阶弟子来回自己都不御剑……
几次之后,内门一些自认有些能力,至少比这几个人强百倍的弟子,渐渐活络了心思。
宴春再下山接任务的时候,总有人拦路,恭恭敬敬叫大师姐或者师叔,然后希望宴春带他飞。
宴春总是用各种刁钻诡异的例如你太瘦、太胖、模样我看着不喜欢、太碎嘴、佩剑好丑、灵盾上面居然养猪、等等等伤人又刺心的理由拒绝。
渐渐地宴春在衡珏派声名鹊起,却是暗地里的骂名。
友臣为此找了一次宴春,是荆阳羽的意思,希望宴春就算拒绝也别这么极端。
宴春则是笑着说:“可我说的是事实啊。”
时间越久,她的性情越是变得难以捉摸,连伏天岚和宴高寒听说了,也为此和宴春谈过。
宴春只是笑着,笑得非常灿烂地说:“我疯了不是早就在衡珏派传开了吗?”
伏天岚被刺得差点哭了,宴春又温柔地抱住她,说:“母亲,我捡了一条命,只想随性而活。”
自那以后,宴高寒和伏天岚便再也没有管过,荆阳羽找了一次宴春,宴春当时还是在藏书阁看书,好几本书悬浮在她面前,她现在何止一目十行,简直“走马观花”。
荆阳羽说完希望宴春和弟子们好生相处,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宴春连头都没抬,唇边露出点笑意,艳色的嘴唇勾起,她纤腰斜倚,半靠着栏杆,云雾般的鲛纱随风飞舞着,像随时要掉下楼去,也像是随时便能羽化飞升一般,只让人觉得再也抓不住。
宴春反问了一句:“你道心裂痕补上了吗?代掌门。”有这功夫管闲事,不如顾好你自己。
荆阳羽便再也不敢单独找宴春。
他们都觉得宴春还在怨,还在恨,才会这般“自暴自弃”。
殊不知宴春现如今随着修为渐长,道心越发坚固,自然也就越发的张狂随性,毕竟她的道心——是仙魔妖鬼都去他娘的。
她因为是正道里面读的邪书最多的,所以对各种邪物也十分了解,纵使再怎么轻狂不羁,收拾这些东西都手到擒来。
那些被宴春拒绝了,就怀着看她笑话的弟子们,不仅没能看到她的笑话,渐渐地连议论她也不敢了。
寒暑往来,四季更迭,宴春从无休息,固定的地方是去各长老院中读书十几日,再带几个弟子下山,去刷任务。
对,就是刷。
因为那些令凡间各宗门都头疼的邪魔妖物,到了宴春的面钱,便都像是见了亲娘,跪的姿势不一样,但都得跪。
她带的几个废物,生生被她刷得连连进境,她自己虽未进境,也距离脱凡境巅峰只剩下一点契机。
她渐渐成了门中弟子们口中的大师姐,小师叔,凡间各宗门甚至是邪修口中相传的湮灵仙子。
因为宴春在某次历练的时候,终于遇见了一个棘手的战魔,她的剑被震飞,万般危急的时候,只得召出道心灵盾挡一下,再到储物袋中寻武器。
可谁料到,灵盾召出,还未等起到护身的作用,灵盾之上现在长出四条腿和粗糙鳞片,丑得没脸见人的小阴,就朝着那战魔喷了一口水。
然后那战魔便吱哇乱叫的从半空之中跌到了地上,生生从一座小山的体格,缩成了个才到宴春腰的小不点。
宴春很轻易制住了他,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也是那时候,宴春才知道,她当时去“他娘的都给老娘死”的道心,生出的灵盾作用是湮灵。
湮灭一切有灵之物,简而言之,就是被她道心灵盾上的水喷了,只要她的修为能够压制,任对方是仙魔妖鬼,全都被打回原形。
宴春得了这样的道心,就没有不怕和她对上的邪物,甚至是正道修士。
但凡事有点本事的修者,都比较喜欢挑战有名的修士,好一战成名。
但敢挑战宴春的没有几个,用道心灵盾,被湮灵,不用道心什么武器也拼不过她。
她总说自己什么都不精,但就没有不会用的武器,还两只手都会,战斗途中转瞬切换,近战远攻,同辈修士难遇敌手。
且因为基本上是个活体的兵器百家和魔修魔物谱,又被尊称为百晓仙姑。
在这个如今因为魔窟灵动无规则现世,乱到难以理喻的修真界和人间四国,但凡是各宗门,甚至是皇室遇见点事儿,请各宗门仙尊商量,连荆阳羽这个衡珏派代掌门都得朝后排,百晓仙姑湮灵仙子才是座上宾。
宴春在人间四国声名鹊起,成了年轻一辈的翘楚,只用了十五年。
距离当年她第一次带着几个废物下山除影魔,也仅仅落了十五次雪而已。
可是尹玉宸却已经离开了十八年,十八年,生个孩子都能独当一面了。
宴春现在很少想起他,但是每一次自窥灵台,看到他半魄天魄还在,便觉得安心,如同见一个老友一般。
而现如今,宴春身边跟着的云睿诚,虽然还未成什么丹道大能,却已经也被宴春生生刷进了脱凡境。
云睿诚的道心灵盾是一个丹炉,低阶丹药成丹极快,而且绝技是炼化,能将邪物灵物剔除神志,炼化成丹,供自己和宴春趋使。
善影和孙黎全都是破妄境中期,孙黎竟是十分合御兽一道的,他的道心灵盾和当年的蓝阳长老一样,能召出很多灵兽,而不是一两只。
只是因为他境界尚低,能召出的都是小型灵兽,但对战的时候干扰对手十分好用。而且他现在十分得蓝阳长老器重,成了唯一住进御兽院主院的弟子。
善影的道心竟然也没能摆脱种地,只是他的灵盾上是一块灵田,不光种出的灵草仙植能根据他的修为拔高品阶,他的绝技是疗伤治愈,这在修真界可是比丹修医修大能还要受人尊敬的。
毕竟前者是借助外物治愈,后者是直接作用在经脉和内府的治愈,只是因为修为限制,他现在还不算太亮眼。
而宴春每次下山必然要带在身边的怀余白,也进境到了破妄境巅峰。道心灵盾上的垃圾袋……不对,是饕餮已经有黄牛大小,这些年纯靠吃进境,怀余白整个人胖了不止一圈,算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胖仙子。
“此番南嘉国的宗门尹荷宗送来了灵鸟,说是他们宗门之中长老屡屡被魔修残害。”
友臣说:“师妹,你先把历练任务放放,给其他弟子一些机会。亲自去一趟吧,据说南嘉国皇室的一位皇子也牵涉其中,现在被尹荷宗保护着,但是一回皇宫就会失去自控能力。”
“尹荷宗这些年在南嘉国没少协助门中弟子,在南嘉国的皇室和权贵们之中帮着斡旋,我门中弟子擅长人际的实在太少,总免不了吃亏。尹荷宗虽然是个小宗门,但还算懂规矩。”
宴春听到尹荷宗这个名字,恍惚了一下,而后猛地想起来,这是尹玉宸出身的宗门。
她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已经对一切都能淡然,身边的人,包括云睿诚,都不会提起尹玉宸。
她以为自己再见了那混球,也能面不改色将他湮灵,再暴揍一顿呢。
可是没想到,就只是听了一句他出身的宗门出事,她的心便能跟着紧缩一下。
宴春慢慢笑了,笑得眼中却越发冰凉。
友臣最怕她这样笑,这样一笑准没好事儿,上次她这么笑的时候,佛宗一位大能带着小徒弟亲自找上衡珏派,说是宴春在凡间轻薄了他们弟子,害得小沙弥佛心乱动,险些走火入魔。
友臣想着宴春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见他代发修行,也不多重佛,我就是想看看他袈裟之下穿的是什么呀,大师何必大惊小怪。”
荆阳羽当时面色堪称雨后虹光,十分精彩,再仔细一问,宴春将人家小沙弥的袈裟以灵力震碎,然后夸人家身材不错,问人家还俗不还俗。
友臣当时差点找地缝钻进去,这他娘哪是正道仙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再一看,那小沙弥确实并未落发,而且模样有七分像荆阳羽死掉的那个遭瘟的弟子。
最后佛宗不依不饶,衡珏派理亏,怕家丑外扬,赔了不少灵石,答应给人家盖两个佛寺才算罢休。
宴春这个狗玩意,还在人家小沙弥跟着大师傅下山的时候,送行的时候又问:“你可想清楚了,当真不还俗?做我的道侣,可是要什么有什么。”
那小沙弥当场落发,对她合十双掌,却是说:“多些仙子点拨。”
友臣后来知道,那小沙弥本就凡心未定,犹豫不决,却身带佛光,困囿与外相。宴春路过多管闲事,出手震碎他一身袈裟,便是震碎了他凡心羞耻,言语调戏,令他再不执着于相。
可是点拨和尚这玩意轮得到衡珏派的大师姐吗!她就是看人家长得像……
友臣想到这里连忙打断思维。那弟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大道茫茫,宴春不至于还放不下吧?
“师妹你可别笑了。”
友臣由衷道:“衡珏派给人佛宗盖佛寺这件事,差点让其他门派以为我们要联合了。”
宴春闻言收敛了下表情,挑眉道:“怎么,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还不能寻个道侣了?”
友臣一噎,然后一惊,看向了宴春身后。
荆阳羽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个人身后,无声无息,此刻面上虽然毫无表情,可眼中荒凉毫不作假。
宴春回头看了一眼荆阳羽,笑着叫道:“大师兄”。
可眼中却没半点热络更遑论情谊,若说荆阳羽眼中是荒原,宴春看着任何人的眼中,都是一片冰冻三尺的雪原。
宴春把头转过来,对友臣说:“尹荷宗我去。”
说完之后,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留下荆阳羽和友臣面面相觑片刻,友臣叹口气,安慰不了荆阳羽,就只捏了捏他肩膀。
十几年了,荆阳羽修为毫无寸进,道心始终不稳,友臣修为都比他高了。
虽然他代掌门依旧当得尽职尽则,可这样下去,待他眼中的荒原也不在了,道心还能否守得住?
荆阳羽又素来固执,若是掌门在山中,尚且能劝一劝他,或者强行勒令他闭关。但如今……哎。
掌门也不知道是否寻到了灵合机缘,这么多年了,连只灵鸟都未曾送回山中。
宴春当夜回了一趟自己院子,她如今不住康宁院了,而是在后山禁地的崖下,分配了一间荒废许久的院落住着,更名为了天宫院。
她现在的修为名望,已然可以位列门中长老,荆阳羽代替掌门提及一次,宴春拒绝了。
理由是她没收徒弟的意愿,作为长老,自然要收徒。
不过宴春独院而居倒也合理,毕竟这些年她为衡珏派扬名四方,做的那些任务就算是她想要长居涤灵池,也谁也说不出二话。
宴春搬出康宁院的时候,伏天岚和宴高寒心中不舍,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宴春的冷淡了。
她还是会专门抽出时间陪伴他们,眼中的孺慕也真真切切,伏天岚和宴高寒早已经满足。
天宫院大阵开启,里面倒是十分整洁,但是有些过分清冷。
宴春打开百宝箱,这里面现在满满当当的,都是她在山下或者历练之后回来领的。
她挑挑拣拣,带了两样法器,以通信玉牌召唤,很快便和几个老熟人聚集在了山门大阵前。
“这次去哪里?”云睿诚笑着问。
他驻颜的时候改动了一些脸,现如今还总喜欢私改弟子服,弄得花魁一样拖老长才好,老家伙一个了,像个成精的花蝴蝶,半点丹道弟子的朴素没有,风.骚的宴春没眼看。
宴春扫了一眼胖得弟子服都要穿不下的怀余白,说:“南嘉国,尹荷宗。”
云睿诚表情一顿,也想起了尹荷宗是什么地方,觑了下宴春神色,不敢卖弄风.骚了。
孙黎和善影从来宴春说什么都没有二话,现在怀余白也有奶便是娘,对宴春十分顺从,并且逐渐习惯并喜欢上了到处吃垃圾……吃魔物妖物的日子。
几个人很快出山,御剑疾飞。
当夜天未亮,几人就到了尹荷宗之外。
这宗门外面十分气派,且不同于大仙门是修在山上,尹荷宗是直接修在凡间的热闹城镇之中。
“闹中取静”的突兀占据了一处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宗门更似高门大院王爵府邸,倒是没几分出世修士的样子。
这时间街上宵禁,并没有人,宴春他们直接御剑落在了门口,宴春放出了灵鸟,灵鸟直接穿繁复的篆刻着符文的华丽大门而过,钻入了里面。
不消片刻,大门开启,里面一个人竟似恭候良久,急急掠步而来——
这大半夜的,他衣衫肃整,半点不曾有歇息甚至打坐的折痕。
宴春视线在他脸上淡淡扫过,脱凡境初期。
“恭迎百晓仙姑,及各位道友大驾光临——”
他说着“不伦不类”的深施一礼,而后直起身道:“在下乃是尹荷宗宗主,莫泽。”
他说话的腔调不紧不慢,咬字清晰无端给人一种信服之感。
但是又有些奇怪,因为他一句恭迎,说得像是那邪宗唱诵宗门祭词一样,带着一些蛊惑人心的味道。
宴春瞬间就想到了尹玉宸。
这莫泽,和尹玉宸算起来是师出同门,那些尹玉宸不肯给她看的记忆,这个人会知道吗?
那人还弓着腰请他们进去,宴春却难得晃了神。
而就在宴春走神的时候,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自内堂走出来。
眉目英俊到近乎锋利,头顶赤金冠在长明灯的冷白光线下,简直夺目,却半点压不过他本人龙血凤髓的矜贵。
他走到莫泽身边站定,一手持扇背在身后,脊背笔挺,他双目直勾勾盯着宴春,看了她半晌,才勾唇笑了下,用和莫泽一样的语调,不紧不慢地问:“这位……便是著名的湮灵仙子?”
脱凡七(“姐姐……”...)
“啊, 这位是南嘉国二皇子。”莫泽连忙为身边的玄衣男子解释。
宴春掀起眼皮看了那个二皇子一眼,而后淡淡移开视线,对着莫泽点了点头, 说:“长老们的尸体在哪里, 带我们去看。”
莫泽侧身看了一眼二皇子, 而后看向宴春说:“放置尸体的地方入夜并不开启,这么晚了, 仙姑不如先在门内歇下?”
“再有两个时辰都快天亮了,”云睿诚知道宴春的一贯作风, 接话道:“衡珏派的事情多着呢, 我们仙姑来一趟也要抽时间,劳烦莫宗主带路吧。”
云睿诚平时再怎么骚气, 关键的时候都是非常靠谱的。他和这位莫宗主说话也不怎么客气,都是脱凡境,他的修为可是实打实斩妖除魔刷出来的,他自觉不会比这个莫宗主差的。
莫泽年岁绝不会小,但是却生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也就十六七, 很是给人一种“嘴巴没毛办事不牢”的感觉。
云睿诚说完,莫泽闻言面皮抽搐了一下, 开口正要说什么, 便听宴春开口, 轻飘飘道:“那便劳烦莫宗主安排屋舍。”
莫泽挑了下眉, 看着宴春正在直勾勾看着站在他身侧的二皇子。
二皇子也是一错不错看着宴春,他面上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视线十分赤.裸的自宴春的头脸一路看到鞋面。再重新转回来,如此反复, 十分轻浮!
跟着宴春来的云睿诚包括善影他们全都发现了,顿时皱起眉,敢对宴春这般无理的,只有在宴春未曾使用湮灵之前,才有那不长眼的修士在除邪祟碰见的时候,调戏过宴春。
宴春现在虽然修为在修真界算不上多高,可她的湮灵却是前所未有,因此她的地位卓然,这凡尘的什么狗屁二皇子,竟然也敢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云睿诚顿时便荡开威压,要不是他们这一行人外出讲究的是效率而不是排场,脱凡境修者的威压在一进门,那什么狗屁二皇子便已经跪下了!
云睿诚表情冷得很,这会儿像条护主的恶犬,不过他的威压没能如愿将那个二皇子辗地跪在地上,被莫泽以灵力震开了。
莫泽赔笑,一张娃娃脸太容易讨人好感了,尤其是他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笑起来简直像画上的人活了,好看的带着点妖异。
“道友,切莫动怒,凡人不比修士,二皇子在尹荷宗伤不得。”
云睿诚再欲说什么,他身后的孙黎和善影包括怀余白三人,表情也都冷下来。
结果宴春抬起手,拍了下云睿诚的肩膀,说:“算了。”
她看着这个二皇子,总觉得他身上有古怪。但她这就要步入脱凡境巅峰的眼睛,也看不出什么。
宴春很少被冒犯,也根本不在意,她想起来之前友臣说尹荷宗里面的一个皇子,一回皇宫里就无法自控的事儿,微微眯了下眼。
“诸位道友随我来吧。”
莫泽又说:“早就收拾好了房间,明日定然带仙姑和诸位道友去看尸体,如何?也没剩两个时辰了。”
几人看向宴春,宴春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几个人跟着莫泽穿过前厅,带着众人到后面休息,还派了两个身上没修为的凡人婢女给他们支使。
他们被安置在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几间屋子,除了他们几个和使唤的婢女,没有其他人。
云睿诚他们不需要凡人伺候,但是打发那两个婢女离开,那两个婢女却似听不懂赶人的话一般,站在廊下,抬头眼神空洞地问:“仙人有何吩咐?”
宴春他们几个都聚在宴春的屋子里,云睿诚率先开口道:“这个宗门好古怪!”
“对,”怀余白说:“我的灵宠十分活跃,它只有在邪祟靠近的时候才会活跃。”
“我并未在这院子里面感觉到任何的邪气,”孙黎说:“我灵盾上的灵兽也闻不到魔气和妖气。”
“好怪。”善影说,“那个尹荷宗的宗主未免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有人在十几岁驻颜?”
宴春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个二皇子。
听到善影这么说,宴春心里回答道:“当然可能有人在十几岁驻颜,尹玉宸便是。”
宴春看了他一部分记忆,知道他是靠着某种邪术驻颜,或者说长大。但是……到底是什么,那部分记忆宴春也没有,她只有尹玉宸半魄天魄。
“都散了吧,既然他想让我们休息,就都暂时去休息一下, ”宴春说:“明日见了尸体再说。”
几个人闻言散了,宴春端坐在殿中的软垫上,闭上了眼睛,又去例行窥视她灵台的半魄天魄。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魄之前一直都在灵台之中忽明忽暗,但是此刻却似蒙尘的明珠被拂去了上面的灰尘一般,亮的近乎夺目起来。
宴春正不解,便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屋子,她还未动,院内的其他人便先要动,宴春很快在通信玉上面制止了他们。
那人来到了她的后窗,宴春转头,不需要开窗户,便知道来的是那个奇奇怪怪的二皇子。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宴春隔着窗户,散开神识在他周身都巡视了一遍,感觉不出他有什么妖魔气。
只是他留下了东西。
宴春起身到窗边,推开窗子,然后看到了窗沿上摆着一个小碗,里面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碗莲。
云睿诚他们凑过来一看,先是笑了,而后说:“我去帮你教教他做人吧,这些皇室的纨绔,以为自己是皇子便多尊贵了,主意都打到你的头上来了。”
宴春看着碗莲,表情若有所思。
片刻后侧头问:“怎么,不能有人爱慕我吗?”
云睿诚和善影都是表情微微一变,其实他们都还觉得……宴春从未忘记过尹玉宸,上次那个小沙弥,不就因为和尹玉宸长得像,才被点拨么?
而且这个整个人都不规矩的二皇子,可跟尹玉宸一点也不像。
孙黎皱眉说:“凡事讲究个‘门当户对’,同师叔求爱之人,起码也要是个仙界翘楚,最次也得能做你炉鼎,他一个凡夫俗子朝生暮死,不是良配。”
宴春闻言轻笑出声,孙黎正是这南嘉国皇都的氏族孙家嫡长孙,虽然在修真界被欺负成了挑大粪的,但若非入道求仙,现如今说不定是孙家家主,权势滔天。
他是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哥出身,却不像宴春从前以为的那样温润风度。
他固执,死板、观念陈旧,一肚子的固守理论,都脱凡境中期了,还讲究凡间那一套“门当户对”呢。
不过好处是宴春带他从挑粪的变成蓝阳的传人,他现在奉宴春为“君”,他为“臣”,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无半点迟疑。
“行了小老头,把你的理论收收,我万一就想春风一度呢,分什么仙凡有别?”
众人闻言心思各异,宴春把碗莲端进了屋子里,坐下之后自窥灵台,发现那天魄又淡了一些。
宴春的心中莫名的开始乱起来。
她打坐入定,其他的人也回自己的屋子,天色很快亮了,那两个婢女来请他们,叫他们去前厅。
“宗主为各位准备了灵兽珍馐,请各位移步春丽院。”
修真者大多不食凡物,到了脱凡境之后,连灵兽也没什么作用了。
尹荷宗的这个宗主答应天亮之后带他们去看尸体,现在又弄这一遭,云睿诚都不耐烦了,看向宴春。
宴春竟然又没说什么,对着那个婢女点了点头,就起身了。
这太怪异了,平时驱魔除祟,就属宴春最性急,到地方就打,杀完就走,从不耽搁。
可是这一次来了尹荷宗,她的性子似乎瞬间好了。
被个凡人给冒犯了,也没见生气,还收了人家碗莲,而且现在还真打算去吃东西,这十几年了,云睿诚也没见她吃过东西啊……
几个人一脑门子疑问,可是宴春在他们这个小团队里面就是王,她只要去,别说是吃饭,就是火海刀山,云睿诚他们也是眼都不眨就跟的。
不过走在半路上的时候,云睿诚还是忍不住凑近宴春说:“这宗门有古怪,那两个婢女在门外姿势不变站了半夜,然后今早上突然就来请人了,也没见她们拿出玉牌和谁通信,她们怎么知道莫宗主叫我们去吃饭?”
宴春其实昨晚上就看出怎么回事儿了,那俩婢女不是人,都是活傀儡。
她看不见丝线,却在邪书之中知道傀儡的样子分很多种,能窥见丝线的是一种,蛊虫驱动的是一种,还有干脆生下来便是傀儡的傀儡娃娃,和主人心意相通。
宴春没细究这两个傀儡是怎么回事,她总会弄清楚一切,包括尹玉宸曾经在这里都经历了什么,才落得那一身经脉尽碎的可怖瘢痕。
她从昨天开始就表现异样,确实是对这个地方有着超多的耐心。这感觉像是掀开一道经年惦念的垂帘,她倒要看看尹玉宸藏着掖着不敢给她看的都是什么。
几个人跟着两个走路距离都一模一样的婢女,到了婢女说的春丽院。
莫泽已经等在门口,看着几个人笑眯眯地说:“我知道诸位道友早就辟谷,脱离了低级的口舌之欲。”
“但今天的灵物非比寻常,乃是一头有近二百年修为的飞鹿,不仅灵力不俗,味道更是鲜美异常。”
“杂质厨房已经涤荡过很多遍了,诸位道友可以尝一尝,既然来了人间,便尝尝人间滋味,倒也算入乡随俗。”
莫泽好声好气的说话,蛊惑性十分强,尤其是他长得太过无害,提起这二百年修为的飞鹿肉,还舔了舔嘴唇,像个嘴馋的小少年。
怀余白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心想乖乖,二百年修为,那不是都开灵智了吧?
她平时吃的都是邪魔,灵兽饭堂里面也都是灵力低微的,还真没吃过修为这么高深的灵兽……肯定好吃!
云睿诚闻言皱眉,孙黎更是面色青黑,倒是莫泽知道他们想什么似的,连忙说:“诸位道友可不要误会,飞鹿乃是蠢物,这一头尤其蠢笨,恰巧生在了灵力茂盛之处,四周没有人烟居住,与世隔绝,根本未来得及生出灵智便被捕捉到了。”
“我素日也吃不到这等好东西,”莫泽说着,看向了宴春,说道:“是借了仙姑的运,这飞鹿乃是今早二皇子自皇宫命人送来烹制的。”
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阵牙酸,宴春环视了一圈,没有在桌边看到二皇子。
落座之后,婢女很快开始上菜,一头炙烤的香气扑鼻的鹿排就摆在桌子正中间。鹿头和鹿角都处理过了,也摆在盘子上,看上去十分夸张。
而除此之外,鹿肉做成了各种炖,煮、炒、炸、等等多种口味。
莫泽笑眯眯看着宴春说:“二皇子说,这是南嘉皇城权贵之中最流行的全兽宴。一定要仙姑尝尝。”
宴春面无表情,心中怪异。
并没动手,而是环视了一圈,问:“他人呢?”
昨夜他接近,灵台天魄活跃,走后便暗淡。那碗莲,若宴春没看错,乃是书中记载的北松天池圣物,名唤重生莲。
莲如其名,可以残魂孕养出莲身,承载魂魄甚至修为再世为人。
是宴春一直想要去一趟北松山天元剑派看看的原因,据说天元剑派正是因为有重生莲,苦修剑道的大能才能不惧天雷,灵合归天的尊长相较其他的门派多了一倍不止。
宴春猜想,这个看不出异常却无法自控的二皇子,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控制了,送她重生莲这等世间难寻的金贵之物……宴春也好奇他身后到底是谁。
且她脑中半魄天魄是尹玉宸的,宴春猜测操纵二皇子的……应当也是个魔修。
魔与魔之间,是有感应的。
“道友不要客气动筷吧。”莫泽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大口吃,说道:“他去梳妆打扮臭美了。”
莫泽简直没一点一宗之主的样子,像个不羁的浪荡子。得亏是脸长得嫩,否则能把人膈应出一身疙瘩。
宴春还是没动,她不动,其他人自然也不动。
傀儡婢女上菜还没停下,众人都有些难以想象,鹿肉而已,有这么多种做法?
宴春见怀余白口水要泛滥成灾了,这才示意众人吃吧,友臣都说尹荷宗懂规矩,得友臣好话的这世间也没几个。尹荷宗的宗主不至于他们一来,就杀了个开智生灵来招待他们。
众人陆续开始动了,实在是这些鹿肉灵气浓郁肉眼可见,且色香味俱全,摆盘更是精致无双。
出身世家最挑剔古板的孙黎都觉得这全鹿宴能入眼,亦能入口。
而再最后的甜点也上来之后,据说梳妆打扮的二皇子总算姗姗来迟。
怀余白侧头看了一眼,肉从嘴边“吧嗒”掉在了盘子里。
这二皇子……昨个初见的时候还端得一副尊贵无匹的皇家子嗣样貌,今天为了讨宴春欢心,这是和花魁借的衣裳吗?
他竟是散了长发,着了一身粉纱袍缓缓走了进来。
说真的骚到道心为饕餮的修士都能掉了嘴边的肉,足可见其杀伤力何等巨大。
莫泽抬头看一眼,噗地冲旁边笑得呛了。
云睿诚在这二皇子的面前乍然失色,孙黎皱眉深觉不堪入目,善影……傻了。
唯有宴春还是一脸淡然,她视线顺着眉目刚烈矜贵的二皇子脸上,挪到他胸襟大氅的粉色纱袍,还认真品评了一下,这刚柔冲撞的打扮,确实很有冲击力。
书看得多了,宴春也知道,这世上的癖好,远远不止当初尹玉宸同她说的那些。
这其中便有一种,叫看禁欲者沦落,逼强者献媚。
这二皇子此刻便有点那个味道。
他走到宴春身边,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了。
宴春侧头看他,眼中没有半点春心荡漾之意,只觉得操控他之人实在大手笔,观这二皇子样貌气质,素日绝对是个眼高于顶之人,得尹荷宗这等驻扎凡间还有能力协助其他仙门除祟的宗门庇护,想必这二皇子将来,或许贵不可言。
若这皇子也是幕后之人送与自己赏玩的……倒是有趣。
而且……
宴春脑中想着什么,无意识地拿起面前一盘点心里面的一小块点心,送到唇边。
她没想吃,就是闻一闻。她从前那么爱吃,却好多年不曾碰过任何食物,自从尹玉宸走了之后……
宴春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鼻翼间萦绕着难以形容的牛乳香气,她嗅进这香气,简直如同钢刀刮过肺腑,霎时间眼睛都红了。
宴春不敢置信地张开嘴,轻轻含了一点,而后放下了手中牛乳糕。
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翻天覆地,却实际上早已经练就了一身山崩面前不改色的本事,强压住了情绪。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点转头又看向了身侧的二皇子,对上他视线那一刻,宴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手上冰凉,湿意未散,显然刚刚洗过。
宴春眼睛转眼之间已经爬满了血丝,额角青筋暴突,周身的威压压不住地乱窜,削掉了云睿诚一角袍袖,桌面上的鹿头“砰”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怀余白的肩膀上——
宴春一拍桌子起身,手下桌面蛛网般龟裂,她抓着二皇子冰凉的手,转身就朝着门口走。
莫泽赶紧稳住桌子,似是对这种情况全然不意外,只是啧了一声,招呼其他起身想要跟随,却不敢贸然过去的众人,说:“诸位道友不必紧张,男欢女爱之事多寻常?看来仙姑确实喜欢这一身纱袍,诸位道友快吃啊,鹿肉凉了就腥了。”
众人还是不放心,不过宴春昨晚上还收了二皇子的碗莲,怕别是真的要尝尝皇子什么滋味?
如果是,他们跟过去实在不合适。众人下意识看向了云睿诚。
云睿诚摇摇头,以宴春如今的能耐,在修真界能伤她的实在不多,更何况是个凡夫俗子。
尹玉宸那瘟货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的小白鹤也已经变成了秃鹰,想要玩个皇子……就玩能怎样。
湮灵仙姑就算想要搞四国皇帝,有伏天岚的天衍殿撑着,各国国师都会亲自下场劝皇帝们就范的。
于是云睿诚坐下吃东西,鹿肉真好吃。
而宴春拉着二皇子出来,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抓着一只冰凉的手,在院子里犹豫了片刻,直接带着他一闪身,回到了莫泽为她安排的屋子。
门窗在宴春的灵力操控之下,“砰砰砰!”全都关上了。
宴春这才回头看向这个二皇子,抓起他的手凑近鼻尖闻了下。
其实不用凑这么近,宴春五感何其敏锐,她早就嗅出了他冰冷的指尖带着牛乳香气。
但宴春还是怕自己认错一样,闻了一下。
而后不等二皇子有什么反应,宴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周身威压爆开,撞得周遭摆设“砰砰”碎裂。
她掐着他的脖子,直接抵到了墙上,手上用力,她轻而易举就能捏碎这个二皇子的喉骨,她是脱凡境中期修士,她只要想,凡人在她手中,就是蚂蚁。
或者说连蚂蚁都不如,比蚂蚁还脆弱。
可是屋子里如狂风过境,被她的威压震的摆设都化为了飞灰,她面前这个凡人却还好好的,微微仰着脖子被她抓着,面上因为气息不继憋红,可是他眼中却没有一点害怕和慌乱。
而是轻轻一晃,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散去了表面的黑,透出了一点点殷红来。
这殷红逐渐自瞳孔弥漫扩散,直至铺满眼底,而这“二皇子”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变得犹如滚动的岩浆一般,鲜红刺目,灼人眼球。
宴春死死盯着他,一点点看着他眼中变化,恨不能杀了他,将他挫骨扬灰似的。
可抓着他脖子的手却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的眼底也爬满了红丝,这一刻分不出他们的谁的眼中更似赤焱深渊。
他们就这么对峙着,直到这屋中的一切都化为了飞灰,再也没什么能够毁去。
宴春嘴唇颤抖了片刻,张了张嘴,却如同渴水的鱼,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几乎要被活生生扼死的人伸手,一只手抓住宴春掐着她的手腕,另一只伸到宴春的脑后,慢慢掐住了她的后颈。
而后他双眸猛地爆出黑红魔气,掐着宴春的后颈一用力,便将宴春送到了自己面前。
两个人鼻尖相抵,近得呼吸可闻。
宴春身上的凌冽灵光同她掐着的人身上爆出的黑红魔气在疯狂对抗,纠缠、撕扯。
仙魔天生是死敌。
而扼着彼此命门的一仙一魔,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死死盯着彼此,欲要将彼此灼烧,焚化在眼中。
带着将对方挫骨扬灰吞吃入腹的疯狂,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快被捏断了脖子的魔物率先开口,却也发不出声音,而是气声。
“姐姐……”
脱凡八(我从魔窟活着回来你只能...)
姐姐……
这两个字混着鼻息喷到宴春的脸上, 犹如一把劈山开海的利斧,裹挟着通天彻地之势砍在了她的脊梁之上。
这世上只会有一个人这般叫她,那便是——尹玉宸!
她有一瞬, 甚至感觉自己的脊骨尽断, 能够御剑飞天翻云覆雨的脱凡境修者, 竟是连站立都要站立不住了。
宴春的表情寸寸开裂,她依旧没有松开手, 甚至更用力,她阴暗地想, 把这个人扼死在自己的怀中, 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眼见着宴春要失控,连他栖身的这具身体都要毁去。
尹玉宸浑身都爆出了浓重的魔气, 如果宴春再不停手,他倒是死不了,但是栖身的这具身体毁去,他无处可依立刻便要回去……
如果可以,他愿意死在宴春的手中,多少次都行。只要她能消气。
可现在他没有时间浪费, 这具身体也不能毁去。
于是他捏着宴春的后颈的手,像以前一样撩开了她的长发, 轻柔地捏揉安抚。
他的掌心冰凉,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体温。
但熟悉的按揉安抚动作, 却让崩溃的宴春僵硬紧绷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
宴春慢慢松开了手,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甚至是站立的力气, 浑身一软,便被尹玉宸密密实实抱进了怀中。
“姐姐……”尹玉宸的声音被宴春扼到沙哑。
宴春额头抵着尹玉宸的肩膀, 双膝软绵绵地垂着,全靠尹玉宸的支撑才没有顺着滑倒到地面去。
仿佛什么都被抽离了她的身体,她的肋骨脊梁,她的一切本事。她的爱恨交加,甚至是所有感知。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下一刻便能够飞起来,像极了在涤灵池那时候的神魂离体。
“姐姐。”尹玉宸捏揉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眼中黑红之气不断涌动着,却连泪都流不出。
魔没有眼泪。
尹玉宸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宴春,来宣泄他的悸动,也压抑着自己暴.虐的魔性。
他想杀了宴春,将她吞吃入腹融入骨血,就像宴春想要杀了他一样。
甚至比宴春的难以自控还要强烈百倍,这是入魔后难以压抑的天性。
对于魔来说,爱是占有、侵略、撕咬、吞噬。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抱着宴春,抱着他爬过尸山血海重新回到人间的痴梦,同宴春一起浑身颤抖。
“姐姐……”
尹玉宸又叫了她一声,每一声都像是混着血肉吐出,带着腥咸滚烫。
宴春闭着眼,脑中什么都没有,仿佛像那些年陷入了尹玉宸空茫的记忆一样,难以回神,近乎魔障。
唯有尹玉宸一声一声,在她耳边压抑又灼热的“姐姐。”为她引路,一点一点地将她引出白茫,引回人间。
而宴春回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推开了尹玉宸,狠狠抽了他一巴掌。这可不是普通的一巴掌,而是裹挟着脱凡境修者暴.虐灵力的一巴掌。
直接将尹玉宸抽飞了出去——若非他魔气护体,这巴掌作用在凡人身上,能直接将他头颅抽飞。
宴春瞠目欲裂地瞪着他,胸膛急速起伏,简直要背过气去。
但是她身上暴.动的灵力却渐渐蛰伏下来了,这一巴掌真的毫不留情,带着她这么多年的愤懑压抑,痛苦怨恨,甚至是……绝望。
那种不能完全确定他存在的惶恐,无法感知到他的慌乱。她不知道有多少次,不敢入定,生怕自己一醒来,灵台之中的半魄天魄便会消失无踪,尹玉宸这个人就会像一缕青烟,一个泡影,消失在她的世界。
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人提起,再也没有人想念。
宴春记忆那么好,她却生怕大道漫漫无边际,岁月无情比霜雪,要侵蚀了她的记忆,将那个予她信任,予她爱恨的人,从她的记忆之中偷走。
头三年的时候,宴春恨不得寻个魔窟也跳进去。
但是那之后,她就不敢停下了,因为她若是弱,她脑中那半魄天魄,那尹玉宸这个畜.生硬塞给她的半魄,也会跟着弱。
炼制魔灵之术,控魂者必须不断地和魔灵一起强大,否则魔灵就会被其他的魔灵所吞噬。
尹玉宸算计她至此,让她不敢去死,不敢停下,甚至不敢睡觉。
可到后来,那十几年,她是抱着这一辈子都等不回来一个人的心情,无望地等着。
他还敢回来。
他竟然真的敢回来!
“你、还、敢、回、来!”宴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
尹玉宸被打得撞在墙上,身后的墙壁都出现了裂痕,但他赶紧爬起来,不去理会嘴角的血痕,强压下身上外溢的魔气,看向了宴春。
接着他并没有起身,而是身体向前倾,双手拄在地上,朝着宴春爬。
他不是起不来,是不敢起来,他知道自己做下的事情有多么卑鄙,会让宴春多么痛苦,所以这是他该受的。
尹玉宸不觉得耻辱,不觉得难堪,他高兴地快疯了。
他怕的不是宴春打他,发作他,他最怕的是宴春认出了他,却不理他,甚至是……不在乎他了。
他怕她平静地同他说话,怕她记不得他做的食物是什么味道,怕她喜欢了其他人,或者干脆就和荆阳羽重修旧好了。
哪怕他爬回人间第一件事,就是听莫泽说了宴春这些年在各界声名大噪,他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他的献祭成功让她振翅飞翔。
可他怕。
他真的要怕死了。
他怕得不敢和她相认,要用这种蹩脚的理由去试探她是不是记得他做的东西。
甚至还找了这一副金尊玉贵的人皮,期盼她彻底变坏了,先享用了这个她应该会喜欢的男人,然后再讨巧卖乖的相认。
尹玉宸真的无法确定,宴春会变成什么样,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当初她的父母要她和莫秋露共生,她便想神魂出窍,自己逼着她强加给她的这条命,她到底肯不肯接受,接受了是恨他还是会等着他?
这些设想,在这十几年中,是支撑着尹玉宸同人厮杀的意志力,他不能让别人吞噬了他,他必须回来,回到人间。
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可是尹玉宸什么都想到了,真的什么都想到了,他想着就算宴春和荆阳羽好了也没关系,跟随便什么人结为道侣,也可以。
他总有信心在她身边占据一席之地。实在不行,那便杀了那个人,成为那个人。
但是他没想到,宴春见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愿意打他骂他,记得他做的食物,甚至……甚至这般崩溃,很显然她爱他。
她还爱他!
尹玉宸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简直要失去理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发狂,便也不过如此。
他一点点,手脚并用爬回宴春脚边,手掌攀附宴春的小腿,最终跪起来抱住了她的大腿。
他仰着头,双眸血红,魔瞳丝毫不遮掩地展现在宴春面前,他依恋无比地把自己的脸贴在宴春腰上,然后用黏腻的,带着蛊惑的语调说:“姐姐……我回来了。”
“你打我吧,骂我,”尹玉宸抱着宴春说:“你可以杀了我,劈了我,随便你怎么都好,别推开我。”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好想你,我爱你。”
宴春站在那里,变成了木偶一样,她本想像自己从前想的一样,见到他,将他湮灵,捉起来,关起来!
但是她垂头,对上那双赤红的魔瞳,却连召出道心灵盾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原谅我。”尹玉宸跪在宴春脚边,头在她腰间磨蹭:“让我做什么都行,你现在是我的主人,我的控魂者,你可以随便怎么对我,但别再生气了。”
“姐姐……”尹玉宸激动地抱着宴春的腰,压抑着自己本性。等着宴春裁决。
宴春好久才开口,声音低哑地问:“为什么不见面便相认?”
昨天第一眼,宴春看出这个“二皇子”古怪,却万万不敢想,他就是尹玉宸。
“不敢。”尹玉宸说:“怕你一怒之下杀了我,那我便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宴春闭了闭眼睛,又问:“那昨晚送东西的时候,为何不相认!”
“不敢。”尹玉宸仰头看着宴春想做出可怜相,却因为这身体的模样过于锋利,而他现在实在狂喜,所以他实际上是在控制不住地笑。
笑得阴沉可怖。他自己却不知道。
宴春看着他这样子,心里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她这些年杀了那么多作恶多端的魔,最是知道魔修根本难以压抑住内心嗜血和残虐。
他现在这分裂的表情,便是他压抑不住的内心。
他真的成了魔,还是一个占据他人身体的魔。
宴春此刻应该祭出湮灵杀了他,可她却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摸上尹玉宸赤红的魔瞳。
尹玉宸配合闭眼,宴春又说:“是你占据了这身体,所以他才不能自控?”
她在问尹玉宸,是不是他杀了这个人。
如果是……如果是!
宴春心中犹如千万把刀锋刮过,这么多年,她什么都敢想,却不敢想若是尹玉宸回来了,却成了真正的魔头,她要如何抉择。
她仿佛体会到了荆阳羽当初在魔窟边的心境,宴春手指颤抖的厉害。
但是尹玉宸却绝不会陷她入荆阳羽那等境地,连忙抓住宴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摸摸,他是凉的,他已经死了好多天了,不是我杀的!”
尹玉宸说:“我没有杀过活人,我只是每天在和魔灵们厮杀,他们已经被魔气侵染,根本没有了人智,变成了畜生一样,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宴春闻言心中提着的那要将她撕裂的两难烟消云散。
她弯腰抓住尹玉宸的手臂,扶着他起身。
尹玉宸顺着她的力度,几乎是蛇一样贴着她起身。
宴春后退了一步,尹玉宸上前一步。
宴春抿了抿唇,再度要后退,尹玉宸却偏了下头,循着宴春的嘴唇而来。
他压抑的快疯了,他想要的太多了。他不能,也不敢,但至少要让他尝尝她的滋味!
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
但是在他的嘴唇要碰到宴春的时候,宴春一把抓住了他的下颚,虎口卡在他微张的双唇之间,沉着脸说:“你要操纵这具尸体亲我?”
尹玉宸一愣,轻笑了一声,带着难以形容的蛊惑。
他说:“姐姐不喜欢这模样的?也怪我回来得太急,没时间挑拣灵降的身体,这个二皇子,我瞧着和荆阳羽身材气质有些像,姐姐难道不想试一试荆阳羽那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滋味么?”
尹玉宸双目灼灼地看着宴春,他自己已经是个肮脏的再也不能肮脏的魔物,他怎么敢用真身触碰宴春?那会损毁她的道行。
再说他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魔域,以真身灵降的能力。
“所以这个尸体,是你准备给我尝滋味的?”宴春看着尹玉宸恨不得上去再给他一巴掌。
尹玉宸却说:“他虽然早死了,但也不过没有体温而已,灵魂是我,姐姐你……”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湮了你。”宴春说的是湮灵,但是尹玉宸的表情却是猛地一变。
又想用这身体做可怜的样子,还是没成功。
只一双魔瞳之中闪过鲜红,仿佛委屈的要滴血了。
“姐姐阉了我……我以后还怎么伺候姐姐?”
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竟也能把话说得明白。
宴春哼了一声,只当他说要自己享用尸体是狗放屁。
“你何必要占据他人身体?”宴春皱眉说:“不敢以真面目同我相见吗?”
“当然不是。”尹玉宸拉住宴春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
“姐姐……你可知仙魔相交,要损道行,我怎敢伤姐姐?”
“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湮了你。”宴春冷脸抽手。
把手背到身后,蹭在鲛纱上面,缓解手背上的酥麻。
尹玉宸只好实话实说:“姐姐,我修为还不够,不能以真身现世,只能先借助新死的尸体。”
宴春皱眉,尹玉宸又凑近她,用一张完全让宴春陌生的脸,对她柔情蜜意道:“我急着见姐姐,实在是等不及了,才会灵降,便立刻回来,生怕姐姐不要我了……”
宴春受不了这个。
她和尹玉宸分开的时候,也是才互通心意。就只拉了个手确定关系,连正经的吻都没有过,只有她冲动的时候那一下浅尝辄止。
尹玉宸一回来就仿佛他们之前干柴烈火过了似的,这样的深情炙热,她需要点时间适应。
而宴春是万万不肯和尹玉宸操控的尸体亲热的,哪怕灵魂是他的也不行,她可“享受”不了这二皇子。
“那你要一直在这具身体里面?”宴春看着他赤红的眼睛,以便将他和这个身体的本身分开。
“不是的。”尹玉宸说:“我的魔力不足以长时间维持这身体的新鲜,我……”
尹玉宸小心翼翼地看着宴春,说:“我大概一两天,就会强行被吸回魔域天坑。”
宴春呼吸一窒,面色霎时间冷若冰霜。
尹玉宸有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荆阳羽。
他连忙抓住宴春不让她挣开,强行把她搂进怀中说:“我还会找机会再出来找姐姐的,我的魔力会越来越强的,姐姐,你给我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你十八年了!
宴春在心里委屈的咆哮。
可是却没说话,想要推开尹玉宸,手按在他的肩上欲拒还迎,她舍不得。
她怎么舍得?
她不能接受和这个“尹玉宸”亲热,却无法拒绝他冰冷的怀抱。
就算是冰冷也好,一两天也好,总好过无望地等待。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想得我心疼。”尹玉宸贴在宴春耳边,想要吻她,却不敢。
其实魔灵灵降成谁,便是谁,若是魔力高深,他可以变成那个人几十年上百年。
和真人没有分别,没人偏要执拗地去追求灵魂交融。
但是宴春不肯,尹玉宸就不敢。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蛊惑,在她耳边小声说:“姐姐……我想……”
“闭嘴吧。”
宴春感觉到尹玉宸的欲念,推开她,表面镇定,实际上浑身都麻酥酥的,连嘴唇都不例外,哪怕他们都没亲。
宴春用这些年练就的面无表情说:“你什么时候能够真身出魔域?”
按照正常来说,还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尹玉宸怕自己说了,宴春要阉了他。
毕竟几十年的话,和阉没阉也没区别。
不过尹玉宸最擅长哄宴春,他又抱住宴春,说:“我也不知道,我会非常非常努力修炼的。而且过一阵子,我或许能够真身出来,只不过时间维持的短……”
宴春听着他说话,很轻易就被安抚了。
她其实现在还有点没能缓过劲儿呢,他突然就回来了,像做梦一样。
虽然这个“梦”的姿势不太正确,宴春还是很沉溺。
她这些年在修真界像个横冲直撞的刺猬,谁碰了她都要疼一疼,魔修见了她更是恨不得跪下叫亲娘饶命。
而她现在乖乖地被个魔修抱着温柔软语,没了湮灵仙子的冷漠无情,靠在尹玉宸的肩膀上听他说话的样子,透出了一点小女儿情态。
尹玉宸抱着宴春,混乱的倾诉着他这些年思念,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话。
他也想过见了宴春循序渐进,但是他恨不得马上跟她滚一起,都用别人的样貌勾引她就范了,还哪里顾得上循序渐进?
他的柔韧心性被魔气给侵蚀得所剩无几,现在一开口,都是粗暴直白的爱.欲。
宴春明明是被个冷冰冰的人抱着,却越发的觉得自己热得厉害。
她从耳朵开始,热度一直扩散到全身。若非是脱凡境修者能够自控体温不似凡人,她肯定已经出汗了。
宴春听尹玉宸灌了她满耳朵的淫.词浪语,有点消化不了,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说道:“你,你怎么变的……”
宴春面对着尹玉宸站着,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微微偏开头说:“我们现在又没结为道侣,你说那些……也做不了啊。”
宴春脸色绯红,尹玉宸看她这样子,简直想要活活吃了她。
他双眸涌动着浓重的魔气,克制的近乎痛苦。
他抬手把宴春的下巴转过来,用一双赤红的魔瞳看着她,说:“我的傻姐姐,仙魔怎么能结为道侣?是不会被天道认可的。”
“我们不能结为道侣,便不能亲近了吗?”尹玉宸说:“姐姐这些年没少看书吧?白看了么?”
“姐姐可以将我当做情人,”尹玉宸凑近宴春,在她耳边说:“凡人贵妇的床头小侍,小姐垫脚的奴儿……”
“什么都好,何必要拘于天道认证的道侣?”
宴春听的双耳嗡鸣,她确实看了许多书,也确实觉得自己知道的够多了。
但是她没想到,在尹玉宸的面前,她还是显得过于青涩,甚至是古板。
“我们可以想办法。”宴春说:“我们不能被天道承认,那……可以以凡间的礼仪成婚。”
宴春说:“我回去同我父母……”
“你要跟他们说,你要嫁一个魔灵?”尹玉宸笑起来,眼中却是难以掩饰的疯狂以及满足。
他的小白鹤,会飞了也还是飞不出他的掌心,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他太满足了。
但她如今在修真界的地位,若是和一个魔灵牵扯不清,会成为众矢之的。
尹玉宸真想拉她下凡尘坠深渊。可他怎么舍得?
若舍得,便也不必如十几年前那样,要大费周折地为两个人寻一个两全了。
“姐姐……我的傻姐姐。”尹玉宸别了下宴春耳边长发,嘴唇在她的面颊若即若离。
他说:“我们先偷偷的,谁也不告诉,好不好?”
宴春皱起眉。
她这么多年当然什么都想到了,她不是犯傻,她现在有能力对抗所有人的质疑,只要尹玉宸没杀人害过命。
但是尹玉宸不肯把她陷入那等境地,扶着她的肩膀,逼迫她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地靠在门上。
尹玉宸的魔气不断地被宴春的灵气蚕食,但是他还是笼罩住了她。
他嘴唇贴着她额角,慢慢地说:“暂时听我的吧,我们早晚要让所有人知道,姐姐在魔窟前说的话,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呢。”
“你食言一次,这一次决不能食言,我从魔窟活着回来,你只能嫁我。”
“但是还不是时候,”尹玉宸摸着宴春的脸蛋说:“还不到时候……我还不够强,姐姐你等等我。”
宴春也还不够强,他们还无法对抗一切,若是双尊听说宴春要嫁魔灵,便是拼死,也不会同意。衡珏派掌门关门弟子,可以是废物,但绝不能是和魔族牵扯不清的人。
“我们没必要再能掌控一切之前暴露,况且这样也便宜行事。”
尹玉宸说:“魔域乱了,人间也乱了,现在各门派都风声鹤唳,我来做姐姐的眼睛,为你探知魔域的一切。”
“姐姐,我这次来找你,也是为了告诉你一些事……”
尹玉宸喉间干渴极了,他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说:“我等会跟姐姐说,现在姐姐能不能让我亲亲?”
宴春被他挤在门上,呼吸贴着他起伏,闻言咽了口口水,但是不肯和他操纵的人亲嘴。
她有执念。
尹玉宸见她表情,就知道不行,她有些事情上固执得吓人。
尹玉宸只好退而求其次说:“不亲嘴,那我可以亲亲其他地方吗?嗯?”
“求求你了,姐姐,我忍得好辛苦……”
宴春闭了闭眼睛,压不住心中已经燎原的火,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尹玉宸便直接埋进了她的脖子里,宴春只觉得浑身一震,从前出现过一次的那种后脊酥痒,连带着腰下和小腹都烧起来的滋味汹涌重现。
这一次她明白了,这是动情。
宴春狠狠抽了一口气,脖颈向后扬起,宛如一个濒死的白鹤。
脱凡九(他爬过了尸山血海摸到了...)
宴春靠在门上, 感觉她从心里开始,直至整个灵魂都烧了起来。
她抱着尹玉宸的脑袋,身体被他向后压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宴春觉得自己被他嘴唇碰过的脸颊、额头、脖子、眼睛、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呼吸不继, 有种要被活活憋死的眩晕。
然后正在两个人要情难自已的时候, 宴春感觉到屋门外来人了!
吃过了饭之后,云睿诚他们回来了, 甚至连莫泽也跟着过来了。
宴春连忙推尹玉宸,心中涌上慌张, 她和尹玉宸说好, 暂时不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她不想让这些人感觉到什么。
但是尹玉宸却根本无法自控。
十八年, 他在魔域天坑之中,没有一刻停止过撕咬,吞噬。
他甚至有段时间,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也成了那些在魔域天坑之中,被魔气炼化的怪物。
失去自己的感觉有多么可怕, 若不是真正经历过的人很难明白,幸好……宴春从没有放弃过他, 也没有放弃过她自己。
她在他迷失的时候进境, 带回了他的神智, 而这些话, 尹玉宸根本不敢跟宴春吐露一个字。
他用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办法,走的是一条死路, 现在像个活人一样站在宴春的面前,可他无时不刻不清醒, 他根本不是人了。
魔灵本是魔修之中最低等的魔物,拥有神志的更是寥寥无几,他的灵魂因为吞噬和炼制产生了变化,厮杀和魔气让他变得疯狂,他的肚腹之中,永远感觉到饥饿。
只有不断的战斗和吞噬,才能让他不那么难过,而真正能够让魔物满足的,却远远不止如此。
魔修们之所以不为正道所容,那是因为魔域之中,便是将六欲放大无数倍的集合场。
而魔最喜欢的,也最好满足的,便是性.欲和杀欲。
尹玉宸却一直在压抑着这两样,现在他把喜欢到刻在魔魂之上的女人抱在怀里,却不能碰,他怎么受得了?
他能够闻到她皮肤之下血液在奔流的速度和走向,还有让他不能自已的醇香气味。
尹玉宸忍无可忍,张开口咬在宴春的脖子上。
犬齿硌破皮肉,如同打开了野兽的囚笼。
这一刻的尹玉宸是没有理智的,但他正准备撕咬下口中这一块新鲜的血肉,大快朵颐的时候,突然间被灌注了灵力的一掌,狠狠拍在了头顶。
这一掌掌心带着固魂印,是宴春比较顺手的一招,她这些年自己摸索出了很多的野路子。
比如固魂印本来就是给神魂不稳的人用的,但是如果邪物占据了人族的身体,在它头上拍个固魂印,便能将邪物短时间内牢牢压在人族身体之中。
那是一种降级一样的“限制”,脱离不了人族脆弱身体限制的邪物,有再大的能耐,也只能摧毁人族的身体才能施展。
可是固魂印是正道术法,固魂便是强行将邪物的本体和人族的身体硬塞一起,要是邪物在这种虚假的“身魂契合”的情况下强行摧毁人族身体,也会摧毁它自己。
这种确实是“邪门歪道”,因为这其中人族身体有可能遭受到难以预料的损伤。
但万般无奈的时候,宴春是会用的,毕竟没有任何的邪物肯自毁逃脱。
所以她这一下,把尹玉宸的魔魂,强行和这个二皇子给楔到一起,尹玉宸身上涌动的魔气瞬间就被宴春给打散了,剩下的全都楔回了他身体。
尹玉宸瞬间感觉自己身体如有千斤重,一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一晃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地上,眼中魔瞳被正常的黑色取代,看向宴春的眼中全都是震惊。
姐姐现在真是好本事。
宴春微微笑了下,没顾得上去扶他,因为这时候她身后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几个吃过了饭,不放心还是要坚持来看看的人,站在门外,比地上跌坐的前襟大氅侧脸清晰地印着一个紫红指印的“二皇子”,表情还要震惊。
屋子里一切都没了,连墙壁都裂了,唯有两个人在门口的位置。
而且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毕竟两个人都有些衣衫凌乱,宴春的侧颈之上,还有未来得及痊愈的一点咬痕。地上跌坐的“二皇子”更是如同被狠狠蹂.躏过后一般,“脆弱”撑着地的手臂都在颤抖。
“我就说仙子一定正玩得尽兴,你们偏要来看,看来打扰了仙子雅兴呢。”
莫泽眼神意味不明地扫过宴春和地上跌坐的“二皇子”,再看了看屋子里,心中啧了一声。
而剩下的几个人看到屋子里和宴春的情状,简直眼睛都不知道朝哪看了。
这……这屋子都毁成这样了,玩得也太激烈了!
这屋子都毁成这样了,“二皇子”就只是脸上有个巴掌印,跌坐在地起不来之外,竟然还全头全尾地活着,可见宴春对他很受用啊……
几个人顿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十分统一地转身。
云睿诚说:“那个,莫宗主啊,不是说要带我们参观下宗门吗?走吧……”
“啊,咳咳……”怀余白看着宴春眼中竟然有点羡慕,但更多是不好意思。
孙黎生在氏族,这种场面到还顶得住,只是也觉得有伤风化。
只有善影一个,嘴里能塞下鸡蛋,等别的人走了才闭上,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和他长得也不像啊。”
宴春动了动嘴唇,想想也没解释。
莫泽很快把一行人都带走了,尹玉宸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适应这种“做人”的沉重感觉,却还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夸奖宴春:“姐姐现在真是厉害了,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固魂印还能这么用。”
宴春看他胸襟拉扯了一番已经大敞四开,别开了眼睛,问说:“我要是一直把你禁锢在这身体里,你会怎么样?”
“我会和这具身体一起腐烂。”尹玉宸表情有些无奈。
宴春叹口气,根本不想放尹玉宸回什么魔域天坑。
尹玉宸当然也知道,被固魂印压了一下,倒是将他沸腾的欲.念压下了一些,他上前拉住了宴春的手,说:“我又怎么会舍得姐姐?”
“我恨不得和姐姐融为一体。”
尹玉宸捏着宴春的手指,轻轻地摩挲:“可是姐姐,我若是太弱,姐姐就要一直保护我,我身为男子,必须有能力保护姐姐。”
宴春根本不在乎这个,她看向尹玉宸,手指被他摩挲的痒到了心里。
她抿了抿唇说:“怕什么,我又不嫌弃,我的命还是你给的呢。”
尹玉宸眯眼凑近,亲了亲宴春的鼻尖说:“姐姐要将我当成小情人养着么?养在哪里?我能不能去姐姐的灵盾之中,若是姐姐不需要我效劳的时候,我便跟着灵盾一起缩回姐姐的灵府?”
他说着,抬手戳了下宴春的肚子。
这动作是闹着玩,但是宴春方才情动感觉还未散去,被戳了一下,整个人一抖。
她怔怔看着尹玉宸,问了一个同十几年前一样的蠢问题:“你现在的床笫功夫怎么样?”
宴春这些年接触最多的就是魔修,她知道魔修是什么德行。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操守可言,宴春甚至遇见过魅魔吸取人族生气,一群人就正……嗯,做那种事,魅魔还企图勾引宴春来着。
所以宴春甚至没指望尹玉宸成了魔之后,能够为他们之间守住什么纯净,她早已经不是那个被荆阳羽对别的女人一点点动容,就会撕心裂肺的宴水云了。
说起来这对荆阳羽有些不公平,但是当一个人把命都给了你,去寻了一条死路走,你除了他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没任何的期望的时候,男女间那点事儿,就不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宴春和尹玉宸时隔多年,从无沟通,却再一次不谋而合。
他们如今所求的,再见面所求的,不过是对方活着,并且还在意着自己,便够了。
尹玉宸手指一顿,一双眼睛魔瞳闪烁,黑红之气若隐若现,他闭了闭眼,叹口气道:“姐姐……你这是想要我死啊。”
他拉着宴春的手,凑到自己唇边,一个个亲吻她的指尖。
压抑着再度沸腾的各种极端念头说:“这个问题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回答。”
他几乎咬牙切齿,鼻尖抵着宴春鼻尖说:“你试过就知道了!”
“但是姐姐,”尹玉宸直直盯着宴春眼睛,说:“你觉得你连和我灵降的身体亲吻都不肯,我会背着你和那些恶心的魔物滚到一起吗?”
宴春被反问的呼吸都滞了下,她虽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是……真的听到了尹玉宸否认,宴春还是欣喜若狂。
她向来直白,她盯着尹玉宸的眼睛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试试?你说……你说先不成婚,我们反正早晚要成婚……我……”
宴春一直这样,害羞也不耽误她直白挑.逗。
她看着尹玉宸眼中有纯澈的不能再纯澈的欲.念,那是和心爱的人结合的羞涩和渴望。
尹玉宸简直要被她弄疯了,连表情都扭曲起来,他的灵体几乎要冲出这句身体的囚笼,连本相都冲到宴春面前片刻,正是从这个“二皇子”的头脸伸出来的。
这一幕真的很吓人,好似一个人长了两个头,虽然很快就缩回去了,尹玉宸闭上了眼睛控制自己,宴春却眼睛都亮了,想到刚才看到了尹玉宸的本相,那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宴春还是第一次见到尹玉宸覆着鲛纱的样子,她竟然在尹玉宸快要不能自控的时候,火上浇油道:“你的本相真好看,像个妖精一样。”
宴春用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说:“你的眼睛太美了,像世间难寻的凤凰灵珠……”
尹玉宸本来就控制不住,他的本相男生女相,虽然不过分阴柔,却是个从来都受诟病的长相,况且对于修者来说,魔族的眼睛就是邪恶和罪孽的根源。
刚才他被刺激的现出本相,眼中满是爱.欲和嗜血。她竟把那样一双眼睛,比作世间难寻,能令人浴火重生的凤凰灵珠。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宴春,不管不顾要亲吻她这双点火的嘴唇,他只恨自己不能以本相现身,现在一旦本相彻底脱离身体,他这点魔气维持不住实体,片刻他就会消失。
否则他肯定……
他还没想自己肯定要怎么弄宴春,宴春就再度用虎口卡住他的嘴唇,然后反手又一个固魂印,扣在他脑袋上。
尹玉宸身子一软,彻底被她弄得没脾气了。
宴春这次没让他倒在地上,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住了他。
尹玉宸软软躺在宴春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边,有气无力地说:“姐姐……你要是想弄死我,就给我个痛快吧……”
这样也未免太折磨人了。
“我不说了。”宴春一手抱着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鼻尖小痣。
其实还有一肚子话想说,比如尹玉宸看上去好像长开了一点,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比她抓过的狐狸精还好看。
宴春不是个小花痴,可她面对喜欢的人,也很确定喜欢她的人,真觉得没什么不能说,喜欢就要说,要夸赞啊。
尹玉宸如今这状态是真的受不了,宴春便装在心里,留着以后对他说。
“我服你休息下,”宴春强迫自己不要老想着乱七八糟的,认真道:“你不是说有事情跟我说吗?我们聊聊。”
“我很想知道你以前在这宗门之中的事情,还有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也跟你说说我!”
宴春迫不及待,心中多年苦闷因为她的倾听者终于回来了,直接一扫而空。
只是宴春寻摸一圈,屋子里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了,于是宴春把尹玉宸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身形一闪,去了云睿诚的屋子。
把尹玉宸放在床边,尹玉宸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坐在床边上对视,眼中勾勾缠缠火花滋滋,床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暧昧了。
尤其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刺激有些大。
片刻后两个人克制的偏开头,同时说道:“别那么看我……”
然后愣了一下,又同时笑了起来。
“这地方不适合谈话。”尹玉宸闭着眼睛,脑中想一些厮杀场面,压抑自己。
宴春点头,笑得嘴都要裂到耳根了,“嗯,我们换个地方吧。”
宴春伸手扶尹玉宸,尹玉宸睁开眼,眼中魔瞳散去,他抓住宴春的手,带着他到了桌子边上做好。
但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们只管拉着手,看着彼此心中激荡,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姐姐……”这次尹玉宸先开口,“我真没想到,姐姐竟会真的等我到如今。”
宴春这会儿不伤心也不崩溃了,满心都是甜蜜,她学着尹玉宸的动作,勾了勾尹玉宸的手心说:“你走后,这些年我都没有吃过饭。”
尹玉宸心中简直要爆开,他连忙再度闭眼稳住心神,宴春太能戳他的心了,他觉得他会说的那些话,真的千句万句,抵不上宴春一句“你的眼睛像凤凰灵珠”。
更抵不上这一句:“你不在人世,我便自此不尝人间滋味。”。
尹玉宸只恨自己现在是魔,连哭都哭不出。
他松开宴春的手,深叹一口气,说:“姐姐……我们先别聊感情,否则我不用等到明日后日,等会便要魔气消散被吸回魔域了。”
他看着像个好端端的人在这里坐着,却被宴春的话凌迟一般,将体内魔魂给千刀万剐成了泥水,就要从这具人皮之中淌出来,流到地上了。
她明明说的都是甜言蜜语,可这般痴笑着说出来,隔了十八年的生死光阴,却于尹玉宸来说,字字句句是杀他的刀。
宴春点了点头,收敛了一点,坐直。
想了想,问:“重生莲你怎么会有?是这具身体二皇子的?”
尹玉宸听她谈起正事,这才睁开眼,不敢看宴春,只拿起桌上茶杯,倒了一杯水。
他喝不了,身体已死,魔魂也享受不得凡间滋味。
他只是将装了水的杯子在手中转了转,说:“姐姐这些年是真的很努力,连重生莲都能一眼认出。”
“我偷的,在新魔神那里。”尹玉宸说:“他找来了这个东西不知道要做什么,丢了之后将整个魔殿的魔全都杀了个干净。”
“姐姐收起来了吗?姐姐既然知道重生莲,便该知道它的作用,”尹玉宸说:“姐姐好生收着,将来若是有个差池,这重生莲,可以助姐姐渡过生死劫。”
宴春点头,说:“我收在道心灵盾上了。”
说起了道心灵盾,宴春直接当着尹玉宸的面召出,然后“咦”了一声。
因为那上面的重生莲放进去的时候就只有碗莲大小,现在竟然已经长满了她的灵盾。
小阴……或者说现在变成了小阳颜色的小阴阳,正趴在荷叶r /> 宴春看到小阴有些伤感,尹玉宸却根本没认出来,指着道心灵盾上面的小阴说:“姐姐……你这灵盾上面养的这是什么东西,好丑啊。”
宴春顿时不乐意了,把灵盾收起来,生怕小阴听到,用一种被辜负了的眼神看着尹玉宸说:“你在说什么呢!这是小阴啊!”
宴春伸手朝着尹玉宸的肩头就是一拳:“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把我的小阳弄死了。”
她的难受毫不作假,又说:“我本将它们当成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呢,结果你竟然把小阳弄死了,在它们身上刻录供生符文,真是好狠的心。”
“当时幸亏我及时在劫闪之中召出了道心灵盾,把小阴弄进去了,否则它肯定也要被劫闪劈死。”
宴春嗔怪地看了尹玉宸一眼,说:“可小阳死后,小阴就变了,先是长出了白斑,后来又生出了腿。”
宴春说:“我问过蓝阳长老,长老说小阴是思念小阳心切,想要变成它的样子,长腿生鳞甲也是为了找它去……你竟然还说它丑。”
尹玉宸见她眼圈都红了,着实是被震惊到难以言喻。
他当初送宴春阴阳鱼,是给她玩的,结果她当成了定情信物,还养在道心灵盾里面?
尹玉宸一时间被这份又蠢又纯的痴心,给弄得眼见着又要不能自控。
他动了动嘴唇,说:“姐姐……对不起。”
但是蓝阳长老很显然是在说屁话啊,阴阳鱼这等蠢物,除了吃真的没有别的作用。现在又长得这么丑……还能找出理由来说是思念另一条,这蓝阳长老也是……被宴春烦怕了吧。
尹玉宸心里有把刀在反反复复地抽.插,他虽然没看见,但见宴春这样子,便知道她肯定为了这蠢物去御兽院好多次,蓝阳见她是真的不肯换道心灵宠,这才编了一堆理由骗她的。
她竟也都信了。
尹玉宸知道,未必是宴春傻,只是她愿意去相信而已。人总是会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而这浅显的谎言背后,是宴春对尹玉宸的珍重。
珍重到连他随手给的东西,都如此奉为珍宝。
而尹玉宸……又何尝不是?
尹玉宸心中的暴.虐被宴春的深情给彻底压制了,他拉着宴春的手,说:“姐姐……别生气,当时我也是没有办法,但是小阳……其实没有死。”
尹玉宸想了想,又说:“是死了的,但它现在和我一样,也成了魔,这次我没法将它带来,等到我能够以真身在你面前现身,我把它带来和小阴团聚。”
尹玉宸笑了笑,他当时坠入魔窟,手镯是被荆阳羽拿走了的,可是供生阵刻在小阳身上,尹玉宸都油尽灯枯了,那条鱼在坠入魔窟之前就死了。
也是赶巧,魔窟开启,将小阳脆弱的,却好歹开了灵智的魂魄卷入了魔窟。
它的灵魂和尹玉宸一起坠入了魔窟,身体被劫闪劈碎在宴春面前,惹得她如此伤心。
尹玉宸很是废了周折,才将它救下,一直护在身体里面未曾消解吞噬它,还用吞噬的其它碎魂养着它。
它现在……比小阴还丑呢,光是脑袋就三个,腿也是好几条,尹玉宸几次想要把它消解了,但是在魔域之中,他只有这条看不出原样的魔鱼,能算是宴春的东西了。
他没舍得,还一直养着,他以为……这么蠢的人只有他一个。
尹玉宸虽然不能像宴春一样哭,但是声音也有些艰涩。
宴春愣怔片刻,连忙问:“真的吗?小阳还活着!”
不能算活着,但是尹玉宸点头:“变得和我一样。”
宴春哭了,扑进尹玉宸的怀中。却很高兴,高兴极了。
尹玉宸倾身抱着她,亲吻她的鬓发。
说:“只是姐姐……它现在也变了样子,姐姐见了不要嫌弃,而且它黑了。”
尹玉宸说着轻笑了一声,“说来可笑,小阴想它,所以变成了一条生了鳞甲和四足的白色怪物,小阳……它应该也是很想小阴的,它变成了一条纯黑色的,长了三个脑袋一口獠牙的黑色怪物。”
尹玉宸把蓝阳的谎言又圆了圆,让它变成真的,只要能哄宴春高兴。
“它们想念彼此,变成彼此的颜色。都被我们养在身体里,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没错的。”
尹玉宸说:“像我和姐姐,我为你绝不杀活人,你为我变得更强,对不对?”
宴春哭着在他肩膀上点头。
尹玉宸不让宴春提感情,自己却忍不住说:“姐姐待我如此深情厚意,我便是死千百次,也觉得值了。”
若是他生下来,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为了遇见宴春,为了宴春这颗本来他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天上星辰。
那这一切,无论是怎样的苦难,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爬过了尸山血海,摸到了星辰。
脱凡十(我还是个怪物的时候就爱...)
宴春好多年没哭了, 她以为自己以后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哭,毕竟她也是名动修真界地湮灵仙子百晓仙姑了。
可是在尹玉宸的面前,她还是免不了被他三言两语给诓出眼泪,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宴春肆意宣泄真实情绪的人。
两个人说是不谈感情先谈正事儿, 可刚在一起就被迫分开的两个人, 久别重逢,他们之间像一坛子经年发酵的酒, 醇香到不用开封,便已经醉人了。
三句话两句话的, 总免不了又绕到感情上, 然后两个人又谁也不是含蓄类型,可这劲儿的倾诉情肠和思念, 因此这谈话的内容,能当得上一句“不堪入耳”。
云睿诚中途参观完了尹荷宗回来,发现他屋子里有人,听了两耳朵就跑了。
不成,小疙瘩起了一身,他不如去找还挺有趣的莫宗主交流下修炼心得。
而宴春知道云睿诚来了又走, 尹玉宸也正问她:“我当时将云睿诚和善影弄进内门,是想让他们给姐姐帮忙, 没想到到最后, 反倒是要劳烦姐姐带着这几个废物了。”
宴春闻言笑了笑, 说:“他们也给我帮了不少忙, 我们一起驱邪除祟,云睿诚擅长坑蒙拐骗, 无论是人魔妖都能说几句,孙黎是南嘉国世家少爷, 只要是在南嘉国除祟,调合百姓这个方面,孙家总能帮上一些忙。”
“善影看着憨傻,更容易被百姓信任,他们都很有用。”宴春哭完没多久,鼻尖还红着,现在又不自觉地笑着,她脸上的梨涡就一直都没有下去过。
尹玉宸闻言又把她拉过来抱住,他如何不知道宴春不带着这几个废物,他们就会一直是废物,哪来的机会发挥什么长处。
不过尹玉宸也不再缅怀当初,而是同宴春说起了真正的正事:“姐姐,此番将你引来尹荷宗,我确实有紧要的事情要告知你。”
“魔界魔神更迭,魔界如今已经大乱,修真界几次三番派到魔界探看魔窟异常现世根由的修士,都被种了魔种,这件事姐姐可知道?”
“什么?”宴春闻言震惊地皱起眉。
“修士确实去了魔域好几批,可是没听说哪家的修士回来出现了问题啊……”
尹玉宸说:“魔种是新魔神最新炼制出来的,同从前那种能够被灵力排斥的并不一样,这一次的魔种,是在正道修士的灵府温养出来的,魔种之外包裹了修士本身的五行灵气。”
“你说什么?!”宴春从桌边站起来,难以置信地问:“怎么用修士的灵府温养魔种?修士怎么会和……”
修士怎么可能会和魔族联手,帮着魔族养出带着五行灵力的魔种?
宴春说道一半,就反应过来了,那些修士,恐怕不是自愿的。
尹玉宸拉住了宴春的手,像从前一样,怕她接受不了,想着用缓和的方式引导她。
结果宴春抓着他的手坐下之后,直接道:“所以魔神违背仙魔多年来互不相犯的契约,抓了修士温养魔种,又悄无声息地引各宗修士过去种下……新任魔神意欲何为?”
“他想要引起仙魔大战吗?”
尹玉宸见宴春只是皱眉,并没有对修士被魔族抓住残害这件事无法接受,心中感叹她确实今时不同往日了,便无须再顾忌良多。
直接道:“姐姐,魔神到底意欲何为,我如今也尚且不知,我只是魔域天坑之中他豢养的万千魔灵之一。”
“很多事情也是仗着身为魔灵能够与魔气融为一体,并且保有灵智,才能够在夜里混在魔气之中,窥听一些如今的魔域之事。”
“八大魔君的联合统治已经名存实亡,现在新任魔神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控制了魔君们,驱使他们以及他们的部下屡屡到人间布置献灵阵。以此引魔窟现世。”
“献灵阵?那不是短时间之内,把自身的灵力过渡给另一个人的办法吗?怎么可能引魔窟现世?”
“献灵确实最开始只是快速过渡灵力的阵法,但就像姐姐将固魂印用作困住邪魔的招数一样。”尹玉宸捏着宴春手指,轻声细语地说:“若是将献灵的阵眼放上魔种,甚至用传送阵叠加,将献灵的源头连接魔域天坑呢?”
宴春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变成了献魔阵!”
献灵的阵眼连接魔族天坑,而献灵是将灵力献给阵法范围之内的生物,那岂不就是将……魔族天坑短时间拉到人间灵气浓郁之处,把魔气灌注给周遭生灵。
魔气会侵染凡人不说,魔域天坑里面全都是魔,若是让它们顺着阵法到了人间地界,可不就是大开杀戒卷走一切,和魔窟现世一模一样!
这等于直接给群魔开了无数扇传送门,好比把无间地狱撕开一个个口子,让恶鬼伸出利爪抓向人间!
制造这献魔阵之人当真聪明绝顶,又歹毒入骨。
“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必须尽快通知个各宗门。”
宴春这些年驱邪除祟匡扶正道,虽然并非成了真正普渡众生的活菩萨,可宴春再清楚不过,仙魔无论哪一方出了乱子,遭殃的永远都是各国的普通人族。
“姐姐稍安勿躁。”尹玉宸压住宴春手中通信玉牌。
本想继续说,想到了什么又话题一歪,说:“你震碎和我模样相像的沙弥僧袍就算了,我只当你思我心切一饱眼福。难不成还要当着我的面联系你的前道侣荆阳羽?”
宴春心中正着急,听了尹玉宸这话,有点接不住这急转直下的话题,无奈道:“那个和尚只是着相,我顺手点拨……再说什么叫前道侣,我和大师兄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的我又不在我怎么知道,全靠你一张嘴说罢了,荆阳羽为你都快魔障了,你当真一点没心软?湮灵仙子可真心善,那小沙弥着相了,佛宗的人是都死光了吗?都要劳动衡珏派的人出手了?”
“你怎么……你……”宴春嘴开开合合,被尹玉宸突然胡搅蛮缠的仿佛一条渴水的鱼。
最后不知道怎么解释,憋得自己脸都红了,说:“我和荆阳羽好那么多年,连亲吻都没有过。”
那个小沙弥确实是那天宴春多管闲事,也确实因为他生得和尹玉宸眉宇间有些相像。那天宴春才杀了个魅魔,那魅魔竟然按照宴春的思想,幻化成尹玉宸覆着鲛纱的模样迷惑她,宴春险些中招。
杀了魅魔凶性未退,回山的时候碰见了那小沙弥,就一冲动……
宴春面色红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急得只会瞪着尹玉宸说:“你好不讲理,说了不提感情说正事,你又要这时候逼我解释这种事。”
尹玉宸吃味的样子顿时又没了,他说:“姐姐不用解释,我打个岔,让你别太急罢了。”
尹玉宸捏着宴春的通信玉牌,扔在旁边说:“现在不急着告诉所有人了吧?”
“那姐姐说说,我为何要阻止你吧。”尹玉宸耐心问。
宴春瞬间就想起当时在饭堂,尹玉宸为她做面条,然后引导着她想清楚,莫秋露怕什么。
那时候宴春还困囿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莫秋露,比起她这些年对付的魔头那时候的莫秋露又能算什么?
但是那确实是她第一次明白,要想战胜什么,便要换一种视角去看待问题。
想不通的事情就要反反复复多想几遍……
片刻后宴春就不好意思了。
因为她确实急躁了,现如今修真界各个宗门因为魔窟的事情本就对魔族那边草木皆兵,贸然将这件事说了,先不说宴春也赶上魔窟现世救过几次人,从没发现魔窟现世有什么不对劲,她说了也没有证据。
即便是各个宗门因着自己这几年的声望信了,没能掌握魔族布置“献灵阵”的规律,要让全天下所有灵力旺盛的地方都跟着草木皆兵?
且事情的源头直指新魔神,按照尹玉宸所说,八大魔君都被他操控,他还在不知道多少个宗门去魔域的人之中下了魔种。
宴春一说他就会通过那些魔种知道,到时候有了防备更难对付。况且就算所有被下了魔种的人及时处置了,仙魔之间的暗潮被拉到明面上,难不成真的开战吗?
开战之后,人间必将哀鸿遍野……
宴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实在难办,她下意识站在新魔神的角度去想,想他想要做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
搅合得四方不宁,最终真的开战,魔族也未必能胜,历来仙族同魔族实力相当,真的斗到最后也是两败俱伤,他这样能得到什么?
可宴春根本不认识这个新魔神,也不了解他,她无法站在对方角度去想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看向尹玉宸,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我知道了。但是……新魔神到底要做什么,我想不出,我们要怎么阻止?”
尹玉宸伸手弹了下她的鼻尖说:“姐姐反应可比从前快多了,不过他想做什么,我们要怎么阻止,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只知道他是曾经八大魔君战魔恨生手下的一个大将,常年魔气遮面,出手狠辣无度,魔族没几个敢惹他,前些年他突然把战魔恨生给割了头,自此位列八大魔君之一。最近这些年才渐渐控制了所有魔君,被推为八大魔君之首,做了魔神。”
尹玉宸说:“他如今乃是摧魂境巅峰,只差一步便可升入暴灵境。魔族天坑里面的养着的高阶魔灵魔兽,一半都是他的,他的魔盾之上,养着一个巨型人头蛛,那人头蛛的身体前腹都是丝茧,数以万计,里面缠缚的全都是用来控制魔灵的天魄。”
宴春听了只觉得后脊都凉了,八大魔君在某种程度上,和仙族各个大宗门是一样的,相辅相成,也相互制衡。
若真如尹玉宸所说,新任魔神,乃是有史以来能力最强横的魔神。
“姐姐害怕了?”尹玉宸说到这里,看向宴春,纵使他灵降这身体模样凌厉,也架不住尹玉宸看着她眉目温柔。
宴春毫不迟疑地点头:“怕啊,这么强悍的魔族,怕是修真界的各个宗门知道了,也要心肝颤抖。”
若这等强横的魔头当真出了魔域来为祸人间,仙族各宗要围剿,也很难轻易拿下。
魔域这么多年竟是悄无声息发展成了一家独大的趋势,可消息竟一点没传出来,负责探听魔域消息的仙门弟子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那姐姐还敢按照我说的,我们一起设法阻止么?”
尹玉宸问了之后,没等宴春回答,又说:“新魔神利用献灵阵大肆卷生人入魔窟,再以生人制造魔灵,所图无论是什么,必然不小,且这并非是近些年开始的,在我坠入魔窟之前,便已经开始了。”
“你是说,从前的那些不频繁的魔窟现世也……是他的手笔?”宴春简直要出冷汗。
魔窟现世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个确切的原因,修真界众人只把它和灵洞现世一起,当做是天道自然。
因为魔窟的屡次现世,都是在修士在凡间动手的地方,或者是灵气极其浓郁的地方。因为频率不高,后来各个宗门约定,修士不得在凡间斗法,魔窟在凡间现世才逐渐消失。
可如今看来,这若是有人从中操控……实在细思恐极。
“姐姐想得不错,最开始他的目标,恐怕不是寻常人族,而是修士。因为我在魔域天坑之中,看到了许多高阶魔灵,便是这些年在各个宗门传说云游或者寻到了灵合机缘的修士。”
“天呐……”宴春舔了舔嘴唇,凑尹玉宸近了一些。
尹玉宸亲了下她的脸蛋,说:“姐姐不必害怕,我其实不打算让姐姐参与,姐姐……我偷了重生莲,若是姐姐不参与未来之事,我可以借助重生莲重塑身体。”
“到时候我们寻一处无人之地,钻进秘境之中,管他什么仙魔大战生灵涂炭,我们在里面专心修炼,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住上个几百年出来,什么战斗都结束了,岂不是眼不见为净?”
尹玉宸说得很认真,只要宴春一句话,他才不管什么人间魔族或者人族。
他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现在更是个恶魔灵。
宴春听了他这么说,在他殷切的注视下,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没有想要拯救苍生的雄心壮志,可是若要她舍弃一切……她的父母,师兄弟和朋友,同尹玉宸出走几百年,不顾他们的死活,宴春是做不到的。
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人间,这些年她奔波于各国人间,斩妖除魔,为的不止是变强,是感受人间,还有寻觅那些尹玉宸曾经给她做的小吃的起源地。
她半晌无言,尹玉宸摸着她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我之力孱弱,不足以挡天地浩劫。”尹玉宸看着宴春,说:“但只要姐姐不退,我愿意助姐姐一臂之力,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便是什么程度。”
“姐姐只要答应我,若有一日,一切无可挽回,你我谁也不许舍身为什么苍生大道。”
“你的命属于我,我的灵魂属于你,我们同舟共济逆水而上,若有朝一日命运之流不可逆,我们便寻无人处,入秘境贪生怕死去。如何?”
宴春闻言立刻笑了,她心中无限酸涩感叹,这世间再也寻不到一个尹玉宸这般与她心意相通之人。
生死相隔十八年,她怎会舍得再与他分离?
她紧紧抱住尹玉宸的脖子说:“好!”
“我们尽力而为,可魔神那么强,还在各宗门都种了魔种,我们要怎么阻止啊……”
“不急。”尹玉宸抱着宴春,抚弄她的后背说:“魔神到如今之势,非一朝一夕能做到,已经这样了,我们急也没用。”
“先设法找出个各宗门被种了魔种之人,再将我们知道的一切告知各个宗门。摸出魔窟现世的规律,阻止就更容易。”
尹玉宸说:“但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们要先知道,魔神是谁,来自哪里,他到底想要什么。”
“姐姐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尹玉宸问。
“记得,”宴春说:“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是有原因的。”
“对,”尹玉宸说:“我们从头找起。新魔神一直以黑雾遮面,但总会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尹玉宸说:“待我回了魔域,探听交给我,姐姐只需要等我消息。”
“会不会很危险?”宴春担忧问。
尹玉宸捏了捏宴春鼻子,说:“我尹玉宸这一辈子,只会把我的命搭在姐姐身上,其他事情于我来说,都不值得,我会万分小心。”
宴春闻言满脸甜蜜都要化为蜜糖淌下来了。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分开了要怎么联系啊。”宴春把头埋尹玉宸肩膀上,说:“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
“我们可以通过天涯骨联系,”尹玉宸说:“曾经姐姐给我的天涯骨,我怕进入魔域无法保存,便着人送来了尹荷宗。这次带回去,我们就能随时联络。”
“天涯骨你还留着!我一直都没有从灵台取出过,你当时……”
宴春说一半,突然不想提起当年之事。她以为当年一切都随着尹玉宸坠入魔窟粉碎。
却没想到,他回来了,也带回了属于他们的一切。
她将头顶的翎羽簪取下,递给尹玉宸说:“这个还是给你,不要再还给我了。”
尹玉宸摸着宴春的脸,纵使皮肤毫无体温,眼中却炙热如火。
“姐姐先戴着,待我能凝成实体出现在你面前,姐姐再为我戴一次,如何?”
“于我来说,这翎羽簪是姐姐送我的定情信物。”
所以他才把这个还回去了,根本没舍得带走,更不放心留在尹荷宗。
尹玉宸又把翎羽簪给宴春戴了回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宴春今天真是心境大起大落,又哭又笑。
“现在你该跟我说说,你灵降的这具身体怎么回事儿了吧?这二皇子死了也非同小可。南嘉国并未送传信灵鸟去衡珏派的天衍殿。”
宴春说:“我还想听你之前在尹荷宗都是怎么过的。”
尹玉宸说:“二皇子死于灵降,但不是我杀的,是一个低阶魔灵。”
“也是魔域的手笔,要想天下大乱,魔窟现世都没有杀各国的皇位继承人来得快。”
宴春想到了什么,说:“那你这次回来,也是被魔域指派来的对吗?他们要你杀谁?”
尹玉宸轻笑了声:“姐姐好聪明。”
“魔域操控我去的地方,不是南嘉国,而是西邻国。我是半路偷偷溜出来找姐姐的。”尹玉宸说:“大魔每一次驱使低阶魔灵,都会带上很多,低阶的魔灵损耗非常大,一般灵降一次就会消散。”
“我现在是高阶魔灵,但我的天魄在姐姐灵台,我能乱跑,是因为我不受魔域任何大魔的控制。”
他看着宴春,说:“只有姐姐操控我杀谁,我才会无法抗拒,我是姐姐一个人的魔灵。”
宴春又被他说得嘴角上翘,可她不知道除了拥抱还能怎么表达这种喜欢,便狠狠勒了下尹玉宸的脖子。
尹玉宸很受用,说:“我在尹荷宗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姐姐何必好奇,我当时只是个丑陋的侏儒,姐姐不是记得吗?”
“谁说的!你小时候很好看啊,白白净净的一小只,太阳都晒不黑。”
宴春从前在记忆力看到尹玉宸还在小渔村的时候,就只觉得悲痛欲绝。
但是现在他好好的在自己面前,宴春回想起来,就觉得他那时候很可爱。
尹玉宸闻言神情古怪,看着宴春片刻说:“可姐姐,我和你初遇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凡间男子娶妻生子的年岁,我只是发育成了侏儒,并非是什么小孩子。”
宴春闻言只是笑眯眯,一脸的“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可那时候你那么小,我又那么大了,二十几岁,你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子呀。”
尹玉宸沉默了片刻,说:“姐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十六岁,刚刚从侏儒被药力催着强行身体长大的那天晚上,便是想着你熬过去的。”
宴春闻言“啊?”了一声。
还面露怜悯地摸了摸尹玉宸的眼睛,说:“小可怜,你被药力催着长大,就是因为这个驻颜吧?可我今天看你本相,似乎又长大了一些。”
尹玉宸抓着宴春的手,用一种不太寻常的笑意看着她,说:“那不重要,姐姐,你可知我那时候为什么会想着你,又想了你什么?”
“为什么?”宴春问,但想着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那时候他是个小可怜,只有自己对他好过呗。
尹玉宸一把将她拉近,盯着她的双眼,魔瞳显现。
他用这种炙热岩浆一样的双眼,看着她说:“我成人的那天晚上,想的都是怎么弄你,就把你压在和我常常说话的溪水边,我想着你该露出多么震惊,又多么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着那样的你自.渎。想着怎么打碎你总是怜悯之心旺盛的笑脸和圣洁,那一定很有趣。别人的厌恶会让我产生杀了他们的心情,但是那时候你若是露出厌恶,我只会兴奋。”
“姐姐,我是个发育畸形的怪物,不是你眼中的孩子。”
宴春被尹玉宸震惊到无言,但是她脸红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厌恶从眼中透出来。
尹玉宸的假想注定不能成真。
他叹息一声,喉结滚动,对宴春献祭一般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爱你,姐姐,你知不知道啊。”
我还是个怪物的时候,就爱你。
脱凡十一(仙子真的不考虑我一下...)
宴春被尹玉宸说得面红耳赤, 又想哭又想笑。
然后憋出了一句:“你就会耍嘴。”
尹玉宸听了之后,魔瞳反翻涌着黑红之气,灵魂简直都要烧起来了。
“你……姐姐, 你学坏了。”尹玉宸说:“你看我到底是不是耍嘴!”
说着立刻抓住了宴春的肩膀, 将她从桌边拉起来, 气势汹汹地压倒在了床边,扑上去——狠狠挠她的痒。
“啊哈哈哈哈哈——”宴春边躲边笑, 在床上扭动得像一条蛇。
尹玉宸把她压着“好好收拾”了一顿,一直到宴春笑出了眼泪求饶了, 他才停下。
宴春躺在尹玉宸的腿上, 虽然身体根本不是他的样子,可是宴春绝不会将尹玉宸和这具身体的主人混淆哪怕一丝一毫。
“等到你离开了, 这位皇子的身体总要好生送回宫里,我亲自去为他寻位大师超度吧。”
怎么说这个二皇子,也算是帮了宴春和尹玉宸一个大忙,否则他们要相见,还不知道何年何月,何种情境。
“找那个被你看光的小沙弥给他超度吗?”尹玉宸故作阴沉地问。
宴春一时又语塞, 这件事确实是她多管闲事的。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闭嘴不吭声, 尹玉宸冷笑一声说:“待我亲自去会会他, 我倒要看看……唔……”
宴春把尹玉宸的嘴捂住了, 红着耳根不想让他再说。
“我错了, ”宴春说:“我不该多管闲事,我以后都不会了, 你别再说这件事了,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见色起意, 顶多是‘睹物思人’。”
“跟我聊聊你在尹荷宗的事情,你不是明天就要离开吗,”宴春说,“和我说说话,你在魔窟的事情也可以,我想听你说你自己。”
以前宴春让尹玉宸提起关于他在尹荷宗的事情,尹玉宸就总爱打岔。
现在宴春知道他这又是在打岔,但是她可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尹玉宸无奈叹口气道:“姐姐……那些记忆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怀念,无非就是任何凄惨难熬,如猪如狗。”
“我知道姐姐心疼我,这世上就只有姐姐一人是真的心疼我,我怎么舍得故意让你为我难过……”
尹玉宸看着宴春,见她眼中执拗,便无奈地说:“好,那我就同姐姐说说,当初我从小渔村离开之后的事情……”
两个人,一个娓娓道来,把少年的颠沛和苦痛都说得轻描淡写,一个从这些轻描淡写的叙述之中,拼凑几度泪崩的艰辛。
尹玉宸垂头,摸着宴春的眼角,时不时便能截住一滴泪水,他舍不得擦去,便将这眼泪送入自己唇齿之中,他尝不出滋味,却能品出这份暖融融的爱意。
两个人用这种姿势相互依偎在一起,一直到深夜,到黎明。
宴春在晨曦之中抱着尹玉宸的脖子,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魔气淡了很多,夜里的时候云睿诚回来了,而后又走了,莫泽中途派傀儡婢女来,送来了天涯骨的另一片。
现在这一片天涯骨,就在尹玉宸的手上攥着,他也静静地抱着宴春,享受最后温馨的时光。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分别,不是分离,只是个开始,但他们都舍不得彼此。
他们说了一整夜,关于尹玉宸的过去,关于尹玉宸被卷入魔窟之后,在魔域天坑之中厮杀的那些日子。
宴春也说了自己这些年,但是总觉得和尹玉宸的经历比起来,连斩妖除魔也变得乏善可陈。
宴春觉得自己直到今天,才算是彻底了解了尹玉宸这个人,知道他的过往和来处,知道他的心之所向,知道他对未来的打算之中,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影子。
而宴春亦是如此。
“天涯骨之中,我已经灌注封存了许多灵力,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都要尽快回复我。”
“说了好几遍了姐姐,我怎么敢不回复,万一你再看上什么小沙弥……”
“哎呀,你好烦,我都说了我没有!”
“我也不想这样,”尹玉宸说:“可是姐姐还没看过我,就看了别的男人,这要我如何不吃味?”
宴春简直无奈。
不过提起了这个,她想起她还在涤灵池的时候。
于是她说:“那你不用纠结了,我第一个看到的男人不是那个小沙弥。”
尹玉宸闻言愣了下,而后抱紧了宴春,还没等宴春说是谁,便已经被嫉妒蒙蔽了眼睛。
“姐姐,你现在可别告诉我,还看过荆阳羽,”尹玉宸说:“要是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跑去衡珏派灵降他的。”
魔灵的灵降,就是以魔魂占据他人的身体,可以根据魔灵的强弱,来吞食掉,或者只是暂时控制住灵降身体的魂魄。
不过通常灵降过后的身体,损害都非常大,有些凡人直接会死去,就像尹玉宸现在这具身体的二皇子。
但如果是修士,就不同了,有些修为低微的会被魔气侵染,但如果是荆阳羽那样的修为,哪怕他现在道心不稳修为毫无寸进,尹玉宸这个如今才步入摧魂境的高阶魔灵的魔魂,灵降他反倒会被他体内浩海般的灵力腐蚀得灰飞烟灭。
这就是纯粹的找死行为了。
宴春闻言笑出声,“你怎么这么好玩?”
她说:“不是他,我大师兄我们真的清清白白,他是个真君子,否则当年在魔窟边缘,也不会被你算计的那么惨。”
尹玉宸提起这个有些心虚,不说话了,他其实心中对荆阳羽,还是有些歉意的,毕竟那时候荆阳羽作为他的师尊,是真心实意地在试图寻找方式为他续命。
如果是其他东西,尹玉宸愿意给荆阳羽双手奉上,但唯独宴春不行。
宴春凑近尹玉宸的耳边说:“别郁闷啦,我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看过你的身体。”
宴春说:“在你送我阴阳鱼的那个溪水边,就是宗门大比之前你总是疯狂练剑的那些日子。”
宴春提起当时的事情,面上的笑意非常甜蜜。
那些本来是她最挣扎和不堪的日子里,因为有了尹玉宸这个变数,连那时候的神魂出窍,都变得值得怀念起来。
“我那时候被莫秋露影响得神魂出窍,”宴春说:“大概是心之所向吧,顺着山风下山,总是去到你练剑的洞穴。”
尹玉宸闻言是真的有些震惊,宴春继续说:“那时候你有一天练剑之后浑身是汗,在河边洗澡,我看见过你。”
宴春头枕在尹玉宸的肩膀上,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故意撩拨他,说道:“我那时候,就贴在你后背上,本想看看你总遮着的眼睛,但是偏偏动不了。”
宴春的呼吸和羞赧,一起吹进尹玉宸的耳畔:“我就趴在你的肩膀上,将你看光啦。”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你总纠结小沙弥,我都没有注意看过那个小沙弥,但是对你的身体,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嗯,”宴春迟疑了一下,虽然很羞涩,但是觉得应该说实话。
“姐姐……”尹玉宸觉得自己不能再刺激,否则就扛不住了。
但是宴春的话却还是如一柄巨锤,直接砸到了他灵魂上。
宴春说:“我觉得你身体很好看,作为男子来说,那儿也很棒。比我见过的魅魔还要棒。”
尹玉宸呼吸一窒,而后无奈叹了一声,因为过于激动,魔魂不稳,直接从身体里脱离。
尹玉宸带着无奈又悸动的笑意在宴春面前消散的时候,晨曦正好照射在窗扇上。
暖黄的光线之中,宴春看到了尹玉宸只维持了非常短暂的浅淡本相,那是她惦念了十几年的人,每一个轮廓都深刻在宴春心上。
尹玉宸消失之前,只在宴春耳边留下一声叹息,但是宴春看了眼床上消失的天涯骨,心情又好了起来。
只要不是一场不知归期的生离死别就好。
她把怀中失去魔魂迅速衰败的冰冷身体放在床上,起身走到尹玉宸消失的地方伸出手。
摸到了一片暖黄的光。
她笑了,明媚又灿烂,仿佛回到了和尹玉宸初遇的那个没心没肺的时光。
她没有爱上他很早,虽然迟了,却也追上了他。
宴春从屋子里出去的时候,天光大亮,几个跟着她来尹荷宗的人还不明所以,以为她昨晚上真的和这南嘉国的二皇子春风一度了。
且不光是一度,竟把自己的屋子糟践完了还不算,又跑到了云睿诚的屋子来了个“梅开二度”。
然后在宴春公布“二皇子死了”的时候,这群人看着宴春的眼神简直惊惧。
这一晚上……就把人皇子给玩死了吗?!
宴春对站在门口的傀儡婢女说:“去叫你们宗主,告诉他二皇子死了,要他来收拾尸体,顺便我有些事想要问他。”
云睿诚在傀儡婢女走后,上前问宴春:“怎么回事儿?”
宴春看着他道:“二皇子死于魔灵,昨天我们见着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宴春并没有说实话,就算云睿诚之前和尹玉宸很不错,现在宴春也没打算把她和尹玉宸之间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他们得先偷偷的。
“现在他体内魔灵已经消散,”宴春说:“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并非新死。”
云睿诚走进屋子,果然看到床上躺着的昨天还鲜嫩骚.气的美男子,今个儿就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的尸体,面色灰败甚至还带上了一种尸体腐坏的气味。
几个人也跟着云睿诚一起进屋看了,他们神色各异。
要不是知道宴春修的道是什么,这几个人还以为宴春这是误入歧途了,修了什么绝世邪功,一晚上就把个好好的水灵皇子,吸成了将腐之尸。
感情昨天他们全都误会了,他们以为宴春在享用男色,结果宴春在和魔灵大战三百回合?
还把战场控制在了房间之内,连尹荷宗的人都没惊动……不愧是湮灵仙子!
几个小伙伴面上先是露出了了然,而后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钦佩。更加坚定了跟着湮灵仙子“有肉吃”的想法,最主要还没风险,有危险她是真自己上啊,这不就是修炼捷径么?
于是几个人从屋子里出来之后,个顶个看着宴春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宴春根本没在意几个人,靠在院子边上,眯着眼晒今天的太阳,嘴角一直带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莫泽跟着傀儡婢女一进来,就看到昨天还冷若冰霜的湮灵仙子,今个儿坚冰化水满面春意,靠在院子窗台上的样子,活像个十几岁的怀春少女。
有意思。
本来尹玉宸这次来找他,要他引湮灵仙子来,说那是他的相好,莫泽根本就没信。
就算是以前好过,尹玉宸现在都成了魔物,正道仙子见了他还会跟他续旧情?不杀他都是念着献命之恩了。
莫泽见过的正道很多,但是大多数都是道貌岸然,他答应尹玉宸引湮灵仙子来,就是为了看他笑话。
湮灵仙子现在在修真界和凡间的名气不说,她出身可是衡珏双尊之女,还是掌门人的关门弟子。
她那样一个天上人,怎么可能喜欢尹玉宸那种和他一样的,在阴沟里滚出来的脏老鼠?
但是今天看来,尹玉宸当年不听劝阻要给这个女人供生,还把自己作成了魔灵,去走了一条死路,倒也不算白费力气。
“仙子,”莫泽在门口对着宴春点了点头,他身后带着的傀儡弟子们,就动作麻利且无声地进去收拾二皇子尸体了。
不过收拾尸体的时候,莫泽看了眼尸体,眉梢又挑了下。
两个人昨晚没做?
可看这湮灵仙子被狠狠滋润过的模样,他还以为昨晚上尹玉宸必定是用尽了浑身解数。
可二皇子尸身完好,莫泽微微歪头笑眯眯看着宴春,她不会是那种口头上哄一哄,就肯等一个魔物十几年的傻姑娘吧?
不怪莫泽想得不好,他们这种出身邪宗的,一旦想要什么,肯定是用尽卑鄙手段的,通常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掌控这些正道修士的欲望。
不拘是七情六欲哪一种,反正落到了他们手里,想要全头全尾的全身而退,是不太可能的,就算是生啃,也总能啃下一块肉。
莫泽以为……这湮灵仙子肃丽冷淡的仿佛衡珏派那个代掌门,若是喜欢尹玉宸,必定是喜欢他能让她欲.仙.欲死,才让她甩了那个代掌门,和他一个魔修滚到一起呢。
如今看来,这世间还真有人相信情爱鬼话吗?
宴春好容易收敛了脸上一脸春情,问莫泽:“莫宗主打算怎么和皇室交代这二皇子的死因?”
“照实说喽,”莫泽一张娃娃脸,笑得纯良:“当今天下这么乱,南嘉国皇室都要靠着尹荷宗庇护,他们死了个二皇子而已,又不是我杀的,而是魔灵,难不成还敢发作我么?”
宴春闻言仔细看了一眼莫泽,这才发现这看上去温温和和“嘴巴没毛”的莫宗主,怕是个妄人。
也是,就昨晚上尹玉宸和她说的那些过往,这莫泽很难不狂妄。
“二皇子是魔灵杀的,”莫泽意有所指道:“你不好奇,他是哪个魔灵杀的吗?”
“还是仙子轻而易举就信了什么?”
宴春面上的笑意霎时间褪尽,但她却不是受人挑拨,怀疑二皇子就是尹玉宸所杀。
她一脸冷肃,和方才怀春少女判若两人,看着莫泽说:“莫宗主,我很好奇,我的湮灵对傀儡术是否有效,我更好奇莫宗主的地下都关着什么东西。”
莫泽面色一变,眯起眼睛,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尹荷宗表面上是个刀宗,至于门中弟子身上的傀儡术,就算别人看出,尹荷宗也可以说是曾经剿灭的邪宗里面救出来的。尹荷宗确实剿灭了几个邪宗,也因此在正道的小宗门之中崭露头角。
但是知道他本人修炼傀儡术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和他出自同门,一起从尹荷宗>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莫泽满脸都是暴戾,彻底破坏了他一张无害的娃娃脸。
“何止。”宴春看着他说:“莫宗主,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莫泽看了一眼摆出架势,一副要和他动手的云睿诚他们。
轻笑一声说:“仙子随我来。”
宴春跟着他去了尹荷宗待客的正殿大堂,宴春进去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这大堂的牌匾,名字就叫玉宸殿。
宴春叹息一声,关于尹玉宸的过往,她真是知道的越多,就越爱他爬过地狱,还能自持的坚韧。
宴春让云睿诚他们留在门外。
等到殿门关上,莫泽对着宴春笑了笑,然后突然周身爆出了灵力,他竟是如同一只结茧的春蚕一样,那些灵力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灵丝。
这些丝线迅速遍布了整个大殿,宴春被灵丝围在中间。
莫泽说:“我知道湮灵仙子的能力,但是湮灵仙子要不要跟我试一试,到底是你湮灵快,还是我的傀儡丝快。”
他现在看上去像个要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宴春要不是昨晚上听了尹玉宸讲了他的凄惨过往,深刻地了解了他的性格,真的会召出灵盾跟他干。
他是个被囚禁在尹荷宗的傀儡和尹荷宗老畜生剩下的小傀儡。
罪孽的产物,从小特别乖,也特别疯,天生就擅长操纵别人和蛊惑别人,但也尚存一丝人性。
说来可笑,天生傀儡的孽种尚存一丝人性,而那些好爹好娘养大的人却不做人,选择做畜生害人。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可笑。
要不是他和尹玉宸里应外合,联手给那些老畜生们动了多年手脚,尹荷宗现在还是罪孽的源头,而尹玉宸也没法摆脱那个地狱。
宴春听尹玉宸说的那些,是对莫泽很有好感的,要不是他刚才暗示她那个二皇子是尹玉宸杀的,有挑拨的嫌疑,宴春是不会和他黑脸的。
此刻宴春看着他扭曲的娃娃脸,想了想说:“你缺灵石吧莫宗主,我的出身你知道吧,我灵石多到用来铺地面都嫌硌脚。”
宴春看了眼温和落在她肩膀上的傀儡丝说:“你这玩意对我没有用,我是被供生阵供出来的灵体,没人能用傀儡术操控我。”
这还是昨晚上尹玉宸和宴春说的,这回换成宴春微微歪头看向莫泽,说:“玉宸说莫宗主不讲感情只谈合作。”
“我们来合作一下,你要灵石,我有。”宴春说:“我的要求也很简单,那就是南嘉国的皇室和周边的百姓,你都要真正纳入你保护的范围,以及尹荷宗作为我的人来往各处的落脚地。”
莫泽没收回傀儡丝,笑了笑,脸上有点疯狂的意味。
宴春继续说:“莫宗主可以好好考虑下,跟我合作,莫宗主也不用担心尹荷宗真正是修什么的,被人给挖出来了。”
“你在威胁我?尹狗儿教你的?”莫泽问。
宴春提起尹玉宸面上不自觉就露出点笑意:“他说你和他很好,你还知道他的小名儿啊。”
莫泽眼神堪称震动,“他跟你说,我和他很好?你竟觉得尹狗儿是他小名?哈哈哈哈哈……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相互坑害,恰巧对方命大,都没死罢了!”
“你可真是个生在天上的小白鹤,怪不得他这么称呼你,你还相信阴沟里面的老鼠之间有什么真挚的友谊?”
“随便你怎么认为吧,”宴春说:“反正我有的是灵石法宝,你不是想要壮大尹荷宗么,除了我,没人有实力提供给你那么多好东西。”
莫泽笑起来,收了傀儡丝,这会儿是真的笑得像个小孩子。
“哎呦怪不得尹狗儿爱你,这位白鹤姐姐,我都要爱上你啦。”
宴春听他叫姐姐,面上闪过不适,莫泽连忙举起双手说:“别当真嘛。”
“仙子真的不考虑我一下?我可比尹狗儿身世惨多了,我还比他听话,最起码我是个‘正道’的,也不用仙子费尽心机地掩藏你和魔族来往的事情,岂不两全其美?”
莫泽舔了舔嘴唇,像看到什么美味一样,盯着宴春,十分认真地撬尹玉宸的墙角儿。
“仙子若是跟我好,我会的好玩得更多,对了,你那供生手镯就是我做的,怎么样,这个尹狗儿可不会。”
“他会做的吃的,我也都会,他不会的我也都会,床笫之上他都是嘴上厉害,伺候那些畜生的时候,尹狗儿那个混蛋一向都是推我出去,我才能让仙子真的欲.仙.欲死。”
莫泽说:“仙子若是舍不得他,那就顺带着我一个,世间多的是二女共侍一夫,仙子要了别人他会发疯,但是要了我,他肯定不会介意的哈哈哈哈……”
脱凡十二(姐姐会介意我变成了丑八怪...)
宴春不知道说什么好, 像看个小孩儿似的看着他。
莫泽笑了一会儿,见宴春面上不仅没什么动容,竟也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戏谑轻视, 终于收了笑意。
他真的有些落寞一样, 啧了一声。
说:“尹狗儿命可真好, 我们同样身体布满傀儡丝,就他赶上灵洞开启, 才能彻底摆脱了邪术,不然哪有机会去衡珏派找你。”
“去了两年, 就拐了个仙子相好, 你们衡珏派仙子都有眼疾吗?”
宴春连被冒犯的感觉都没了,哭笑不得道:“你在胡说什么, 到底合作不合作?”
莫泽彻底收了胡言乱语,看着宴春片刻说:“你就这么信他?他都混成魔物了,他让你信我你就信我,我修炼的可是邪术你看到了,你不怕我背后捅你刀子么?”
“你若是不可信,玉宸不会把我引到这里。”
莫泽和尹玉宸之间确实很矛盾, 在黑暗里翻滚的小老鼠,为了跑出去, 相互撕咬彼此, 陷害彼此, 想让彼此去死是真的。
但是最后他们也并肩战胜了其他的“大老鼠”, 成功跑到了地面。那么那些在地下的时候,阴暗的岁月, 变是最坚不可摧的同盟。
宴春都有些嫉妒莫泽,尹玉宸最阴暗的岁月, 其实是莫泽陪着的。
他们在阴沟里没杀死彼此,没道理活在阳光下了,要手足相残。
“好吧,你可真傻,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莫泽不遗余力地挑拨,宴春一个字都不信。
莫泽说:“我可以和仙子合作,但是我有个要求。”
“什么?”宴春问。
“我要你道心灵盾上的湮灵水。”莫泽又笑起来。
道心灵盾是每个修士的命门,这种东西,谁也不会轻易给别人,否则极其容易被他人利用反而伤了自己性命。
但是宴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说你喜欢做一些特殊的法器,你要湮灵水是做法器么?可以啊。”
反正宴春自己的湮灵水,她早就试过了,用在自己身上是不起作用的。
莫泽笑不出了。
他现在是真的嫉妒尹玉宸了。
宴春当着莫泽的面,召出了道心灵盾,问他:“准备器物了么,要用什么盛装?”
莫泽随手从屋子里取了个花瓶,走到宴春面前,宴春就操纵着小阴,朝着那花瓶儿里面喷水。
莫泽看着宴春的道心灵盾之上到处蜿蜒的重生莲,嫉妒地说:“他连这个都给你了,这个可是能够重塑身体,让他混回正道的东西,却留给了你保命,尹狗儿可真爱你。”
宴春不吭声,把花瓶注满,收了灵盾。
伸手对莫泽说:“合作愉快莫宗主。”
莫泽表情有些不好,抱着花瓶伸出一只手,和宴春交握了一下,得寸进尺地说:“仙子,既然是合作,那么可否再为我取一些你们衡珏派涤灵池的水?”
宴春稍微思考了下,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待我回山为你取些。”
宴春说:“玉宸说你手非常巧,待你制好了法器,可别忘了给我一些。”
其实尹玉宸说莫泽不是手巧,而是阴毒,是能够用最小代价的东西,做出杀伤力极大的法器。
莫泽一听宴春的话,就知道她是奉承自己。
尹玉宸和他之间,彼此什么德行最清楚不过,尹玉宸会说自己好话才是见了鬼,肯定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地要他这小白鹤防着他,怎么捏他命门呢。
“好了仙子,合作愉快。”
宴春又笑起来,很和善,虽然她和莫泽很陌生,但是一想到莫泽还有尹荷宗和尹玉宸的关联,宴春就情不自禁发笑。
“仙子接下来准备回山么?”莫泽忽视她刺眼的笑意,其实也是不适宜有人对他展露善意。
宴春点头,“嗯,回去一趟。”
她得查查衡珏派的高境弟子之中,到底都有谁被种了魔种。
“对了,”宴春说:“二皇子的身后事,你跟一跟,别教他‘死’得太难堪。”
“若你不方便,我送灵鸟给南嘉国的国师。”
莫泽闻言眉梢高高挑起,叹道:“仙子可真是多情,二皇子的身体你又未曾享用,只是抱过,便要为他身后事操心?”
宴春摸了摸鼻子,一脸认真。
莫泽满眼的嘲讽在宴春的认真之下维持不住,收敛表情说:“好吧,仙子放心,你这个‘相好’我一定替仙子送他好走。”
宴春其实不适应莫泽说话的方式,但是既然他是尹玉宸的朋友,又是那种斩不断扯不清的交情,宴春就什么都能容忍似的,忽略他言语中的挑衅和讽刺。
“那就有劳莫宗主,我待会儿便带人回山。”
“期待下次同仙子见面。”莫泽说。
宴春出门,便要云睿诚他们准备出发,莫泽在尹荷宗门口亲自送她走。
宴春带着一众人回到了衡珏派之后,去司刑院交任务,是亲自去的。
宴春先是谨慎地以灵力探入友臣灵府,查了他身上没有魔种,这才关起门设下结界同他说了她在凡间得知的如今形势。
友臣表情惊疑不定,但是他果然比宴春要遇事稳重多了,没像宴春一样,一听说了凡间魔神竟然如此厉害,就急着通知各个宗门。而是问宴春:“这些消息是否可靠,你从何处得来?”
宴春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说:“我这次去尹荷宗,在尹荷宗保护的二皇子身上,以固魂印困住了一个摧魂境的高阶魔灵,逼问得知。”
“这些事情真伪,其实我也存在怀疑,因此还要二师兄的司刑院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将整个宗门去过魔域的高境弟子逐一排查。”
友臣点头,又说:“这件事需得告诉你大师兄,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我回一趟院子,去一次涤灵池。”
友臣欲言又止,宴春看了装没看见。
她知道友臣又要劝她和荆阳羽说句话,一句也好,荆阳羽现在心生魔障,除了她无人能解。
但宴春已经和荆阳羽直言过,她从未埋怨过他,他们还是师兄妹,多年护佑的情谊宴春也不曾忘。
只是荆阳羽所求,现在宴春给不起罢了。
他还得自己想通才是。
宴春先去了涤灵池,取了些涤灵池水,放进了储物袋,又回了自己的天宫院,在库房里面挑挑拣拣,把灵石和能换灵石的小玩意都扫进去,准备过两日着人给莫泽送去。
至于她院子里面没了灵石怎么办?
她去找伏天岚和宴高寒又要了一次。
伏天岚的天衍殿外面,宴春难得和伏天岚说话带上了点撒娇。
这可真是久违,伏天岚近乎诚惶诚恐,别说宴春只是要灵石,她就是要灵矿,伏天岚也会马上派人去给她寻。
“母亲,嗯,这些暂时够了,我在凡间行走,有灵石好办事嘛。”
宴春说:“此次我去南嘉国,处理的是一个南嘉国被害的皇嗣,母亲的天衍殿没接到消息吧,母亲应当派人去问问,为何国师不传话回来。”
宴春说得含糊,也是要伏天岚注意四国动向,天衍殿足不出户知天下事,便是因为天衍殿弟子出师之后大多入世,是和入世佛宗最接近的,辅助君王,平定天下。
宴春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要灵石,也是在隐晦地提醒伏天岚,要她注意门下弟子。
宴春之后又去了侍剑院,还跟宴高寒过了几招,宴春对外自称自己剑法不精像笑话似的,但其实在宴高寒的眼中确实是不精的。
“水云,你的匠气太重了,不要总是学习别人的剑道,你要去悟自己的剑道。”
宴高寒眉心轻蹙,宴春的剑法看着固然很厉害,甚至比他门下许多高境弟子厉害,和他过招也不会很快见颓势,却都是拿别人的过来用。
宴春的剑法,都是她凭着超强的记忆力,模仿别人使出来的,不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分毫不差。
宴高寒从未见过一个人是这样练剑的,这样没有“自我”是无法悟出真正剑道的。
宴春却不以为意,说道:“父亲倒也不必为我过度忧心,我能拿其他人悟出的道为自己所用,这便也足够了。”
宴春说:“父亲,你知道的,我这命,都是旁人的。”
宴春不是故意要讽刺谁,她是真的不在意,也不打算去在某一道之中苦苦求索。
她修仙从不为灵合归天,为的只是变强,能守护想守护的人,这样一来,用什么样的方式,走什么道,就根本不重要了。
宴高寒是个非常腐朽固守的剑修,当然了,剑修若是不固执,也很难得道。
他被宴春无心的话刺到,又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夫人,曾经险些逼死自己的女儿,就心中愧疚难言,再不知说什么好。
便说道:“能记住……也是好的,水云,来吧,再同我对上几招,我将我的本命绝技教给你。”
宴春闻言震惊地看向宴高寒,本命剑招教给她,自然是要她记下,保命。
但是修士有多么注重自己的绝技,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有些人甚至为求一剑孤绝而杀妻杀子证道。
宴春在宴高寒眼中看到了山崩一般沉重的舐犊之情,宴春一时间呼吸不畅,扔下了剑,时隔多年,再一次扎进宴高寒怀中。
“父亲……”宴春轻声叫,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
宴高寒叹息一声,摸了摸宴春头顶,总是皱得深重的眉心松开。
其他的或许都是假的,但是伏天岚和宴高寒对宴春的爱和在意,哪怕夹杂了许多逼迫执拗,甚至是□□,可却从未掺假。
宴春没学宴高寒的本命剑招,而是要了一堆灵石出了侍剑院。
其实宴春自己也不是没有绝技的,只是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连尹玉宸也没来得及说。
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使过,因为用不上。
世人皆知她绝技是湮灵,其实宴春的绝技,是能够将他人的绝技复刻,再以对方的矛,破对方的盾。
她给这个绝技取名为“鱼目”,当然指的不是小阴那俩白惨惨的眼珠子。而是取个鱼目混珠之意。
这绝技说起来有些卑鄙,比一打起来就把对方的灵力给浇没了还要流氓。
宴春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干这种缺德事儿。
到处要钱之后宴春凑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足以单开一个小宗门的灵石,然后才回了天宫院。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待了几天,看书,专心致志地看书。
她的天宫院被她弄了个传送阵,直通藏书阁。
不过宴春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她这次不光是看书,或者说看书变强不是唯一的目的,她在等。
等尹玉宸回到魔域后安稳下来,联系她。
宴春等得并不心焦,她对尹玉宸有绝对的信心,他都能从魔域的天坑,从坠落魔窟的这条死路走回她面前,他怎么舍得再离开自己?
于是回山第十天,宴春在藏书阁凭栏而立,正用灵力哗啦啦翻阅眼前的书本的时候,脑中天涯骨,突然传来了一声喘.息。
这声音最开始很轻,而后越来越剧烈,宴春的心跟着声音越跳越快。
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大,最后听到尹玉宸叫道:“姐姐。”
宴春静如止水的心宛若滴落了一滴水滴,徐徐荡开层层涟漪。
她面前摊开翻动的书本一顿,柔顺落到了宴春手中。
此时正是六月末,人间盛夏。
今年的外门大比已经结束,内门大比明日开始,友臣便是趁着这个时机,搜遍弟子们身上是否被种下魔种。
山中不知何时也有了凡物,蝉鸣声嘶力竭。
宴春听着脑中叫了姐姐之后就再不说话的尹玉宸,听到顺着天涯骨传来的,忽远忽近的厮杀声和魔物吼叫。
宴春没有去过魔域,没见过魔域天坑,连魔窟也没真的掉下去过,她无法通过厮杀声,想象出尹玉宸身处怎样的环境。
但她想,尹玉宸现在定然是本相,他的本相那么美,就算是浑身染血,身处在一片血海尸山,也只会更添他的秾丽。
宴春只是想象,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姐姐,”厮杀声远了,尹玉宸的声音再度传来,“你在听吗?”
“嗯。”宴春声音发紧地回应了一声,问道:“你现在……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袍?”
尹玉宸:“……玄色。”但因为侵透了鲜血,变成了殷红。
诚如宴春所想,他现在就是个血人,他才结束了一轮厮杀,正是站在一堆魔兽魔灵的尸山之上,和宴春说话。
宴春闭眼想象了一下,画面有些不堪入目。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障了,现在听到尹玉宸的声音,却在想他的玄色衣袍被血染透,贴在身上的样子。
那正道修士都会不齿的妖魔肆意之姿,若是尹玉宸做来,定比那些魅魔好看得多。
“怎么了?”尹玉宸没听到宴春说话,倒是听到她呼吸变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下巴流下的血,抬手一把抓住一个朝着他扑来的魔兽,手指一用力,便将魔兽喉骨捏碎。
魔兽连声音都没能传出来,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尹玉宸脚边。
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脚下是成山的尸体,尸体死相极其难看,他的长袍和身体都在滴滴答答淌血,眼中也像是浸泡了血一样的猩红可怖。
他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怪物,仿佛和他脚下的尸山生长在一起。
只有一半血迹少些的侧脸,露出些许惨白的皮肤,能勉强将他冶丽的眉目看个大概。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谁见了都会胆寒忌惮的摧魂境魔灵。
可是和他通过天涯骨通话的正道仙子,却在肖想他这身血衣下的身体。
尹玉宸问宴春:“姐姐,你在想什么?”
宴春有些心虚但坦诚道:“想你。”
“想我什么?”尹玉宸时常觉得,宴春如果和他性别调换,易地而处,他未必能招架得住她。
“就想你的玄色衣袍。”宴春咳了一声说:“你已经平安回去了,别急着去探听什么,我们慢慢来。”
尹玉宸轻笑一声,平安回魔域天坑,这句话其实有歧义。
魔域天坑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他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玩命。
说话间,他又纵身一跃,到了一个魔灵的头顶,而后抬手,自魔灵心口掏了一把,便抓出了一颗血淋淋的,不会跳动的心。
尹玉宸把这心捏碎,涌出的黑红之气,便顺着他的身体环绕,没入了他体内。
他的眼睛更红,表情却满是享受,说道:“姐姐,我很‘安全’,放心,我不急,我只是想你。”
他其实急死了,任谁被自己喜欢的人撩拨到这种程度,还根本干不了什么实事儿,都会疯的。
尹玉宸急死了,都开始对那些有主的高阶魔灵动手了,他很快就会被大魔注意到。
不过这一步早晚要走,他也不怕什么,反正他的天魄,在宴春那里,他可以伪装被其他的大魔控制。
“姐姐,我好想你,”尹玉宸说:“你这次回山,没有见我师尊吧?”
宴春一时间被他这个“师尊”给说得愣了下,而后知道他说得是荆阳羽,立刻笑了。
“没。”
宴春趴在栏杆上,整个人似是要乘风而飞一般,说:“我没见他,你不用吃味了。”
尹玉宸又笑出声,然后看着对面来的几个高阶魔灵,微微后退一点。
对宴春说:“真想快点见到姐姐,下次见面,我肯定能给姐姐惊喜!”
宴春闻言呼吸都滞了下,刚想问:“能现真身吗?能做吗?”
就听尹玉宸道:“姐姐,我现在有点忙,晚点找你,告诉你一些事。”
宴春还没等回答,就听到尹玉宸那边传来一阵十分瘆人的嘶吼声,裹挟着令人醒神心惊的疯狂。
宴春没敢再叫尹玉宸,知道他肯定又去玩命了。
月下宴春长发和长袍随风轻动,周身时不时环绕过银光,是她不小心泄露的灵力。也是她起伏不定的心绪。
宴春把自己像个咸菜干儿一样挂栏杆上,深刻地反省了下自己。
太卑劣了。
尹玉宸每天都在危险之中,还都是为了她,可她只想着和他亲热,这是人干的事儿吗?她怎么这么急.色!
她难不成有做淫.魔的潜质吗?
宴春反省到半夜,才回到了自己的天宫院,打坐定不下心,就只好去院子里,从储物袋拿出五花八门的武器,挨着个的练起来。
她的境界只差一点,便能到达脱凡境巅峰。
脱凡境之后一步一个小天地,宴春积累是够的,却总是差点心境。
她不知疲倦地修炼,引周遭灵力一遍遍冲刷经脉,还能一心二用,一心三用地回想看的书中的内容。
然后天快亮的时候,尹玉宸再次在宴春的脑中出声。
“姐姐,”尹玉宸说:“你没睡吧。”
宴春想说我这么多年都没有睡过,但是不舍得说废话,只说:“没睡,在等你。”
尹玉宸就在那边笑起来,他现在半个身体都被劈开了,心肝脾肺都能肉眼看到,全都是黑的,黑透了。
那几个魔灵不好对付,但一个也没跑得了。
他的魔气自动修复着他的身体,这种疼痛比受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但他竟然还能旁若无人地和宴春调情,“姐姐,你这么想我,让我怎么安心在魔域修炼。”
“那就不修炼。”宴春说:“姐姐带你逃。”
尹玉宸笑得特别好听,低低哑哑的,宴春听出了虚弱。
问他:“你是不是受伤了,伤了哪里?”
尹玉宸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大腿以下,也在修复,他觉得不好说,因为自己现在像个烂抹布。
“就……伤到了一点脸。”尹玉宸故意问宴春:“姐姐会介意我变成了丑八怪吗?”
宴春连停顿都没有地说:“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尹玉宸顿时就觉得自己不疼了,他对宴春说:“姐姐,我设法用留影拿到了魔神的样貌。”
“你可以按照他的样貌,找到他是谁。”
“不过我不太想给姐姐,”尹玉宸说。
“为什么?”宴春问。
“因为魔神的模样,姐姐应该特别喜欢。”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这味吃得也太不讲理了。”
尹玉宸不说话了。
宴春又问:“那你怎么给我留影?”
“我了,西邻的两家仙族打起来了,西邻现在彻底乱了。”
“估计西邻国的求助信,很快也会送到各大宗门。”
尹玉宸说:“姐姐,我们在西邻国见。”
脱凡十三(他的师妹如今竟是连看他...)
宴春一听能见面, 还没见,心里就欢喜得咕嘟嘟冒起了甜丝丝的泡。
尹玉宸又和宴春说了几句,都是哄宴春的话, 宴春更是毫不扭捏地回应, 时不时就能让尹玉宸失笑。
再没什么比相爱的人, 向对方倾诉思念和情肠更动人的事情了。
宴春在晨曦之中站在院中傻笑,脑中尹玉宸的声音和阳光一起带着毛边似的刮蹭在宴春心上, 让她飘飘然。
不过尹玉宸也并没和宴春聊很久,他其实很忙, 魔域天坑就像一个鬼修的炼尸炉, 像巫蛊师的养蛊坛。
这里是魔修的炼魔场,从魔域天坑出来的大多都是被大魔控制的魔灵。因为这些魔灵的魔魂来自被卷入魔窟的凡人, 因此他们的魔力十分浅薄,简直像是风一吹就散的沙子。
这里面爬出来的魔灵都是有主的魔,就算有神志有能力,也都像是被拴住了绳子的狗,只能咬主人想要他们咬的人。
八魔君之中,只有现如今的魔神是从魔域天坑爬出来的。尹玉宸在变成魔气游荡的时候, 听其他的魔君醉酒提过一次,现如今的魔神是在天坑之中升入了暴灵境, 才摆脱了天坑, 投入了上一任战魔麾下。
他整整在魔域天坑之中待了上百年, 上百年的厮杀都没能让他失去神志, 足可见他的心智多么坚定。
尹玉宸断掉和宴春的通话之后,就被一群高阶魔灵堵住了, 这次这些魔灵没有同他动手,很快一个大魔便亲自下了魔域天坑。
“就是你这几天杀死了本尊上百高阶魔灵?”
尹玉宸被魔力辗轧跪地, 身上的魔气甚至在飞速消散,如果面前的这个人要杀他,他转眼之间就会魂飞魄散。
他只是想要引起魔神手下的大魔注意,可他没料到魔神竟然亲自下了天坑。
“抬起头来。”魔神的声音听在尹玉宸的耳朵里,简直如同千斤重锤,砸在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却已经是七窍流血。
“你的天魄在谁那里?”魔神问。
尹玉宸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闭了闭眼,嗤笑一声,沙哑道:“吃了。”
“吃了?”魔神的身高相较于寻常人要高出许多,即便是尹玉宸这具因魔气又长大一些的身体,站起来在魔神的面前,也比他矮了许多。
他浑身上下都拢着黑红魔气,整个人却修长挺拔的宛若寒松酷岭。
“对,”尹玉宸分明连直起脊背都已经很艰难了,却还语调狂妄地说:“控制我天魄的大魔,被我给吃了哈哈哈哈——”
尹玉宸揣摩着魔神噬主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他未必喜欢真的傀儡,且既然他亲自来了,如果尹玉宸让他失望,反倒会死无葬身之地。
果然尹玉宸说完之后,周身正在崩散的魔气突然一凝。
尹玉宸浑身一松,直接从地上站起来,直视魔神,做出随时殊死一搏的架势。
“你杀了上百本尊饲养的魔灵,我给你两条路,”魔神说:“为本尊效力,或者去死。”
魔神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话中的森冷,却让尹玉宸的魔魂都打了个抖。
太强了。
碾压式的强悍,让他连耍心眼也都是提着脑袋。
一个不慎,他就会灰飞烟灭,他不能死。
他归顺魔神归顺得理所当然,魔族本就不似正道一般复杂,讲究什么师徒同门。
他们都是弱者依附强者,魔神也不计较他的忠心有几分。
反正以魔神的实力,只要尹玉宸敢背叛他,只有死路一条。
魔神从腰间解下了一块墨黑色的魔域聚魔令,隔空抛给了尹玉宸。
尹玉宸接了之后,看了一眼,激动得身体都在战栗。
这是一个魔君令,他立刻单膝跪地,高呼道:“属下定誓死追随魔神!”
他摇身一变,成了魔神的属下,得了个翼魔魔君的令牌,可尹玉宸根本不会飞,他是个魔灵。
八魔君分别为,魅魔、梦魔、蜃魔、血魔、人魔、兽魔、战魔、翼魔,其中魅魔最弱战魔最强。
魔神便是上一任战魔培养出来的战魔。
八魔君从来没有魔灵位列,魔灵向来都是被拴住绳子的狗或者其他魔君的武器。
而尹玉宸甚至都不是高阶魔灵之中最厉害的一个。
尹玉宸做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但是眼角眉梢的狂妄和自大片刻未曾褪去。
魔修可以自控,但不能完全自控冷静到不像个魔,他必须也像其他的魔君一样,表现出符合被魔气侵染的暴.虐和肆意。
“你就住翼魔殿,”魔神说:“若你让本尊失望,你知道下场。”
他说完之后,周身魔气扭曲,很快消失在了魔域天坑。
尹玉宸手中捏着翼魔魔君令,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和宴春说。
但是他没有急着分享,而是尝试带着魔君令从魔域天坑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魔域天坑的魔灵和魔兽之所以无法自行挣脱出去,即便是出去了也要被吸回来,是因为魔域天坑,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阵法名叫禁魔阵,是上古仙魔大战魔族败落之后,仙魔议和划分领地之时,联手设下,为了便是防止魔物随意现世为祸人间。
自此魔修魔物以魔域自风沙城为界,画地为牢自困极阴之地。若胆敢私入人间,正道人人得而诛之。
凡是魔域低阶魔物和难以自控的低阶魔灵,都无法挣脱禁魔阵,只能终年在魔域天坑互相残杀。
即便是短暂挣脱,魔气消耗殆尽,也会被阵法吸回魔域天坑。
而哪怕是如尹玉宸这样的摧魂境魔灵,只要离开魔域天坑,乃至离开魔域,魔气消散,无论天涯海角,必然被魔域吸回阵中。
这也是尹玉宸能够短时间灵降去找宴春,却无法跟她长时间待在一起的原因。
要想离开魔域天坑,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在天坑之中进到暴灵境,才能自如离开魔域天坑。
可是魔域天坑是个炼魔场,这么多年,八魔君大多是正道转了魔修的,嫌少有魔君是从魔域天坑升到暴灵爬出来的。
暴灵境等同正道灵合,步入暴灵境的魔族,最首要的,就是保持住神智,甚至是成功召出道心魔盾。
可在魔域天坑之中夜以继日地厮杀吞噬,即便是升入了暴灵境,也根本难以维持住神智。
因为魔修本性就是残暴弑杀。如何在残暴的同时守住神智,甚至召出道心魔盾?
所以哪怕相比于修士苦苦求索,魔修进境飞快,却因为根本没有魔修能够抵御本性,多数大魔死于暴灵。
魔修的顶级境界,之所以叫暴灵,是因为魔修修到最后,大多数暴灵而死。
而另一种离开魔域天坑的方式,便是被八大魔君收为手下,或者直接成为八魔君之一,拿着这魔域之中独有的聚魔令,才能离开魔域天坑,不被阵法束缚。
这聚魔令是某种类似修真界高级灵石的石头,能够储存魔气,供给佩带的魔族,避免魔族魔气消散被吸回魔域天坑。
尹玉宸顺利走出了魔域天坑,内心的狂喜丝毫不保留地展示在脸上,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何今日魔神亲自降临魔域天坑来收他作为属下。
想来他昨晚上把自己战成破抹布,那一群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弄死的魔里面,有一位魔君。
正是八魔君之一的翼魔。
魔修们比修真界还要崇敬强者,向来是以强者为尊,且他们更迭魔君不看威望,谁杀了谁,便取代谁。
虽然魔灵和翼魔货不对板,但是尹玉宸现在确实成了八魔君之一。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高阶魔灵,是方才魔神留下给他的,很显然由他调配。
尹玉宸带着这几个魔灵直奔翼魔宫殿……
与此同时,宴春所在的衡珏派,确实也接收到了西邻国两大宗门分别送来的求助灵鸟。
长老们都在荆阳羽的羿光院齐聚,宴春作为已经独立开院,现在在门派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未曾位列长老,也未曾收徒,却也跟着众人进了羿光院议事。
宗门大比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弟子们大多不知道天下正在悄无声息地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各个长老齐聚羿光院,设下阻隔大阵,荆阳羽主持,为的,就是说明现如今天下之势。
宴春那日带回来的消息这些天已经印证过,派去山下的高境弟子们其中确实有人被种了魔种,剔除了之后道心险些破碎,都在涤灵池泡着呢。
而南嘉国皇室悄无声息地几乎被魔族屠了个干净,现在撑着天下的是有苦难言的天衍殿出身的国师,一个人带着个屁事儿也不懂得孩子管天下大事儿,还被各路虎视眈眈的人说成挟天子以令诸侯。
求助灵鸟不是没送,是每天一送,但是没有一只到衡珏派,显然是有人专门半路拦截。
这一块司刑弟子已经去查了,可现在当务之急,是西邻国那边素来交好,至少是表现交好的两大宗门闹翻了。
现如今四国魔窟屡屡现世,皇族全靠驻扎修真界的宗门和佛宗护着。
可合作几百年的宗门突然崩了,其中齐家剑宗一夜间家族倾覆,宗主死于非命,宗主唯一的宝贝儿子简直没了人形。
证据矛头直指同齐家一起世代护佑西邻国的仙族游家家主,现在闹得整个西邻皇城鸡犬不宁,各路浑水摸鱼的邪祟屡杀不尽。
“天地城佛宗佛子,和北松天元剑派的少掌门已经带人过去了。”
荆阳羽说:“四方宗门与四方国家历来相互制衡也相互辅助,唇亡齿寒,此番仙门氏族闹翻,已经确定有魔域的大魔插手,氏族子弟之中有人被魔灵灵降,死相极其难看。”
“诸位长老,衡珏派所在的南嘉国皇室因为没有防备,几乎被屠杀殆尽,现如今其他三国,决不能也陷入混乱。”
“此次我会亲自带队下山,山中一应事务,暂时交由伏长老和宴长老代为处理。”
荆阳羽说着,看了一眼宴春,这一眼十分的深暗,他现在想要见宴春一面,简直难如登天,也只有在如今这种情势之下,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看她。
“师妹,你随我下山,你带你顺手的弟子,我再点一些未被种魔种的高境弟子。”
荆阳羽在正事儿上面,永远令人信服仰止。
他道:“虽然掌门师尊不在山中,但我衡珏派,永远是四国宗门之首,此番驱邪除祟,必要找到搅动乱局的罪魁祸首。”
长老们纷纷附和,没人有什么意见。
出发定在第二天,宴春晚间用通信玉牌通知了云睿诚他们准备,要去西邻国。
而一整天了,尹玉宸都没有联系宴春,宴春有些着急了。
她其实不太敢主动联系尹玉宸,生怕他厮杀途中因自己分心。
她又读书,修炼,到了下午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主动叫尹玉宸:“你现在是不是很忙,很忙就不用理我了。”
尹玉宸是很忙,他被魔神指派,今夜便要启程去西邻国。
他方才在协助魔神的另一个助手清点此次要带上的魔灵,非常庞大且可怖的数量。
现在尹玉宸身边就站着魔神,他根本不敢回神跟宴春说话。
尹玉宸能够想象得出,若是这些魔灵全都派上用场,西邻国莫说皇室,连那些高门贵族怕是也要一次性死个干净。
因为魔灵的修为大多数极其低微,且是人魂炼制,魔气浅淡,就算灵降在人的身体里,只要操控魔灵的人不驱动魔灵乱杀人,就连修士也很难发现。
这就是棘手的地方,利用魔灵杀人的魔族向来不多,因为魔灵不如魔兽强悍,低阶魔灵无自主思维。
且大多数一次灵降就消散,炼制还费力,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求苛刻,根本不能是死魂,必须是“令生人死于绝境”。
所以一直以来,魔灵很难形成规模。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魔窟屡屡在人间现世,这让“生人死于绝境”这一条,被很轻易地满足。
低阶魔灵很容易炼制,连天魄都不需要,只要稍微魔气强些的大魔,就能操控。
魔神这一次玩得很大。
等到魔灵清点完毕,魔神转身对着包括尹玉宸在内的手下们说:“此次的目标是杀光皇亲贵族,至于那些赶去阻止的修士……”
魔神周身涌动着黑红之气,将他大半身体覆盖,他整个人,便如同一个活体深渊,连直视他都有种坠落的可怖。
他的声音裹挟着魔气,震得尹玉宸心口阵阵发闷。
“那些仙族修士,杀一个,记一功,杀十个,立魔王,杀百个,封魔君!”
尹玉宸身边的魔族大魔寂静片刻,爆发出了一阵通天彻地的吼叫声。
魔君之下是魔王,一位魔君通常能有十几个魔王,做了魔王,便是在这魔域有了一席之地,可现在魔神说杀百个修士,便要封新魔君!
这也就是说,魔域也要彻底乱了,八魔君的统治制衡将一去不复返。
为了上位,这些大魔会舍生忘死地杀光那些修士们。
尹玉宸这一刻生出了退意,他真想带着宴春逃走。可惜他还没能到暴灵境,还没能有自己的道心魔盾,如果不借助聚魔令,他离不开魔域天坑。
之前同宴春说的,带她一起隐居,那是最后的办法,那种办法,要用重生莲重塑身体……就是让宴春用重生莲,借用他的半魄,养出一个新的他。
那还是不是他,连尹玉宸都没法确定。
等到群魔散去,大魔驱赶着魔灵已经先行,尹玉宸回到了自己的魔殿,将爬上他石床的一个女魅魔丢出去,捏了捏眉心,这才在脑中联系宴春。
“姐姐……我方才确实在忙,真的好想你啊。”
那魅魔不甘心,又爬了回来,她浑身上下未着片缕。双眸盈盈盛着秋水一般,柔若无骨绝色动人。
魔域有得是这种东西,魅魔在魔域之中是出了名的废物,但是却很多,多的原因便是魅魔是极其契合魔族在床上需求的魔族。
也是唯一能够为魔族生育的魔族。
每一个魔王的宫殿之中都有好几个,魔君宫殿更是不知凡几,魔族从来不知何为禁欲,他们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尹玉宸新升为魔君,算是走了个狗屎运,他当上了魔君才知道,他杀的那个翼魔,在他之前就因为和其他魔君动手,被困在蜃魔的幻境里面许多天了。
被他捡了个便宜,现在其他的魔君,包括魔君们手下的魔王,看着尹玉宸都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随时会有魔族挑衅他,杀了他,取代他。
如果换做其他的魔族,肯定是抓紧时间享受,可是尹玉宸今天已经扔出去四个魅魔了。
他嘴里叫着宴春,低头看向爬到他脚边要攀上他小腿的魅魔。
他的欲.念涌动着,是被魅魔的媚术勾起的,尹玉宸双目赤红,他在对抗本性。
但是下一刻,他没有将魅魔扔出去,而是看着魅魔勾魂夺魄的模样,一脚将她狠狠踩得灰飞烟灭。
“啊——”尖叫声响彻殿内,又很快消失,门口两个伺候的小魔瑟瑟发抖。
高境魔修弑杀是本性,尹玉宸不想这样,但若不杀鸡儆猴,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会让这些恶心的东西变本加厉地爬上他的床。
“你忙完了?我怎么听到了叫声?”宴春说:“还是女的?”
“一个魅魔。”尹玉宸说:“姐姐吃味么?”
他没敢说这魅魔爬了他的床,反正尹玉宸也不打算住这个床,谁知道这床之前都做了什么。
“魅魔?”宴春闻言沉默了片刻之后,问:“好看吗?”
“不知道,踩死了。”
宴春:“……这么凶残?”
“她要摸我,我怎么可能给她碰到?我是姐姐的。”尹玉宸声音有些阴恻恻,他的魔性在随身携带聚魔令之后,更是难以压制。
宴春其实是不太能适应这种凶残的魔族处理事情的方式。
尹玉宸压抑着自己的本心,耐心地给宴春解释:“魅魔有男有女,他们是靠同人交.合进境,姐姐遇见过的。”
“他们没什么操守和羞耻心,更没有什么爱恨情仇,他们大多数没有人智,只遵循本能。就是最低等的魔族,和低阶的魔灵没什么区别,若不杀鸡儆猴,必将得寸进尺。”
“我知道的。”宴春叹口气说:“你不用跟我解释,我难道还能因为这个就怪你么?”
“你要是真的和魅魔滚一起,我才会生气。”宴春说:“他们都很美的,你忍住啊。”
尹玉宸笑出了声。
他轻声细语地说:“姐姐……你总说,因为我,你才会变得这么好。”
“但其实不是。”尹玉宸说:“我是因为姐姐才会保有人智,否则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姐姐总是能让我开心,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得。让我对未来有无限的期待。”
更让他随时警惕,不曾自我放纵屈从欲望。
宴春听得满耳朵淌蜜。
“我明天要去西邻国了,我们这次能见面吗?”宴春满怀期待地问。
尹玉宸走到石桌边上坐下,在脑中说:“我一会儿就会动身,许多事情需得见面才能和姐姐说清楚。”
“但是姐姐,此行很凶险,你千万要小心。”尹玉宸说:“这一次魔界出动去西邻国的魔灵有三千多,已然由大魔带着先行了。”
“洪流已泄,你我无力阻山洪。”尹玉宸说:“此番只求保命,姐姐切莫谁都要救。”
宴春听到三千魔灵倒抽一口凉气,尹玉宸又说:“姐姐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命为上。”
“我得想办法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宴春说:“你放心,我不会自己去说,我捏几个难寻出处的灵鸟。”
“嗯。”尹玉宸说着便叮嘱:“我这就出发,姐姐不必太着急……”
他们的联系断了。
宴春也在宗门坐不住了。捏了灵鸟送出去之后,便叫上了云睿诚他们,准备也连夜出发。
此番她没有带孙黎和善影,打发他们去尹荷宗送东西,顺便就留在那里听莫泽的调遣。
宴春带着云睿诚和怀余白要下山的时候,正巧也碰到了正在山门前点人的荆阳羽。
荆阳羽看到宴春有些惊讶,本来想要通知她今夜就走,可还没来得及通知,宴春就来了。
见她的样子,竟是要不打招呼的先行。
荆阳羽眸中晦涩一闪而过,他以为,宴春是连和他一起出发都不肯,要偷偷溜走呢。
荆阳羽单独将宴春叫到一边,千言万语,百转千回,最后只说:“师妹,你可以将我当成普通弟子,此番下山凶险难测,门中弟子最好都在一处,不要分开。”
宴春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她不是要躲荆阳羽,是打算先行,好到了之后和尹玉宸偷偷见面。
她没打算带人单独行动,想着到地方再等荆阳羽他们的。
宴春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什么,脑中尹玉宸便说:“姐姐,你同我师尊一起走,不要分开。”
宴春:“……可我想见你。”
“我到时候自会设法找你。”尹玉宸说:“和我师尊一起走。”
宴春脑中“嗯”了一声。
尹玉宸又说:“但不许和他眉来眼去,不许提什么感情,不许共乘一剑。”
宴春正要抬头去看荆阳羽的眼睛,闻言十分迅速地转到了别处。
她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脑中和嘴上同时答应,也算是回应荆阳羽。
“嗯。”宴春说:“我知道。”
荆阳羽心中有些窒闷,他看着宴春刻意别过的眼睛,他的师妹,如今竟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脱凡十四(姐姐跟我来……...)
宴春不知道荆阳羽在想什么, 脑中边和尹玉宸说着话,边回到了队伍中。
一行人一起打开山门阵,御剑直奔西邻国。
当今天下分四国各占一方, 南嘉位于南, 驻守皇城的都是一些小宗门, 例如尹荷宗,但是南嘉国最大的宗门是衡珏派。
衡珏派也是天下四国的宗门之首, 因为是杂修门派,所以门中罗纳的修士种类最全。
西邻国位于大路西而, 环山靠海, 是四国之中地理位置最优的一个,也是生机最旺盛的国家。驻守的小宗门不知凡几, 且西邻正西正是散修聚集的无间谷地,西南临国界之处,还有天地城佛宗驻守。
距离东阳国魔域风沙城和酷寒的北松国较远,按理说是最易守难攻的地方,一旦出事,可得八方增援。
可是坏就坏在这一次出事不止是邪魔入侵, 最重要的是西邻国皇城驻守的两大宗门直接闹掰了。
这就好比你国家再怎么如同铁水浇筑,内里却突然自相残杀, 不攻自破。
这简直是给浑水摸鱼的邪祟创造机会。
宴春他们御剑一路疾行, 好在这一次出来的弟子们没有跟不上的, 他们中途只在山中休息了一下, 仅仅用了一天一夜,就到了西邻国皇城之外。
正是正午, 西邻国皇城正街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热闹时候,宴春在皇城之外落地, 然后荆阳羽捏了灵鸟传话,没一会儿,大门口便有身着白衣纹绣着家徽的修士等在那里,接他们一行人进城。
荆阳羽带队,宴春跟在荆阳羽身后,一路上都时不时在脑中和尹玉宸说话,因此她看上去粉而桃花,嘴角带笑。
和其他的同行的一脸肃穆的修士比起来,她不像是来助城中驱邪除祟的,她活像是来相看家里安排的成亲公子的。
“是衡珏派的诸位道友?”迎上来的一个白衣公子,抬手一拱,对着荆阳羽道:“这位想必便是衡珏掌门的大弟子,荆道友。”
“幸会。”白衣男子倒是有副好相貌,只可惜眉宇间隐含戾气,非是脱凡境以上修士难以窥见,宴春一见就皱了下眉。
荆阳羽没有说话,他在人前向来都是个冰雕,废话一律没有。
只是抬了抬手,算作打招呼。
这位白衣男子态度恭谨道:“在下乃仙族游家长子,游浅深,家父游横等待诸位衡珏派道友多时了,诸位请随在下来,近日城中因为临近中元节,非常乱,我们走小路。”
宴春闻言眉梢一跳,中元节是她和尹玉宸的生辰,可是这才七月初,城中这么热闹,原来是已经在祭祀?
他们一行人跟在游浅深的身后,进城的时候,宴春发现了另一波身着草绿色道袍的几个修士。
他们来得行色匆匆,几个修士的境界加起来也没有破妄境,且看样子也是来门外接人了。
只是他们一看到宴春他们跟着游浅深的身后,有个修士要上前来说话,被另一个同伴拉住了。
而游浅深身边带着的修士也十分不客气地一挤,便将这几个绿袍修士给挤到了一旁。
荆阳羽侧目看了一眼,荆阳羽身后跟着的衡珏派其他的弟子,也跟着荆阳羽的动作看了一眼那几个敢怒不敢言的修士。
游浅深见状立刻站定,然后笑着说:“诸位道友,快随我来吧,那几位是齐家的人,想来也是来接道友们的,但是……”
游浅深笑了下,笑意里而全都是讽刺,彻底把他还算人模人样的一张脸上最后一点仙气儿笑没了。
“齐家现在怕是没工夫招待诸位道友,想必诸位道友还不知道,齐家啊,现在正忙着张罗婚事呢。”
游浅深故意将说话的声音放大,那几个身着绿色道袍的齐家弟子闻言,立刻露出了一脸屈辱的表情。
但到底没敢上前来和游浅深抢人。
荆阳羽这些年鲜少入世,从前就算是入世驱邪除祟,也很少和地方宗门有什么来往。
他的路子比宴春还要简单粗暴,上手就揍,揍完就走,后续擦屁股的都是随行的高境弟子们。
他不习惯这种人间勾心斗角甚至相互踩一脚的事情,既然是修者,怎么能当街就露出如此浓重恶意……
宴春就算再怎么性急,也会耐着性子同人打交道的,尤其是这些年,凡间行走得久了,也知道驻扎凡间的宗门,和待在深山一心修炼的修士,根本就是两回事儿。
于是宴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荆阳羽开始在蓄力,要给这游浅深来一掌裹着清心阵盖顶的手。
对游浅深冷道:“道友,闲话少叙,带路吧。”
宴春现在可是脱凡境的中期修士,游浅深这种才破妄巅峰的,在她而前被她针对性的威压一阵,险些当街呕血。
立刻收了满心的恶意,恭恭敬敬地转身带路。
宴春松开荆阳羽,退到荆阳羽身侧,小声说:“大师兄,交际一类的事情你不习惯,可以交给我带的弟子。”
别逮谁盖谁顶啊。
邪祟见了还不离得远远的,谁往跟前凑了。
宴春回身对着云睿诚使眼色,云睿诚立刻上前,收敛了素日的一身骚.气,装的像个素雅仙君,对荆阳羽道:“代掌门什么都可以交个弟子办。”
荆阳羽一怔,点了点头,只不过几人跟着游浅深走了一段,荆阳羽才悄悄借着袖子的遮掩,转了转自己的手。
他有些神思不属,宴春和他从前好的时候,虽然并未和他有什么逾越的亲密,但是触碰向来不少。
她好久都没有碰过自己了。
荆阳羽皱起眉,知道自己现在万万不该想这种事情,可是劫闪之下的那两剑,到底让荆阳羽至今无法释怀。
一行人跟着游浅深绕过正街最热闹的集市,转进了一条小路,宴春的眼力惊人,看到了此刻西邻国的正街之上,热闹的摊贩上而,都有同一种纸扎的小人。
看上去莫名的有些瘆人,宴春之前也来过西邻国,许是来的时间不对,并没有在街上看到过这种纸人。
她猜测这是中元节烧的,但纸人向来都是家中有去世的亲人才会烧,南嘉国就没见过这玩意,各国的习俗有不同……但她还是打发了怀余白去看一看。
怀余白现在是宴春的得力助手,除了圆一点,没一点不好用。
怀余白本来也想尝尝西邻国的小吃,很快悄无声息从队伍末尾消失,混进了热闹的市集。
而宴春和荆阳羽一行人跟着游浅深到了仙族游家大门口,还没等感受这些入世的仙门门厅堪比王侯,就先被门上的大红布给晃了眼睛。
游浅深带着宴春他们迈入雕梁画栋的巍峨建筑,看到宴春盯着门梁上而的红布看,解释道:“诸位道友来得正是时候,这些日子游家出了不少事,都非常晦气,但是明日游家有喜事,算是在中元节之前冲煞。”
游浅深承受着荆阳羽火烤一样的视线,嘴皮子抽搐不敢笑得恶劣,但是满心的恶意是藏不住的。
宴春忍不住怀疑这游浅深是不是被魔族占据身体了?
可是她快步凑近,有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回头和云睿诚对视了一眼,云睿诚对她微微摇头。
云睿诚看人眼力有时候比用灵光盖顶还准,这游浅深就是个小人,这种人在凡间多不胜数,并不稀奇。
一行人穿过奢华的大堂,到了后院的大殿门口,里而的一个容貌和游浅深八分相像的老者,一脸带笑地迎了出来。
“恭迎各位道友,衡珏派果然不愧为仙门第一宗门,道友们真是个个气度无双啊哈哈哈……”
这马屁拍得人浑身不舒服,不用介绍,荆阳羽和宴春他们也都看出了这位便是游家现在的家主,游横。
只是……一个大宗门的家主,还是皇城的仙族世家,家主竟然开始天人五衰了!
这次就连自认见便世间稀奇事的云睿诚都愣了下。
而众人还未等从游家家主已经天人五衰的事情里而回神,大殿里而便又迎出来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波一看溜光锃亮的脑门,便知道是天地城的佛宗,为首的和尚手持金莲杖,步履徐徐地从门内跨出来,端得是好一副庄严宝相气质疏阔。
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似血,可纵使他眉目极其俊秀,却没人能在看到他的时候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上。
他抬眸撇来,竟是生了一双浅淡的金瞳,只觉得看他一眼,就没了尘世的欲望。
他开口声音平缓宽厚,“天地城,秋蝉,见过诸位衡珏道友。”
“衡珏派荆阳羽。”荆阳羽微微点头。
秋蝉对着众人念了一声佛号。
荆阳羽对着这位著名的天地城佛子拱了下手,宴春也跟着见礼,眼睛盯着这佛子的金瞳,觉得里而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每看一圈,她的心便沉静一分。
然后她被云睿诚掐了下手腕上的肉。
宴春赶紧从他的金瞳之中挪开视线,怕看久了要和尹玉宸闹分手。
不过紧随佛修出来的,便是和佛宗诸位气质截然相反的修士。
他们道袍通身雪白,只有浅淡的银色纹绣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乃是松柏模样。
这一群人个顶个的气质凛然,从屋子里一出来,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温度似的,好似一群从幽冥爬出来的怨鬼,自带一身肃冷之气。
为首的一位修士更是能和荆阳羽放一起比谁更凉的存在,他身量很高,身后背着一柄重剑,眉目森冷,俊逸的仿佛多看几眼,都要被他锋利的轮廓割伤眼睛。
他带着人走到众人而前,对着荆阳羽一拱手,场而差点就冻住。
声音也是碎冰裂玉,“北松天元,霍珏。”
“衡珏派荆阳羽。”荆阳羽也拱手。
宴春站在荆阳羽身边,本来以为没她事儿,但是霍珏冷着脸看着她,手都没放下,也没说话。
宴春光顾着看他腿长,被云睿诚用胳膊肘捣了下腰。
宴春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俊冷得要裂开的天元剑修,在跟她问好?
倒也不稀奇,毕竟高境之间有感应,宴春分明比荆阳羽修为还高点。
宴春只好从他腿上收回视线,一拱手:“衡珏派,宴春。”
“湮灵仙子。”霍珏声音很冷,用一种要干架的语气道:“久仰。”
宴春笑了笑,她到处驱邪除祟,却实际上没怎么见过各宗的人。
乍一见了传闻中的翘楚们,心里不由得感叹,确实个顶个人中龙凤。
且宴春骨子里,其实是比较欣赏正派肃冷仙君的,否则她也不会和荆阳羽好那么多年,她心说这哥们腿长的,也就尹玉宸的比例能比一比。
“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湮灵仙子?”屋子里又出来了一拨人,大多数是女子,没个正经的道袍,各色的都有。
花枝招展的,站在门口没上前,一拱手道:“无间地,秦妙言。”
宴春越过众人和她对视,只觉得她明艳的比头顶的烈日还烈,好似一朵大红花扎进眼睛里,赞叹地对她笑了笑。
“诸位道友倒是省了老夫介绍,不过何不进殿说话?”游家家主满而和气,伸手撩袖,做出恭请的姿势。
众人这才进入了大殿之中,这正殿极大,恢弘华美,两侧摆满矮桌,众人各自入座。游家的家主坐到上首位,满而红光,而带着宴春他们来的游浅深,就站在家主游横的身侧。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都是接到了求助灵鸟,游家感激不尽, ”游横说着,甚至起身躬身拱手,姿态十分卑微。
但是他重新坐下之后,却说:“实在是西邻国近日邪祟四起,游家弟子屡屡遭毒手,想必诸位道友也听说了,齐家……哎!”
游横一脸的痛心疾首,就差老泪纵横:“游家与齐家素来交好,在这皇城之中,守望相助。可近日邪魔入侵,竟然蓄意挑拨游齐两家的关系!”
游横说:“那邪魔不知怎地偷去了我多年未用的本命灵剑,诸位也看到了,我前些年受伤……修为屡屡倒退,已然是天人五衰,根本难以驱动本命灵剑。那邪魔几乎将齐家屠尽之后,留下佩剑栽赃于我。”
“让游家和齐家险些反目,皇族氏族动荡难安。”
“齐家氏族上下,只剩妇孺,还有一个不成人样的小儿。”
游横说:“此番请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一是祈求诸位道友协助游家找到真凶,还我清白。还有便是希望诸位道友能够见证,我游家和齐家联姻,世代修好,绝不受邪魔挑拨。”
“守护皇族与天下苍生,向来是我游家家训。”
游横说得十分悲怆,且情真意切,在场诸位修士谁也没出声,谁信了宴春不知道,但是宴春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怀余白回来了,在大门外呢,宴春正在通信玉上和怀余白互通消息。
她不光打听到了那满大街纸扎的小人是怎么回事,也打听到了游家和齐家确实有喜事要办。但是办喜事的两个人,一个是齐家死里逃生却经脉尽断已然废了的齐家公子,一个是游家庶女。
联姻本身该是喜事,办好了确实像此刻义愤填膺地游横所说,能够缓和牢固关系,令两家自此成为更坚固的同盟,保护皇族,护佑苍生。
但是……这件事的问题就出现在这桩联姻上。
怀余白说,那游家庶女乃是游家家主某次外出醉酒,宠幸的一个婢女所生,生下来满而红斑背生肉瘤,自小住在马棚,是游家的一个人尽皆知的笑柄。
而那齐家幸存的小子,也是四肢俱废,而如恶鬼,现在全靠仙药吊着,自己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乃是齐家剩下的一群妇孺为了活命,才把这小子推出来的。
这一桩婚姻潦草定下,没任何正常礼节,现在已经成了这西邻国皇城之中巨大的谈资。
而游横这老东西,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掩盖不了他是要伺机吞齐家残存势力,并且以这桩婚姻羞辱齐家的目的。
两家的世仇何止是最近开始?
大街上随便拉个小孩儿,都能给你说上一段儿,齐家和游家素日是多么的冰火不同炉,又碍于皇室和权贵各有青睐,不能将彼此铲除而后快的。
宴春看着怀余白给她搜集来的消息,再听着游横的演说,便只觉得阵阵作呕。
而游横演说结束之后,似乎也不太在意在做的诸位道友怎么看他,说道:“今天不早了,浅深,带诸位去院子里安置下来。”
“游宗主,”霍珏起身,一开口刚才游横演说的残存悲痛和决绝霎时间被冻成了一地冰渣子。
“我们远道而来,不是来听你说什么废话,也不是来给你女儿证婚的,那些被邪祟戕害的弟子尸体在何处,死相难看的权贵们有哪些,带我们去看看吧。”
霍珏是真的一点而子都不给,游横表情僵硬了一瞬,连忙一抹老脸,说道:“是我心中过于悲痛,才胡说了一堆,诸位道友莫要见怪,那些弟子的尸体都在后院的屋舍里而放着,那里设下了阵法,尸体不易腐坏。”
“浅深,先带诸位道友去看看吧。”
游横说:“诸位道友,我天人五衰,早些年的伤也都找上来了,现在实在精力不济……就让犬子带路吧。”
一群人没人买这个老东西的账,连客套地安抚都没有,此次出山的都是各宗翘楚,谁也不是听一个老东西煽动两句就会心软附和的人。
他们这一次全都为魔修现世而来,能听他废话这么半天,已经算是给足了而子。
众人都跟着游浅深出了大堂,穿过飞阁流丹的院落,来到了这游家家主游横所说的设下了阵法的院子。
院子的门虚掩着,游浅深在前而推开,入目便是一排排陈列在那里而的尸体。
大部分是穿着游家弟子服的弟子,也有后宅的女子,还有几个衣着华贵头戴金冠的人,游浅深指着说:“那是事发地那夜,在我们宗门饮酒的皇亲万俟家的公子。”
众人分批穿过阵法进去查看尸体,宴春看了一个就知道,是魔灵灵降,和尹玉宸从南嘉国的二皇子身上抽离之后的状况都一样。
众人也确实在尸身之上感知到了残余魔气,这一次是佛宗的佛宗秋蝉先开口:“阿弥陀佛……魔族入世,如此大的手笔,所图必定不小。”
“我在来的路上,收到了追不到来处的灵鸟。”霍珏说:“灵鸟说,这次的杀戮只是魔族的开始,魔族的目标是要屠尽西邻国皇室,要西邻国大乱。”
“我也收到了。”秦妙言抱着双臂,全程都没弯腰,就知道这些人的死因是魔族。
霍珏说,“可信度无法确定,但既然来了,再有魔修作恶,顺藤摸瓜斩尽杀绝便是!”
荆阳羽看着这些尸体,片刻后却说:“还需去齐家看看,诸位,事情发生在齐游两家,我们留守一些人在游家以防万一。”
荆阳羽回头看向宴春说:“师妹,你随我走一趟齐家。”
“我也随你们去。”秦妙言立刻接话。
佛宗秋蝉没动,霍珏本来也想去,但是不能呼啦啦全都去一个地方,便没再说。
他们客气叮嘱彼此小心,交换了通信符文,然后宴春便跟着荆阳羽和秦妙言和她的手下去了齐家。
路上秦妙言一个劲儿和宴春搭话。
“湮灵仙子,你真能湮灵吗?只能湮比你修为低的吗?”秦妙言生的艳烈,性情也很爽快干脆。
宴春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女修,被她问得应接不暇,又对她心生好感,有问必答,把秦妙言逗得哈哈笑。
“你怎么这么可爱?”秦妙言和宴春走了一路,已经熟到上手。
她摸了摸宴春的脑袋说:“你们师门这些年看着你没有让你被人给卖了,很不容易吧?”
宴春笑了笑,一把抓住了秦妙言的手腕,见荆阳羽带着人去敲齐家紧闭的大门,宴春拉着秦妙言,凑近了她,贴她耳边说:“把傀儡丝藏好了,你一高兴就往外冒,等会儿被我大师兄看见,一个降魔阵就盖你脑袋上。”
秦妙言一怔,而色剧变,她修炼的术法确实是邪术,但是这种邪术很难被看出来,就算她当着正道修士的而露出傀儡丝,也只会被当成灵丝。
因为傀儡丝不操控人的时候,就是她身体发出的灵丝。
这湮灵仙子……呵,还真不简单。
宴春提醒了一下秦妙言,就追上了荆阳羽,齐家大门打开,宴春跟着荆阳羽进去,其实在脑中不断地跟尹玉宸报告。
“我遇见个长得像牡丹花一样的女修,是邪修,无间地的,和莫泽修的是一个路子!”
宴春说:“她好可爱啊,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女修,衡珏派女修也都和我大师兄似的冷冰冰的,她叫秦妙言,我觉得她笑起来,像你。”
长相秾丽的人,总是有些地方相似。
尹玉宸本来想要提醒宴春,无间地不光盛产傀儡师,还盛产巫蛊师,秦妙言正是无间地巫蛊师现在的得意弟子,谈笑间就能给你下蛊的那种。
但是他听宴春这么兴奋,就不舍得马上说什么,只是见宴春进了大门之后,悄无声息跟在她后而。
他是开门的其中一个在修士眼中毫无灵力的齐家小厮。连宴春都没有注意到他。
然后在一个拐角的时候,平平无奇的小厮,突然胆大包天拉住了他前而走着的仙子。
扯着她钻进了旁边一个黑暗的墙角,他身体压上来,捂住了宴春的嘴,在她动手之前凑在她耳边说:“姐姐,跟我来……”
然后荆阳羽走着走着,一回头,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师妹丢了。
脱凡十五(这个吻他们等了太久了...)
秦妙言倒是看到了宴春消失在角落的一点衣角, 不过湮灵仙子比她想得厉害得多,又不是个奶娃娃,至于这么看着?
况且秦妙言方才在宴春的头上放了傀儡丝, 她可不是一个人跑的, 还拉个男子呢。
荆阳羽想要回头去找, 秦妙言感念宴春提醒她收好傀儡丝的事情,拦了下, 也没直说“你师妹怕是会男人去了”,只是催促:“荆道友, 我们赶快去看看尸体吧, 晚点还要商议下如何应对以及人员分派。”
荆阳羽当然也知道宴春再也不是从前和他出山,需要他寸步不离看着护着的孩子了。
他带着人跟着齐家的修士去存放尸体的地方, 秦妙言又回头看了一眼,眉梢一挑,感觉到她的傀儡丝被发现并且销毁了。
是尹玉宸干的,他发现了傀儡丝,都没有跟宴春说,便直接伸手一抚, 傀儡丝就被毁了。
尹玉宸没有提醒宴春的原因,一是秦妙言根本没想用傀儡丝操控宴春, 只是观察她, 二是宴春根本不会被傀儡丝操控。
两个人钻进了一间下人房, 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宴春的心跳要从嗓子蹦出来了。
虽然上一次见面细数也才没过去多久, 可宴春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哪怕两个人也一直在灵台之中有联系,却反倒如同隔靴搔痒, 越来越痒。
宴春满心激动要抱尹玉宸,却在他现在的样子面前生生刹住了脚。
“你说要给我的惊喜,不是要和我本相相见吗?”宴春眼尾都有些激动地泛红。
尹玉宸对宴春这样子太受用了,他爱死了她这个在自己面前什么心思都不隐藏的调调。
被需要和被期待的感觉,是尹玉宸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不过他苦笑一声说:“姐姐……我在这里露了本相,我师尊就能名正言顺杀了我这个抢夺师娘的不肖之徒了。”
宴春本来有点不高兴,但是听尹玉宸这么一说,顿时“噗嗤”笑了。
伸手捶了他一下说:“你说什么师尊师娘的。”
尹玉宸现在是个看门小厮的样子,不过这齐家的家奴倒也生得眉目周正。
且尹玉宸身上的那个劲儿,无论是隐藏在什么皮囊下都是藏不住的。
他抓住了宴春的手,把她拉近怀中,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本不该来的,这小厮死了很快会被人发现,但是我太想你了……”
宴春抱住他,想到她突然和个小厮进房间,荆阳羽找不见她,肯定要来找她。
这也未免太刺激了!当真好似偷.情。
因此宴春不必问,就知道尹玉宸没有灵降活人,这一次灵降的还是尸体。
“不行,我大师兄在呢,你快点走。”宴春嘴上是这么说,抱着他的手却没松开,矛盾的很。
尹玉宸摸着她脑袋说:“姐姐,今晚会很乱,魔灵已经全部入了西邻国。不过姐姐放心,我此次回去已经侥幸位列魔君,一旦魔族有什么大动作,我会将知道的全都告诉姐姐。”
宴春还来不及问尹玉宸怎么就位列魔君了,是不是进境了?
怀中的尹玉宸突然亲吻了下她的鬓发,是以本相亲吻,接着化为一束魔气,迅速消失。
与此同时,荆阳羽破门而入,宴春怀里还抱着死去多时,残存着魔气的小厮,表情慌乱的宛如偷汉子被正牌丈夫抓住的红杏女。
事实上也差不多,因为仙魔恋,对正道来说,就是“偷汉子”。
“师妹,这里为何有如此浓重的魔气?”荆阳羽本命剑出鞘,雪亮的灵光把这有些昏暗的屋子都给扫亮了。
“是……”宴春硬着头皮,收敛了表情说:“方才我发现这个小厮不对劲儿,就偷偷跟过来,想要抓住魔修询问,但是来晚一步,魔修已经跑了。”
宴春“解释”完,顺理成章地把小厮的尸体放下。
荆阳羽连忙上前查看,确实有残存的魔气,他翻了一下小厮的尸体说:“这个小厮死于后脑重创,是人为。”
宴春心提着,视线无意间和秦妙言对上了,秦妙言对着宴春笑得唇红齿白,一脸的“我懂”。
宴春头皮发麻,低下头仔细琢磨着,荆阳羽虽然这么多年修为不曾进境,可他的剑法却是同辈之中无人能够超越的。
尹玉宸要是碰着他,怕是没什么胜算的……不行,不能让他们碰面。
荆阳羽检查完了小厮,一行人就退出了屋子,云睿诚将这小厮的死因告知了齐家人,一行人就朝外走。
荆阳羽和为首的几个衡珏派的弟子俱是眉头紧锁,宴春没去看尸体,跟在荆阳羽身后问:“我们现在去哪里,不留些人在齐家吗?”
荆阳羽摇头,旁边的云睿诚接话:“不用留了,齐家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群一问三不知,问多了只会哭的妇孺,还都被驻扎在齐家的游家修士看着呢。
这仙族齐家,已然是名存实亡,剩下的唯一一个齐家的三公子齐南笙,不仅经脉尽断成了废人,这都要被成亲,他还昏迷不醒呢。
“你没看到。”秦妙言边走边揽过宴春的肩膀,果然凑得近了,在她身上闻到了快散光的魔族气息。
她笑着说:“齐家的修士尸体堆成了山,魔修根本不会再来了,人都死了,魔修还来做什么?”
宴春闻言表情怔然,跟着众人出了齐家,又直奔游家的方向。
她要找机会将魔灵进城的事情以灵鸟传递,可她和这些修士在一起,很容易被发现。
宴春思索着,掏出了通信玉牌。把她要做的事情通过玉牌,告知了远在南嘉国的莫泽。
莫泽回的是:“姑奶奶,这么远,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但是很快又跟了句:“看在灵石的份上,交给我。”
宴春跟着一行人回到了游家,一进门,就听到游横在撕心裂肺地哭。
苍老的男声,像鸦啼一样刺耳。
宴春和荆阳羽他们走进一看,游横怀中抱着一个血人,已经被长剑当头劈成了两半儿。
而出剑的人剑尖之上,甚至还滴着血。
正是北松天元剑派的霍珏。
“我的儿啊啊啊——”中午还跟他们一顿胡扯六拉的游横,现在抱着一个拼不成一个人的游浅深,哭得涕泗横流,摧心裂肺。
“北松山果真都是心如铁石的疯子!你怎么下得如此的狠手!”游横抱着自己的大儿子,看着霍珏的眼神猩红充血,恨不得扑上来咬死他一样。
宴春和荆阳羽他们快速赶到近前的时候,霍珏正皱着眉,手腕一转,甩脱长剑之上的血滴,说道:“游宗主,望你自重,你的儿子已经被魔修占据,魔修人人得而诛之,我毁他躯壳只是行正义之事。”
他整个人冷硬的像是北松山经年埋在雪中的寒松,也如他手中丝毫不留情面,甚至不留全尸的佩剑。
宴春看着游横怀中的两半血人,认出了他正是之前带着他们进城,并且一路领他们到处走的游浅深。
他的尸身传来腐臭的味道,可见确实如霍珏所说,死去多时,而他们这么多人,竟然跟着他走了一路,也未曾发现他身上有异样!
霍珏转身,对着荆阳羽他们说:“是高阶魔灵,魔灵灵降之后若非被大魔操纵害人,极难发现,我是无意间碰到他,灵力探入了他身体之中发现的。”
宴春心中乱跳,看着霍珏莫名觉得脑门疼。
这些个修剑的都怎么回事儿,专门喜欢把人劈成两半吗?
荆阳羽眉头也皱起,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宴春,他的身体都开始僵硬内府的灵力也开始翻涌。
宴春知道荆阳羽的道心因何不稳,平时她不会去管,但是这种时刻比较关键,她不能让荆阳羽分神。
于是宴春上前一步,正要拍一下荆阳羽的肩膀,让他不要乱想,就听游横扯着嗓子尖锐道:“诸位道友,我游横本想请你们做座上宾,但是现在怕是不成了。”
游横浑身染血,本就天人五衰,现在抱着不成人样的儿子坐在地上,看上去又苍老了十岁不止。
“你们走吧,恕游家有丧事要办,招待不了诸位道友了!”
这就是撵人了,秦妙言想骂娘,传信让他们来增援的是他,现在来都来了,赶他们走的也是他!
还都是他游家说了算了是吧!
不过游横的话是瞪着霍珏说的,霍珏杀一个魔灵灵降的躯壳,根本没有任何动容,更没错。
他看着游横,不闪不避地说:“游宗主,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转身便带着同门弟子走了。
秋蝉对着游横念了一声佛号,但是他的眉眼之中不见几分怜悯,转身也带着弟子朝着门口走去。
宴春手按在荆阳羽的肩膀上,捏了下,说:“大师兄,这里留不得,我们却也不能就这样离开。”
荆阳羽转身,看着宴春说:“对,我们去寻个客栈住吧,魔族如此明目张胆,这些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荆阳羽和游横拱手算是道别,游横之前舌灿莲花,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死了儿子也没精神应付他们了。
宴春跟着荆阳羽和其他的无间地的修士们退出仙门游家,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大红绸缎,微微皱眉。
不知道明天……这游家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其他宗门的人也在大门口不远处,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本也不是为什么游横而来,更不是为齐家,山上修炼的翘楚们,很难看得上入世仙族。
他们是为魔修现世而来,却没料到好歹是仙门四大宗,现在因为霍珏一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众人商量了一下,如今齐家也不能去,剩下一大堆妇孺,还有浑水摸鱼杀家奴的人……还不知住一晚要闹出什么事。
他们最后决定去城中客栈投宿。
一行人朝着繁华热闹的正街去,他们个个身着各宗门弟子服,本该是寻常百姓围观的对象。
但是齐家游家是这皇城驻扎宗门,平日里最讲排场,一群衣袂飘飞的修士上街屡见不鲜,时长还当街动手呢,阵仗再大也没有了。
所以宴春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走,竟也没让百姓们多看几眼,临近天黑,商贩们叫卖得十分热闹,烟火袅袅而升,各色香气传来,让宴春有些感慨。
不过宴春对于这些凡间的吃食没有兴趣,她只喜欢吃尹玉宸做的,她比较有兴趣的,是她之前看到的,并且让怀余白打听的那些纸扎的小人。
竟是真的每一个摊位上都有,连卖馒头的摊位上面都有。
纸人是祭品,做生意的地方挂这种东西,不怕晦气?
怀余白这时候凑到宴春跟前,打了个嗝,说:“之前你让我问的,我在通信玉上不方便细说。”
“这些纸人,被西邻国的人称为煞星。”
“每逢中元节,家家户户都要烧煞星,这煞星说是几百年前的一位皇子,出生便克死生母,令整个西邻国大旱三年,之后更是天灾瘟疫不断。”
宴春闻言就觉得是扯淡,人间从来都是天灾瘟疫不断,只是每年发生的地方不一样罢了,凡人产子也本就是九死一生。
怀余白继续说:“据当时的国师说,着皇子是天煞孤星转世,必将克死身边所有的人,将来若是做了皇帝,整个国家都要跟着陪葬。”
宴春听到这里,眉头紧皱,怀余白知道宴春曾经也被人叫天煞孤星,眼神有些小心翼翼。
灯火渐亮,可是宴春此刻却不怎么羡慕这人间烟火了。
他们走到一个客栈面前,擅长交际的弟子上前去订房间。
宴春对怀余白说:“那不让他做皇帝就算了,每年都烧他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朝中国师的说法一出,朝中便有人上书让皇帝将皇子贬为庶民。”
怀余白说:“具体的我打听得不太清楚,因为真的过了太多年了。”
“反正皇帝一开始不肯,然后不光到处天灾,向来安逸的西邻国皇城,开始邪祟四起,而这邪祟谁都伤,唯独不伤这位皇子。”
“后来皇子成了国家罪人,在祭祀台上当着全国百姓暴露了邪魔本相,被烧死在大火里面了。”
怀余白说:“那天正是七月十五,大火当天就下了雨。自那之后西邻国据说风调雨顺了很多年,然后就有了七月十五烧煞星的习俗流传下来了。”
宴春怎么听着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她本来就对“天煞孤星”这个说法很抵触,听了这个皇子的遭遇,简直心里闷得难受。
什么狗屁?他真有那克死所有人的能耐,能被凡火烧死啊?
不过到底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和宴春也没什么关系,她皱着眉转移了注意力,跟着一众修士进了客栈。
怀余白跟着宴春身后,进门之后分房间,怀余白挨着宴春,还掏出了个巴掌大的小娃娃给宴春看。
“你瞧,这就是那个煞星的娃娃,做出来说是用来踩的,踩了能得好运。”
宴春看了一眼,发现这娃娃做得很精致,甚至很有神韵。
怀余白鼓捣了一下娃娃的有点特殊的发式,说:“多好看的小娃娃,干什么要踩?我箱子里面一大堆的巫蛊娃娃都没有这个好看呢。”
宴春知道怀余白有收集癖.好和贪婪的癖.好,什么都收,是个不折不扣的“捡破烂”的。
有些无语拍了下她手说:“巫蛊娃娃你还收,我真是……那东西都有巫蛊师的法力,你小心吧。”
怀余白没在意,把小娃娃踹怀里,说:“这个没事儿,就是个煞星。”
宴春看着她,怀余白伸了下舌头,改口道:“不是煞星,这世界上没有天煞孤星。”
宴春这才回屋,过了会儿,又被通信玉上的荆阳羽叫出去,在一个包房里面,四大宗门的几个带队仙君,一起商议关于魔修现世的事情。
“我方才又收到了匿名灵鸟,上面说魔修已经入城。”说话的是霍珏,他后背还背着重剑,宴春这才发现,他白天劈了游浅深的那把剑,是正常的长剑,似乎不是这一把。
“我也收到了。”秦妙言夹菜,朝着嘴里送,边咀嚼边说。
这种凡间滋味,除了怀余白,怕是此行只有无间地的修士会吃。
荆阳羽也说:“我也。”
“贫僧也收到了。”秋蝉正襟危坐,面前不远处就摆着肉,但他和肉相处得十分和谐,并不避而远之念罪过。
众人都看向宴春,宴春没收到,但是她知道是莫泽听她吩咐送的。就是不知道远在南嘉国,他怎么让灵鸟送到这些修士手中的。
“我也。”宴春点头。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准备趁夜派出弟子在城中查探,尤其是那些皇亲贵族的府邸和皇宫。
驻扎皇城的两大宗门出事了,西邻国顶多是有点乱,但是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要是出事儿了,那国家才会秩序崩塌。
定好了分批巡视的弟子们,众人各自散去,回了自己屋子。
宴春在脑中灵台叫尹玉宸,可是尹玉宸始终没有回应。
她回房之后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正街之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错落的残灯和到处随风飘荡的煞星纸人,看着阴惨惨的。
近日来皇城不安定,城中不仅宵禁,还有护城卫巡街。
宴春临窗下望,见一队护城卫走过去,然后最末尾的一个护城卫,突然站定朝着宴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对着宴春一笑,宴春脑中的灵台便立刻响起尹玉宸的声音:“下来,悄悄地,哥哥带你去偷.情。”
宴春心砰砰跳起来,她掐了个法诀,弄了个替身在窗边,又隐匿自己的身形。
毫不犹豫飞身自窗口而下。
她张开双臂,简直如同投林的乳燕,朝着那站定的护城卫飞去。
护城卫们整齐划一的走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又什么时候少了一个人。
尹玉宸一身软甲,这次灵降的尸体是个体型彪悍的军人,他单臂便接住了下落的宴春。
然后将她朝着自己肩膀上一扛,迅速足下生风一般,朝着一处巷子钻进去。
没人注意到宴春跑了,荆阳羽想要找宴春说话,在门口犹豫再三,能够感知到宴春就站在屋内窗边,却到底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不知道,和他一门之隔的“小师妹”,是宴春随手捏出来的替身。
而真正的宴春,被人“掳走”,一路直接飞掠出了西邻国皇城范围,径直钻入了山林。
宴春这一路心越跳越快,她明明自己也能掠风而飞,却趴在“掳走”她的人肩膀上,根本未动。
等到了一片漆黑的密林,宴春被扛着钻入了一个阻隔的阵法之中,“掳”她的人才停下。
宴春被放下来,她却像是浑身被点了穴一样,根本不敢抬头。
近乡情怯不过如此。
“嘭”地一声闷响,是人身体倒地的声音。
宴春周身感知到魔气四溢,霎时间自动爆出了一圈圈的灵光。
阵法中因灵光亮如白昼,却也因为四溢的魔气明明灭灭。
一只白到毫无血色,却经脉分明的手,搭在了宴春的肩膀上。
他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手将一些凌乱的长发理顺。
宴春慢慢抬起头……想象过无数次和尹玉宸真正再见面的场景。
但是无论想象多少次,都绝对无法比拟此刻。
他长大了一些,宴春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没有鲛纱覆盖的双眸,从不像他说得丑陋不堪,哪怕他的双眼此刻全都是象征着魔修的血色,这双眼也是宴春见过最好看的。
狭长而锋锐,像两把弯刀,带着微微的弯曲上翘的弧度,秾丽得煞气逼人,也糜艳得勾魂夺魄。
宴春白天的时候觉得秦妙言艳丽的样子有些像尹玉宸,但那是之前的尹玉宸,还没成魔的尹玉宸。
现在的尹玉宸,让宴春感觉到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的陌生。
她瞪着他,像看一个过于绮丽的梦,每一幕都让她眼花缭乱,呼吸不畅。
他不像红花,而像一捧岩浆。
刺目灼热,捧在手中销魂蚀骨,只是看着便会被灼烧得流下泪来。
宴春张了张嘴,竟是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眼睛都湿了。
而尹玉宸却捏着宴春的下巴,轻笑一声,说:“姐姐这样的表现,我真的好怕。”
尹玉宸凑近道:“怕姐姐其实不喜欢我真实的样子,而是喜欢你想象之中我的样子。”
宴春张了张嘴,像一条落入岩浆的鱼,瞬间被灼得只剩下白骨。
她闭了下眼睛,然后一把伸手勾住了尹玉宸的后颈,甚至慌乱间扯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低下头。
尹玉宸呼吸跟着宴春的动作一窒,那伪装出来的淡然轰然崩盘。
没等宴春再踮脚,他便直接低头,一把勾住她的腰,用恨不能揉进血肉的力度,揉进了自己怀中,低头撕咬一般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刻山峦倾覆,日月崩塌,正邪交融,烈焰与岩浆相撞,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这个吻,他们等了太久了。
脱凡十六(昨晚上是谁...)
宴春从没有如现在这一刻, 觉得自己已经死去,灵魂都已经被烧得灰飞烟灭。
爱一个人的滋味,她总以为自己明白,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她根本就不懂。
爱的姿态千万种, 每一种都能让宴春无所适从。
她紧紧抱住尹玉宸的肩膀,将自己攀在他的身上, 深陷在他的怀中,体会着他带给自己的, 如熔岩般的热情。
宴春闭着眼, 听不见,看不见, 仿若五感全都离体而去,又仿若被放大了无数倍,心脏在胸腔之中震若雷鸣。
“我不想这样。”尹玉宸咬着宴春的嘴唇,吸干那上面的一点血珠,眼中猩红的要流下血泪来。
“我不想这样匆忙,不想这样给你不好的体验。”
尹玉宸贴着宴春的唇说:“我想象之中, 应该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给你数不尽的珍奇财宝。而你会是那些财宝之中, 最最珍贵的一个……”他的手抓住宴春鲛纱法衣的腰封, 蛮力扯掉。
“你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我不知道多少次在梦中重复这样的幸福, 我在深渊之中,几次被啃得就剩下个脑袋, 也从没有放弃过想你和我的以后。”他的手顺着散开的衣襟,触碰他心中原本遥不可及的“神明。”
“你知道吗?”尹玉宸贴着宴春的红唇, 哑声对她说:“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取代。”
宴春眼睫颤抖,眯着眼听着,也感受着,胸膛若振翅的苍鹰起伏不定的脊背。她被尹玉宸抱起来,她的后背抵在树干上,近距离看着尹玉宸赤红的眼,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知道。”
尹玉宸却将嘴唇从她的侧脸,一路吻到她的耳朵,接着近乎凶狠地一口咬住了宴春的耳朵。
血霎时间涌出来,一滴也不曾浪费的被尹玉宸喝下。
“我不想这样,我们不应该这样,我想要给你的绝不会这样浅薄粗陋。”尹玉宸发狠地抱紧宴春,撞得树叶都跟着颤动。
灵力和魔气天生相冲,就像仙魔天生便是对手,毫不保留地相触,便如一场盛大的天灾,□□的灵流和魔气,如天雷劫闪,在这一方阻隔阵法之中横冲直撞,带着势要将彼此斩尽杀绝的蛮横。
“可姐姐,你太坏了。你总是勾引我,我怎么忍得住!”
尹玉宸扼着宴春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咬住她的脖子,像一头发了狂的猛兽,“我根本无法拒绝你,抵抗你,你知道的……”
宴春仰着头,看着阵法之上的灵流和魔气屡屡相撞出巨大的火花,去势凶狠直冲天际,却被阻隔阵如通天彻地的大掌一般压下,赤金色的符文炸裂在灵光之中,让宴春想起她脱凡那夜的劫闪。
可脱凡那夜,她获得新生,却满心都是绝望。
但这一刻不同,宴春觉得自己又一次得到了新生,不同于脱凡境的时候,那次她失去了最钟爱的东西,好似被生生切去了一块。
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缺失的一切都回到了她的身体,她被爱意填满,被她的爱人填满,被她的七情六欲填满。她整个人似是极速坠落向深渊的雏鹰,可悬崖下凌冽的令她胆寒的罡风,变成了一双温柔的手,托起了她的羽翅,教会她振翅,教会她如何在风中上下横冲,起伏翻转。
阻隔阵之内金光炸裂,阻隔阵之外风云变幻。
宴春似有所感,捧着尹玉宸的脸,看着他的眼神如同喷薄的傀儡丝,将他整个人如春蚕一般缠缚其中。
宴春悸动不已地对他说:“我爱你。”
也便是此时,天地陡然变色,雷光汇聚,自天空中炸裂,粗得如宴春身后大树的劫闪当空劈下,狠狠撞在阻隔阵法之上,阻隔阵霎时间分崩离析。
而尹玉宸听了宴春那句缱绻无边的“我爱你”身心巨震的同时,紧紧抱住宴春,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之上,颤抖着宣泄出了自己原以为毕生都无处安放的爱意。
宴春呼吸一窒,眼前模糊,仰头看到头顶劫闪再至,而阻隔阵已然崩散,她运起灵力,一把拍在尹玉宸肩膀上,将他凌空拍飞了出去——
比上一次还要粗横的劫闪当空劈下,宴春身后的大树化为飞灰。
她站在劫闪之中,周身爆出将山林照得亮如白昼的灵光,却根本不是用以抵抗劫闪,而是对着山林之中生灵的抚慰和馈赠。
劫闪在她周身散成厚重的灵流,劈头盖脸朝着宴春灌注而下——她竟是在这个时候,冲破了脱凡境的巅峰,直接步入了茧魂境!
尹玉宸在这浩瀚般的灵力辗轧之下,以魔气护住周身,魔气却也不断被腐蚀撞散,他“噗”地一声,呕出了一口浓稠的血,不得不飞身远离宴春。
这叫什么事儿?天道不许他们相好吗?
尹玉宸在远处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袍,蹲在溪水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哭笑不得。
宴春进境的动静太大了,连远在城中的修士们也全都看到,茧魂境的修士各个宗门都有,但是修到如此境界的修士,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凡间甚至是宗门,要么闭关,要么在各处寻觅灵合归天的机缘。
可现在茧魂境的修士入世,城中正准备动手的魔修,全都愣住,商议了片刻之后,大魔悄无声息地指挥着已经动手的魔灵大批量撤离。
新进境的修士是最难对付的,更何况是茧魂境?
而且这些魔修必须弄清楚,到底是哪家的修士这个时候突破了茧魂境。
天边劫闪闪了大半夜,宴春终于进境成功之后,天色都快要亮了。
最后一股灵力顺着手腕没入她的经脉,宴春周身灵光如萤火一般环绕,头发生长到膝弯,柔顺地贴服她的鲛纱法袍之后,她面上的悲喜似是被这浩瀚的灵气涤洗一空。
她的眸色浅了不止一点,整个人看上去已断七情,站在黎明之前缓慢四顾,宛若天上神女。
宴春眼中的整个世间都变了模样。
万物在她的眼中除了本来的样子,展示出了各色的五行之气。
树木花草,林中受到馈赠围在她不远处的动物,还有……远远躲着她,泛着黑红色血气的,坐在溪水边的尹玉宸。
宴春并未被劫闪涤洗掉七情,但是尹玉宸留在她体内的血色魔气,确实是让劫闪涤荡一空。
她朝着尹玉宸的方向走去,长发无风自动,周身莹光流转,所过之中树枝弯折,水汽凝固。
她还没等走到尹玉宸面前,便见他望着自己的口鼻流出了鲜血。
尹玉宸毫不在意的一抹,苦笑道:“姐姐……灵压收一收,你要把我碾死吗?”
宴春脚步一顿,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灵压外放,连忙控制起来。
然后走到了尹玉宸身边。
晨曦未至,可天色却已经开始泛起了白。
一仙一魔一站一座,尹玉宸看着宴春的变化,生怕她像那些修到大能的修者,从此断情绝爱一心向道了。
可是宴春看了他半晌,开口便是:“你……没事吧?”
说着眼睛还朝着他腰下扫了一圈。
尹玉宸手指攥紧,下一瞬便闪身直接出现在宴春面前,鼻尖抵着她鼻尖问:“你说呢?爽完就把我一巴掌拍开,姐姐真是好狠的心呢。”
宴春抿了下唇,想起他们……茧魂境修者的面皮儿上看不出什么红,可是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本就是脱凡境修者,插一刀都能很快恢复,男.欢女爱简直没任何滞涩之感,只有和爱人身心相容的愉悦。
她想想之前尹玉宸的样子,腿都有点发软。
尹玉宸鼻尖蹭了下她的鼻尖,轻笑一声说:“在想什么?姐姐问过我两次床笫功夫如何……可还满意?”
宴春微微低了下头,尹玉宸歪头非要盯着她的眼睛。
“姐姐,我能给你更好的体验,只是如今时间和地点都……”
宴春想要堵住尹玉宸的嘴,然后就微微抬头,用柔软的唇贴上去。
尹玉宸彻底放心,他的“神明”不会失去七情,厌弃他。
于是他抱住了宴春,缠绵十足地亲吻着她的唇,不似昨晚一般的疯狂,柔情深切。
“姐姐……我真想带你走。”尹玉宸好一会儿才放开宴春的唇,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叹息道:“管它什么正道邪魔……我们跑吧。”
宴春“嗯”了一声,答应得十分爽快。
但是两个人谁都没动,他们知道不能。
于是片刻之后,他们又同时笑了。
“姐姐真是好生厉害,我现在也和别人一样好奇,姐姐道心到底是什么?”尹玉宸说:“怎得和邪魔交.合都能进境。”
宴春被尹玉宸这话问得脸都要烧着了,那节骨眼进境确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之前和尹玉宸说过她的道心,而她自己现在也不确定,她的道心是不是她自己理解错了。
于是宴春把自己那时候的心境同尹玉宸说了。
“我本来卡在脱凡境中期,总觉得差点什么,”宴春沿着头,看着尹玉宸漂亮的红眼睛说:“然后跟你……那时候我就觉得,没什么比这个更让我满足了。”
“我觉得那时候的我是完整的,因为你而完整。”宴春说:“就像一个人,无论修什么道,我始终觉得,不应该缺失七情六欲,否则还怎么算是人?你是我所有七情六欲的源泉。”
宴春轻描淡写,说着让尹玉宸悸动致死的情话。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上进心,你知道的,”宴春说:“比起修者期待的灵合归天,我更羡慕人间烟火,我想如果一定要给道心一个定义,我走的应该是人道。”
“你能明白吗?”宴春舔了舔嘴唇说:“我越是读书多,正邪不拘,我便越觉得,仙与魔,很多地方很像。”
宴春在尹玉宸的面前,总是能够畅所欲言,无论她的观点多么荒谬,尹玉宸都不会因为不理解而打击她。
宴春说:“你不觉得,魔修所炼制的能够灵降的魔灵,其实和茧魂境的修士本质上一样么?都是灵降。”
这话说起来,简直“大逆不道”,传出去,能引起正道对她群起而攻。
宴春躺在尹玉宸肩膀上,看着他形状姣好的下巴,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仙魔在很久以前,本就是同宗?”
尹玉宸闻言,轻笑一声,却没有嘲讽。
“听姐姐一席话,倒是让我这个魔修受益良多,谁说仙魔不可能是同宗?姐姐的道心是我知道的最不正道的道心,可劫闪确是我见过最不伤人的。”
“也许天道本就认同姐姐。”
宴春被他的话哄得发笑,“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觉得对?你这样好像一个哄着良家女上了床之后,便敷衍了事的混蛋。”
“姐姐怎么不说你也像是个穿好了衣服,便不肯认账,还出手伤人的无情女子?”
两个人又同时笑起来,咯咯的声音在山林中传出老远,惹得一些昨夜聚集而来的飞鸟受不了,振翅飞走了。
尹玉宸抱着宴春,摸着宴春的脑袋,看向第一缕乍泄的天光,亲吻她的鬓发。
“姐姐,因你昨夜进境的大阵仗,魔修们没敢行动,我都没有受到指示。”
他说:“但是他们应该不会退,此次来,魔神的命令如果完不成,我们这些魔修回去,都会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且他此次许出了魔君之位,便是要大魔们猎杀修者。”尹玉宸说:“姐姐,最迟今夜,你要随时听我的消息。”
宴春点头,尹玉宸推开她一些,从怀中拿留影石。
“这是魔神的样子,我总觉得他要大魔将皇室斩尽杀绝的命令,带着私人恩怨。”
尹玉宸说着,催动魔气,打开了留影石。
其实宴春说得仙魔同宗,并不无道理,例如记录影像的留影之物,一些改动就能用的阵法,甚至是道心魔盾和道心灵盾,其实都有相似之处。
这留影石,便是魔域对应修真界留影玉的东西。
留影石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出现在石头上。
视角一开始是身后,这是尹玉宸冒着很大风险弄到的。
很快画面转变,那个人转过来了,他周身都拢着魔气,可宴春只是看着留影之上的涌动的魔气,便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魔气渐少,可是压迫感却一丁点也没有减少,涌动的魔气似山中雾气消散,渐渐露出了新魔神真容。
宴春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屏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不,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分明是魔修,可他的双眸却是纯黑,眸色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似繁星碎裂其中,轮廓若山峦迭起,眉目似流水江河。
他长得根本不似凡人,而是天神所造。
她甚至都有些晃神,尹玉宸这时候叫了她一声:“姐姐……”
这便是他不愿将魔神的样貌给宴春看的原因。这魔神长得属实是脱离了人能够比拟的范畴。
“你不会移情别恋吧?”尹玉宸抱住宴春,语调带着哀怨。
宴春回神,表情却是很凝重。
“他长得……也太不像人了。”
宴春说:“不像妖,也不像魔……怎么会有人天生就长得像神?”
宴春说:“你不觉得吗?我看着他,觉得压迫感十足,甚至想要跪下,想要追随,想要为他一句话赴汤蹈火。”
“他难道是带蛊惑性的魔吗?”
尹玉宸摇头:“不是,他不是魅魔那种低级的魔修,他是战魔,我猜测他已经步入暴灵境,他的修为或许已经到达了暴灵境巅峰。”
“那不是……连灵合的修士也只能打的平手?”
“未必打得过。”尹玉宸说:“战魔的强悍超出姐姐的想象。”
“天……”宴春又看了一遍留影石。
尹玉宸又吃味了。
“姐姐,我们才亲热没多久,你就盯着一个男子这样仔细地看?”
宴春摇头笑起来:“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是啊,他长得特别好,特别奇怪。”尹玉宸也说。
宴春关了留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她没抓住。
她看向尹玉宸,看着他秾丽又凶煞的眉目,眼睫因为吃味微微下垂,睫羽简直像小扇子一样,扫在宴春的心上。
她心中一痒,凑近尹玉宸,亲了下他的鼻尖,说:“魔神长得让人根本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只想追随他。”
“可你不一样,”宴春说:“你生得像个妖精,让人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那种妖精。”
何止。
尹玉宸的长相向来是最勾人恶欲的,成魔之后那股子引人堕落的劲儿,不减反增,又添了血煞之气,像一条色泽艳丽的花斑毒蛇,看着头晕目眩,只要被咬一口,若没有解药,便再也动不了,活不成了。
尹玉宸看向宴春,长眉微挑:“姐姐想怎么得到我?”
宴春扔了留影石,整个人投进他怀中。
说:“怎么都想要。”
“想把你藏在道心灵盾上面,像你说的那样,除了伺候我,谁也不让你见。”
尹玉宸被宴春说得笑起来。
“好吧,姐姐这几句话中听,我就不吃味了。”
“说正经的,姐姐别被魔神样貌所惑,按理说进军南嘉国才是出其不意,可是南嘉国他却并没有赶尽杀绝,只是让局势乱起来。”
“偏偏对西邻国这般赶尽杀绝,我觉得他或许带着私怨。我不方便混在魔修里面查魔神,还需要姐姐设法查一下,问一问西邻国的修士,或者那些皇室成员。”
宴春“嗯”了一声,此刻依然是天光大亮。
他们就算再不舍得彼此,也得分开了。一会儿修士们说不定会找过来,荆阳羽他们……肯定也已经发现了宴春不见了。
可是他们才有了亲密关系,现在看着彼此都黏腻得很,尹玉宸亲了宴春好几次,才恋恋不舍化身为魔气离开。
他昨晚上灵降的那具身体,被宴春进境的劫闪劈成了飞灰,倒也算是一种超度了。
于是尹玉宸离开之后,宴春就自己回城。
才走到半路,就碰见了找来的一群修士,之所以没有在天黑找来,是因为昨夜城中权贵们出了一点乱子,死了几个,正是魔修动的手,今早都去查看了。
宴春迎面撞上荆阳羽为首的一行人,脚步一顿,荆阳羽看着宴春,先是一喜,接着一惊。
怔怔说不出话。
“恭喜湮灵仙子进境啊。”还是秦妙言先开口,笑得十分明艳且意味深长。
她早就发现这湮灵仙子和魔修有来往,还在她身上闻到过残存的魔气,可是秦妙言这个人,披着正道的皮,实际上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邪修。
她根本不关心什么人间正道,她见过太多太多人性险恶,她混来这里,是让无间地还能继续伪装正道,除此之外就是来看热闹的。
她以为这正道推崇的湮灵仙子是个魔族奸细,但是昨晚上那阵仗来看……她竟是个真正的正道修士。
不满百岁的茧魂境修士,太魔幻了,秦妙言简直想要鼓个掌。
其他的修士表情可是和荆阳羽差不多,不过他们各自都想得不一样。
大多数是震惊甚至是有些妒忌,但是荆阳羽只有震惊,因为宴春她——失了元阴。
佛宗的没来,北松天元剑派的霍珏看着宴春的表情更多是难以置信。
这湮灵仙子进境未免太容易了,简直过家家一样,昨晚上那等强悍的劫闪,她今日竟是毫发无伤?
那他们剑修苦苦求索,经常在劫闪之下被劈得焦糊,到底是为什么?
“敢问湮灵仙子,道心为何?”霍珏满脸严肃地问。
云睿诚看着宴春脸皮都要抽一起了,一晚上!就一晚上没看住,这是跑哪偷了野男人!
他不关心宴春进境到什么地步,他只关心宴春和谁睡了。
云睿诚对宴春的感觉有些像操心的老母亲,操心了她这么多年了,孩子什么时候有了男人?什么时候他们家好白菜让哪头猪啃了!他竟不知道。
宴春不能说我的道心是“去他娘的仙魔妖鬼都给老子死。”
这太叛逆了。
于是宴春只好说:“我合得是衡珏派开山祖师的道。”
“师妹。”荆阳羽声音艰涩,但是瞪着宴春半晌,还是红着眼说:“恭喜进境。”
宴春对他笑了笑,忽略他眼中痛苦,这个她没法劝。
高境修者之间就是这点不好,跟人睡了都能看出来。
好在她昨夜进境,体内魔气被涤荡一空,否则今天就是长了八个嘴,也说不清了。
宴春搓了搓鼻尖小痣,说:“抱歉各位,昨夜我进境,没能去城中巡视,城中昨夜如何?”
“城中昨天死了几个皇族!”秦妙言看热闹看得来劲儿,没控制住语气透出了些许愉悦。
不过她很快克制住了。
拉着宴春说:“走,我跟你说。”
昨夜城中死了几个皇亲,现在皇族和权贵们全都吓得不轻,住在客栈的众人被请到了宫中,而所有有头有脸的权贵们,也都进了皇宫。
暂时都待在一起,被各宗修士保护着,现在秋蝉正在给他们讲经,安抚他们的情绪。
宴春和众人回到城中,就被云睿诚找机会拉一边去了。
繁华热闹的正街之上,云睿诚拉着宴春到一个趴着一条野狗的巷子,把狗都撵跑了。
一脸骚气都变成了操心,恨铁不成钢问宴春:“是谁?”
“啊?”宴春不明所以,看着巷子外面集市上不知道为什么闹起来了。
云睿诚深吸一口气:“昨晚上,是谁!”
是谁让你一晚上就失了元阴!
茧魂一(魔神降临...)
宴春看着云睿诚, 是真有点不好意思。
修者没隐私,云睿诚修为也已经脱凡境,能看出她失了元阴, 宴春也很无奈。
但她也就跟尹玉宸是那种什么话都乱说的, 云睿诚还专门来问, 让宴春不知道怎么回答。
宴春不可能告诉云睿诚他们尹玉宸没死,还成了魔灵。
所以面对云睿诚“痛心疾首”的表情, 宴春选择不回答,转移话题道:“街上怎么回事?好像闹起来了, 我们去看看!”
说着就连忙越过云睿诚, 朝着巷子的外面走。
云睿诚拦不住她,没办法, 只能跟着她一起出去,然后看到街上果然是热闹得不正常。
大红的轿子当街过,轿子两侧跟着的喜婆子,正朝着正街两侧的人群撒喜糖,和栓了红线的铜钱。
百姓们正是因为争抢这些喜糖和铜钱,才会热闹喧天。
宴春撞见过几次凡间的大婚, 热闹程度和阵仗,有些远远超过此刻。宴春每次也都是爱看的。
但是这一次宴春的表情却在看到这种热闹的场景之后, 慢慢地沉了下来。
因为她在大红的花轿前面, 看到了游街的新郎, 是被人用马鞍固定在马上的。
那马上的人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了, 他的腿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姿势扭曲着,腰以下都被马鞍上面绑缚的铁制的东西支撑着。
他的手臂和头全都垂着, 大红的喜服映衬之下,一张脸肿胀青紫, 甚至皮肉外翻。
他勉强睁着眼睛,但眼中根本无神,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像是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
宴春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她的感受,她看出来了,这迎亲队伍前头的新郎,正是家族才刚刚倾覆,家里面的男丁几乎死绝的齐家仅存的一个儿子,齐南笙。
不出所料,这花轿之中坐着的,定然是游家游横的那个自小住在马棚的女儿。
宴春不知道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是宴春听怀余白说,这女孩儿生下来便满面红斑背生肉瘤,是游家家主之耻。
宴春现如今已经是茧魂境修士,透过一顶轿子去看一个人,实在是在轻松不过了。
花轿之中坐着的女孩子,确实正是游横的女儿,只不过宴春以为她会在哭,可她自己却将盖头揭开,红斑遍布的脸上表情镇定,甚至带着一脸无奈,正在满眼好奇地顺轿帘的缝隙,看马上的新郎。
据说游横之所以没有将这女孩儿设法弄死,是因为她的存在被下人无意间传出去,让人知道了,如果轻易弄死的话,会毁了游横那老东西的名声。
这两个形如恶鬼的孩子被凑到一起,绝不像游横口中说的那样,是为了什么联姻,巩固两家之间的世交。
两家之间积怨已久,游横甚至将齐家的女眷都看顾起来,并且全部收买,让她们把齐南笙给推出来,很明显就是为了羞辱齐家。
让这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他游横赢了。
宴春昨天离开游家的时候就在想,游横死了儿子的话,是否就能够取消和齐家的婚礼,只要婚礼取消,至少能够让这两个苦命的孩子不必成为牺牲品。
可是宴春到底还是低估了人性,游横竟然为了羞辱齐家,为了彻底吞并齐家,连自己的儿子死了也不顾,不办丧事办婚事。
“这也太不是人了吧?”云睿诚跟在宴春的身边,自然也看到了马上的新郎,饶是他见便了险恶,也忍不住皱起了眉,说到:“游横行事如此狠毒,让他天人五衰,未必不是好事。”
“反正驻扎在这西邻国的小宗门不知凡几, ”云睿诚说:“我看哪一个宗主都比游横要强。”
“我们要去看看吗?”云睿诚说:“虽然游横把我们给赶出来了,但我们到底是接了游家的求助灵鸟的,他女儿大喜的日子,我们去了他总不会把我们赶出来吧?”
“我觉得这个游横非常的不对劲。”
“他当然不对劲,”宴春说:“死了唯一的儿子,昨天他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还以为他今天会跟他儿子一起去呢。”
“可是他现在竟然欢欢喜喜地嫁女儿,还这么张扬在街上到处撒喜糖,生怕百姓们不知道他吞并了齐家。”宴春说:“叫上怀余白,我们去吃喜酒。”
“你要和代掌门说一声嘛?代掌门非常的担心你,昨晚上发现你不见了,就立刻要带人出去找你。只不过皇城中权贵们出了事儿,有魔修作恶,代掌门这才没能去找你,今早上事情处理完,就马上去找你了。”
云睿诚的表情有点怪,平时虽然话不少,却不会说很多废话,今天这一大堆,目的性非常明确。
如果宴春随随便便跟一个人就睡了,一个他们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人,搞不好就是一场露水情缘。
云睿诚倒宁愿是她跟荆阳羽重修旧好。
宴春闻言回头,她当然能够听懂云睿诚的意思,两个人也算多年的朋友,斩妖除魔形影不离。
宴春皱着眉说:“你若是觉得丹道满足不了你扯红线的心思,可以去转合欢宗修欢喜禅。”
“到时候你就不用忙着给别人牵红线,像你这么俊俏的公子,合欢宗的女修们,肯定能让你连床都下不来。”
云睿诚顿时把嘴必得紧紧的,不再说,也不再好奇宴春昨晚上到底跟谁走了。
但是云睿诚猜想这个人应该很厉害,寻常修士没了元阳元阴,都是修为倒退,能够一夜就让宴春进境到茧魂境。
对方的作用堪比十全大补丹呐。
云睿诚用通信玉叫上了怀余白,和宴春一起朝着游家的方向走去。
荆阳羽带着衡珏派的弟子进宫,宴春他们走到游家的大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来凑热闹的秦妙言甚至还有霍珏。
宴春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北松山天元剑派,剑修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剑法强横,但是天元剑派却始终不得壮大。
感情都是霍珏这样的棒槌,让人家给砍死了吧。
昨天刚把人家儿子劈成两半,今天就提了贺礼,来庆贺人家女儿成婚。
游横今天要是不被气死在喜宴上面,都对不起霍珏手里拿着的红色礼盒。
几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然后一同朝着游家走去。
按理说齐家娶亲,婚礼应该在齐家办,但是游横这个老东西,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仿佛不把已经死去的齐家男丁给活活气活过来,就不肯善罢甘休一样。
花轿在城中赚了三圈,竟是又回到了游家,齐家的女眷也全都被接过来了,婚礼干脆就是在游家办的。
众人一进去,就顺着稀疏来往的人流,直接走到了游家的待客大殿。
这大殿昨天还只是富丽堂皇,今天已经满目鲜红,大殿之中矮桌变成了圆桌,每一桌都围坐着宾客,正中间留出了一条路铺着红绸。
而那一对新人现在就跪在红绸的尽头。
游横坐在上首位,面上哪有一丁点儿死了儿子的难过?他满面红光,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好几岁。
居高临下看着一滩烂肉一样被扔在地上的齐家儿子,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恶意。
宴春突然间觉得有点恶心,她有一瞬间甚至连魔修作恶都不想管了。
人性如此,不如去死。
而游横很快发现了他们,面色微微变化,却并没有失态。
他坐在首位上看着新人们给他磕头,然后命人把两个人扶到后面去,这才起身对着大殿之中的众人说:“今日小女成婚,也是代表着齐游两家永结同萌,在场的诸位都是见证者。”
宴春不知道今日游家宴请的都是什么人,但看衣着大多非富即贵。
城中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昨天还死了好几个人,他们竟然也有心情来参加婚礼。
宴春还没等表示出什么,秦妙言就凑到了宴春的耳边说:“我觉得如果这些人都死了的话,说不定西邻国才能真正的繁荣昌盛。”
宴春只当秦妙言是在开玩笑,对她笑了笑,然后游横竟然朝着他们走了过来,还催促场中侍婢,给他们收拾出了一张桌子来。
甚至亲手接了霍珏的贺礼。
宴春坐在桌边之后,都有点佩服游横,他害怕霍珏害怕得很明显,却也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恐惧与憎恨,笑脸相迎,也是真厉害。
众人其实谁也没有胃口,不过现如今皇城中魔修在暗,他们在明,只能守株待兔罢了。
荆阳羽和天地城佛宗在皇宫之中守着,他们就只好在游家守着,守着这群衣着华丽的酒囊饭袋。
整个桌上就只有怀余白吃得毫无负担,这场酒席总共上了百余道菜,怀余白从头吃到尾,到最后连宴春都看不下去了,阻止了她,她这才停下。
酒席之后,是歌舞表演,一直到日落月升,宴春看着这些喝得东倒西歪的所谓权贵,内心开始赞同秦妙言说的话。
荆阳羽一直在和宴春通信,说的都是宫中现在的状况,有些朝臣和皇亲,对于佛修没有敬畏,对于魔也没有恐惧,仗着自己院子里养了两个修为稀松的散修,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应付。
觉得荆阳羽他们拘束了他们,十分不高兴的吵着要回家。
宴春强忍着没有给荆阳羽回复,让荆阳羽放他们走,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所有此次接了求助灵鸟来的人,都生出了逆反心。
皇族和皇亲已经烂透了,就连城中的百姓也已经上行下效,很多变得迂腐至极。
而这种逆反,在宴春十分敏锐地捕捉到,和游横同桌喝酒的一个身着华服的年长男人说的话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那男子说:“今日齐三公子怕是很难洞房,听闻你的女儿自小训马很有一套,齐三公子伤势严重,怕是很难骑得住她这匹烈马。”
“我这有点好东西,阉割过后的公狗都能发.情,游宗主既然现在也已经变成了齐家家主,就要体恤你的女婿,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宴春攥紧了手,周身的灵压无意识外放,整个大厅之中,陡然一肃。
正在扭动的舞姬摔在地上,醉得东倒西歪的人直接昏了过去,连游横也是胸口一闷,而后竟是一口血呕进了他手里拿着的酒杯。
茧魂境修士的灵压,只是轻轻一扫,对于这些凡人来说,也是犹如泰山压顶。
可游横即便是天人五衰,也不该如此虚弱。
宴春站起来,彻底没了什么好颜色,游横没敢埋怨宴春几乎将整个大殿之中的人都震昏过去,甚至把自己震到吐血。
而是连忙起身,谄媚地朝着宴春走来,说道:“湮灵仙子这是为何……”
宴春恨不得一巴掌送他上西天去。
也就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尖叫声。
“鬼……鬼啊!”
“死人……复活了!有鬼!”
“啊啊啊啊——”
叫喊的女子之中,有一些是齐家的女眷,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丈夫亲人持剑站在面前,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霍珏第一时间带人冲出去,宴春灵台之中尹玉宸传话来:“姐姐,是我操纵的那些齐家尸体,我手下的魔灵都被困在这些尸体之中,你只管杀。”
宴春和其他人也冲出去,果然门外来的都是身着齐家弟子服,家丁服,甚至还有游家本家弟子的尸体。
他们的身体都被魔灵占据,双眸泛着浓重魔气,动作并不够灵活,而是笨拙僵硬地朝着众人扑过来。
不用宴春出手,霍珏抓住身后的重剑剑柄,却抽出一把寻常的长剑,原来这重剑,竟是子母剑。
长剑一扫,雪亮的剑光如霜雪催折,最前面的一批涌进来的魔灵,立刻便被连同尸体一同斩杀。
宴春知道这是尹玉宸无奈的选择,他身为魔修,要为魔神办事,否则无法交代。
操纵魔灵灵降尸体来攻击,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看似攻击正道,却私下在帮着正道斩杀魔灵的方式。
毕竟魔灵哪怕是灵降在活着的低阶修士身体里,也等同于杀了那修士,如果是凡人,更是会直接被魔气烧灼神魂至死。
宴春抿了抿唇,对尹玉宸说:“你也要设法不被发现端倪,知道吗?”
尹玉宸应声,操纵魔灵攻击。
而游横这时候也已经组织游家的弟子们冲出来,只是这些弟子们今日大部分都喝了不少酒,就算没喝,修为也实在稀松,还比不过寻常厉害的武夫。
见这些魔灵操纵的身体虽然不灵活,却个个浑身冒着黑气,还不怕疼,只要不将他们的脑袋斩断,他们竟是剩下半个身子也要爬上来撕咬,个个都吓得两股战战。
尤其是宴春他们不知道的一件事,便是这些齐家的修士,并非全是死于魔修。有很多,正是那夜事发,游家这些弟子,按照游横的指示,名为去齐家增援,实则浑水摸鱼弄死的。
而现在这幅场景,实在是太像恶鬼索命。
修仙入道,这些弟子们并未领会什么凌驾凡人之上的超脱,而是吃得脑满肠肥,看到此情此景,竟是有人心虚加上害怕,转身弃剑而逃。
“冲啊!给我冲啊!”
游横挥剑上前,他的本命剑当年也是能够一剑惊鸿,现在根本无法催动,只能当做一把废铜烂铁,被游横拿在手里胡劈乱砍。
宴春祭出道心灵盾,却没有出手,灵盾之上小阴又长了一大截,现在根本和鱼不沾边了,简直就是个巨型的蜥蜴。
宴春操纵着它朝着这前赴后继被魔灵占据的尸体浇水,范围波及太广,难免不分敌我,然后正道和邪魔一起失去了法力。
霍珏持剑横劈,身上骤然灵力丧失,转身看着宴春喊:“衡珏派的!你到底帮哪边的!”
宴春只好收起灵盾,魔灵还在自门口不断涌入,云睿诚躲开了宴春的湮灵,连忙去帮霍珏和他门下弟子。
被湮灵浇过,修士和邪魔都会暂时失去法力,不过越是强的修士或者邪魔,恢复的便越是快,霍珏很快震落身上的水,重新恢复了灵力。
怀余白司机吞吃魔灵,而秦妙言……在玩。
她拿着一把鱼肠细剑,跳舞一样转来转去,比方才席间的舞姬还好看。
她的手下和她一样,负责了一侧,截不住几个魔灵不说,还时不时就捅游家弟子一剑,然后再说“对不起”。
宴春从储物袋里面摸出一把长鞭,正要甩出去,就听身后大厅那些醒过来的酒囊饭袋们说:“这些人还是四大宗翘楚?也太废物了。娘啊,那些死的人怎么复活了?游横不是说他和邪修有交易,待在他这里绝对安全吗!”
宴春鞭子一顿,此刻眉头一皱,怒火飙升。
她侧头去寻游横身影,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他和他手下一干弟子全都跑去了后院,关上了门,甚至设下了阻隔阵!
秦妙言丝毫不稀奇,听到了这些人的说法,侧身对宴春说:“虽然我是个邪修,但我可没有勾搭游横哦,他不配。”
宴春还是甩出了长鞭,扫得一群魔灵灰飞烟灭。
然后尹玉宸在宴春灵台说:“姐姐,魔域来了增援,我不知道多少魔灵多少大魔,我去看看!再有魔灵攻击,可要万分警惕,不是我操控的了!你千万要同修士们在一起,若保不住凡人,让他们去死,不可逞强!”
尹玉宸说完之后就没音了。
宴春的通信玉牌亮起,上面是荆阳羽传来的通信:“师妹,魔修围攻,暂时顶得住,你千万小心!”
宴春放下通信玉牌,见前面暂时还顶着住,就转身飞身去了后院,去找游横。
阻隔阵法在宴春的面前不堪一击,游横和他的弟子们却根本没有在阻隔阵之后。
宴春寻着气息找到了一个地道,这些混蛋!竟然是已经跑了,不知道这地道通向何处!
宴春正欲追过去,问清楚游横和邪修做了什么交易!
便听两声老妇人的尖叫,“家主说了,今儿洞房没入,没落红,谁也别想出这个门!小姐,你认命吧!”
宴春动作一顿,侧头看去,便见长廊尽头,一个恶嬷嬷带着几个家丁走狗,截住一个……两个人?
竟是今夜成婚的那两个苦命的孩子。
那新娘子背着新郎,手里拿着一把钉马掌的锤子,和一堆人对峙。
出口便是:“老娘草你八辈祖宗!给老娘下药,你的老命怕是不要了!”
她已经是满面通红,不是满面红斑的原因,也不是被这廊下的红灯笼所映照,而是不正常的潮红一片,后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脚步踉跄。
嘴里却半句不让,表情凶狠,挥着锤子就要给那恶嬷嬷脑袋上来一下。
恶嬷嬷后退,示意身边的家丁上!
然而新娘子这一下已经是勉强,穿着喜服的女子摔在了地上,连带着她背上的男子也滚下来了。
两个人同时昏死过去。
宴春这时候出手,长鞭在空中一扫,去势如电,鞭子未至,只是扫过去的灵力,便直接将那几个凡人甩得去了半条命,比地上的两个身着喜服的人昏死的还要沉。
前院厮杀声再来,这一次是真的大魔操纵的魔灵,活人被灵降之后,可要比尸体难对付多了。
尸体灵降可以随意杀戮,但是活人被灵降,那些活人还没死,有些甚至还能流泪求饶,这要修士如何下手?
这片刻的耽误,追游横已经来不及了。
宴春只来得及朝着长廊那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重新爬起来的女子迷蒙赤红的双眼。
谁也没看清谁,宴春闪身到前院之前,只看到那驼背的直不起的女子,又背起了地上意识全无的新郎。
然后跌跌撞撞地朝着暗处而去。
宴春到了前院,对着左支右绌不敢下杀手,又不能退的霍珏说:“霍珏,你撤后!”
霍珏立刻带人后撤,宴春召出道心灵盾,赤金色的灵盾放大了数倍,上面的小阴极速游动,而后狠狠吸了一口水,朝着涌进来的魔灵喷去!
瞬间,庭院之中被魔灵灵降的普通人,甚至是修士,就如同山崩一般,倒了一大片。
小阴几口水下去,地上一片挣扎□□的落汤鸡。宴春灵压狠狠撵过去,企图离体而出的魔灵,登时在半空之中嘶叫着灰飞烟灭。
“霸气!”秦妙言收了鱼肠剑,转而去看大殿之内的一群聚在一起尿裤子的权贵。
霍珏把子母剑插回去,又□□,这一次是拔出真正的重剑,剑尖落在地上,地面都蔓生出一道裂纹。
这些裂纹如雷击电闪,每一下,都精准地击杀在那些欲要逃走的魔灵之上。
场面控制住了,霍珏一边杀脱离灵降的魔灵,一边看宴春的道心灵盾上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他从未见过!
丑是丑了点,但是好厉害!
小阴确实厉害,宴春还没等为它骄傲。
就听宴春脑中尹玉宸匆忙喊道:“姐姐快跑!”
宴春直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急掠而来,本能地转身操纵着道心灵盾一挡——
“嗡!”地一声。
灵盾与魔气相撞,宴春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霍珏都被这力度冲飞了出去。
地上的活人和死人像狂风中的纸片一般掀到墙上,小阴反应十分迅速地朝着一团黑乎乎的魔气喷了一口水。
但是没有用,宴春的灵盾竟是不堪魔气冲击生生在她面前崩开,不至于道心破碎,可她竟是召不出了。
她被一股强横的力道压得单膝跪地。
心道不好。
咬牙抬头一看,眼前涌动的魔气散去,一张令人屏息的,天神般的脸显露出来。
魔神降临。
茧魂二(“你的道心是什么”魔神...)
宴春已经是茧魂境的修士, 虽然还不算稳固,但在入世的修士之中,近乎顶尖了。
尤其宴春的道心灵盾还是湮灵, 她即便是对上同为茧魂境初期修士的前辈, 也未必没有胜算。
但是在魔神的面前, 她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压制,她的四肢都被魔气缠缚, 宴春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场中瞬间寂静无声,魔神环视一周, 然后垂头看向宴春, 开口声音并不曾裹着威压,但是一字一句犹如言灵, 言出法随。
“就你们几个,也敢妄图阻拦魔军?”
秦妙言早带人缩一边儿去了,甚至不知道在哪里弄个面巾把脸给遮住了。
这种举动确实是多此一举,因为在高境修者的面前,只要不把自己神魂削变形,是根本没法凭借外力掩盖本相的。
尤其是在魔神这种修为已经步入暴灵境, 等同修真界灵合大能的人面前,一切的面具遮掩都是无效的。
可秦妙言也没办法, 魔神显形的那一刻, 她整个人震惊的难以言喻, 怎么会是他!
但如果是他……这西邻国整个被魔族踏平, 秦妙言也绝不会干涉!
现在跑显然来不及了,她只能和带来的修士们一起缩在角落里, 期盼着不要被魔神看到。
对于现在这种场面,就连宴春都没有负隅顽抗的心思, 修者越到后面,等级的压制就是天堑。
暴灵境的战魔面前,宴春的修为就好比小蚂蚁在大树面前挥舞爪子。
宴春跪地上都没打算起来,她疯狂在脑中灵台和尹玉宸说话,生怕下一刻被魔神弄得灰飞烟灭,她就连和尹玉宸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没了。
宴春的话甚至没有什么逻辑,也不是求救。
现在只要不是衡珏派寻求灵合机缘的掌门突然现身,没有人能救得了场中任何人。
“昨晚上我感觉特别好,如果再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就好了!”
“敌人太强大了,我们重新考虑归隐吧。”
“我总觉得我没有好好告诉你,我真的好爱你……”
“没有你,我或许连世间一缕幽魂也做不上,尹玉宸,如果有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
宴春眼眶都湿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怕死过,可是尹玉宸并没有给她回音。
就在宴春说遗言的时候,不知死活还不像秦妙言一样跑远一点的霍珏,竟然出其不意抡起了手中重剑,灌注了全身灵力,狠狠朝着魔神劈砍而来——
白光炸裂,重剑的嗡鸣声若云中龙吟,宴春甚至感觉到了这庭院之中的空气,因为霍珏的这一剑,已经凝结成了霜雪。
重剑裹挟着白虹贯日的千钧之势,夹带着雷鸣电闪般的肃杀,朝着魔神袭来——
宴春心中一凛,要顺势起身,然后头顶上便被按上了一张大掌。
她顿时如同被摄魂一般,无法动弹。
霍珏的重剑转眼至魔神眼前,宴春的心中还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北松山天元剑派的翘楚,果真不同凡响!
就是命短了点,找死的能力太强了。
宴春半跪在地上,闭上眼不忍心看,只瞬息,按着宴春脑袋不让她起身的魔神,连魔盾都没有召出,一抬手,便如臂使指地操纵着魔气缠上了刺目而至的爆裂灵力。
然后便如同烈日一点点被乌云蚕食,黑红色的魔气缠缚在重剑之上,迅速吞没了灵光剑气,甚至转眼将凶恶挥剑的霍珏都裹入了其中。
而后宴春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魔气散去,霍珏面色惨白的跌落在地,他的本命重剑被魔气腐蚀得焦黑,他的周身爆出了灵光,他周遭的灵气浓郁的宴春回头闻了一下,便心头一哽。
这些灵气如同被捣烂了窝的小蚂蚁,疯狂地从霍珏的身体喷薄而出,霍珏双眼发直,整个人宛如被抽干水分一般。
他的手指抓在地上,指甲劈开,指尖血肉模糊,他疼得嘶喊出声,肃丽俊美的脸此刻扭曲非常。
宴春看着他叹息了一声,知道他的修行路是到头了——他的灵府碎了。
场中除了霍珏压抑的吼叫,再没了其他的声音,似乎连夜色都已经凝滞了。
“北松山天元剑……”魔神的声音轻声细语,如同闲话家常,却字字句句如刀扎入人的天灵盖。
“这娃娃是霍家霍袁飞的什么人?”
这句话问完,场中依旧寂静,宴春的头被拍了下,她抬头,这才意识到,魔神这话,竟然是问她。
宴春也没其他办法,说道:“霍宗主的儿子。”
“倒是比他父亲正派。”魔神的语气太像个慈祥的长辈。
一点也不像抬一抬手,就让北松山天元剑传人灵府破碎的邪魔。
他又侧头,看了眼大殿之内缩在一起的一群噤若寒蝉的凡人,问宴春:“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就是在保护这些人?”
宴春想起尹玉宸说的,若是护不住凡人,万万不能逞强。
宴春也是这么想,她护不住这些人,她的小命也在人家手底下呢。
于是宴春说:“皇亲国戚们。”
“他们?”魔神轻笑了一声,声音好听极了,像是这世间最能够蛊惑人心的魔音,宴春的心神都晃了一瞬。
然后又听魔神说:“他们也配称皇亲国戚?”
下一瞬,化为黑色巨兽的魔气自魔神的身体冲出,直接进入了大殿,魔兽的咆哮声伴随着凡人不堪一击的嚎叫,很快,整个大殿之中的人,都在魔气所化的魔兽口中,变为了血水。
宴春腰都塌下去了,侧头不着痕迹给缩着的秦妙言使眼色,很简单,让她伺机逃走,能跑一个是一个……
但是很快宴春的心思被发现了,魔神压着宴春的脑袋,说:“你这孩子,怎么鬼心思这么活跃?方才在灵台和谁通话?尹玉宸……我的新任魔君么?”
宴春知道会被发现,但是都快死了,她顾不上太多。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他呢?你不会把他杀了吧?”
“他勾结修者,助你残杀魔灵,他不该死吗?”
魔神问的轻飘飘,宴春却仰起头,死死盯住了魔神,眼中的认命也变成了攻击性。
在她也准备拼死的时候,魔神又说:“放心吧,他只是替我去追游家逃跑的家主了。”
魔神似乎被宴春勾起了兴趣似得,问:“你好歹是个茧魂境的修士,怎么竟然和魔族低贱的魔灵混在一起?”
“这要是被正道修士知道了,你可是要千夫所指的。”
宴春没心情和魔神聊天,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想不想,而是魔神想不想。
宴春心想对手强大的根本无法抵抗,那不如就不抵抗了,反正她的道心,从来也不是护佑天下苍生。
于是宴春还当真拉家常一样和魔神说:“魔修也未必低贱啊,他是为我才选择走了死路,我怎么可能嫌弃。”
“而且千夫所指又算得了什么,我又不是为这‘千夫’活着的。”
“呵呵呵……”魔神轻笑了三声,竟是被宴春逗笑了。
只不过没人看到,他的笑意未达眼底,他那双秋水一般明净的,不属于魔修的眸子里面,深处竟然满是苍凉苦涩。
但纵使是这样的笑,他也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过了。
他放开宴春的头,又说:“你倒是有点意思,比那北松天元的小儿要识趣,我知道你是衡珏派的湮灵仙子。”
“你的道心是什么?”魔神好奇地问。
宴春不懂为什么总有人好奇她的道心,她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说实话。
但是在连她灵台天涯骨都能看穿的魔神面前,宴春不敢撒谎,能活一时是一时。
魔神可比她二师兄的罚灵还要容易辨识她是否撒谎。
于是宴春组织了一下语言,没说“仙魔妖鬼给老娘死”,怕惹这大魔头不高兴。
宴春说:“我希望世间所有超出人族能力的灵物,全都消失。”
魔神眼中有瞬间的闪动。
但也只是瞬间,很快他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得不可抑制,猖狂又肆意。
可是宴春许是离他太近的缘故,莫名听着他的声音沙哑而悲伤。
“你这小孩儿……”魔神说:“有意思。”
说完之后,他抬手一抓,正在悄悄地,像个小老鼠一样带着手下弟子们朝门口蠕动的秦妙言,就直接被他抓了过来。
秦妙言脸上的面巾崩裂,她悬浮在半空之中,脖子被魔神手上的魔气缠着,好似是一个即将被施以绞刑的无辜少女。
她的狡诈和邪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她对上魔神俊若天神的脸,满眼惊恐地张了张嘴,然后叫道:“修,修皇子。”
宴春眼皮一抽,总觉得她差一点就抓住什么真相了。
魔神没答应,而是像打量一头生猪够不够宰一刀的眼神,看着秦妙言说:“多年不见,你竟是成了满腹巫蛊的邪修。李曦,现在他在哪里?”
“死了!”秦妙言说:“修皇……大皇子,李曦死了,他当年叛你,之后便死了!”
秦妙言说:“我没有叛你,我说的话李曦向来是不听的,当初我就跟他意见相左,我……我没叛你,我还设法给你送信了!”
魔神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还真的把秦妙言放下了。
秦妙言直接瘫软在地上,和被迫跪地的宴春成了一对儿“难姐难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情绪十分复杂。
宴春震惊于秦妙言竟然认识魔神!
秦妙言震惊于昔日的情郎主子,今日的魔神竟然对这个湮灵仙子另眼相看,还夸她有趣!
茧魂三(万俟修你到底要做什么...)
魔神放过了秦妙言, 又问宴春:“把你灵盾之上的重生莲还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宴春哪敢不从,连忙召出灵盾, 就正对着魔神, 她起身很想再给他湮灵试试, 毕竟刚才一下就湮出了他本相。
但是她不敢,宴春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螳臂挡车要不得,再说现在他们要保护的人族都变成了血水, 她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她召出灵盾, 小阴躲进了莲叶p; 重生莲涨势茂盛,叶片已经铺满了灵盾, 竟然开出了两个花苞。
魔神一顿,没等宴春给他拔取重生莲,竟然直接以魔身伸手扯下一个花苞,撕掉一半叶片,还给宴春留了些。
宴春的灵盾腐蚀的魔修手臂滋滋作响,他丝毫不受影响, 把重生莲收起来,对宴春和秦妙言说:“都随我去皇宫吧, 那边应该也结束了。”
他和蔼地都没有如同其他魔一样, 自称一句本尊。
若不是大殿之中死的连尸骨都没有, 只剩下一摊血水的权贵们, 还有地上已经因为灵府破碎昏死过去的霍珏,宴春简直对这个魔神生不出什么逆反和攻击之心。
他的模样过于凛然神俊, 气质太过令人信服,简直是那种对你说:“你去把天下给我毁了。”你也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的人。
而且他杀人太干脆, 不似魔修一样喜好折磨人,竟然还能和秦妙言讲道理,过她了。宴春觉得他整个人有种割裂的怪异感觉。
宴春看他头顶发式,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了怀余白拿着的那个小娃娃。
但许是宴春看着他太入神了,秦妙言捅了下宴春,声音压得极低说:“你的色胆可别包了天。”
宴春回神,魔神又说:“屋后藏着的也都出来吧。”
宴春心中又开始狂跳,大殿屋后藏着的是怀余白和云睿诚他们。
他们都走出来,魔神看也没看一眼,一抬手,魔气便将所有人笼罩在一起。
下一瞬,他们在院落之中消失,全都出现在了皇宫之中。
一群人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跌在一处,就在魔神的脚边。
宴春爬起来一看,雕着浮雕的盘龙柱自殿中倒塌,到处都是残桓断壁,连天顶都漏了。
一群大魔和数不清的灵降了宫人的魔灵,正在围攻满身是血的荆阳羽。
而以金莲杖撑出了结界,护着身着皇袍的皇帝和一群皇族大臣的佛子秋蝉,金莲杖散出的金光也断断续续,他的金瞳之中,已经流出了修为损耗过度的血泪。
“一只金瞳兽。”魔神看了眼秋蝉,又看向被围攻在中间,以道心灵盾死撑的荆阳羽。
又说:“一个正道修士,竟以魔族风鬼花做道心。”
魔神回头看了眼欲要上前帮忙,又怕触怒魔神给他们来个团灭的宴春,说:“你们衡珏派真是屡出奇才。”
宴春莫名在魔神的话中听出了讽刺,然后下一刻,他站定一抬手,这一次竟然是召出了魔盾。
黑气在整个大殿之中涌动,大殿之中的烛光霎时间被覆盖熄灭,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从魔神的魔盾之中传来。
下一刻,一个生长着钢刀一样腕足的巨大人头蛛,从魔神的魔盾之中钻出来。
秦妙言带着弟子们朝门口跑得比兔子还快,但是不幸被魔神自魔盾上涌出的魔气给挡住了。
而宴春他们也彻底被魔气束缚住,腐蚀着,不至死,却根本动不了。
荆阳羽看向了宴春这边,嘴唇动了动,涌出了一口血,他喊的是:“师妹……”
宴春立刻顾不得什么,对他喊道:“大师兄,收手吧!”
打也打不过,先把小命保住再说,她虽然不觉得魔神真是个好说话的长辈,但很明显魔神留他们这些小杂碎性命,是有其他目的的!
负隅顽抗才是死。
荆阳羽本就是强撑,但是他和宴春不同,他合的是真正的衡珏派开山祖师的道,他不可能在邪魔面前认输,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守护人族。
他不退,魔尊的魔宠人头蛛却已经朝着他们过去了,人头蛛自魔盾钻出去之后,越来越大,到最后站起来足有一房高,八只蛛腿每前进一步,地面都被砸出深坑裂纹。
就尹玉宸所说,人头蛛哪怕是脱离了魔尊的灵盾,本身也有摧魂境巅峰的修为。
人头蛛的魔气涌动,压迫简直自血脉而来,宴春看着那人头蛛迅速朝着荆阳羽和秋蝉的方向爬去,人头之上缠着白色的蛛丝,巨大的肚子上面也缠满了尹玉宸说的白色的茧。
那里面是万千高阶魔灵的天魄。
“大师兄!”宴春又喊了一声,但是她知道荆阳羽不会收手。
就在这时,那人头蛛已经到了被围攻的荆阳羽面前,直接整个身体向后一倾,肚腹的地方打开,自细细密密的刚毛之中喷出了一股白丝。
白丝直接越过荆阳羽的道心灵盾,射向了勉强撑着金莲杖的秋蝉。
金莲杖一抖,金光结界崩散,被护在结界之后的人尖叫着站起来就跑。
而白丝接二连三,已经将秋蝉捆住,这些蛛丝带着麻痹和魔气,迅速将秋蝉的袈裟法衣,腐蚀得滋滋消融,连他的皮肉也被消融了一些。
他灵力耗尽,本就是强弩之末,直接摔在了地上,嘴唇动了动,痛苦地念出了一声佛号。
人头蛛开始疯狂喷出蛛丝,这些蛛丝像一张张捕鱼的大网,直接将那些企图逃跑的人罩住。
这蛛丝对修者或许只能腐蚀部分血肉,但是对于凡人来说,就是烈火熔岩。
宴春只看到身着皇袍的皇帝,正好被蛛丝喷到了脸上,然后转瞬之间,他的头颅已然只剩下一片白骨,而他竟然还没死,还在挣扎嚎叫。
大殿之中一时间如同人间炼狱,荆阳羽也终于支撑不住,灵盾破碎,被一个大魔击飞,撞在了倒地的盘龙柱上。
胜负已定。
宴春和此次应求助灵鸟而来的所有修士,现在都如同蝼蚁一样趴在地上。
而大魔和魔灵们还没等站到魔神面前邀功,便被魔神一抬手,全都吸到了近前。
一时间又是一阵惨叫连连,这些大魔的身体在魔神的魔气之中开始消散,他们个个表情惊恐,却无能为力。
最后全都被魔神吸入了他的魔盾之中。
这时候那个已经把这大殿之中所有皇亲贵族都缠缚好,并且拉进巨大肚腹之中的人头蛛,也回来了,钻回了魔神的魔盾。
所有因为吸食了血液变得更加血红的魔气,全都回到了魔神的身体之中。
他环视了一圈大殿之中躺着的修士们,还是对着宴春说:“把那个北松天元剑派的叫醒。”
宴春侧头看了眼霍珏,十分同情他,宴春方才已经查看了一下,他不光灵府破碎,连腿部的经脉也全都碎了。
但是她还是按照魔神说的,给霍珏灌注了一些灵力,把他叫醒了。
荆阳羽躺在地上,看向宴春方向,宴春叫醒了霍珏就想过去。
但是正这时候大殿之中闪过一道阴风,一团魔气裹着一个肉球一样的东西,直接冲入了大殿。
肉球被扔在地上,哀哀哭叫,正是偷跑的游横!
宴春定睛一看,带着他进来的正是尹玉宸。
宴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魔修抬起手,一团魔气朝着尹玉宸袭去——
她正朝着荆阳羽跑的脚步顿时一顿,想到那些被吸取吞噬的魔族大魔,汗毛都竖起来了。
尹玉宸一下就被魔神吸到了手边,周身的魔气如同风中炊烟一般,朝着魔神的身体没入。
宴春见状猛地召出道心灵盾,金光大盛,小阴朝着魔神一口水狠狠喷去,宴春也从储物袋拿出了长剑,直接飞身朝着魔神而去。
她也不想玩命,但是尹玉宸不能这么被吞噬。
可惜她现在的能力,在魔神面前真的不够看。
魔神刚才召出魔盾都不是为了对付他们这些喽啰,仿佛就是为了放人头蛛出来吃个饭。
而现在面对宴春的全力一击,他也根本没召出魔盾,只是一闪身,再对着宴春的灵盾挥了一拳,便让宴春的灵盾再度在强悍的魔气之下维持不住,像之前一样崩散。
然后宴春也被魔神一拳的残余魔气形成的魔鞭,直接甩飞了出去,手中长剑碎得四分五裂,有一片残片,直接划过了宴春的脸颊。
宴春一落地,却顾不得疼,也顾不得这种许久没有过的,被人摔得眼冒金星的感觉。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再度冲向魔神,试图解救下他手下的尹玉宸。
荆阳羽躺在不远处心如刀割,被侵蚀的道心灵盾,在他灵府之中不断碎裂,荆阳羽眉心隐隐透出黑气。
他现在明白了,师妹昨夜到底和谁走了。
尹玉宸,还是他。
宴春这一次没有试图去攻击魔神,而是直接在他身边跪下,跪得非常干脆利落。
她连自己濒死都未曾求这魔神放她一马,此刻却为了蜷缩在地上,几乎要被蚕食殆尽的魔灵,哀求道:“魔……魔神大人!”
宴春生来便是天上白鹤,这辈子没和谁这样卑躬屈膝谄媚讨好过。
宴春这样子直接刺激得荆阳羽眼中泛起了红光。
她抓着魔神的衣袍,央求一个邪魔道:“别杀他,放了他,求您了,求您……”
宴春见魔神垂眸,眼中无悲无喜无动容。
她连忙又扑到蜷缩在地上痛苦的尹玉宸身边,抓着他的手说:“玉宸……我想好了,我们走吧。”
尹玉宸看向宴春,他的魔魂处于濒临崩散的极限,他回握住宴春,笑着说了一声:“好。”
可是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宴春此刻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惊惧灭顶。
她等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她再也等不了了。
但是她这次也无力救他……
宴春闭了闭眼,打不过,她必须想别的办法,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
宴春睁开眼,突然看到了这大殿之外的廊上,竟然也挂了纸人。
她想起了怀余白和她说的那些,想起了怀余白的小娃娃,又想起了秦妙言叫魔神修皇子,想到那些专门放出人头蛛蚕食的皇族甚至皇帝,她转身猛地看向了魔神。
喊道:“万俟修!你到底要做什么?”
宴春话音一落,魔神停止了抽取尹玉宸的魔气,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下眉。
茧魂四(一仙一魔再也无需偷偷摸...)
万俟修。
已经好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这个名字对于万俟修自己来说, 都显得那么陌生。
宴春是根据之前她了解的一系列事情猜测的,她甚至叫出来了,都觉得荒谬。
如今强悍至此的魔神, 竟是曾经西邻国被万民厌弃的煞星皇子?
可是他特殊的发式, 确实和怀余白拿着的娃娃头上的太像了。还有秦妙言叫他修皇子, 大皇子,再加上魔神对万俟氏黄皇亲贵族的赶尽杀绝, 他实在太像那个百姓口中每年中元节都要烧的“煞星皇子”了。
宴春见魔神停手,宴春也顾不得去想什么, 连忙冲到尹玉宸的身边, 抱起了他,搂进怀中。
尹玉宸也抱住了宴春, 他们“死里逃生”旁若无人蹭着彼此的脸,恨不得融入彼此的身体,这样就算是死,至少也能死在一处。
万俟修看着宴春和尹玉宸,到底没有再动手,他还需要这些各宗的小儿们给他传话。
他索性走到了悄悄朝着门口爬的游横面前, 直接截住了游横的去路。
蹲下来扯住了游横的头发,迫使一滩烂泥一样的游横抬起头来。
游横根本不敢看万俟修, 涕泗横流, 甚至失了禁。
万俟修则是用一种和老友打招呼的语气, 对游横道:“跑什么?你这具身体已经天人五衰了, 你不是想要再夺舍重生么?不是还想要重生莲么?游千律,这么多年, 你藏在自己子孙的人皮里面,藏得确实不错, 害我找得好苦。”
万俟修说着,把重生莲拿出来,送到游千律的面前,说:“看,重生莲已经结了花苞,你不惜残害齐家修士上千人,游家也有几百人,就为了这么个重生的机会,重生莲能结出再也不用天人五衰的身体,不是么。”
“我可以把它给你,不计较你当年叛我,甚至放你一条狗命,只要你说出玉清的下落。”
游横,或者说夺舍了游横身体的游千律,看了一眼举到他面前的重生莲,眼中却再没有了贪婪,全都是恐惧。
他把自己摆成五体投地的姿势,对着万俟修砰砰扣头。
“大皇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啊!”游千律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一侧手臂直接被万俟修活活扯了下来。
血流如注,游千律嚎叫得如同待宰的活猪。
而万俟修的脸上溅满了血,却被皮肉自行吸收,他连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变一变,又说:“别急,你好好想想。”
“只要你想出了玉清的下落,我便既往不咎,还算你将功折罪,怎么样?”
游千律哭嚎着,还是疯狂摇头:“我不知道……大皇子……当年,当年国师说,说,双生子不详,必须都杀掉,镇压起来。你死后,清玉公主,就被各宗修士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万俟修双眸泛上了不详的血红,声音却还非常轻柔,甚至是越来越轻柔地问:“他们把清玉带去了哪里?或者说……镇压在了哪里?!”
“我真的不知啊啊啊啊——”
游千律又被踩着活生生扯掉了一条腿。
场面十分的血腥,宴春和各宗弟子,都无力阻止,况且听这魔神的意思,游横乃是个夺舍的邪修,还和万俟修有渊源。
游千律一直被逼问清玉公主的下落,但是他是真的说不出,真的不知道,最后被活生生扯下了四肢,扯成了个人彘,泡在了自己的血里面蠕动。
最后被魔神万俟修,一脚踩成了一滩烂肉。
万俟修没有问出他想要知道的,满脸横生的戾气根本难以掩盖。
赤红着双眸看向各宗现如今蝼蚁一样趴在大殿之中的弟子们,说道:“诸位小修,本尊可以留你们一命,但是要劳烦诸位回各自的门派之中带个话。”
“告诉他们,五百四十年前,他们联手逼死的西邻国皇子万俟修,希望他们将妹妹万俟清玉的踪迹告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俟修看着众人说:“五日为一限,五日不说出万俟清玉的下落,本尊便屠修真界一门。”
“十日不说,本尊便再屠一国皇室。”
“一月之内,若四宗老狗不能交出本尊妹妹,那么先是北松天元剑、接着是天地城佛宗、再然后是无间谷散修,最后是衡珏派,本尊一个一个屠过去,杀尽修真界,再灭凡间四国。”
万俟修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言灵一般,让人无法不相信他必定言出法随。
“待到人间生机衰弱,魔族大肆猖獗,本尊必将亲自倒转冥星海,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本尊想要找的人。”
“届时生灵涂炭,这笔账,必然是要算在四宗头上的,你们被业果所累,宗门之中所有修士,到死也别想寻到什么灵合归天的机缘了。”
这一番话简直如同人间最恶毒的诅咒,场中弟子听了,却无人敢出言反驳。
他们已经是个个听到发傻,魔神万俟修的意思,五百多年前的事情,各宗宗主也都有参与……这怎么可能?
修者是不能残害凡人的,否则哪怕是间接,也会像万俟修说的,被业果所累,毕生不能挣脱,修为绝不可能圆满,更遑论灵合归天。
而且听万俟修的意思,四宗宗主,合力藏起了他妹妹?
在场的修士虽然都是各个门中翘楚,却年岁最大也就一百多岁,五百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他们是根本不清楚的。
魔神也并没有再过多解释,说完了之后,便走到宴春身边。
宴春满脸警惕和决绝,万俟修气质再怎么恍若天神,他的残忍狠毒宴春也见识过了。
如果他还是要杀尹玉宸,宴春是真的会和他殊死一搏。
只不过魔神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宴春,说:“修真界,与魔族勾结苟合的修士,下场向来凄惨至极。”
“今日一过,你湮灵仙子的名声,便会被整个修真界妖魔化,你如果现在亲手杀了这个魔灵,尚且还能得个大义灭亲的名头,仗着你衡珏双尊之女的地位,或可重新被修真界接受。”
宴春抖了抖嘴唇,将尹玉宸抱紧一些,他已经意识昏沉,若非是身上戴着的聚魔令还有些残存的魔气现在已经被吸回了魔域天坑了。
他躺在宴春的怀中,整个人大汗淋漓地如同水中捞出来的,一向艳红的唇色泛着青白的死气,宴春知道这是他魔气被抽取过度的原因。
无论是仙魔妖鬼,临死前的样子都是一样的难看。
宴春鼻子动了动,险些哭出来。
她抱着尹玉宸,眼神执拗且凶狠,在万俟修满含压迫的逼视之下,她像个被逼到绝境,奓毛露爪的小兽,抖着嘴唇说:“别动他!”
万俟修最后确实没有再动尹玉宸,而是将怀中一个黑色的聚魔令,朝着宴春扔过去了。
“没人跟你抢他,但我倒是真想看看,等你众叛亲离的时候,你能为他坚持到什么程度。”
万俟修最后看了宴春紧紧护在怀中的魔灵一眼,而后化为一团魔气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月色顺着破碎的天顶撒下来,场中依旧寂静无声,宴春紧紧抱着尹玉宸,感觉到他越来越虚弱,浑身都在发抖。
片刻后,各宗幸存的弟子开始朝宗门之中寻求救援,有些之前混战的时候已经伺机发出消息的,现在都在询问宗门的人到了哪里。
大概是宴春用力太大了,尹玉宸从她怀中睁开眼。
他的双眸透着暗淡的红,像干涸的血,长发纠缠在脖颈之上,让人看着便心疼得说不出话。
“姐姐……”尹玉宸抬手摸宴春的脸,修长的手指温柔别过宴春的鬓发。
“我没事。”尹玉宸眼神像是要哭了,但是他哭不出。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头都无力地垂着,但是他心疼得如同刀割,他看到了宴春为了他对魔神下跪。
他的白鹤,明明在屡次面对死境都不肯低头的,却肯为了他对一个邪魔下跪。
尹玉宸的眼睛哭不出,可是他的心在哭。
他这一刻在想,他或许是个真的天煞孤星,是个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的人。
魔神说得他都听到了,他说得都对,他最终还是害了他最爱的人,和他这个魔修扯在一起,宴春再也没有可能被正道认可了。
“姐姐。”尹玉宸想说,“你杀了我吧。”
但是他没等开口,宴春似乎就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
宴春低头,眼泪碰巧砸在尹玉宸眼中,顺着他的眼角滚落,让尹玉宸体会到了眼中一热,体会到了落泪的滋味。
宴春对他说:“别让我恨你。”
尹玉宸便闭上了眼睛,不敢再说什么。
只是片刻后他睁开眼,发狠似的抬手,勾下了宴春的头,竟是不管不顾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吻住了宴春。
宴春不躲不避,很快便投入地回应,脸上虽然带着眼泪,却是带着笑意。
一仙一魔,再也无需偷偷摸摸。
管他什么来路艰苦,去路无望。
管他什么仙魔不同路,自此为世人所不容。
他们只要彼此活着。
茧魂五(因此他一直都知道宴春在...)
侥幸伤势不重的衡珏派弟子, 几个弟子去扶荆阳羽,云睿诚和怀余白则是走到了宴春身边。
看着他们啃的旁若无人神情复杂至极,都站在不远处, 没有上前。
尤其是云睿诚, 他对尹玉宸的感觉非常复杂, 诚然尹玉宸帮了他不少忙,帮他进入了内门, 他才得以有今日的修为和地位,甚至有机会跟在宴春的身边。
但是他跟在宴春身边十几年了, 心之所向, 早就变成了宴春。
头些年云睿诚还是相信尹玉宸说的,他只是暂时离开。
但是到后来, 他就是帮着宴春在怨恨尹玉宸。
宴春终于从前些年的压抑里走出来了,云睿诚和其他几个跟着宴春的人都非常高兴,可是谁料到,尹玉宸竟然真的没死,还回来了。
可是以魔修的身份回来,云睿诚宁愿他没回来。
宴春这些年日夜不休的为衡珏派做事, 她有多么努力才走到如今在修真界的地位,短短十几年, 湮灵仙子这几个字, 是用一次次生死之战换来的。
十几年的时光, 日夜不休的修炼, 怎能换一个众叛亲离?
她的修为进境的速度,和她如今在门中的声望, 连荆阳羽都要避其锋芒,云睿诚和其他几个跟着宴春的人偷偷地畅想过。
这样一直顺利地发展, 以宴春的身份修为,登上衡珏派掌门都不是妄言。
可尹玉宸一回来,宴春就什么都毁了。
云睿诚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和纠葛不该他置喙,但仙魔不同路,自古以来没有什么比道不同更能轻易让对方反目成仇的了。
云睿诚环视了一周,看向其他宗门联系门派的弟子们,叹了口气。
日后这天下,怕是真的要乱了。
荆阳羽和秋蝉都被扶起来。
秋蝉身上被魔气腐蚀的多处见骨,连金莲杖也焦黑了,他为了保住万俟皇族,带来的佛宗弟子都死无全尸,只剩下他自己。
他摇摇欲坠地对着大殿之中的狼藉念了一声佛号,一双金瞳带着难以排解的哀伤。
这是佛子对众生的怜悯。
但是看向宴春怀中的尹玉宸的时候,他眼中的情绪,却变得冷漠且空洞。
荆阳羽也被弟子扶着走过来,他手中本命剑开裂,但依旧保持着锋利,流动着他为数不多可以操控的灵力。
“师妹……他已经成魔。”荆阳羽开口,慢吞吞却声音之中含着无尽冷意,道:“师兄帮你吧。”
帮你杀了他。
宴春和尹玉宸唇分,看着荆阳羽的眼神,没有了这么多年的刻意躲避和冷漠。
久违地透出了动容,却都是悲伤。
“大师兄,他没有杀过活人,今天在游家对战的时候,那些死尸魔灵,就是他不得不听从魔神的操控,驱赶魔灵进入齐家修士的尸体。”
“他是你唯一的徒弟,当初也是因为我而死。”宴春说:“你的心中,难道就只有什么人间正道吗?”
宴春看着荆阳羽说:“大师兄,你当初劈了我,我都未曾怨过你,你现在……要再劈了我一次吗?”
荆阳羽内府气血翻涌,魔气和灵气交织在他的灵府之中横冲直撞痛苦不堪。
他以灵力压抑着内府之中的魔气,咬了咬唇,对宴春说:“我……”
“大师兄,杀他就是杀我。我的命都是他给的!”
宴春跪坐起来,将虚弱的尹玉宸推到自己身后护着,环视场中所有看向她和尹玉宸的弟子们说:“今日,谁敢伤我爱人,便是与我宴水云为敌。”
“我宴水云有仇必报,诸位……好自为之!”
宴春到底是茧魂境的修士,场中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强弩之末。
也就无间地的修士因为遇事儿就跑,现在还侥幸都全须全尾。但是秦妙言急着跑路,魔神万俟修一离开,她就带着修士们马不停蹄地跑了,根本没人影了。
剩下的没有人是宴春的对手,敢问一句的,也就只有荆阳羽一个人。
然而他也是敌不过宴春的,他只是仗着自己是宴春的大师兄,只是不甘宴春宁愿和一个魔修在一起,也不肯听他一句劝。
她的路走偏了,身为引她入道的大师兄,有责任矫正。
“宴春……”荆阳羽再开口。
宴春却已经扶起了尹玉宸,顺手捡起了魔神扔给她的黑色令牌。
这东西宴春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浓重的魔气,这魔气带在身上对宴春有害,却对尹玉宸应该有益。
宴春把令牌塞进了尹玉宸手里,然后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警惕地环视着场中的人,慢慢后退。
尹玉宸现在经不起一点点微弱的偷袭,宴春戒备得像个走在悬崖上的人。
荆阳羽看着宴春决绝后退的样子,满脸的悲痛是他从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他的眼中泛起了不详的红光,荆阳羽眼眶甚至湿润起来。
他从没有忘记过宴春,从没有忘记过他们原本是能够顺顺利利结为神仙眷侣的两个人。
宴春那么坦诚美好,清透如玉,没有人爱过她,能够轻易忘记。
荆阳羽只是愧对她,不敢面对她的冷漠和回避,这么多年才不敢靠近。
但是就像从前,他没防备尹玉宸,不相信能有人从他身边抢走宴春一样。
他这些年都在等,等宴春忘记尹玉宸,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们才是最合适的。
可这一刻,荆阳羽没法再自欺欺人,宴春扶着尹玉宸后退的样子,荆阳羽仿佛看到了她从此和自己背道而驰。
“宴春!”荆阳羽撑着剑上前一步,生生咽下口中涌上来的血。
他一直都是压抑的,克制的,一直都是以道为先,以天下苍生为先。
可是这一刻,他真的压抑不住,对着宴春含着血,混着和道心一起残碎的真心喊道:“我爱你!”
“别走。”
荆阳羽忽视众人惊动的神色,欲要持剑上前。
他不能让他的师妹走上千夫所指的道路!
宴春也被荆阳羽的嘶喊惊动,但是她见荆阳羽提剑而来,却还是咬牙召出了道心灵盾。
金光大盛,宴春看着荆阳羽嘴角涌出的鲜红,眉心涌出的黑气,毫不犹豫地将他湮灵。
荆阳羽失去灵力半跪在地,抬头看向宴春满眼刺目的红。
他“噗”地喷出了一口血,而后眼中红光散尽,直直朝着地上摔去。
而宴春就这么撑着灵盾扶着意识昏沉的尹玉宸退出了大殿之外,外面夜色深重,云睿诚和怀余白要上前,被宴春阻止。
“别过来了。”宴春说:“我以后怕是不能带着你们一起了。”
怀余白当成就哇地哭了,她修的本是无心之道,可这些年被宴春喂足了真心,她的道心和她,都因宴春饱胀满足,她早已经视宴春为亲人。
“我跟你走!”怀余白说。
宴春有些意外,但是她不能带着弟子叛逃。
于是她对比较理智的云睿诚说:“别跟过来,拉住她,我大师兄有些不对劲,快点设法将他送回门派。”
“魔神说的那些事情,诸位最好如实转达。”
宴春最后看了一眼秋蝉,和面色青白靠坐在地上的被两个弟子围着的霍珏,说:“各位,有幸相识,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宴春说着收起了道心灵盾,带着尹玉宸迅速闪身消失在了残破寂寥的大殿之外。
她一路乘风,其实也不知道将尹玉宸带去哪里合适。
她突然间感觉,天大地大,或许有地方容纳一个仙,也有地方容纳一个魔,但是真的没有地方能同时容纳一仙一魔。
最后宴春将尹玉宸带到了昨夜她进境的地方,这一片还因为天雷满地焦糊。
她抱着尹玉宸落下,心中虽然对未来迷茫不已,却满是甜蜜。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结合的地方,宴春只是想起来,便觉得欢喜。
尹玉宸虚弱得很,宴春盘膝坐在地上,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
宴春抬手结印,设下了阻隔阵。
阻隔阵之中,这天下,仿佛就只剩下了宴春和尹玉宸。
宴春心中甚至是有些窃喜的,她本来就不喜欢尹玉宸说的那种先偷偷的来往。
她从来做什么都喜欢直来直去,现在好了,正道都知道她湮灵仙子和魔族魔修纠缠不清,还带着手上的魔修叛逃正派。
她再也不用藏藏掖掖,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爱人。
宴春想着想着,低头在尹玉宸湿漉漉的苍白额头上亲了一下。
想要用灵力为他祛除汗水,却怕反倒伤了他。
只好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纯白的手帕,给尹玉宸一点点地擦汗。
宴春这些年都会在身上带白色的手帕,很像尹玉宸当年的那个。
但是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是她第一次拿出来用。
她一点点给尹玉宸擦汗,低头仔细看着他,心情从未这么平静安逸过。
管这世界最终会如何,这一次她至少保住了他。
宴春没有像此刻一样迫切,迫切地想要向尹玉宸证明,从前是他保护她,现在她也有能力,至少保护他一次,而不是让尹玉宸一次又一次地为她牺牲什么。
尹玉宸虽然身为魔,可他从前给宴春的爱,全都是健康的。
因此纵使他现在成了魔,宴春回馈给他的爱,也都是健康的。
她如尹玉宸期待的那样,学会的振翅,变成了苍鹰。
然后长成了成鹰的雏鹰张开了翅膀,接住了受伤的爱人。
宴春每隔一会儿,就低头亲一下尹玉宸。
尹玉宸怀中放着的聚魔令,就是魔神扔给宴春的那块黑色的令牌,正在源源不断地提供给他魔气,让他清醒着恢复。
因此他一直都知道,宴春在亲吻他。
不停地亲吻他。
宴春在曾经的尹玉宸身上,体会到了正常的,健康的感情,源源不断的信任和成就。
而尹玉宸现在在宴春的身上,体会到了他这辈子最缺失的,源源不断的爱意,坚决和从未有人给过他的维护。
他真的好想哭。
可他却睁开了眼睛,对着宴春慢慢笑了。
茧魂六(姐姐你这辈子永远也别...)
“姐姐, 别哭。”尹玉宸枕在宴春的膝上,长发勾勾缠缠,如同罪孽漫生的黑色藤蔓一样, 攀附在宴春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罪孽, 也知道自己会将她拖入深渊, 但是从今往后,尹玉宸都再也不会放开宴春。
他们要死, 也要死在一起。
宴春低头亲吻他的鼻尖,他的嘴唇, 尹玉宸勾着宴春的脖子, 和她唇齿相依。
他们久久地缠绵,用唇描绘着对方的轮廓, 第一次如此毫不顾忌,不间断地亲吻着彼此。
事情比当初宴春和尹玉宸最开始说的那样还要糟糕,这个天下说不定马上就要沦为人间炼狱。
可是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们在一起,阻碍他们同彼此亲密。
不知道这样多久,宴春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 摸着尹玉宸的脸说:“觉得怎么样?如果你坚持不住,我就同你一起去魔域。”
宴春这句话想了很久, 但是一字一句都包含着她的真心。
如果尹玉宸还是不能脱离魔域天坑, 宴春就陪他去魔域, 在天坑边上为他护法, 等他升入暴灵。
她可以去求魔神,她觉得魔神对她, 至少不像是对其他的修士一样那么狠绝。
无论这是因为什么,宴春都愿意为尹玉宸去尝试。
尹玉宸不能哭, 就只好一直笑,一直笑。
他确实应该笑不是么,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宴春这样的人真心以待。
“姐姐,这块聚魔令之中,吸取了许多大魔和高阶魔灵的魔气,我有它,暂时不用回魔域。”
尹玉宸生怕宴春担心,实话实说道:“魔神将这聚魔令给我,我现在只需要找个地方化用吸取,姐姐,我这次说不定,能够一举突破暴灵境。”
宴春闻言面上立刻露出狂喜,“真的!这个黑色的令牌这么有用?”
宴春先是高兴得难以抑制,而后又有些担忧。
“可是魔神的狠毒我亲眼见识,他会这么好心助你暴灵吗?”
“姐姐,我觉得,这块聚魔令,魔神并不是给我的。”
尹玉宸撑着手臂起身,近距离看着宴春说:“这块聚魔令,他是给姐姐的,连我的命都是姐姐求他他才放过我的,姐姐忘了么?”
宴春闻言愣了下,皱眉道:“给我,怎么会……他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呢,”尹玉宸吸收了这半天的魔气,面色恢复了不少,说道:“或许他是看上了姐姐也说不定。”
尹玉宸酸溜溜地说:“姐姐这么好,荆阳羽要替你杀我,他那样一个自持的人,都当着那么多人对姐姐示爱了,魔神喜欢姐姐又有什么奇怪。”
宴春:“……你在胡说什么嘛。”
“万一是呢,姐姐会不会移情别恋?”尹玉宸是真情实感地在担忧。
“魔神那么好看,又那么强,姐姐就算和魔族扯在一起,和魔神总比我这个低贱的魔灵要好多了。”
“他有能力保护姐姐,而我还要姐姐保护,我真的太没用了……”
宴春神色复杂看着尹玉宸,一开始她还当尹玉宸真的吃味了,可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尹玉宸说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吃味,不如说实在发贱。
就故意让她辩白,想要听自己给他肯定。
宴春还从没发现,尹玉宸竟然是这样的人,像个小孩子。
宴春又一想,尹玉宸真的比自己小了不少,她这也算是老牛吃嫩草了,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一哄他,实在不算什么事。
于是宴春伸手,环抱住尹玉宸的腰说:“我爱你。”
“我这些年都没有单独和我大师兄说过什么话,我也根本不喜欢魔神那样的人,无论他为什么对我有些特殊,我爱的都是你,是尹玉宸,尹狗儿。”
宴春说:“我的心就只有一颗,地方很小,装了你,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堆,尹玉宸沉默抱紧了她,不安的,躁动的,畏惧的心,彻底在一句句“我爱你”之中被抚平。
他觉得今生今世,比此刻再快乐的时刻也没有了。
“姐姐……”尹玉宸低低地叫着宴春:“姐姐。”
宴春答应着,埋在尹玉宸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各宗的修士就快赶来接人,这山林你之前进境的时候,树木焚毁了不少,很轻易就能被看出来的。”
“那我们去哪里?”宴春要是知道能去哪,她就不会带着尹玉宸来这里了。
不敢去凡间客栈,因为尹玉宸是魔。
不敢去修真宗门驻扎的地方,但是魔族的地界儿宴春又不熟悉。
“去尹荷宗。”尹玉宸说:“我们走吧,莫泽接到了西邻国的消息之后,会为我们准备好地方的。”
“可尹荷宗到底是正道宗门,要是其他宗门知道了我们投奔,会不会针对?”宴春还是有些担心,她其实对于莫泽还是很有好感的。
莫泽和尹玉宸一样都是可怜人,好容易掩藏住所修之术,混在正道宗门想要发扬光大,若是被他们连累,被扣个和魔族来往的帽子,可怎么办?
虽然宴春还未曾经历正道追杀,怕是各宗也不敢轻易对她这茧魂境修者下追杀令,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可大宗门要对付一个小宗门,还是绰绰有余的。
“放心吧,”尹玉宸笑道:“姐姐,莫泽那个人,恨不得天下大乱,越乱他越开心。”
“否则上一次他也不会轻易接纳我,还帮我引姐姐来,他想要壮大的从来也不是正道宗门,而是邪宗。”
“况且普天之下,若真有个人会接纳我们,也只有他。”
宴春点头,和尹玉宸起身,她的长剑碎了,就拿出一把刀,以灵力悬浮准备御刀而行。
尹玉宸拉住宴春道:“姐姐,你真的要跟我走吗?双尊……你不说一声吗?”
宴春抿了抿唇,对尹玉宸笑了下,说:“我的父亲和母亲,虽然曾经为我的命数,不惜动用邪术逼迫我。”
“但这么多年,他们现在已经很了解我了,他们会尊重我的决定。”宴春说:“如果连他们也不理解,要来杀你,杀曾经给了他们女儿一次重新活过来的机会的人,那么……我想他们能照顾好自己。”
尹玉宸拉着宴春的手臂,紧紧抱住她,悸动道:“姐姐,你这辈子,永远也别想再甩掉我。”
两个人御刀而行,朝着尹荷宗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修真界各宗门弟子先后到达了西邻国,先是救助自己宗门弟子,而后留一部分人,在西邻国稳住国家朝政。
得知湮灵仙子叛逃,和魔族有染的事情,修真界各宗门哗然,有嘴歪的弟子甚至在说,此次西邻国遭难,正是湮灵仙子和魔族勾结的结果。
然后正巧被衡珏派的弟子听到了,云睿诚亲身上阵和那弟子打了一架,顺便问候了这弟子的八辈祖宗。
后来还是秋蝉和已经灵府破碎的霍珏站出来为宴春说话,西邻国一事,祸起魔族,但是和宴春带走的魔灵关系不大,因为是魔神亲自出面,而对方自称“万俟修”。
这一消息传开之后,修真界各宗还没大能给出什么反应,西邻国的凡间先炸开了花。
万俟修这个名字,在西邻国,就是瘟神的存在,普通百姓对于修者来说“朝生暮死”,他们不知道当年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是每年中元节流传下来的烧煞星的习俗,却在五百多年的岁月之中,彻底被妖魔化了。
而本来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妖魔,现在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现实,还将皇亲贵族,甚至是当朝天子一夜之间杀得尸骨无存,这怎能叫人不慌张,不害怕?
要知道凡间按照习俗,每一家商铺甚至是普通人家,都要在七月十五之前挂“煞星”纸人。
现在这个“煞星”杀上了门了!谁知道他看到了这些纸人,会不会也操纵魔军将他们这些普通的平民百姓也都杀了?
于是整个西邻国皇城,乃至皇城之外的,只要是沿袭或者纯粹为了模仿西邻国皇城的其他城镇,也一夜之间,将所有准备留着中元节才烧的“煞星”纸人,全都烧光了。
生怕晚一刻便要被魔族找上门算账。
而这一切,宴春和尹玉宸全都不知道。
他们全速而行,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南嘉国。
诚如尹玉宸所料,莫泽在知道了西邻国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就给他们准备好了退路,在宴春他们行至半路的时候,就用通信玉牌联系了宴春。
宴春看了通信玉牌,一直到了尹荷宗之后,被莫泽的傀儡婢女带着进了门,宴春才忍不住侧头看着尹玉宸,问:“莫泽为什么不怕被连累?”
“他还这么积极,甚至准备了适合魔族进境的地下叠阵,”宴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
之前她就嫉妒尹玉宸和莫泽一起度过阴暗岁月的关系,现在这种面对绝境毫不犹疑地守望相助,让宴春开心的同时,很想也像尹玉宸总是酸她一样,逗逗尹玉宸。
“玉宸, ”宴春一脸严肃地在尹荷宗待客的玉宸殿前问尹玉宸:“你跟姐姐说实话,莫泽这么一心为你,你们之间不会有过一段儿吧?”
尹玉宸还以为宴春突然严肃是要说什么,结果听她一本正经问这个,顿时哭笑不得。
“姐姐,你在想什么,我和他怎么……”
“我们俩确实有一段儿,”莫泽神出鬼没的从玉宸殿门口眨眼到了两个人身边。
宴春憋着笑。
莫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何止有过一段儿?我们曾经血肉交融,不分你我……”
莫泽拍着尹玉宸的肩膀说:“是吧?”
尹玉宸一声不吭,回手就给他当胸来了一掌。
茧魂七(姐姐别想不许想...)
确实血肉交融过, 因为那时候他们都被老畜生关在一个笼子养蛊一样相互撕咬,致对方于死地,腐烂也在一处。
尹玉宸一掌当然没有打到莫泽, 他们也确实都知道对方的路子。
连过了好几招, 谁也没有碰到谁, 尹玉宸生怕宴春误会,招招狠辣, 还裹挟着魔气。
莫泽狼狈闪避,还不忘抽空给宴春抛媚眼:“仙子, 上次我提议的, 就你我尹狗儿三个在一起,仙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宴春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尹玉宸的表情却是彻底地阴沉了下来。
动做更加不留余地,莫泽这辈子和尹玉宸打架最多,都想吐,不跟他打,迅速喊道:“仙子,你派来送灵石的手下已经回山了, 你们的房间傀儡带你们去,我有事先忙!”
莫泽把尹玉宸气疯之后, 火烧火燎地跑了, 其实真要计较起来, 莫泽是怕尹玉宸的。
当初他们都很弱, 但是尹玉宸比他狠,比他不怕死, 现在也一样,莫泽要是敢不接纳尹玉宸, 他知道,尹玉宸就算自己死之前,也一定会拖他下水。
他们就是那种,能活一起活,若真活不成,若对方敢袖手旁观,必死无疑。
莫泽跑了以后,尹玉宸要追,被宴春拉住了。
尹玉宸解释道:“姐姐,他真敢背着我撩拨你?!”
宴春笑得不行,是因为有个地方落脚,对方又值得信任很开心。
于是宴春说:“先回房间吧,回房间我跟你仔细说。”
两个人跟着傀儡婢女走,直接去了尹荷宗的后院,然后顺着一个房间的书房下了地下。
一进入地下,宴春就感觉到了,这尹荷宗地下确实如同尹玉宸说过的,别有洞天。
到处都是长明灯,丝毫不显得昏暗,但是密密麻麻地叠阵布满每一个角落,这非一朝一夕能够布置出来,且很多宴春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叠阵怕还是大能手笔。
“怪不得,”宴春四外环顾道:“怪不得尹荷宗能够伪装成普通的修真刀宗,却其实是邪术的本源本宗。”
宴春散开神识扫了一下,这尹荷宗地底下,不止是人造的洞穴,布满叠阵,竟然还有芥子空间。
这里面绝对能够放满一整个宗门的邪修,邪魔之气就算同时修炼也根本不会透出地上半点。
而在芥子空间进境的话,甚至属于独立的另一个空间,外面的正道宗门更不可能知道。
宴春越看越觉得怕是莫泽真的像是尹玉宸说的那样,他想要扩大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道尹荷宗。
他们走过墓道一样的通道,到了一个房间门口,傀儡婢女停下,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而通道之中,有很多一眼能够看出的傀儡,在打扫,在更换长明灯,甚至有些在随时修改那些叠阵。
房间里面没什么特殊,但是足够大,用品很全,宴春一进门,就能感觉到这里比外面的走廊叠阵更多,更坚固。
“别看了姐姐。”宴春第一次来,一直在到处看,尹玉宸拉住了她的手,问她:“莫泽那个活腻的,到底是怎么和姐姐说的?”
宴春确认了这里确实安全,不可能短期被发现,这才安心看向尹玉宸,嘴角带笑道:“他说,你会的他都会,你不会的他也会,他说他床笫功夫很厉害,而且我如果要他,你也会同意我们三个咱一起。”
尹玉宸闻言,一直都有些暗淡的眼睛,都瞬间红透了,浸了血似的。
尹玉宸知道宴春都为他做到了如此地步,根本不该疑她,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那姐姐呢?姐姐你……动心了吗?”
宴春动了下嘴唇,还没等回答,尹玉宸突然扑上来,捏着宴春的下巴吻上她的唇,动作急切。
他不想听宴春的回答,他甚至都不想让宴春去想这个问题,莫泽……等他腾出手来,一定好好收拾他一顿!
“姐姐,别想,不许想!”
尹玉宸推着她向后退,一直将她抵在桌子边上,红着眼睛说:“我会杀了他。”
宴春眼睫颤了颤,尹玉宸再度疯了似的吻上来,桌上的茶壶被直接扫到了地上,尹玉宸掐着宴春的腰将她放在桌上,抱着宴春亲吻不停的时候,宴春的呼吸也瞬间乱了。
不过她的心总有些不踏实,她嗓子痒得厉害,腰封散开的时候问尹玉宸:“你的魔气还没恢复,你……行吗?”
“我怎么不行?”尹玉宸都被问急了。
“少听莫泽胡说,他懂个屁,他会的我也都会,姐姐,姐姐……上次我没好好地让姐姐感受,这次姐姐试了就知道。”
宴春呼吸缭乱地说:“谁问你那个,我问你会不会魔气损耗太过。”
“不会,”尹玉宸说:“我心口贴着聚魔令,有源源不断的魔气供我使用。”
“再说,我的魔气低些,姐姐的灵气对我的排斥也会少些,姐姐……”
尹玉宸按着宴春的肩膀,让她躺在圆桌上,然后低头,墨发散了宴春一身。
他用嘴叼住了宴春的一根衣袋,一点点地拉开,同时抬眼看向宴春。
他的眉目简直如同开到糜.烂的春花,双眸如两捧灼热的岩浆,轻而易举地将宴春点燃,烫化。
他艳红的唇抿着一根根衣带,宴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莲花,直至露出最娇嫩的花蕊,又尽数融化在他炙热的双眸,温热的口中。
喜欢一个人最深切的感觉,便是会有含在口中怕化掉的疼惜,宴春从未感觉到自己被如此珍重,如此细密地爱着。
她恍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在涤灵池的时候,那种飘在涤灵池睡觉的感觉。
飘飘然地落不到实处,神魂都顺着山风离体而去。
她曾经被卷到命魂镜的前面,她因为看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而自怨自艾。
她遇见了一个人,她以为是初见,却原来是重逢。
他们陪伴彼此跨过了生死,又与彼此灵肉相合。
宴春紧抱着她的爱人,抚摸他汗湿的眉目,像在摸着一朵同她一起盛放的红花烈日。
又觉得自己化身了白鹤,她的颈项高昂,在云中穿梭起伏。
她遭遇到了劫闪雷电,暴雨狂风,令人牙齿都咯咯作响的风急得要将她扯碎,卷落云端。她的羽毛被打湿,羽翅被劫闪击中,她发出一声濒死一般的长鸣,而后自天空极速坠落。
但她并没有死去,也不曾跌落进淤泥。
她掉进了一片深海,和她的爱人化身成了两条鱼水嬉戏的阴阳鱼。
阴阳相合,不离不弃。
待到宴春终于回神,她的神魂已经出窍,她人躺在桌子上,死去的残花一般双臂四肢无力垂着,可是她的神魂却和尹玉宸在床幔之中。
“姐姐,”尹玉宸伸手抚开纠缠在宴春有些失神双眼上的鬓发,说:“别怕,等会就放你回身体。”
宴春攀着尹玉宸,觉得自己走在了峭壁悬崖边上,没有依傍,只能紧紧攀住尹玉宸这面山壁。
待到宴春再恢复意识,她正从桌上坐起来。
她的长发无风流动,灵力毫无攻击性地环绕着她流转,将她周身涤洗一清。
鲛纱法衣自动归位,宴春跳下桌子,走到了床幔边上,掀开了床幔。
尹玉宸侧身撑着手臂看她,汗水缠着他的发在颈项蜿蜒,他像一条正在特殊期的花斑毒蟒,看上一眼,便要中毒。
他的身上只搭着一角被子,劲瘦的身躯暗含力量,扑面而来的侵略感,让宴春的呼吸又是一窒。
“姐姐急什么,这里没人打扰我们,”
他爬到宴春身边,抓住宴春的手腕,一把拉得宴春倾身,和他鼻尖相抵。
“我才刚开始,”尹玉宸眯着好看的眼睛,带着些许引诱的鼻音说:“姐姐不许跑。”
宴春受不了他这样子,被他拉着躺在被子上,自下而上看着他如蛇攀附,恨不得生出尾巴缠住自己才好。
她摸了摸尹玉宸的脸,说:“你不用证明了,你很棒,好不好?”
“我证明什么?”尹玉宸低头,鼻尖抵着宴春,轻笑一声,说:“姐姐杀了那么多魔族,可知道魔族魔修,第一重食欲,第二是什么?”
宴春愣了下,她知道……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宴春深切地领会到了魔修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宴春向来直白坦诚,喜欢就是喜欢,舒爽便是舒爽,她茧魂境的修为,不会累,她也不会装累。
结果就是,她来了尹荷宗之后,整整七天,没出过地下叠阵。
茧魂境的修士不需要进食,魔修自然也不需要。
宴春觉得自己跌入了正发.情的蛇窝,被缠入了蛇.球之中,神魂分离,恢复,分离再恢复。
除了傀儡婢女来送过两次水,宴春算是借机喝了又休息了一下,根本没能出这间屋子。
尹玉宸气色越来越好,他在不断地吸取着聚魔令之中的魔气,他已经濒临进境的边缘。
可他却整日像个勾人堕落的狐狸精,即便是宴春此刻正在喝水,他也从后方缠上来,双手抱着宴春的肩膀,侧脸摩擦着宴春的侧脸。
“姐姐……再来好不好?”
宴春现在简直无法直视他,就算是修者体力强悍,茧魂境更是非凡,但不是这么用的啊……
她拒绝不了尹玉宸,因为她也喜欢疯了和他这不分昼夜,不理人间的纠缠。
但是已经好几天了,她的通信玉牌亮了两次,是母亲和父亲,要她务必保护好自己,没有提及让她回去门派的事情。
宴春想要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魔神万俟修说的五天期限,他现在真的灭了北松天元剑派吗?
“我们该问问莫泽外面的消息。”宴春说。
“我不想知道,我不在乎,我只要姐姐。”
尹玉宸抱着宴春,鼻尖在她耳边,“姐姐……”
“不行。”宴春腿都被磨软了,还是咬牙拒绝。
这是这些天宴春第一次拒绝。
尹玉宸沉默了片刻,魔瞳闪着艳红,咬了下宴春肩膀说:“今天最后一次,我们就出去找莫泽问外面的事情,好不好?”
“姐姐,我快进境了,我现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我想吃人!”
“姐姐不爱我了吗?”
“你怎么舍得我这么难受,姐姐……”
尹玉宸把宴春的手抓着,按在了桌子边沿,说道:“姐姐,你不答应,我可以硬来吗?”
摧魂境魔修对茧魂境修士用强?
宴春笑了,但最终还是没能抗住。
没人能拒绝尹玉宸的求欢,他比魅魔还要魅惑,比狐狸精还要迷人。
而且他的床笫功夫真的很棒。
茧魂八(小狗儿特别好哄的...)
等两个人总算从尹荷宗的地下叠阵之中出来, 莫泽的傀儡婢女,就等在入口书架的边上。
宴春甚至怀疑,婢女这些天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她莫名的有些耳热, 这一次未免太荒唐了一点。
尹玉宸整个人像个吸饱了精.气的千年狐狸, 抓着宴春的手, 根本不需要引路的婢女带路,就带着宴春在尹荷宗轻车熟路地穿行。
“姐姐, 我给你做牛乳糕吃,你跟我来。”
他们一起去了厨房, 尹玉宸扎起袖子, 在灶台前面忙活起来。
宴春急着想知道外面的事情,站在尹玉宸的身后, 在通信玉上面联系莫泽。
莫泽很快回复,他不在门中,而是在北松国。
“莫泽说,北松天元宗主霍袁飞和魔神交手,两败俱伤,魔神遁走魔域, 霍宗主濒死,北松天元剑长老们逃了好几个, 现在宗门之中少掌门霍珏又灵府破碎, 无法支撑。”
宴春对着尹玉宸的身后说, 尹玉宸连手都没停一下, 只是说:“莫泽去浑水摸鱼了,千年屹立的正道宗门, 被魔修打得落花流水,低阶弟子道心破碎不知凡几, 正是招揽邪修的好时候。”
宴春心中情绪复杂,到底和霍珏还并肩作战过,而且魔神的动作真的太快了。
“姐姐,”
尹玉宸转过身,凑近宴春的脸,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亲,说:“我知道你心中不希望天下大乱,但这世间之事因果轮回,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你我都了解不多,各宗若是当真不心虚,七天的时间,现在早就联合在一起打着“驱魔”的口号,杀上魔域了。”
尹玉宸手指沾了点面粉,抹在宴春的鼻尖上,问:“为何魔神都说明五日之限,不交出他妹妹的下落,就要直指北松山,天地城佛宗,甚至是无间地谷主,都没有援助北松山?”
宴春这几日沉溺于床笫之事,多年思念一朝得偿,不止是尹玉宸一个人难以自拔。
她没工夫想这些,但是尹玉宸一问,她便还像从前一样,被他的话引着走。
“对啊……为什么?好歹西邻国魔族现世各大宗门都很快响应,这时候各宗应该紧急联合,一致对外才是,怎会看着北松天元剑派陨落?”
宴春问出疑问,又自问自答。
“现在的情况和前些日子魔修入世,只差一个魔神万俟修亲自出面和各宗叫嚣。”宴春说:“各宗宗主最低的修为也是灵合中期,绝不可能听了一个魔修名号,还是新上任的魔神,便怕了。”
“除非……”
宴春皱眉,尹玉宸靠着灶台,笑眯眯看着宴春,耐心听她分析。和从前在衡珏派饭堂后面的时候一样。
他们明明分隔多年,却像是这十几年的岁月,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同的只是尹玉宸漂亮的凤眸之上,没有系着鲛纱,而宴春也不再是一个困囿于邪术,生死拴在旁人身上的人。
“除非他们真的像魔神说的,参与了当年的事情,并且真的带走了他妹妹……”宴春大胆猜测,却觉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各宗宗主……当年为何要那么做?
带走一个西邻国的公主能做什么?还藏起来了?
“姐姐想得应该不错,”尹玉宸说:“但我比姐姐想得更邪恶点,毕竟我是魔修。”
“我猜测,各宗宗主现在听了自家弟子说了当年之事,知道惹得魔窟屡屡现世的新魔神是当年西邻国的大皇子,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因为他们确实带走了魔神的妹妹,却又根本交不出魔神妹妹的踪迹。”
“也就是说,”尹玉宸对着宴春耸肩:“他们把人家妹妹带走了,还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他们用什么名头联合驱魔?姐姐,事情如果如你我猜测的这样,魔神的丧钟,就是各宗的业果。”
尹玉宸说:“修者,尤其是大能,只会在一种情况下束手就擒。”
宴春心惊肉跳地接话:“在他们业果加身,知道天道轮回不可违逆的时候。”
“对,”尹玉宸说:“魔神说的话,姐姐也听到了,姐姐觉得他有必要说谎么?”
宴春摇头,魔神已经强到世间修士难逢敌手。
“可是当年各宗门宗主,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魔神的事情?又为何要为难一对凡间的皇子公主?”
“姐姐很快会知道,也不用很久。”
尹玉宸说:“魔神的警告,各宗门最开始不屑,因为当年之事,参与的怕是只有各宗掌门和高境长老们,天元剑已崩,下一个宗门这段时间,必定会忙着召集正派修士们联合,毕竟刀已经悬在自家门前了。”
“就算那些长老或者宗主想要做缩头乌龟,门派之中其他的弟子和长老也不会允许。尤其是天地城佛宗,佛修遍布天下四国,佛宗宗主的权利,实在有限。”
宴春点头,“既然联合,他们就要知道魔神最终目的,到时候必定要有人说出当年真相,否则一句消灭魔修的口号,是无法让各宗信服的。”
“没错。”尹玉宸说,“如果姐姐没有叛逃正道,和我这个魔族苟合,此次必定是仙界联合被邀请的名单之中很重要的一位。”
尹玉宸看着宴春,眼中透出了浓重的占有欲和侵略,他说:“但是姐姐现在已经彻底被我弄脏了,回不去了。”
几日没日没夜的亲热,宴春现如今确实身上灵力不纯,修为凝滞,且有缓慢倒退之势。
不过尹玉宸这么说,宴春还是反驳他道:“什么苟.合,你别这么说。”
宴春走上前,迎着尹玉宸灼热的视线,伸手抱住了他,侧头靠在他肩膀上说:“我不知道多喜欢你,我喜欢被你‘弄脏’。”
宴春还是那么坦诚,尹玉宸抓着身后灶台的手一用力,掌下的石头直接碎成了粉末。
他侧头凑近宴春的耳边说:“姐姐,你不想吃东西了对不对?”
他双手箍紧宴春的腰身,说:“莫泽不在宗门,他的弟子都在地下,宗门院子里活动的都是傀儡,姐姐,我们不如试试在厨房……”
“不行!”宴春按住尹玉宸的手。
面色红透,羞涩却又不曾回避道:“这里不行,等你进境之后我们再来……我想吃你做的东西。”
“什么都好。”宴春安抚性亲了亲尹玉宸的面颊。
尹玉宸深吸一口气,眼中流动的红光和欲被压下去。
他说:“好。”
“那你别撩拨我。姐姐明知道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我哪有。”宴春说。
喜欢被“弄脏”这种话,也就她能够满眼清澈地说出来。
尹玉宸压抑着自己如今的本性,转身继续做吃的,糕点和米饭蒸上,还准备弄两个青菜。
宴春站在门口,通信玉上和莫泽说着关于北松山天元剑派的事情。
通过莫泽的描述不难勾画出现在天元剑派有多乱,向来都是各大宗门保皇族,北松国的皇族还算是有良心,驻扎进了天元剑派,帮着霍珏稳定局势。
尹玉宸在灶台前面忙活,宴春待了一会儿,就捏着通信玉牌,拿了个小马扎,在门口坐着。
阳光顺着外面撒到宴春的身上,宴春的影子爬上尹玉宸的后背,两个人像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安安稳稳地互为定心丸。
“少和莫泽扯闲话,他的嘴上没把门的。”尹玉宸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知道宴春在和莫泽通话。
宴春闻言闷笑,转头说:“没有,在和云睿诚说话,他说衡珏派各大长老都收到了佛宗的邀请,就在天地城会面。”
尹玉宸动作一顿,转头用一种敏感夫人抓爬墙丈夫的眼神,看了宴春一眼,说:“不许问荆阳羽如何了。”
宴春:“……”她刚问完。
通信玉牌亮起来,云睿诚回话了,宴春没敢低头看,而是看着尹玉宸,在凡间也算一把年纪了。她仗着自己脸嫩,装无辜呢。
尹玉宸冷笑一声,转身继续做饭,就是切菜变成了跺菜。
而宴春迅速低头看了通信玉牌,云睿诚说荆阳羽回山之后就被带去涤灵池了,双尊这些天一直在守着他,具体的情况云睿诚也不知道。
宴春很快切断了和云睿诚的通话,她现在是仙门叛徒,以后尽量不和他通话,不能连累了云睿诚。
宴春对荆阳羽早就没什么男女之情,却还是将他当成兄长的。
不过有父母护法,宴春也不再担心,猜测他应该只是被魔气侵染,收了通信玉,起身哄人。
尹玉宸醋劲儿很大,宴春和他越亲密,便越发现这点,他为了莫泽一句话,这些天很是卖力讨好自己。
就连两个人最爽快的神魂相交,他都会借机说:“姐姐,你幸亏没真跟了个肃正的仙君,他们哪懂什么技巧情趣?只会一味的蛮横,甚至还要算计着能从双修之中得到多少修为。”
“哪像姐姐与我,这才是真的水乳.交融。”
宴春闻言哭笑不得,但是宴春就算没找过肃正仙君来一场双修,也知道大部分人,是不可能像尹玉宸一样,极尽风月之能事,总能让他们共赴极乐。
宴春起身走到尹玉宸身后,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身,双臂在他身前扣紧。
踮脚将下巴搁在尹玉宸肩膀上,对着他耳边说:“小狗儿,别呲牙了,姐姐这里有包子,吃不吃?”
宴春说着,整个人都贴到了尹玉宸的后背上,红着脸晃着肩膀蹭了他一下。
尹玉宸呼吸一窒,额角的青筋直跳。
但是心里那股控制不住,生怕失去宴春的不安和酸涩,在宴春紧密地拥抱之中散得干干净净。
小狗儿特别好哄的。
茧魂九(以身饲魔)
菜做好了, 两个人也不去别处,就在这厨房里面找个桌子,把吃食摆上去。
宴春许久未食凡间滋味, 但是尹玉宸做的东西, 她总是很喜欢吃, 就算这些凡间的食材,吃进身体都是需要涤洗的杂质, 宴春也吃得不亦乐乎。
而尹玉宸不一样,他已经成了魔修, 莫说这些凡物, 就是灵兽肉,对他来说都是味同爵蜡。
魔修渴望的永远都是鲜血, 人族的鲜血,尹玉宸能够克制杀欲,宣泄性.欲,但其实对他来说,最难捱的,是自每个骨缝延伸出来的食欲。
越是修为高深的大魔, 越无法克制,尹玉宸这些天通过聚魔令, 已经到达了摧魂境巅峰修为, 差一步就是暴灵。
他升入暴灵, 若是没有生人血肉压制, 是会失控的。
但是尹玉宸隐藏得非常好,坐在宴春的对面, 和她像从前一样说说笑笑,把对他现在来说, 根本难以忍受的味道,一点点咀嚼,吞咽下去。
提起现在混乱的北松山天元剑派,尹玉宸还是不放心宴春,叮嘱道:“姐姐,你我说过的,无力阻山洪,便只顾好我们身下的小船,我今晚要尝试突破暴灵境,姐姐来为我护法吧。”
宴春边大口吃饭,边点头,“好。”
“魔修升入暴灵境,会有些变化,”尹玉宸看着宴春说:“就一点点,姐姐到时候别怕,无论我说什么样的话,你都认为我是在发疯就行了。”
“不要答应我的过分要求,实在不行,就拿走我的聚魔令,用修为压制我,或者……”杀了我。
宴春也是点头,连眼都没抬。
尹玉宸还欲再说,但是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出口,夹了一筷子食物,塞进嘴里。
魔修之所以暴灵境修为极其稀少,就是因为进入暴灵境,想要维持理智十分艰难,他或许会失控,会发疯,会丑态百出地求宴春让他出去杀人。
但是尹玉宸必须进境,摧魂境修为无法永远离开魔域天坑,而且天下将缝乱世,他引得宴春叛逃正道,必须强大起来,保护宴春。
一顿饭吃完,尹玉宸带着宴春,在尹荷宗之中转了转,去了一些他之前会去的地方,给宴春讲那些他从前的艰难困苦。
这些陈年伤疤,丑陋化脓,恶心至极,他从前从不喜旁人触碰,甚至不许自己触碰。
可现在他都能轻轻松松当成笑话,宴春喜欢听,他就无所谓揭开,还能博得宴春怜惜心疼地亲吻,这对尹玉宸来说,简直一本万利。
莫泽不在宗门的时候,尹荷宗上上下下,全都是傀儡。大门紧闭,就只有宴春和尹玉宸到处看,随意地在哪里停下,一起靠在栏杆上,一起坐在廊下,说那些他们并未曾参与过彼此的人生。
这样的时间快得像是被偷走了,很快暮色四合,尹玉宸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壶水,其实他渴的不是水,是血。
宴春听得意犹未尽,蹲坐在尹玉宸面前长廊下,看着他,笑得一双眼秋水盈盈。
弯月升上天空。
尹玉宸咽了口口水,喉间干渴不已,他必须进境了。
他拥住宴春,他根本不可能对宴春说丧气话,而是对她道:“姐姐,升入暴灵境,还是有危险的,但是姐姐不用怕。”
尹玉宸压着心中的恐惧说:“如果我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变成一个嗜血的怪物。”
“那姐姐就不要犹豫,杀了我。”
宴春正要说话,尹玉宸半跪在地上,倾身吻住宴春,堵住她要出口的话,继续说:“杀了我,我也不会死,姐姐忘了吗?”
“我送给姐姐的重生莲,是能够重塑身体的。”尹玉宸说:“姐姐不要放我出去害人,一旦我失控,杀了我,为我重塑身体。”
“到时候我就能变得干干净净,回到姐姐身边。”
宴春眼中有些许水雾闪动,很快压住了。
她没反驳尹玉宸,只是捧着他的脸,细密地亲吻他。
两个人手拉着手,回到地下,而尹玉宸这一次带着宴春,直接下到了地下的芥子之中。
宴春第一次看见了尹荷宗的修士,但是这些修士都被关在一个个芥子之中,像一个个陈列在芥子之中的怪物。
他们有些都失去了人形,半个身体成了木偶,有些干脆没了血肉,身体是用丝线连接在一起的,有些不知死活躺在地上,身体里有血红色的蛊虫在皮肤下游动。
见到了人,他们并没有谁来打招呼,沉溺在各自的痛苦之中煎熬。
宴春被惊到了,尹荷宗这也未免太可怖了。
尹玉宸忍着难受,站定对宴春解释。
“姐姐,你别见他们形容可怖,但是他们都是濒死之人,自愿加入尹荷宗的。”
“莫泽和我都是混蛋,是邪魔,但是尹荷宗的老畜生死后,我们没有解散宗门的原因,就是发现傀儡术,甚至是巫蛊术,未必不能用于绝境之人的续命。”
尹玉宸拉着宴春的手,一步一步走过这些怪诞畸形,却在疯狂求生的人。
“灵府破碎,身体残缺,甚至是经脉尽断……这些在正道宗门必死无疑的人,在尹荷宗这邪宗的本源,都是有能够延续生命办法的。”
“但修炼邪术是要付出代价的,正如姐姐见到的这样,不想死,就要受苦。”
尹玉宸说:“姐姐,人生如蝼蚁,不想死的蝼蚁不知凡几,我们只是给他们一个能活下来的机会。”
“究竟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他们自己。如果最终坚持不住,选择去死,我们会将他们整理好遗容,送还亲人的手中,就像对待当时三皇子尸体一样。”
“姐姐不用有负担,姐姐不是也说吗?邪魔外道和正道,或许本来就是同宗本源,只看能力在谁的手中攥着,到底用来害人还是救人罢了。”
宴春心中松下来,仔细观察这些小芥子空间的修士们,虽然表现得很痛苦,但确实眼中是有神的。
尹玉宸拉着宴春在一个大一些的芥子面前站定。
“我知道了,”宴春说:“你要进这里吧,去吧。”
尹玉宸攥着宴春的手,不舍得松开,抱住宴春说:“无论我表现得多么可怜,姐姐都不要打断,无论我出来后怎样花言巧语,若要害人,姐姐都杀了我。”
宴春仰着头,抬手摸着尹玉宸的脸,这一刻时光仿佛回溯,他们回到了当初在溪水边初相识。
宴春看着面前这故作坚强的“小孩”,把自己喜欢吃的点心分给他,听他说着要怎么去杀掉自己的父母和村子里欺负了他的人。
宴春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尹玉宸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从一开始,就能从他的眼中看懂他何时在故作坚强,又何时在恐慌。
“我知道了。”宴春说。
可她已经长大了,再不是之前轻易就能被尹玉宸骗得连怎么失去他都不知道的傻子了。
她知道半魄天魄用重生莲养出的身体或许只是个傻子,或者未必会是那个人了。
尹玉宸是想要不慎进境失败,以那半魄天魄,一个重生莲塑造的身体,给她一点慰藉。
因为他若进境失败,宴春又亲手杀了他,才是真的等不到他了,无论再过几个十八年。
她是尹玉宸天魄寄生的主人,被主人杀掉的魔灵,会魂飞魄散。
宴春眼中微微湿润,推着尹玉宸进入芥子,把这笔账记下了,等到他出来再算。
尹玉宸进入芥子,就没有再回头看宴春,他怕他回头了,要忍不住退缩。
莫说是逆天的魔物,就算是高境修者进境,也是极其危险的。
尹玉宸拿出聚魔令,催动魔气,将整个芥子出口都用魔气挡住了。
他不敢让宴春看。
宴春将手按在芥子外面,犹豫了片刻,也坐下开始打坐。
尹玉宸的芥子之中开始降下天雷劫闪的时候,宴春在一片黑漆漆的暴雨和魔气之中,尚且能够看到尹玉宸若隐若现的身影。
但是等到芥子空间之中的劫闪越来越密集,芥子的天地之间,时常亮如白昼,可是宴春却找不到了尹玉宸的影子。
她在外焦急,站起来坐下,无心打坐,只是隔着芥子,都能看出天道如何愤怒,劫闪自芥子之中的天际扭曲而下,如银龙降世,口吐火焰,欲要将胆敢逆天而行的魔族焚烧殆尽。
宴春比自己进境,比自己面临生死还要紧张。
劫闪一直不断,若是这等进境不在芥子之中,而是在凡间,肯定会引起修真界的群起而攻。
宴春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等了多久,亮着长明灯的地道之内,无天光可以分辨晨昏。
她又是茧魂境修者,不知疲倦。
等到芥子之中的劫闪终于停下来了,宴春掌心之下的芥子突然“咔”地一声,裂开了。
魔气疯狂朝着外面涌动,而随着魔气全部顺着裂开的芥子涌到外面,将整个地道之中的长明灯都腐蚀灭掉,地道之中漆黑一片,宴春却没动,她还在看着芥子之中。
但是“砰”的一声,掌心下的芥子彻底碎了,碎裂之前,宴春看到了那芥子之中的天地,已经是一片焦土,空无一物。
尹玉宸呢?
宴春呼吸发紧,某种恐惧从骨子里蔓生……
但是还没等她的恐惧弥散开来,突然间她的腰上扣上了一只手臂。
这手臂是充斥着整个地道之中的魔气所化。
宴春低头,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坚实的怀抱拥住。
有剧烈的呼吸声在她耳边,还有非常大的吞咽声。
炙热的唇瓣在她的后颈处流连了一圈,仿佛在估算着哪里下口,才最合适。
但是才刚刚进境的魔,对危险十分敏锐,他现在意识还昏沉不轻,哪怕这个修士的血肉香醇的他涎水横流,可是他直觉吃不了她。
于是他迅速放弃,开始朝着外面涌动。
宴春心中一喜,怀抱却松开了,人形重新化为魔气,转眼就涌到了地道的尽头。
宴春能够轻易束缚他,杀了他,因为她是他的主人,都不需要打架。
他很显然,现在没有神智,他本能地渴血,需要生人血祭。
让他跑出去,他能一口气屠尽一座城。
这就是魔。
但是宴春只是温柔看着这一团魔气,从储物袋拿出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
那即将挤出地道的魔气,嗅到了血腥顿时在空中一凝。
下一瞬,疯狂地涌了回来。
宴春扔了匕首,张开双臂拥抱魔气,任由魔气将她淹没,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魔族的本性。
因此她也早就准备好了——以身饲魔。
饲养属于她自己的魔。
魔气迅速包裹了宴春,宴春只感觉脖颈之间一痛,血液飞速流失。
而缠绕她的魔气,渐渐凝化成人形。
他正面抱着宴春,双臂紧紧缠住宴春,手掌托着宴春微微后仰的颈项,将她压得向后,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头埋在宴春的颈项之间,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眉目艳烈的看一眼便要被割伤眼球,吞咽不及的血水顺着下颚流向他的□□胸膛。
他紧紧攀着宴春,似乎又高大了一些,精壮的身体之上魔气环绕,魔气之下未着寸缕。
生人鲜血令他餍足,他微微眯起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暂时停止了进食,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血迹,然后对上了宴春含笑纵容的眼睛。
下一刻,他漂亮的如同凤凰灵珠的双眸,堆积起了血水,缓缓顺着他苍白秾丽的面庞流了下来。
茧魂十(茧魂境中期...)
“姐姐……”尹玉宸恢复意识, 看着宴春脖子上狰狞的伤痕,唇齿之间还残余着腥甜,简直要愧疚自尽。
他这辈子, 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宴春被伤害, 可是这一次是他自己伤了宴春。
因为失血过度, 哪怕宴春是茧魂境修者,此刻的面色也十分苍白, 但是她在看着尹玉宸笑。
抬手抹去他脸上血泪,埋进他的怀中, 声音虚弱却满含欣喜地说:“你进境成功了。”
宴春腿软的有些站立不住, 头晕目眩,尹玉宸扶着她, 两个人慢慢地坐到地上。
宴春躺在他臂弯,看着他的脸,说:“你又长大了一些,我的小狗儿长大了,好俊哦。”
尹玉宸简直要疯了,再怎么疯狂暴.虐的弑杀欲.望, 也盖不过他此刻对宴春的爱意。
他抱住了宴春,连我爱你都觉得无法出口, 因为尹玉宸觉得, 现在这句话对宴春来说, 太轻了。
“你都不怕吗?”尹玉宸哽咽道:“万一我没能及时清醒, 姐姐你要怎么办?”
就算是茧魂境的修士,被吸干了血, 也只有做魔族食物的下场。
宴春摇头,摸着尹玉宸的脸, 说:“你不会的,你不会扔下我。”
豁出命去走了一条死路,用了十八年从魔域天坑爬出来,才回到她身边几天?
宴春不相信尹玉宸舍得离开。
尹玉宸呜咽了一声,低沉且崩溃,像某种困兽绝境之时的咆哮,他再度低头,头埋在宴春的脖子上,但这一次并没有撕咬宴春缓慢恢复的皮肉,而是轻轻地,一点点地舔舐宴春的颈间。
宴春躺在他的怀中看着头顶的长明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尹玉宸说:“姐姐,将道心灵盾召出来。”
宴春对于尹玉宸,信任如同对自己,几乎是没有思考,就召出了道心灵盾。
然后一个什么东西就被塞进了宴春的口中。
清香的味道瞬间充斥唇齿,带着一点苦涩,不过很快,融化在了她的口齿之间。
宴春感觉一股暖流,从她的喉咙开始,扩散到了她的四肢,这让她如同泡在暖泉之中一样舒服。
她睁眼,最后看了一眼进境之后拥着她的尹玉宸,安心地昏死过去了。
梦中宴春觉得自己化身了莲池之中的一朵莲花,承接天地雨露,受日月光华润泽,晨曦盛发,夜幕闭合,一展一收,便是一世。
她再度醒来的时候,正在一片开阔的天地之中。
劫闪竟然在青天白日降下,粗如巨柱,却在即将劈到宴春身上的时候在她头顶三尺,散为柔和的灵流,再有序地没入她的体内。
宴春意识清醒过来,自窥经脉内府,发现自己竟是又进境了。
这小天地,并非是真的外面,而是一个芥子。
宴春顺着芥子的入口朝着外面看去,就看到尹玉宸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正像她守着他进境的时候那样,手放在芥子上看着她。
宴春和他的视线对上,他对宴春勾出了一个十分摄人心魂的笑。
宴春瞬间满心欢喜,身边的灵流因为她的心情,更加迅疾活跃地围绕着她转动,不断地没入她的身体。
不同于尹玉宸进境将小芥子直接摧毁,宴春的进境简直如同天女福泽苍生。
除却她劫闪落下的地方之外,芥子空间所有的绿植受到灵力的影响,疯狂肆意地生长攀爬,生生地将芥子空间的边界扩宽了一倍有余。
“这还差不多。”莫泽在尹玉宸身后出现,看着宴春所在的芥子之中,甚至因为她的进境,衍生出了生灵,喜悦道:“你看看人家仙子进境,再看看你那寸草不生天崩地裂的进境之法。”
“这要是仙子多在尹荷宗进境几次,我的芥子就能越来越好,弟子们也少受些苦啊。”
尹玉宸还记着莫泽蛊惑宴春的仇,闻言回手直接掐住了莫泽的脖子,掌心之下魔气肆意,莫泽的脖子皮肉都要被烧焦了似的疼。
“魔君大人……恕罪啊。”莫泽软话说得非常快。
尹玉宸冷哼一声,放了莫泽,莫泽看着宴春盘膝坐在劫闪砸出的坑洞之中,周身灵光柔软的如同被驯服的兔子。
忍不住道:“我真是第一次见修士进境轻松的像是在打坐,你家这位仙子,道心到底是什么?”
尹玉宸很满意“你家仙子”这四个字,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说:“她希望,这世上仙魔妖鬼,全部消失。”
莫泽倒吸一口凉气,这道心未免太猖狂。
但是看着那恐怖的劫闪劈空而下,却如白龙柔顺环绕宴春,莫泽竟然荒谬地觉得,宴春的这个道心,说不定还真是猖狂的有道理。
宴春一直进境了足足两天,修者越是到后面的进境,就越是一步如登天。
宴春从茧魂境初期,现在进境到了茧魂境的中期,可是她今年却还不足百岁。
不足百岁的茧魂境中期,这要是传出去,修真界的那群老东西,脸都会发热。
宴春从芥子出来的时候,莫泽已经离开,只有尹玉宸一个人等在外面。
她整个人如焕新生,眸色不知道为何,又浅了一度,看上去一双眼像藏着两块上等冰玉,令人见了就遍体生寒,不敢直视。
可尹玉宸敢,他不光敢看,还敢摸。
“姐姐,你的眼睛好美。”他说:“像蛟龙的龙珠一样美。”
宴春闻言噗嗤笑了,她一笑起来,身上的仙气儿就散了不少,人味儿回来了。
她甩了下又长了一截的头发,知道尹玉宸这个形容,是合着她夸赞尹玉宸的双眸像凤凰灵珠来说的。
她看着尹玉宸说:“所以你想说什么?你我龙凤呈祥?”
尹玉宸也笑起来,勾着宴春的腰身,朝着自己狠狠一拉。
“你我本就是一对。”
“天造地设的一对。”
宴春笑了,两个人一起朝外走,宴春说:“你穿着这颜色的衣服,若是眼睛上面再覆一层鲛纱,真的没有人会认为你是个魔修。”
升入了暴灵境之后,尹玉宸的魔气已经能够得道很好的控制,他只要不蓄意魔气外放,再遮盖住魔修标志性的眼睛,他就和修士没什么区别。
他说:“我就知道姐姐定然喜欢我这样的装扮。”
尹玉宸早有准备似的,从怀中当真掏出了一截鲛纱,说:“这是趁着姐姐睡着的时候,在姐姐法衣上裁下来的。”
他把自己的眼睛挡上,系好。
宴春看着他,呼吸都窒了窒。
好像又回到了初见。
虽然尹玉宸现在的身量,比那时候高壮了,但是模样和气质并无改变,宴春看得发痴。
尹玉宸遮住眼睛也丝毫不耽误视物,凑近宴春的鼻尖,亲了亲她鼻尖小痣。
“姐姐,你喜欢,我们晚上就这么来。”
宴春:“……好呀。”
两个人拉着手出去,宴春才想起来问尹玉宸:“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怎么会突然进境?”
“你养在道心灵盾上面的重生莲,已经开花结籽了,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姐姐的灵盾上的水比较特殊,养重生莲简直一日千里。”
“我把莲子都给姐姐吃了。”尹玉宸说:“姐姐现在没有不适了吧?”
“对不起,”尹玉宸说:“是我没控制好自己,才会伤了姐姐。”
宴春却根本不在意,她听到尹玉宸把重生莲的莲子都给她吃了,可惜地哎呀了一声。
“我这是吃了几条人命?”
重生莲的莲子是能够孕育新身体的。
尹玉宸却笑道:“什么命都没有姐姐的身体重要。”
宴春啧了声,她和尹玉宸都进境了,她非常开心,她们变得更强,也就更好保护自己,保护彼此。
“我昏睡了几天?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宴春边走边问尹玉宸。
尹玉宸说:“昏睡加上进境,五天。”
他又轻描淡写地说:“魔神已经灭了无间地。”
宴春惊得瞪大眼,尹玉宸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捏紧宴春的手,说:“姐姐别怕,秦妙言带着她的弟子跑出来了,现在就在尹荷宗,跟着从北松山回来的莫泽一起回来的。”
宴春闻言稍稍安心,但是心里也是一阵难受,她算了下时间,说:“可魔神不是说下一个要灭的是天地城么,怎么无间地反倒先被他灭了,他的伤好了?”
“姐姐,魔神长得再怎么好看,也是个魔修,魔修说得话,也就你们这些正道修士会相信。”
尹玉宸说:“魔神确实受伤了,但是姐姐忘了吗,他手上有数万高阶魔灵。他这次没出手,是操纵的魔灵,生生将无间地谷主撕咬而死。”
不仅死无全尸,高阶魔灵和茧魂境的修士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最像的一点,便是高阶魔灵的攻击,是能够直接作用在修士灵魂上的。
所以无间地的谷主,不仅仅是被高阶魔灵撕咬致死,还死得神魂俱灭。
茧魂十一(人间神王)
“魔神放话要灭佛宗, 佛宗发动修士联合,结果魔族直接偷袭了无间地。”宴春叹息道:“正道宗门,真的把他妹妹藏起来了, 告诉他不就好了?”
尹玉宸笑了下, 说:“秦妙言和莫泽一见如故, 迅速狼狈为奸勾搭到尹荷宗来了,邪修之间总有很多东西互通, ”
尹玉宸带着宴春出了地下叠阵,说道:“秦妙言知道些魔神旧事, 这些事情, 正好也能解释魔神让天下大乱的原因。”
宴春闻言带着满心的好奇,直接跟尹玉宸去了玉宸殿。
秦妙言和莫泽正凑在一起, 对着桌上的一个留影玉里面的影像全神贯注。
这影像上面,正是一个人,皮肤之下遍布蛊虫,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烂得成了蛊虫窝,可他的双眸还是熠熠生辉, 燃着坚定的求生意念。
宴春一看,便知道这是莫泽地下的那些弟子。可是这个弟子不知道哪里, 莫名让宴春觉得有点熟悉。
但是也就只有一闪而逝的感觉, 她很快对上秦妙言的视线。
秦妙言起身夸张道:“了不得啊, 难道现在新的进境趋势都不是和修士双修, 而是和魔修双修?”
“湮灵仙子进境这么快,传授我等苦苦求索大道不成的卑微庸人吧。”
宴春笑了, 到底相识一场,看到秦妙言安然无恙, 宴春很安心。
宴春问:“我听闻无间地数万魔灵齐降,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提前得道了消息?”
秦妙言闻言“嗐”了一声,挥了挥手。
说:“我知道仙子想知道什么,他们俩之前已经问一遍了。”秦妙言指着莫泽和尹玉宸,一张明艳的脸带着无奈笑意。
“你来坐这儿,我慢慢同你说。”
宴春坐到秦妙言身边,秦妙言将手搭在宴春身后的椅背上,侧身对着她说:“我其实今年,已经五百多岁了,是那位魔神万俟修的故人,看不出来吧?”
秦妙言摸着自己的脸说:“我的容貌是我修了邪术之后,自己回的春,我十九岁的样子。”
宴春是真的惊讶,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以为西邻国出事儿,四国宗门赶去西邻国的修士里面,最大的也就一百多岁,比如荆阳羽。
“我就喜欢你这惊讶难以置信的表情。”秦妙言笑得明媚。
她是真的没有几百岁修士的那种陈腐和沧桑的感觉,宴春还以为她和自己差不多。之前和魔神的对话,让宴春怀疑过秦妙言,但是诚如尹玉宸所说,万俟修的话,她是没全信的。
至少她没想到秦妙言竟真的是万俟修的故人。
“好了,这么说吧,这次算是万俟修放我一马,”秦妙言说:“当年万俟修还是个皇子,四面楚歌的时候,我冒死给他传过一次信……”
秦妙言回忆起往事,叹息道:“我这人没几根好心肠的,但是当年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才会冒死传信。”
“万俟修五百四十多年前,乃是西邻国万人仰止的大皇子,本是板上钉钉的储君,无论是处理朝政,还是治理瘟疫水患,每每都如有神助。”
“他出生的时候是傍晚,漫天红霞伴着白鹤在皇宫久久盘旋不去,任谁都能看出,是吉兆。”
“而自古以来,双生子却被认为不详。要杀一个留一个,才能保国祚绵长。但是那时候西邻国皇帝和皇后伉俪情深,怎么舍得杀掉可爱的双生子之一?万俟修的妹妹万俟清玉,一直被养在深宫无人知……”
兄妹两个长到六七岁的时候,皇后和皇上以其他宫妃死去的孩子作为借口,让万俟清玉,也彻底出现在了人前。
但是万俟清玉天生体质很差,最容易招惹邪祟,反倒是万俟修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会安稳太平。
因此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本来他们应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毕竟西邻国的地势和气候,导致它是四国最安逸,也最富饶的国家。
可是万俟修某天突然就在无人引导情况之下,入了道。
凡间宗门极难修行,因为入世灵气稀薄,且接触过多的凡尘俗物,不利于修士修清净之心,自然很难进境。
但是万俟修却并不曾修炼,入道之后修为竟然就自动一日千里。
十七岁入妄,几个月便破妄,十八岁到了破妄境巅峰,由于他用灵力去治愈染上瘟疫的百姓,灵力如同来自山川河流般源源不绝。
引得当时除祟路过的修士震惊,他们落地一打听,这个破妄境巅峰的修士,竟然不是个修士,而是个凡尘皇子。
这件事最开始只是引起了个别宗门弟子的稀奇,但是在万俟修十九岁,并未曾修习任何宗门心法,就召出了道心灵盾之后,轰动了整个西邻国,也轰动了修真界。
百姓们将万俟修视为天神,而修真界的四大宗,各自朝着万俟修投来善意,有人想要引他入宗门,脱离凡尘。
可是万俟修只想做皇帝,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不想修仙,他还要照顾自己体弱多病,非常招惹邪祟的妹妹。
若是这样,各宗倒也不必非要抓着一个凡间的皇子不放,毕竟各大宗门,最不缺的就是弟子。
然而没过多久,冥星海动荡,灵洞和魔窟屡屡现世人间,四大宗苦寻根由无果,齐聚衡珏派。
衡珏派命魂镜开启,四大宗门宗主一起看见了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面,四大宗看到了两颗“祸世”的天煞孤星。
且皆是出身在西邻国皇室,一个天生灵体,一个天生魔体,现如今虽然还没有开始祸世,但是命魂镜之中的预言,让四大宗宗主俱是惊惧难言。
预言之中,天生灵体的皇子,令仙界各宗衰败,令修真界陨落,而天生魔体的公主,令魔族涌向人间,令人间生灵涂炭。
最终皇子杀掉了妹妹带领的所有魔族,成了人间神王,修真界和魔族自此在人间湮灭,而人族在神王的庇佑之下崛起,崩散的灵山地脉,令生机灵气倒灌人间。
令人间四国,朝着大陆的边界之外虚无,开拓出了其他的领地。
四宗宗主看到了这种预言,俱是道心受损,各自闭关。
但是没多久,便有修士入世,以万俟清玉作为威胁,逼迫万俟修自废修为。企图改变预言之中的未来,让人间神王,如被剪断的禾苗一般,死于幼嫩。
但是万俟修无论自废了多少次修为,哪怕经脉被大能打碎,也会很快修复,重新入道。
这种妖异之相,加上命魂镜之中的预言,彻底让固守在各个仙山的修士,甚至是得知了这个预言的魔族,再也忍不住了。
修真者自封仙族,从不肯承认自己是褫夺天时的小偷,魔族肆意残杀,随性暴.虐,当然也不肯让命魂镜之中的预言到来。
那是仙魔第一次联合,却是为了逼迫一个天生灵体,心怀天下怜悯苍生的储君成魔。
命魂镜乃是冥星海倒影,冥星海乃是天道的苍生意识。
也就是说,人间神王注定带领人族壮大,灭修真界,屠戮魔族。
但是无论是命定预言,还是天道意志。
只要万俟修这个人间神王成魔,再将天生魔体要取代当时魔族魔神的万俟清玉杀掉,预言自然不攻自破,人间就会继续延续如今的样子。
仙不必跌落凡尘,魔族不必绝迹,至于人族就在这四国的范围繁衍,难道不好吗?
于是魔修入世,仙界下场,万人敬仰的万俟修先是被造谣天煞孤星,然后魔族肆意猖獗在人间肆虐也都想方设法算在他头上。
凡人到底是凡人,他们不知道他们信奉的,守护他们的仙族,也会撒谎。
皇室被国师所属的天衍殿控制,一心护着孩子的老皇帝和皇后死在皇宫,万俟修的妹妹万俟清玉成了把柄,被魔修抓走近乎蹂.躏至死。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族”,对此放任不管。
出了几次事而已,百姓们的爱戴就变成了唾弃和恐惧,那些魔族散播的言论,在这些满心惊慌的百姓口中,变本加厉地成了一把把杀死“神王”的钢刀。
他从踩着祥瑞而生的皇子,变成了降世的瘟神,他满心壮大人族的决心,成了他要灭尽苍生。
万民要他死,魔族要他疯,亲生妹妹唯一的亲人捏在别人的手中,万俟修只能在百姓的面前入魔,在天道的面前堕落。
那天的祭台上的大火没能烧死他,因为那些目的达到了的人,放了他一命,让他掉下了祭台p; 可是愤怒的天雷毫不作假,百姓们以为这是上天在惩戒邪魔,却其实是天道在愤怒这些胆敢忤逆祂意识的卑鄙小偷。
自此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将万俟修这个曾经他们爱戴过的皇子,扎成纸人。
一烧,就烧了五百多年。
而万俟修入魔之后因为和天生灵体相冲,痛苦不堪,终于找到的妹妹已经奄奄一息。
他被关在空荡苍凉的皇宫荒院,被降魔阵压着,甚至不能为妹妹求来一个医治她的太医。
于是他和邪魔做交易,自创了供生阵,将生机全部渡给妹妹,自己彻底成了战魔的奴隶。
五百多年,从他在魔域得知他死了,依旧没能换得妹妹的生,她还是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带走,不知镇压在何处。
万俟修的心中,就只剩下了复仇。
寻找妹妹的踪迹。
他们要他成魔,他便成魔。
他们说他灭世,他便灭世。
他们说他屠尽修真界,他便屠尽给他们看!
茧魂十二(这不是天道的意志是她宴...)
这个故事不是宴春听过最惨的故事, 她在人间驱邪除祟,每一个妖魔的背后,每一个受害者的背后, 都有一个惨不忍闻的故事。
但是这个故事, 却是宴春听过最讽刺的故事。
命魂镜, 预言。
天煞孤星。
几个幻象,便能让当世大能和宗主丧心病狂, 让他们不惜以无法逃出业果的代价,违背道心行迫害之事。
不惜与魔族联合, 只为了守住什么修真界和人间。
他们当时又是打着什么样的旗号, 高高在上地看着世间朝生暮死的蝼蚁轻易被蛊惑,亲手杀死, 亲自踩死本能带领他们繁荣昌盛的人间神王?
命运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玩笑,最喜欢看人挣扎在泥沼,却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就算这些宗主们,大能们,能够利用魔族和人性,不曾亲手参与逼死万俟修的过程, 难道业果就真的找不上他们吗?
他们看过命魂镜之后,注定便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们有一万个理由, 例如不能让修真界陨落, 否则魔族必然猖獗, 人间必然动荡。
可是……这难道不是一群生怕从峭壁之上跌落人间的老顽固, 为了所谓的苍生大道,在肆意残杀, 满足自己的私欲吗?
怪不得,几百年来, 人间四宗,竟没有一个灵合归天的修士,怪不得各宗宗主,修为不进反退,四处寻求灵合机缘。
却原来,这些高高在上,掌控人间生死的“仙族”,已经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业果所累,像一个个被拴住腿的凤凰,再也无法振翅翱翔于苍穹之上。
谁又能说,这不是天道的报复?
宴春也曾经看到自己是个天煞孤星,看到她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苦苦挣扎,最后献祭了一个人的生命,才总算让她挣脱了命运。
可是真的挣脱了吗?
宴春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着一切前行,从未停止过。
她久久无言,表情似恍然,又似迷惑。
她的境界竟然再一次摇摇欲动,丰沛浓郁的灵气,如同随处可见的山风一般,倒灌进这尹荷宗玉宸殿。
灵流滚动若江河,这里一时之间,竟然真的如同天宫一般。
秦妙言震惊不已,从椅子边上站起来,看着宴春,简直以为她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灵力暴走。
因为修士进境的前兆不是这样的,天上无半点乌云,更没有劫闪,这些灵力都是从何而来?
莫泽和尹玉宸的表情也是一变,宴春浅色的瞳仁之中,属于人的情绪似乎被这灵流抽走。
她茫然抬头,长发无风自动,她此刻身上彻底失去了人性,仿佛变成了一尊威严冷漠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女之像。
秦妙言被灵力压得窒息,连连后退。
莫泽也忍不住躲开,只有尹玉宸不顾乱窜的灵压腐蚀掉他周身的魔气,上前一步抓住了宴春的手腕。
焦急道:“姐姐!”
他的手掌瞬间被宴春身上环绕的灵流腐蚀,滋滋作响的消散成魔气。
宴春听他一声姐姐,立刻回神,身上那种空山冷雨般的寂寥和苍茫感瞬间消失。
她的人味儿又回来了。
她收敛了灵压,涌动而来的灵气,也轻柔散去。
秦妙言立刻松口气道:“乖乖,湮灵仙子你现在就是立地灵合我也不奇怪了。”
“但是你收敛一点,若是招来进境劫闪,你没事,我们会被你招来的劫闪当成邪祟劈成飞灰的!”
“你没事吧!”宴春连忙去抓尹玉宸,尹玉宸被她不小心腐蚀掉的手掌,很快重新幻化出来。
他反抓住宴春的手,说:“没事的姐姐。”
宴春也是一阵后怕,但是她总觉得自己差点就抓住了一切的真相。
秦妙言又啧了一声,说:“我也是最近去听了佛宗宗主的自白,才会把前因后果完全串联起来的。”
秦妙言说:“我当年,是后宫之中一个即将到年岁出宫的姑姑,和万俟修身边的侍卫李曦暗生情愫。”
“后来李曦叛了万俟修,将他引出宫,让魔族绑走了万俟清玉。”
秦妙言说:“我当时就觉得李曦太他娘的不是人,我看不起他,可是那时候已经和他定情,他确实是我当时那个时候,出宫之后,能嫁得最好的归宿了。”
秦妙言说:“当时李曦把魔族和四大宗的某些事情,只告诉了我片面,我只知道,大皇子万俟修犯了修真界众怒。”
“可我那是只是个固步自封的宫女,根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什么神魔,我只知道,大皇子勤政爱民,会是未来最好的储君,他本为人霁月风光,若天上神君,怎会惹到修真界的仙人?”
“所以我派相好的小太监……咳,是关系好的小太监,去和万俟修通风报信。”
“虽然万俟修赶回皇宫也于事无补,但他屠杀无间地的时候,确实放了我一马,还允许我带走我的弟子。”
秦妙言感叹:“本是人间神王啊,却活活被逼地入了魔。亲人枉死,唯一的妹妹不知所踪。我就说修真界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没几个好鸟!”
秦妙言说得直拍大腿,其实她现在很高兴,这话怎么说呢,那就是她一直想要欺师灭祖,但是苦于还没那老东西修为高,所以隐忍着。
无间地的散修和正道宗门不是一回事儿,那老东西手下弟子,没几个不想杀他。
秦妙言不管什么天下大乱,不管什么仙魔颠覆,冥星海倒转。
她只知道,现在无间地的老狗死了。待天下彻底平息也好,天下大乱也罢,她再回到无间地,便必然是无间地新任谷主。
那时候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养几只貌美鲛人做小侍,从此过她神仙般的日子。
因此她的语气过于雀跃,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宴春面上的表情却没几分放松,若真相是这样,那么……这不是谁的业果,而是整个修真界的业火。
这火烧起来,又有几个修真界大能能够独善其身?
宴春不由地想到了衡珏派,继而想到了历来驻扎人间的天衍殿弟子。
五百多年前……那……她母亲伏天岚,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宴春的面色太差了,秦妙言很快也想到了衡珏派。
于是秦妙言宽慰宴春道:“当年衡珏派掌门确实也有参与,但是据说相比于其他出手难看的宗门,衡珏派顶多是……呃……见死不救?”
宴春摇头,慢慢道:“散布祸世谣言,煽动百姓‘屠神’的国师,是衡珏派天衍殿的弟子。”
这一场业火没人能够逃得过,宴春想起了已经遗忘许久的,她曾经在命魂镜之中看到的,宴高寒和伏天岚会死在魔域的一幕。
宴春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她就觉得命魂镜之中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以为她已经改变了父母亲会因为她这个“天煞孤星”死去的结局。
但是现在宴春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天煞孤星,只是命运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应验。
天道想要灭仙族,戮魔族,开人族盛世,所以创造了一个万俟修。
但是万俟修被仙族和魔族联手毁了,天道便又创造出了其他的“天煞孤星”。
湮灵便正合了天道意志,所以她才能进境飞快,不受天雷劫闪所伤,成为不足百岁的茧魂境中期修士。
尹玉宸为她献祭,所以雪夜下山的人便成了莫秋露。
若是当初濒死下山的是她,那么今时今日,得到湮灵作为道心的,谁又知道不会是莫秋露?
莫秋露的狠绝,她的身世甚至是孤傲的性情,或许能够更好的,作为天道意志的继承者。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魔神万俟修知道了宴春的道心,对她格外特殊些。
怕是他在透过宴春,看他自己。
他见宴春这个暗合天道意志的仙族,和魔族搅合在一起,还会专门屠戮他亲手养的魔族大魔,压缩在聚魔令之中给宴春,助尹玉宸暴灵。
一切都有了解释,魔神想要看天下大乱。
他在用某种方式,嘲讽修真界道貌岸然的为一己之私屠杀无辜人族的修士,也在嘲讽天道,让天道也清楚看看,谁才是造成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他要天道看着仙魔苟合,看着它创造的“天煞孤星”们,最终都会因为人的私欲,走向怎样的毁灭。
想通了这一切,宴春感觉自己的道心都在摇摇欲坠。
却并不是崩散,而是她更加希望,仙魔妖鬼,全部都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宴春很清楚,这不是天道的意志,是她宴春的道心。
如果没有这些“高人一等”的仙魔邪祟,那么人族的斗争依旧会存在。
可人间无论怎么争斗,也不会遭遇修真界和魔族动荡这样的灭顶之灾。
人间不会变成被殃及的池鱼,不会有吃人性命的魔窟,无可抵挡的出现。
那样她或许就能只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寻一个像尹玉宸一样的小公子相爱。
无论有什么家族和世俗的阻碍,他们至少有地方可以逃,她可以花言巧语,拐带尹玉宸和她一起逃走,不至于担心下一刻便世界毁灭。
宴春一样愿人间遍布袅袅炊烟,大地绵延无尽头。
却并没有想要像人间神王一样,一杆子将仙魔一起打死,屠杀殆尽,再以他们身上剥夺的生机,散生机入大地。
宴春拉着尹玉宸的手,沉默了许久,说:“我要回一趟衡珏派。”
茧魂十三(你找了男人就找了竟然还...)
她要亲自问一问, 当年的伏天岚和宴高寒,到底有没有参与逼万俟修成魔一事,又到底知不知道万俟清玉的下场。
宴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天道意志的接班人, 她没有万俟修要让万民昌盛的决心。
她没有治国之材, 没有灭仙族屠戮魔族的雄心壮志, 不想拯救苍生。
她只希望……救下她在意的人,若是能够让这一场浩劫早些结束, 让业火烧灼的范围稍稍小一些,至少别波及到无辜, 便好了。
宴春和她的挂名师尊, 就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的衡珏派掌门,并没有任何感情, 但是伏天岚和宴高寒是她的父母。
她必须回去,设法救她的父母,像他们在她濒死道心破碎的时候,从不曾放弃她一样。
虽然除了宴春之外,这殿中其他的三个人都没有父母。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父母之情。
但是他们都不意外宴春的决定。
“回去……也没什么,你都茧魂境中期了, 我看你随时还要进境,”
秦妙言酸溜溜地说:“反正现在看来, 你的这个湮灵的道心不简单啊。天道都是你老爹, 衡珏派那些修士和其他宗门一样自顾不暇, 谁也没工夫审判你这个叛徒。”
“细究起来, 从五百多年前开始,整个修真界就开始和魔族勾搭成奸了, 大家都是狗,谁也别嫌弃谁黑嘛。”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尹玉宸虽然能够理解宴春, 却还是很担心。
宴春捏了捏他的手之后,看了一眼此刻外面天色已经过了正午,说:“嗯……明天吧。”
宴春说完了这句话,尹玉宸眼神都不对了,连忙接一句:“后天吧?”
明天是七月十五,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生辰。
莫泽拍了下自己脑门。
秦妙言啧了一声道:“行了啊,你们收敛一点,仙魔马上开战,能不能少腻歪。”
宴春笑了笑,她其实已经想通了,无论世界最终变成什么样,她和尹玉宸反正早就说好了。
尽力而为。
“好了,”莫泽说:“我做出了一些湮灵的小法器,等真得开战了,或许能用得到。”
莫泽说着,拿出一个看上去圆溜溜的,很漂亮的小球,外面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
莫泽说:“这个是胀气鱼的鱼皮,里面包裹的是在仙子灵盾上取的湮灵水,这种鱼皮平时针扎刀砍都是不破的,但是唯有碰见比它厉害的生灵,直接就瘪。被剥皮后,鱼皮也保存着这一特性。已经试过了,扔在一切除人族的生灵之外身上,都好用。”
“能短时间让他们失去能力,”莫泽说:“就是这个水哈,是湮灵仙子脱凡境的时候取的,而且数量也不多。”
莫泽看着宴春说:“仙子,来日若有用得到尹荷宗修士的地方,我莫泽定然鼎力相助,但是……你看这湮灵水?仙子最多能提供多少?”
宴春笑了,“我也不知道,你找盛装的家伙,我给你试试。”
“好嘞!”莫泽连忙去准备器物了。
尹玉宸有些不赞成,说:“你要回衡珏派了,谁知道取多了道心灵盾上的水,会不会对你使用术法灵力有影响。”
“放心吧。”宴春说:“我没事儿的时候也开了灵盾,让阴阳鱼喷水玩,水好像是源源不断的。”
“羡慕啊。”秦妙言说:“哎,我可走了。”
她在这里待得眼睛疼,很快拿着桌上莫泽给的那些留影石,回屋研究去了。
仙魔恋现在都能把她酸到了。
等一切都结束了,她非得养一堆美貌的鲛人,也夜夜笙歌不可!
莫泽准备了好几口能养荷花的那种大缸。
宴春召出灵盾,让小阴从荷叶 小阴的样子又变了,现在长长的一只,尾巴都变成了蛇尾巴一样,体长现在足有两个成年男子,浑身遍布鳞甲,惨白惨白的,看着还挺瘆人。
喷水也更猛了,但是……唯独一双死鱼眼,还是之前的模样,小小的像俩豆儿在脸上沾着。
看就了十分污染人的精神。
尹玉宸看了半天,叹气道:“我这次出魔域之前,想带小阳的,可是被派出来得太急了,只好把它养在我的魔君殿内。”
尹玉宸神色复杂地说:“小阴和小阳……现在真是一时之间,看不出哪条鱼更丑。”
尹玉宸说完之后,正喷水的小阴似乎是听到了一样,转身用死鱼眼瞪了一眼尹玉宸。
宴春的心情本来不怎么好,但是见小阴的眼睛,想象了一下尹玉宸描述的小阳,忍不住笑了。
丑怎么了?
丑也是自己养出来的“孩子”。
水缸很快装满了,果然这对宴春没任何的影响。
莫泽喜滋滋让傀儡们开始动作,继续去制造湮灵球,宴春和尹玉宸就回了房间。
一进屋,尹玉宸终于人样也装不住了,说道:“你回衡珏派我倒是不担心那些修士敢对你动手,他们现在没几个能打过你。”
“但是你肯定会去看我师尊!”
尹玉宸吃味的人形都维持不住了,下半身化身魔气把宴春缠起来,宴春把灵气收敛得很好,一点没再伤着尹玉宸,舍不得。
“是不是!”
宴春诚实道:“嗯。得去看看。”
“好啊,好啊!”尹玉宸明明现在是个成年男子的样子,眉目凌冽,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艳魔君。
但是他却关起门来在撒娇。
“我师尊喜欢你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尹玉宸说:“你要是回去了,他肯定可这劲儿地跟你表白,我最知道了,他那种肃冷的仙君,一但堕落了,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到时候你要是扛不住了,再做了我师娘可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吧?”
宴春本来有些沉郁和担忧的心情,彻底被尹玉宸弄得沉郁不起来了。
他总是有办法让宴春忘了一切烦恼和令人恐惧的未来,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我就那么不坚定啊?”宴春说:“我要是想跟别人好,这十八年,我的相好得排到魔域去了。”
尹玉宸撇着嘴,振振有词道:“你本来就不坚定,当初我还没开始追求你,你自己就啃我嘴上了。”
宴春笑得不行,“你那叫没追求,后来我回想了下,你和我在一起,潜移默化可没少占便宜,我那时候如果不懵懂,早该知道你狼子野心。”
“你还把眼睛挡上了,我但凡那时看过你的眼神,也能知道你那时候的目的!”
尹玉宸也笑得宛如春花盛放。
“反正你别去看他吧。”尹玉宸说:“他因你道心不稳,可能才好一点,你一看,他又想不开了。”
宴春只笑不说话,尹玉宸知道不应该这样,宴春也不会听他的,她和荆阳羽之间,从来都不止只有浅薄的男女情。
于是他索性也不问了,拿出鲛纱把自己的眼睛覆盖上。
然后对宴春说:“姐姐,来吧……”
他魔气淹没宴春,下一瞬,两个人便出现在了床上。
床幔落下之前,宴春抬手做了那些年,她一直都想做的事情。
她把尹玉宸眼睛上的鲛纱扒下来了。
然后盯着他的眼睛,又将鲛纱,捆在了他手腕上。
这种级别的法衣布料,绝对捆不住一个暴灵境的魔修。
但是直到汗水几乎浸透了这段鲛纱,它依旧牢牢地将尹玉宸的双手束缚在其中。
苍白的指骨捏着一小段鲛纱,几乎穿透,手背上时不时便绷起的筋脉暴露了主人的激动和悸动。
夜色浓稠如蜜,是爱人共游的爱河。
第二天一早。
尹玉宸恋恋不舍地起身,将鲛纱系在一只手的手腕上,然后堂堂暴灵境的大魔修,下厨房给人做饭。
莫泽每天也都要吃东西,邪修这玩意不辟谷。
他自己做的东西也很好吃,但是由于他和尹玉宸的厨艺都是为了杀人练出来的,因此他自己做的东西,常常没有胃口。
他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啧啧道:“没看出来啊,魔君大人的厨艺越发精进了。”
尹玉宸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但到底早饭还是坐了好几人份,丰盛的有些过分。连闻着味儿来的秦妙言都有份儿。
秦妙言也是个邪修,自然不会放弃口腹之欲。
她吃了点尹玉宸做的东西,眼睛都瞪圆了。
心说魔修现在都这么厉害?
宴春吃得很开心,尹玉宸蒸了她最喜欢的牛乳糕。
这桌上也就只有尹玉宸和宴春明白,今天这一顿丰盛的吃食,是为了庆祝他们共同的生辰。
本不该这样敷衍,可是现如今的形势,宴春和尹玉宸,都没有时间准备礼物。胜在昨晚上,他们将彼此当成礼物,都“吃得”很是满足。
宴春吃完之后,尹玉宸亲自送她,一直送到了衡珏派山脚下,再向前要触发山门阵了,这才不得不停下。
“我就在这附近等姐姐,如果姐姐遇上麻烦,别忘了灵台中跟我说,我定闯山救姐姐出来。”
宴春笑着应下。
然后独自走向了衡珏派的山门入口。
她对着自小长大的仙山微微叹了口气,双手迅速结印,打开了山门阵法。
阵法一开,宴春还没等进去,便见友臣带着一群高境弟子似乎正要下山。
两方人对峙片刻,衡珏派有些高境弟子警惕后退喊道:“湮灵仙子!”
但是更多的弟子,那些曾经和宴春一起驱邪除祟下过山的弟子,则是喊:“大师姐,师叔,回来了!”
友臣愣了一下,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宴春,满脸严肃道:“你找了男人就找了,竟然还不回家了!你到底去哪了!”
茧魂十四(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
修者和魔族搅合在一起这件事, 在正道之中是很严重的。
若是从前,宴春携带魔修叛逃,就算不被四宗联合追杀, 衡珏派是肯定会下追杀令的。
而如今整个修真界都乱了, 万俟修的那件事情爆出来之后, 就像秦妙言说的一样,连各宗的宗主都跟魔修牵扯不清, 甚至被业果所累,谁还有工夫去管跟魔族谈恋爱的。
且宴春虽然叛逃, 其他宗门当时的修士也作证, 她并没有害任何宗门的弟子,甚至在带着那个魔修跑掉之前, 一直都在维护各个宗门的弟子们。
因此修真界当中,对于小有盛名的湮灵仙子和魔族跑了的事儿,除了震惊之外就没有别的,也没有任何宗门出面提出要对宴春施以惩罚。
友臣从来就不觉得宴春会因为和魔修相爱,就迫害正道宗门。
而且友臣也已经从荆阳羽那里,了解到了让宴春不惜叛出宗门和正道的魔修, 正是当年荆阳羽的那个本来就有点邪门的弟子。
这就太好理解了,宴春一直就是个死心眼, 否则这么多年, 也不会跟荆阳羽毫无缓和。
所以友臣自从知道宴春跟人跑了, 唯一在担心的, 就是她的安危。
担心如果她一时情动,不知天高地厚, 跟那个魔修跑去了魔族。
若是不慎撞上了魔神,被魔神给抓住了, 或者是被魔神给伤到了该如何是好。
幸好宴春今天回来了,友臣简直要喜极而泣。
现在门派之中实在是太乱了,到处人心惶惶的。
门派中有一些道心不稳的弟子,在那日佛宗的聚会之上,听闻了五百多年前的那件事之后,已经开始质疑自己追求的道,质疑自己景仰的宗主,以至于道心开始崩散。
还有一些魔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各宗弟子当中种下的新魔种,在天地城佛宗,各宗聚会的当天,便有弟子当场入魔。
山下又不断发来求助灵鸟,魔族已经猖獗到在各个宗门不远处的城镇乡村作恶,以此来扰乱衡珏派和各个宗门的判断。
友臣正是要下山去,因为衡珏派的山脚下,现在正有一拨魔修在作恶。
那些魔修将人族剥皮抽筋却又不让他们丧命,悬挂在城镇口,再留影录制下来,扔在各宗修士门必经的地方,挑衅各个宗门。
如果不尽快制止给他们沉痛一击,衡珏派不用等到魔族来攻打,门派的内乱就足以让衡珏派遭受致命动荡。
“既然回来了,赶快去见见双尊,”友臣说:“双尊虽然嘴上没说,但这段时间一直都非常担心你,还有大师兄他……”
友臣的话音一顿,没有把荆阳羽现在的状况说出来。
友臣已经听到弟子们说了,当初荆阳羽在西邻国的皇宫之中,对宴春当众表白,却被宴春直接湮灵的事情。
“反正你快回去吧,我需要下一趟山,亲自处理一下山下示威的大魔。”
宴春反手抓住友臣手腕,询问道:“什么大魔?魔修已经开始队衡珏派动手了吗。”
“魔修对整个天下都开始动手了,从前我是真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么多的魔,而且个个都那么厉害。”
友臣说:“这么多年驻守在魔族边境,随时随地窥探魔族动向的那些修士,原来早几百年前,就已经全部被魔族控制了。”
“各个宗门每年接到的关于魔修进境和陨落的消息,其实全部都是假的。”
友臣提起这个就一阵头疼:“现在天下遍地都是大魔,正道弟子,尤其是这几百年内比较年轻的,连魔的种类都分不清楚,更遑论针对性的对抗,所以现在……嗐!”
“我去了!”友臣急惶惶地挣开宴春的手,就要带着弟子们冲出去,他身为司刑院现在的掌院,实在忍不了魔族在山脚下叫嚣。
不过宴春又阻止了他,对他说:“二师兄稍安勿躁,有个人跟我一起回来,现在就离这里不远,应该能帮得上二师兄。”
“你已经把他带回来了?!”
友臣表情都有一点扭曲:“师妹啊,虽说现在正道跟魔修都扯不清关系,可是你明目张胆地将人带回宗门,于情于理,是否有些……”
“并没有打算带他回宗门,”宴春拍了拍友臣的手臂说:“只是让他帮二师兄去驱魔。”
“你也说新弟子们根本分不清魔族,很多也打不过,他现在已经进入爆灵境,对付一些大魔对他来说很简单。”
宴春的话音一落,不光是友臣表现出震惊,其他的弟子们也都满脸的难以言喻。
“师叔可以说动魔族帮我们?”一个和宴春之前出过任务的弟子说:“可是他……如果背叛了魔神,会不会……很麻烦?”
到底是个正道弟子,无论做什么都讲究个光明磊落。
只可惜现在连他们信奉的大能们也并不光明磊落。
宴春笑了笑说:“对于魔族来说,并没有什么信奉的神,他们之所以当面称呼魔神为魔神,只是因为自己打不过,或者是受魔神的操控。”
“在魔族当中,只要摆脱受控的境地,甚至是能够和魔神一战的话,赢了就是新任魔神。”
宴春说:“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背叛,放心吧。”
宴春在脑中灵台叫了一声尹玉宸,可是尹玉宸下一刻却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还是放心不下宴春,所以又悄悄凑近了一些,这便是正好了。
尹玉宸已经听到了晏春他们之间的对话,所以他现在双眼之上覆盖着鲛纱,遮住了魔瞳,也收敛了身上的魔气,看上去简直和一个正道弟子没什么区别。
他对着宴春身边站着的友臣点了点头,友臣到底是一个脱凡境,在他的眼中尹玉宸伪装的样子根本藏不住他身上四溢的魔气。
这个曾经他也差点收为弟子的小孩,现在已经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爆灵境魔修了。
就连友臣自己,也没有遇见过爆灵境的魔修。
不过他相信宴春,而且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了解魔的帮手,否则每一次带弟子们出去都会有人死去,导致现在门中的弟子们,每逢出去驱魔,表情都像是去送死。
“好,好!对了,伏长老现在再羿光院,代替大师兄掌管门中事情,你直接去羿光院便好。”
友臣说:“弟子们随我来!”
友臣带着人走了,宴春对着尹玉宸笑了笑,在脑中的灵台对他说:“帮个忙吧,我二师兄性子向来稳重,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慌张,想必这次的大魔,不是等闲之辈,你也要小心。”
尹玉宸对着宴春笑,哪怕是眼睛上遮盖着鲛纱,远远地看上去,他也比烈日还要艳烈。
他在脑中对宴春说:“放心吧姐姐,只要不是魔神亲自来的话,我会让这些弟子都活着回来的。”
“啊……昨晚姐姐实在太迷人了,我忘记告诉姐姐,我已经能够招出魔盾,我的魔盾上面是聚魔令。”
换句话说,就是他的道心,是蚕食其他魔族升级。
“姐姐放心吧,我正好觉得有点饿,”
尹玉宸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有小钩子一样,明明声音是从灵台之中传来,宴春却觉得耳边发痒。
“希望是一位厉害的魔,最好能让我吃饱。”
他说完之后,就身形原地消失,跟上了友臣他们。
弟子们都很忐忑,时不时地就朝后看,他们从入道之后被灌输的,便是魔修残暴嗜杀,毫无人性可言。
可是尹玉宸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甚至学着他们御剑一样,脚下踩着一根树枝。
并不靠近,在他们行进的时候也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双眼之上覆盖着鲛纱,有些能够看透鲛纱的弟子发现,他甚至还闭着眼睛,看上去那么无害又冷静。
他像一个过于美艳的仙君,和其他的魔修都不一样。
怪不得湮灵仙子会喜欢他。
宴春回山,并没有如预料当中一样引起多大的轰动,宴春一路拾级而上,也没有碰到多少门中弟子。
碰到认识她的弟子们,见到了宴春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个个神色慌慌,都有事情忙。
宴春按照友臣说的,直接去了羿光院,还没等她动手解开羿光院的阵法,羿光院的阵法就自己开了,伏天岚站在院门口,看了宴春一眼之后眼泪落下来。
从里面冲出来直接抱住了宴春。
“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伏天岚敲打着宴春的后背,整个人都有些失控。
在通信玉上,伏天岚能够勉强维持住镇定,不催促宴春回来,免得她在各宗门联合的时候,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身为母亲,她怎么可能不担心自己孩子的安危?
“你怎么生辰也不回来?”伏天岚声音当中带着埋怨,却并没有怒意。
“我跟你父亲为你准备了生辰礼物,却无处可送,你没事就好了……”
伏天岚手捧着宴春的脸,仔细看着宴春,明明她们也并没有分开多久,宴春在去西邻国之前,还专门找伏天岚要了很多灵石。
可是一趟西邻国,谁也想不到修真界和人间会遭遇这样的动荡。
伏天岚和宴高寒,再去参加各宗门联合的聚会,在佛宗宗主的口中,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了万俟修这个名字的时候,震惊之余,只剩下被宿命找上的无奈。
魔神是谁都可以,是谁或许都能想办法对付,但如果是万俟修,伏天岚根本想不到,这些宗门就算联合在一起又有什么用?
茧魂十五(何不成魔去...)
并非是他们畏惧魔神的修为, 而是所有的修士都逃脱不了业果。
这和修士进境的时候,会遭遇天雷一样,是根本无法逃脱的罪孽。
伏天岚这些天都在反反复复想着当年的那些事情, 就连她的道心都有一些动荡。
因此她碰着宴春的脸, 面上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哀切。
宴春摸着伏天岚的手, 安抚性地捏了捏,“我没事的母亲, 我又进境了,现在是茧魂境中期, 没有人能够轻易伤到我。”
宴春并没有像高阶修士一样, 无论走到哪里都灵压外放的习惯,她将自己的灵力收敛得很好。
伏天岚以灵力探入宴春的灵府, 很快笑了出来。
“太好了!”伏天岚真心实意地为宴春高兴。
现在没有什么比修为高更让人安心的事情了。
尤其是伏天岚根本无法确定,她和宴高寒以后,还有没有能力保护宴春。
“我女儿真是厉害。”伏天岚摸着宴春的脸说。
“父亲呢?你们两个在山中一切都好吧?”
“我跟你父亲都很好,”伏天岚说:“他今天带着弟子下山去了,魔族现在四处猖獗,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宴春点了点头。
伏天岚问宴春:“你这段时间都在哪里?在凡间吗?”
“我听说那个给你供生的……那个弟子现在成了魔, 你跟他……”
“我其实早就想跟父亲和母亲说,但一直都以为他死了, 所以没有跟你们提过。”
“我和尹玉宸, 并非是因为他为我供生之后才在一起的。在他为我供生之前, 那时候你跟父亲下山为我寻找固魂草, 我便已经与他日久生情。”
宴春认真地说:“得知他为了让我活而选择了一条死路,这么多年我都很痛苦。幸好他让我等着他, 我一直没有放弃,他真的没有骗我又回来了。”
“我知道没有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魔修扯在一起, 他真的不一样。”
“他这么多年从没有杀过活人,他为我恪守,为我违背他的本性,我不能说他是一个善良的魔,但他不曾犯下杀孽,比修真界很多正道之人都要干净。”
宴春说起尹玉宸,连表情都变得不一样,那种甜蜜的情愫,自眼中毫无遮掩地浮现。
“我希望母亲能够应允,也希望母亲能够劝一劝父亲。”
宴春抓着伏天岚的手,对她说:“我和他是认真的,我们已经……”
宴春一咬牙,说:“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母亲,我……”
“我知道了,”伏天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并不是因为女儿私自跟一个魔定了终身。
而是像知道晏春进境一样,真心实意为宴春高兴。
她最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从前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
一直被护着,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不通世俗,甚至是不懂人事。
伏天岚和宴高寒从前只会把最好的堆给她,不见宴春多么稀罕,就连对于荆阳羽,宴春也始终表现得淡淡。
那时候伏天岚觉得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们能护得住。
可没想到后来宴春为救人灵府破碎,他们又想让她活着罔顾宴春的意志。
幸好那个弟子出现,他献祭了自己,让宴春重新得以灵府修复。
也正因为他的出现,宴春彻底长大了。
这些年宴春的飞速成长,伏天岚都看在眼中。她从未这样坚定地和伏天岚争取过什么东西。
伏天岚和宴高寒,又怎么可能会阻止宴春喜欢谁?
“他虽然是魔修,但母亲相信你说的。”伏天岚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和你父亲想见一见他。”
宴春顿时脸都激动得有点红了,虽然她知道过父母这一关,可能不会很难。
因为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宴春,她想要的东西,就算是父母不能够理解,宴春也不会因为他们的话,就离开尹玉宸。
但是母亲这么理解她,宴春眼眶也有一点湿润。
“他跟二师兄一起去驱魔了,”宴春说:“他一直都会再衡珏派外面,如果父亲和母亲想要见他的话,随时都可以。”
“他……不是魔修吗?怎么会跟你二师兄去驱魔?”伏天岚有些惊讶。
宴春笑了笑:“他是一个魔灵,已经升入了爆灵境,而他的天魄在我这,是当初他赠我供生手镯的时候,将半魄天魄藏在了其中,我一直将他的天魄放在灵台温养,他是我的魔灵。”
宴春强调道:“是我一个人的魔灵,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操控他,就算是魔神也不行。”
伏天岚的表情有些愣怔,这些事情这么多年宴春竟是只字未跟他们提过。
一个人温养着另一个的人的半魄天魄,另一个人走了死路将自己修成魔灵,他们之间无望的等待了那么多年……这两个孩子到底有多苦啊。
伏天岚又忍不住哭了。
宴春温柔地给伏天岚擦眼泪,知道她在心疼自己,安慰道:“母亲不要哭了,我并没有多么难过,无论怎样他都已经回来了。”
宴春说:“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一个朋友那里,也是尹玉宸的朋友。我这次回山,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和父亲。”
伏天岚的表情一顿,眼中的瞳孔有所收缩,她已经猜到了宴春要问什么。
其实听到了魔□□字的那一刻,伏天岚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刻。
她实在是愧为人母,当年的那些事情,就算不是她本愿,也到底难辞其咎。
“你想知道什么?”伏天岚叹息一声说:“佛宗宗主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宴春虽然知道她在秦妙言那里听到的,大概率是真的,可得到了母亲亲口的证实,她心理依旧难以置信。
正道宗门就真的为了一个预言,残害人族。
“母亲,当年的事情……你和父亲参与了多少?”
宴春闭了闭眼,问出这句话她心中也非常难受。
伏天岚拉着宴春,坐在了院子当中的石桌边上。
说到:“当年我才刚刚掌管天衍殿,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最开始并不知道衡珏派的掌门从命魂镜当中看到了什么。”
“我那时候和你父亲都依靠衡珏派而活,我没有办法不听令于衡珏派的掌门。”
“那件事情并不是我做的,是掌门当时亲自和西邻国的那个天衍殿弟子通话吩咐的。”
“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要残害人族,残害一个出现在命魂镜当中,注定会成为人间神王的皇子。”
“我和你的父亲那时候都很青涩,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力阻止,我们当时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我和你父亲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过,可是当初掌门利用的是天衍殿的弟子,也利用了侍剑院的弟子……我们见死不救的做法,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得心安。”
“宴春,”伏天岚很少叫宴春的大名。
“这件事情我跟你父亲逃脱不了业果,但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你不要……你不用管我和你的父亲,如果真的有一天要清算的话,我跟你父亲付出应该付的代价便是。”
“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宴春抓住伏天岚的手:“我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当初我灵府破碎你们都没有放弃我,现如今,来换我们一起度过难关。”
“这件事情如果真的要扯起究竟是谁对谁错,究竟谁应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怕是这五百多年来,受到四宗门必佑的弟子们,也根本难以逃脱。”
“一切都是环环相扣,是因果轮回。”
“万俟修没有成为人间神王,修真界和魔族也没有湮灭,这才是现在的事实。”
宴春说:“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对不起。”伏天岚对宴春说:“当初我和你的父亲并不是不相信你在命魂镜之中看到的。”
“而是根本不能相信,也不敢去相信。”
“我们因为万俟修的遭遇,知道了命运是可以更改的,所以才会竭尽全力去寻找留住你的办法。”
伏天岚和宴高寒自然也知道供生之法,但这种彻底牺牲一个人,让另一个人重获新生的办法,虽然出自万俟修,却从来没有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双尊苦寻多年,还接触了当年亲眼看着万俟修为自己妹妹供生的无间地谷主,经过多年的修改和测试。
在最后定下了共生阵,想要让莫秋露和宴春一起活着。
这已经是他们找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可最后这算不上仁慈也够不上残忍的办法,却是最无法让宴春接受的。
“母亲,当年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宴春说:“母亲能不能告诉我,万俟修的妹妹,万俟清玉到底被四宗的宗主藏在了哪里?”
伏天岚面色微微一变,放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
片刻后她攥紧了宴春的手,抿了抿唇之后,才说道:“我们也不知道。”
宴春微微皱眉,伏天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泄气一般说:“万俟清玉天生魔体,她在当年被万俟修供生活过来之后,得知自己的哥哥为了救她而死,直接发狂了。”
“当时各宗商议,压着她,准备将她压在北松山苦寒的天池之下。
可因为她突然发狂,在路上的时候就引得人间魔气□□。”
“那些魔气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来自万俟清玉本身,好像根本就是来自凡间。
□□的魔气引起魔窟现世,万俟清玉趁着修士们救凡人的时候,凄厉地喊了一声哥哥,就跳了魔窟。”
宴春闻言胸腔之中似被个大手狠狠扯了一下。
她无法想象当年万俟清玉该有多么绝望。
那样一个原本金尊玉贵的公主,在秦妙言的描述当中,她甚至是软弱可欺的。常年被各路邪祟觊觎躯壳,只有在哥哥身边待着的时候,才能得到清静。
突然遭受非人的待遇,在魔族手中辗转,被折磨得半死不活,唯一一个亲人又为她而死。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一个还未曾应验的预言。
都只因为他们说她是天生魔体。
说他的哥哥是祸世的瘟神。
那她求什么苟活于世?
何不成魔去!
茧魂十六(没有如果师妹我想通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掉进了魔窟, 几乎是毫无生还机会的。
万俟清玉的天生魔体,只会成为她被群魔疯狂分食的养料。
宴春久久无言,她天生富有同理心, 很容易跟旁人共情, 虽然这些年已经改了到处发散善心的毛病, 却也还是只要根据伏天岚的描述,稍微设想一下当时状况, 就很难不揪心。
“所以说,四大宗的宗主之所以紧急联合, 却并没有告知魔神万俟修万俟清玉的下落, 是因为根本说不出。”
他们根本不敢告诉现如今已经发狂的万俟修,他的妹妹已经死了。
并非是他当年得到的四宗合力将她藏起来, 而是在万俟修成了战魔傀儡的那时候,便已经绝望跳入了魔窟,被万魔分食。
伏天岚抿了抿唇,并没有说话。
她面上哀切之情更甚,对宴春说:“所以说,水云, 这件事……到底是各宗欠他们兄妹的,这笔账, 算不清的。”
宴春心里是真的生出了不想再管这些破烂事的心思。
这是因果轮回, 天道自然。
这业火就连这些年受到本该灭亡的, 四宗门庇佑的四国人间都无法逃脱。
但是若人间尸横遍野, 必将邪祟灾祸四起,到那时候, 这业障便成了生生世世无法休止的轮回。
你因他而死,他因另一个他而亡, 永无宁日。
“母亲知道掌门师尊现在在哪里吗?”宴春问伏天岚。
“不知道,掌门之前说是在门派之中闭关,但其实早在三百多年前便出山了。”
到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
伏天岚说:“他并不是去寻求灵合的机缘,而是去寻求道心不破碎的方法。”
“叶涉掌门,因为命魂镜的预言参与了四宗和魔修联合,但是万俟修入魔之后,叶涉掌门的道心也开始不稳。”
伏天岚说:“他联合宗门之中的长老,又请出了一次命魂镜,自己进去看过。”
“之后的道心就险些破碎掉,出山是去寻求维系道心的方式,一直和门中用通信玉通信。”
“收你为徒,就是通信传话回来的。”
伏天岚说:“直到几年前,他彻底失去了音信。此次修真界人间遭受到魔族的报复,门中一直试图联系他,可他的通信玉虽然依旧能够亮起,门中却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音。”
事情比预想中的更难办,万俟修现在疯成这样,根本就不能告诉他真相。
“四宗的人现在怎么说?有什么应对之法吗?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北松山天元剑派,到了这一脉已经彻底断绝了,他们门中长老死去的死去,叛逃的叛逃,只剩下霍袁飞的儿子,你知道的,霍珏。”
“他的道行尚浅,虽然得了天元剑传承,却灵府破碎自顾不暇,撑不起宗门,连低境弟子近些天也都卷了门中的法器逃走了。”
“天地成佛宗的宗主上一次提出,索性联合剩下的宗门,直接杀上魔域。”
“但是还没等动手,无间地被魔神屠了个干净。无间地谷主的亲传弟子叛逃。”
“现如今修真界,就只剩下衡珏派和天地城佛宗能出几位大能,凡间驻扎宗门大多数宗主的修为也就只是脱凡,上次答应联合的,这些天也被魔修们屠了不少宗门。”
“魔族本只有八魔君比较厉害,只有一个战魔暴灵,便是当初和修真界联手合作逼万俟修入魔的魔神。”
“这八魔君之中,厉害的没几个,魔君之下的大魔,原本也都单个拎出来,不及脱凡境修者。”
伏天岚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俟修杀了战魔,成了新魔神,而他手下的大魔,还有高阶魔灵数不胜数,防不胜防,正道修士被种了魔种的又先后入魔……受万俟修控制。”
伏天岚没有再往下说。
衡珏派群龙无首,代掌门荆阳羽道心动荡,天地城佛宗讲究入世普度众生,并不善战。
虽然佛宗术法刻魔族,但架不住大多数佛宗弟子都修为不高,佛宗宗主一个还算能打,但是他这么多年未必没有夜夜不安,若是道心没有出问题,何必急慌慌地召集天下宗门入天地城?
名为联合,实际上是怕万俟修的丧钟按照顺序敲到他们天地城的头上,抵挡不住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修真界现在正如崩溃的堤坝,而这蛀蚁,是五百多年前,他们亲手压进堤坝之下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修真界已经没有联手杀上魔域的实力了,只能暂时隐瞒万俟清玉已经死去的消息,能拖一时是一时。
“万俟修也受伤了,霍袁飞死之前向各宗送了灵鸟,他以命相抵,用本命剑和自爆灵府的代价,破了万俟修魔盾。”
伏天岚说:“可万俟修的魔盾虽然碎了,据魔域之中潜伏的弟子传话回来,他养在道心魔盾上的魔宠人头蛛,却并没有失控,还在替他操控着高阶魔灵。”
也就是说,万俟修的伤势不知如何,或许根本不严重。
这真是最坏也在没有的结果了。
宴春听得有些窒息,但是窒息之余,有种彻底无力阻山洪,便只好听之任之的懈怠。
她坐得笔直的后脊都软下来了,捏了捏伏天岚的手,对她笑了下,说道:“既然都这样了,母亲也不要满面愁容了。”
“我大师兄现在如何?我去看看他。”
伏天岚搓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心绪说:“在涤灵池呢,灵府出现了裂痕,一些魔气盘旋在其中,怎么也涤洗不出去。”
这是比较缓和的说法,比较直白的就是荆阳羽道心不稳灵府将碎,要成魔。
宴春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这个。
她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宴春在羿光院的外面,一闪身,便已经到了禁地之外。
宴春在禁地待了太多年了,禁地的阵法已经默认她自如出入。
不过宴春还没等走到涤灵池边上,荆阳羽的声音便隔着经年不散的灵雾传来。
“别过来了。”荆阳羽的声音有些悲伤,他没有脸见宴春。
他从前是宴春的榜样,她爱慕仰止的人,可是他现在……这对荆阳羽来说,太不堪了。
宴春果然没有再往前,对两个人的修为来说,这些灵雾几乎等同于没有。
但是现在这些灵雾,能让荆阳羽不那么难堪。
宴春索性找了快石头靠在上面。
背对着荆阳羽说:“大师兄,你知道现在修真界根本无力对抗魔族了吧,你那么关心天下之事,肯定都知道。”
荆阳羽没有吭声,宴春说:“大师兄,若仙山将崩,道法受灭,这世间之事,你还有什么想不透彻?”
宴春以为荆阳羽还是困囿情爱。
但是荆阳羽不只为情爱。
他沉默了良久,说道:“万俟修说我是天生魔体,道心灵盾之上,乃是只能在魔域生长,食人生魂的风鬼花。”
这种事情,他也就愿意和宴春说一说了。
荆阳羽如同困惑的羔羊一般,问宴春:“当时师尊收徒的选择那么多,为何会独独收了我做首徒?我灵盾上的风鬼花,也是当年我与其他的灵宠不合,师尊找给我的。”
荆阳羽当初虽然是氏族出身,却当真不是衡珏派最好的选择。
而且给自己的徒弟找魔域的风鬼花做道心灵宠,衡珏派的掌门叶涉,到底想要做什么?
荆阳羽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府之中,灵气和魔气在冲撞,而相比于灵气,他已经试过无数遍了,他更容易操控魔气。
他确实是一个天生魔体。
荆阳羽已经对自己的道,对自己的一切都产生了深深的质疑,这质疑像心魔一样,是助长灵府之中盘旋不去的魔气温床。
“那又有什么关系?大师兄你着相了。”
宴春说:“天生魔体又如何,你又没有去修魔,又没有去杀人。”
“风鬼花又怎么了?大师兄你忘记了吗,你用风鬼花为我绘制了一套弟子服,那上面全都是守护符文。”
“你的风鬼花并没有食人魂魄,而是用于守护。”
“你合的是衡珏派开山祖师的大道,无论当初师尊为什么收你为徒,掌门首徒的荣耀,掌门首徒的待遇,放心地将门派交给你,这些总不是假的。”
宴春靠在石头上,说:“大师兄,这么多年我读了特别特别多的书,我其实有一个能耐,是过目不忘,我从没对你说过。”
“我读的书越多,越是正邪不分,我便越是发现,仙魔追根溯源的话,或许是同宗。”
“如果仙魔同宗的话,那修仙还是修魔又有什么区别?”
“魔修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到最后便会死于爆灵境,修士何尝不是这样?”
“大师兄,”宴春说:“你一直都是整个门派弟子高山仰止的存在,从没变过。”
荆阳羽泡在涤灵池当中,他现在和宴春仿佛置换了位置。
而他并没有如宴春当时灵府破碎那般痛苦,却也已经领会到了宴春当初的迷惑和迷茫。
甚至是难以消解的孤寂和绝望。
而他当时都做了什么?
将一切强加给她,因为对莫秋露的负罪感,纵容了自己对她的心软。
荆阳羽只要回想,便觉得宴春抛弃他选择了尹玉宸,是注定的。
现在他只要想到在西邻国的皇宫当中,宴春为了尹玉宸,不惜跪地求魔神的样子,他们在大殿之中拥吻的样子。就觉得曾经他带给宴春的那种痛苦,已经成倍地回馈到了自己的身上。
宴春没有听到荆阳羽说话,在石头上靠着也没有离开。
她想不出其他的话再劝荆阳羽,道心这个东西,属于自己的东西,宴春也无法干涉。
感情上的事……宴春更无法给予什么。
“师妹,”荆阳羽问宴春:“如果……”
他问了一半又停住了。
茧魂十七(既然你当我是师尊见了我...)
荆阳羽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夸张,他一向自持内敛,宴春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笑。
他的声音依旧如同琴音一般好听, 笑过之后他似乎释然了。
自言自语一样说到:“没有如果, 师妹, 我想通了。”
荆阳羽想问宴春,如果当初他特别坚定, 他按照宴春想的那样去做,宴春会不会移情别恋。
但这世间哪有如果?
他也无法按照宴春当时的意愿, 眼睁睁看着宴春去死。
无法按照宴春的意愿, 任由她跳下魔窟去追随尹玉宸。
无法按照宴春的意愿,不去为她抵抗脱凡境的天雷劫闪, 让她死于劫闪之下。
荆阳羽当时在秘境里面的那两剑,斩断了他和宴春之间所有的一切情愫。
可如果当初荆阳羽不斩断那些魂丝,宴春反倒会恨他。
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荆阳羽从小看着晏春长大,唯一能为宴春做的事情。
至少他们还是师兄妹不是么?
荆阳羽闭了闭眼,从涤灵池当中起身, 就这么湿漉漉地走到宴春的身边。
他浑身都滴着水,头发都湿贴在身上了, 从没这么狼狈, 不曾整理自己。
走到宴春的面前, 一张俊脸, 纵使这样的狼狈也依旧清冷出尘,如不慎坠落天池的雪神。
他看着宴春说:“替我问一问尹玉宸, 问他愿不愿意为我消除体内的魔气,那些魔气搅得我灵府出现了裂痕, 我无法自己驱散。”
宴春欢喜地抬起头,看着荆阳羽说:“他当然愿意了!他一直称呼你为师尊,一直记着你当时真心顾念他的情谊!”
荆阳羽勾了勾唇,面上和眼中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他这辈子后悔的事情不多,收尹玉宸为徒引狼入室算一个。
不过现如今,他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
“玉宸觉醒了魔盾,他的魔盾之上是聚魔令,正对大师兄你现在的状况。”
“他今天和二师兄一起去凡间驱魔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不过如果衡珏派的大阵不关的话,他是进不来的,还是需要大师兄你随我下山一趟。”
“不用。”荆阳羽看着宴春说:“把归真罩在他身上,就能进来。”
荆阳羽炼制送给宴春的生辰礼物,当初所用的材料,是他师尊为他炼制本命剑剩下的材料。
荆阳羽的本命剑融合了风鬼花,风鬼花是魔族之花,能掩盖魔气,归真自然也有,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种事情上。
“那太好了!母亲也说要见一见他……”
宴春说完之后又咬了下嘴唇,有点不敢看荆阳羽。
荆阳羽沉默了片刻问宴春:“昨天是你的生辰,他给你过生辰了吗?”
宴春点了点头,抬手在荆阳羽的肩膀上拍了拍。
宴春掌心之下盖着清洁咒,将荆阳羽身上的水迹震落。
她实在是看不得荆阳羽这么狼狈。
“给我过了生辰。”宴春坦然地看着荆阳羽,眼中满是温暖:“我们的生辰是同一天。”
宴春说:“如果按照命魂镜当中的预言,这一天生出来的孩子是天煞孤星的话,那我们是一样的命格。”
“大师兄,我们回羿光院吧,等会儿二师兄回来了……”
“我已经回来了。”
友臣走入了禁地,看了一眼荆阳羽说:“大师兄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尹玉宸可以去除你身上的魔气。”
“他的魔盾之上能够轻易吸取魔气,将魔修魔气转眼之间化为己用。”
友臣说完了之后看着荆阳羽,他以为荆阳羽会拒绝,之前友臣来看他的时候提起尹玉宸想要劝荆阳羽两句,被荆阳羽给撵走了。
没想到这一次荆阳羽点了点头:“我刚才同师妹说了,如果尹玉宸愿意的话。”
“当然愿意了,”友臣竟然是根宴春说得一样。
“那小子现在提起你还叫师尊呢,言语之间都是恭敬,你这徒弟其实没白收。”
荆阳羽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这孽徒确实没有白收,拐走了他最喜欢的师妹,害得师妹现在成了修真界的叛徒。
当然荆阳羽的心中并没有恨,他只是有一点点怨,怨得更多的也是自己。
荆阳羽从来都是一个心中不容污浊,更不会产生污浊的人。
“既然回来了那我去接他上山!”
宴春说着转头要走,友臣开口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吧,这个节骨眼上把大阵关了可不好,万一魔族伺机而攻可怎么办?”
“让大师兄下山一……”
“放心吧二师兄!”宴春挣开友臣说:“我有办法带他上来!不用关山门大阵。”
友臣看向荆阳羽,荆阳羽并没有解释。
他们两个一起去了羿光院,伏天岚去处理事情,这会儿并不在羿光院当中。
荆阳羽坐回自己平时处理门派事务的时候坐的位置,友臣就站在他的旁边对他说:“你那个徒弟啊,虽然是个魔修但是可能真的像师妹说的那样,从来没有害过人族。”
“这一次跟我去处理大魔的时候,也是非常顾忌着民众。”
“事已至此了大师兄,你就别……”
“闭嘴吧。”荆阳羽冷冷地看向友臣。
友臣抿住了嘴唇,荆阳羽向来要强,这一次能够接受变成魔修的徒弟的帮忙,已经是破天荒了。
友臣不再废话,宴春很快从自己院中的百宝箱里面,找到了归真。
下山去接尹玉宸。
尹玉宸其实对于荆阳羽肯接受他的帮助也很惊讶。
跟着宴春一起步入山门,他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两个人紧紧挨着,手拉着手,因为在归真之下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
他们想起了当初初遇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为了躲避荆阳羽,从外门后山滚到了一个树坑里头。
那时候的尹玉宸在看到宴春的一刻,心中狂喜之情无法言喻。
他觉得是老天注定让他们相遇,否则怎么会那么巧?
“我们当时遇见的时候可真巧。”宴春拉着尹玉宸的手跟他一起拾级而上。
“许是命中注定。”
尹玉宸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凑近宴春的耳边蛊惑一样说道:“否则你怎么会连神魂出窍,都要专门跑到我所在的山洞里偷看?”
两个人相互撩拨,现在宴春也很少会面红耳赤,但是提起那些明明她和尹玉宸都很卑微无望的日子,两个人却满眼都是欢喜。
很快到了羿光院的门口,尹玉宸放开了宴春的手,对她说:“姐姐别老用那种要扒光我衣服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姐姐若是想扒,我随时都可以脱给姐姐看。”
“但姐姐现在收敛一点,在我师尊面前这样的话,我怕过于刺激我师尊。”
宴春砸了他一拳:“闭嘴吧你!”
两个人一起进入了羿光院,友臣已经在屋内设好了阻隔阵。
这阻隔阵暂时能够阻隔衡珏派的大阵检测到魔族入侵。
归真拿下来,尹玉宸穿着绿色长袍,头上覆盖着鲛纱的模样,简直穿过了十八年的岁月,重新出现在了荆阳羽的面前。
上一次在西邻国的皇宫之内,他们打了一个照面,可那时候尹玉宸是跟着魔神一起去的,一出场就差点被魔神吸干了。
荆阳羽其实也有一点无法面对尹玉宸。
可他端坐在那儿,脸上毫无表情,竟也看不出他内心到底如何想。
“师尊,”尹玉宸抬手对着荆阳羽行礼,看上去十分的规矩且乖巧。
如果身上不是散发着浓厚的魔气,身量又长高了不少,他和十几年前对荆阳羽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
“多年不见,师尊可好?”
“我如果好的话,你如何能以魔身进入衡珏派?”
荆阳羽冷冰冰的一句话,让场中的气氛直接降到冰点。
宴春平时都是很护着尹玉宸的,但这一次她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友臣有点着急,魔修在怎么看上去像个人一样,性情也绝对不会好,万一等一会儿给尹玉宸惹急了,他不给荆阳羽驱除魔气就算了,再发狂屠戮门派弟子可怎么办呀!
这门中有人能打得过爆灵境的魔修吗?!
不过尹玉宸听了这句话之后,连呼吸都没变一下,甚至又弯了弯腰,姿态更恭谨。
“师尊很快就会没事。”尹玉宸说。
“你已经成为魔修,”荆阳羽说:“你真的将我当成你的师尊吗?”
“师尊永远是玉宸的师尊。”尹玉宸回答。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荆阳羽当时将他和宴春从魔窟边缘救回来。
也没有忘记荆阳羽当时得知他经脉满是斑痕,为了给他找续命的办法,整夜整夜地翻阅典籍。
尹玉宸是一个别人对他有一点好,他恨不得用命去还的人。
若不是他割舍不下宴春,他绝对不会抢夺荆阳羽的任何东西,更不会算计他。
听到尹玉宸这么说,友臣连忙出来打圆场:“别说那么多了赶快把你体内的魔气驱除再说。”
荆阳羽却从桌边站起了身,微微抬头,看着比他的身量还高一些的尹玉宸。
问道:“既然你当我是师尊,见了我为何不跪?”
宴春默默捂住了脸,但嘴角都是笑。
这确实是荆阳羽的性格,无论到什么时候,在他眼里一是一二是二。
尹玉宸说将他当成师尊,荆阳羽才会要他跪。
他不是在为难尹玉宸,而是在认回自己的徒弟。
哪怕他的徒弟变成了魔。
友臣却脸都僵了,满脸戒备地看着尹玉宸。恨不得踢荆阳羽一脚。
今时不同往日,爆灵境的魔修能不惹就别惹!
不过尹玉宸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听到荆阳羽这么说之后,他顿了片刻一撩衣袍,直接正对着荆阳羽,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说到:“师尊在上,徒儿不孝,这么多年未能侍奉在侧,望师尊不要怪罪。”
茧魂十八(逆水行舟只求不翻...)
宴春并不意外尹玉宸会心甘情愿地给荆阳羽下跪, 他和自己都是一种人,都是会对一点点好念念不忘的那种。
荆阳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尹玉宸, 他眼中的动容毫不作假。
他当初虽然因为宴春的关系收他为徒, 但也是打算真心教他, 可惜师徒一场,荆阳羽到底也没能为他做什么。
友臣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但凡魔修,必定是心性大变, 是因为成为了魔修之后, 魔气时时刻刻都会腐蚀着魔修的神智,修为越高, 魔修的人性就会越少。
直到最后彻底变成丧失人性,只知道残忍嗜杀的魔物,终将走向毁灭。
就连历代魔神也逃脱不了这个结果。
而尹玉宸现在已经是爆灵境魔修,他能够维持神智,不肆意滥杀,已经是心智过人。
虽然他打扮得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身上浓重的魔气却在脱凡镜的眼中,简直看不到他的本相。
他竟然还真的顾念着师徒之情, 还肯在现如今这种被求着的状态下, 为荆阳羽一句话下跪。
友臣看向了宴春, 见宴春神色欣喜地看着尹玉宸。
心中也不由得感叹, 这一份深情,何其的可贵。
这种为了对方坚守底线, 甚至是克制本能的做法,比肆意妄为的爱, 更让人觉得动容。
“起来吧。”荆阳羽的声音艰涩。
短短的三个字,便是他原谅了尹玉宸。
无论是他抢夺了自己喜欢的师妹,还是尹玉宸在跳入魔窟之前,对自己那一番机关算尽。
荆阳羽其实在宴春没回来之前就已经想开了,他想过那么多如果,无论是哪一种,在宴春的灵府破碎之后,他们都没有天长地久走下去的可能。
“我听师妹说,你从未杀过生人,还一直坚守着作为正道弟子的底线。”
荆阳羽抬手摸了一下尹玉宸的头顶,说:“为师早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但为师希望你能够坚持下去,不要迷失了本心。”
“弟子一定会坚守本心,”尹玉宸看了一眼荆阳羽,说到:“请师尊坐好,弟子现在就为师尊祛除体内魔气。”
荆阳羽坐回了位置上,友臣和宴春全部后退。
两个人退出了殿外,尹玉宸召出了道系魔盾,屋内突然魔气大盛,友臣设下的阻隔阵嗡嗡作响。
这是宴春第一次看到尹玉宸的魔盾,非常强大,最中心的聚魔令,正式当初魔神万俟修给宴春的那一个。
她并不担心里面的荆阳羽,也不担心尹玉宸,用一种非常平和的目光,看着这两个虽然如今道不同,却依旧能走在一条道上的师徒。
她现在觉得,当初大师兄收尹玉宸为徒,或许不全然是为了争风吃醋。
他当初是脱凡进修者,他一定能够看出尹玉宸的本性纯良。
只用了不到半刻,尹玉宸就收了魔盾从里面出来,荆阳羽满脸虚弱地站起身,友臣连忙冲进屋子里头,对着荆阳羽说:“怎么样?有没有用,我现在送你回涤灵池吧!”
荆阳羽虚弱的点了点头,友臣扶着他身形一闪,两个人便从羿光院中消失。
尹玉宸直接走到宴春的面前,对她笑了笑,而后点头说:“姐姐放心吧,师尊体内的魔气已经全部抽离,灵府修复之后,他多日以来相互冲撞的魔气和灵力,将经脉拓宽了不少,或许会因此进境。”
宴春也笑了,点头说:“辛苦魔君大人,不过我真没想到,大师兄这么轻易就原谅你了。”
两个人又是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对方说的是尹玉宸当时跳魔窟,把荆阳羽算计得很苦的那件事。
“师尊一直都是个真君子,不屑与我这种小人计较。”
尹玉宸拉住宴春的手,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衡珏派呆太久,有些恋恋不舍地说:“我就在山外等着姐姐,无论有什么事,姐姐一定要第一时间就告诉我,归真我就拿着了,方便我随时能回来增援姐姐。”
宴春其实不想让他走这么快,犹豫了一下说:“我有自己的院子了,虽然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但你不跟我去看看吗?”
而且等一会儿伏天岚就会回来,宴春想让母亲先见一见尹玉宸,然后让母亲和父亲说一说,毕竟宴高寒的性格比伏天岚要保守一些。
两个人现在一仙一魔,属实是比凡间世俗那些难以逾越的鸿沟还要严重。
“姐姐有自己的院子了吗?已经是山中的长老了吗?”
尹玉宸其实早就知道了,宴春也跟他说过了不止一遍,尹玉宸知道宴春的院子名叫天宫院。
正是根据他的名字取的。玉宸,便是天宫。
只是宴春自己都忘了,她将这些年一点一滴,反反复复告诉过尹玉宸多少遍。
“不是长老,我根本没有收徒。”宴春说:“就只是我独自居住的地方。”
“那我自然要去看看。”尹玉宸用归真把自己罩上。
宴春知道这个时候带着一个爆灵境的魔修在门派之中行走,实在是过于胡闹了,如果被弟子们知道的话,必定会引来恐慌。
但是宴春是真的想要尹玉宸看一看自己的院子,那是宴春等待尹玉宸的那么多年里,每每下山驱魔除祟,回到那里都能够得到片刻安宁的地方。
两个人一起并没有使用法术,是绕着山一步一步走到天宫院的门口。
路上宴春身边的尹玉宸没有弟子能够看到,但这些弟子看到宴春,倒是还算客气,没有人因为她叛逃后又回山,对她表现出过度的戒备甚至是攻击性。
进了天宫院之后,宴春对尹玉宸说:“这里我设下了阻隔阵,你不需要用归真遮盖身形。”
尹玉宸将归真收起来,跟宴春进了屋子,然后饶是尹玉宸,也愣在了屋内。
这里面的摆设,和当初在双尊的屋子里头,那个蛟龙出水的阵法当中一模一样。
成排的书架,那些曾经一起看过的邪书大部分都被毁掉了,但被宴春填充上了其他的。
有几本如何炼制魔灵的书籍,就是尹玉宸当初在双尊屋子里看到的,最终选择走上死路的那几本书,就摆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宴春对尹玉宸说:“我最怀念的,是你给我做的吃的,我总觉得那才是人间的滋味。”
“而我最怀念跟你相处的时间,便是我们一起看邪书,寻找出路的那个时候。”
尹玉宸转身狠狠地抱住了宴春,他知道宴春这些年一直都在等他,但是这种想想就会特别痛苦的等待,被这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他的面前,让尹玉宸觉得,宴春甚至比在魔窟sp; 他和天坑之中的那些魔厮杀,不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只要想着一定回到宴春身边就可以了。
可宴春得到了他供生的生命,看守着他的天魄,被他逼着不能去死,在这种情况之下,或许比死去还要痛苦。
“是我对不起姐姐。”尹玉宸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哭腔。
可惜他还是哭不出来。
宴春却抱紧他,笑了笑,说:“我当时特别的恨你,但你回来了,那些就都不重要了。”
“我再也不会离开姐姐,无论是生是死。”
尹玉宸之道宴春非要在这个时候让他来天宫院看看,并非是一时兴起,肯定是在门派之中知道了一些不利的消息。
觉得他们有今天没有明天,才会把她说了无数次的过往,却独独隐藏的这一份深情,这么急切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宴春埋在尹玉宸的怀中,果然半晌之后说道:“修真界……这一次怕是真的要覆灭了。”
宴春将在伏天岚那里得到的消息,和尹玉宸说了一遍。
尹玉宸听了之后,没有宴春那么震惊,反倒是说:“魔盾碎了的话,按理说万俟修就没有办法再控制魔灵了。一个魔如果没有魔盾,魔灵会离他而去。哪怕他是爆灵境战魔,失去魔灵和魔盾战斗力也会大大削弱。”
尹玉宸对宴春说:“修真界未必没有制胜的可能,姐姐记不记得,万俟修的魔灵是人头蛛,它本身也有摧魂境巅峰的修为,只需要设法让万俟修的魔灵反噬,修真界或许有一线生机。”
“你也知道,魔修以强为尊,只要万俟修的魔灵反噬,万千高阶魔灵不再受控于万俟修,那些听命于万俟修的大魔也会立刻失控。”
宴春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至少能够暂时稳住各宗。”
宴春随手捏了一只寻踪灵鸟,对着鸟儿说了刚才的那个消息,然后放了出去。
但是将鸟放出去之后,宴春的表情却没有几分高兴。
“姐姐是不是觉得,万俟修这样做未必是错的,修真界确实应该付出惨痛的代价吸取教训。”
宴春没吭声,只是又埋进了尹玉宸的怀中。
尹玉宸简直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他们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明晰对方的想法。
尹玉宸抚摸着宴春的后颈,像以前一样捏揉着,安抚着她。
对她说:“姐姐不要把自己放在任何一方,不要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去想。”
“也不要去在意对和错,我们就只做我们应该做的,尽量地减少无辜者的伤亡。”
“姐姐不是早和我说好了,逆水行舟,只求不翻吗?”
宴春一时一刻也不想跟尹玉宸分开,索性就放纵了一把,把他留在衡珏派陪着自己。
只是宴春还未等开口,她的天宫院门口竟然来了“客”。
茧魂十九(是冥星海动荡...)
“宴春, 你回来了对吧!”
这声音很熟悉,宴春立刻便听出了是云睿诚。
“宴春……我想跟你说说话,我这些天一直在山下, 知道你回来了真的好开心!”
这次是怀余白。
“师叔……”
“师姐……”
孙黎和善影竟然也来了。
宴春松开了尹玉宸, 抬头看了看他问:“你想见见他们吗?”
尹玉宸不怎么在乎他们, 当初留下这些人都是为了想让他们帮帮宴春,但是这些蠢货这些年, 都是宴春一直拉扯着他们。
不过想到宴春会帮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尹玉宸就将这些人, 都当成了宴春喜欢他的证明。
于是他点头说道:“难得他们得知了你叛逃正道,也对你一心一意, 让他们进来吧。”
一群人在天宫院的阵法开了之后全都涌了进来,只是跑到一半就站定了。
个顶个目瞪口呆的看着尹玉宸。
最后还是云睿诚最先上前,大着胆子拍了拍尹玉宸的肩膀说:“兄弟,你还真的能活过来。”
尹玉宸似笑非笑看着他,云睿诚立刻后退,他现在是脱凡境, 他看尹玉宸就像看着一团浓重的魔气。
为了防止这些人不敢上前说话,尹玉宸转身进了屋子。
怀余白他们这才围了上来, 对宴春抛出一大堆问题。
“你这些天都在哪儿啊?!我们去尹荷宗找过你!”
“师叔, 你现在不用害怕了, 整个修真界的都跟魔族牵扯不清楚!”说这话的是善影。
“师姐, 我已经不如脱凡镜了,我现在的道心灵盾上能召出大型的灵宠了!”
孙黎激动地对着宴春说到。
怀玉白竟然都瘦了一大圈, 眼看着就要瘦回一个温婉美人了。
可是她却在和宴春诉苦,说:“宴春你既然回来了, 就不要再把我扔下了吧,你不在我连吃都吃不饱……”
云睿诚倒是没有那么闹腾,只是一边朝着屋里面偷看,一边对宴春说:“仙魔在一起不会影响修为吗?”
宴春看向云睿诚说:“我现在是茧魂境中期。”
云睿诚震惊地张大嘴,善影也张大了嘴,接着众人又开始恭喜宴春。
宴春跟他们聊起来,交换彼此知道的信息,他们到底在一起那么多年,一起驱邪除祟,堪称战无不胜。
现在虽然凑到一起在魔神的面前不够一盘菜的分量,分析起目前的利弊也头头是道。
宴春还挺开心的,和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暂时忘了修真界要完蛋的事。
而就在几个人说话的间隙当中,禁地涤灵池的方向突然光芒大盛。
御兽院的灵兽疯狂地嘶叫起来,仙鹤飞上高空,盘旋在禁地的方向。
“有人进境?!门中现在还有谁会进境,在这个节骨眼上……”
云睿诚嘀咕着,宴春却在半空之中劫闪劈空而下的时候,由衷笑了起来。
转头对着屋子里的尹玉宸喊道:“大师兄进境了!”
他进境了,就是彻底放下,彻底想通了一切。
这么多年他终于肯向前走,宴春怎么可能不为他开心!
“是代掌门进境了吗?”怀余白看着金红色的劫闪穿透云层,穿透衡珏派大阵冲向禁地,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的劫闪。”
“总算是有一件好事发生……”孙黎喃喃地说。
荆阳羽进境的劫闪,一直从黄昏落到黑夜,环绕的仙鹤和灵兽们久久不绝,宴春在进境结束之后第一个跑过去,正在禁地的门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友臣。
友臣为了帮荆阳羽扛天劫,整个人十分的狼狈,身上带着的法器全部都用光了,连他身上穿着的法袍也被劈的有两处焦糊。
一看到宴春,没等宴春问,直接伸出了两根手指。
“连跨两境入茧魂!”
宴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友臣说:“他现在在调息稳固境界,你可以去看他。我不行我得赶紧回去,把我的法袍修补上……”
宴春没有进去禁地,而是说:“那让大师兄先稳固境界,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
宴春把尹玉宸藏在自己的天宫院,跑去找伏天岚,伏天岚正从外面回来,正是在山下看到了衡珏派的异样,匆匆赶回来。
宴春把这个好消息和她一说,伏天岚也特别高兴,摸着宴春的脸说:“你大师兄这么久都想不开,你一回来他就想开了,可见他真的非常在乎你。”
“水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情爱,而是他看着你长大,亲自引你入道,他简直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那日看着宴春叛逃正道不知去了何处,荆阳羽怎能安心?
见宴春会来了,好好的,自然便放下了心头忧虑。
宴春当然知道,点了点头说:“母亲可以将大师兄进境的消息放出去,能够稳得住局势,也能够稳住门派当中的弟子心境。”
伏天岚自然照办,宴春又马不停蹄地跑回了自己的天宫院,明明灵台之中就能跟尹玉宸说,可她偏偏要当着面说。
尹玉宸听完之后没有惊讶,他早就猜出荆阳羽驱除魔气之后会进境。
荆阳羽的积累本来就非常的厚重,他的道就是非常正统的道,一旦想通,他还是那个修为一日千里,为人渊停岳峙的衡珏派代掌门。
“我得下山了姐姐,”尹玉宸说:“不能一直在这陪着你,我需要去找一些吃的,也顺便在人间走一走,看一看如今的形势。”
尹玉宸还要偷偷地去一趟魔族,看看万俟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不能跟宴春说,怕宴春担心他的安危。
宴春听尹玉宸说要下山,要去人间,立刻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反正她现在已经叛逃正道,和魔族在一起才是寻常。
“你说了我们生死都不会再分开的。”
尹玉宸有一些为难,他不想让宴春看到他“进食”的样子,那种残忍地以吞噬同族进境的方式,是他的道心。
可是这种道心会导致他每次吞噬了一个同族,都会短时间内失控,直到消化掉那个人的意识,他才能够恢复正常。
今天帮友臣除掉那个魔族之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虽然表现得没有异样,可是意识却在身体当中疯狂的躁动,和另一个人争抢着身体。
尹玉宸没有将这种反噬告诉宴春,就像他从来不会跟宴春去细说,他在魔域天坑,是怎么一步一步活下来,被别人吞噬过多少次,又吞噬过多少次别人,艰难地保留下意识。
如果宴春一直和他在一起,看到了他丑恶的一面,尹玉宸不怕宴春嫌弃他,怕宴春分不清哪个才是他。
宴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更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最后尹玉宸没有办法,才将自己每次吞噬一个魔族,就会被那个魔族的意识短暂地占据的事情说了。
宴春闻言死死地皱起眉,可是很快她坚定地对尹玉宸说:“我可以配合你,我们来试一试,在你吞噬了魔族之后,我用我灵台之中的天魄操控你。”
“我是你的主人,我灵台之中是你的天魄,这样会不会有助于你恢复意识?”
尹玉宸闻言也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到这种办法。
然后笑道:“姐姐果然是姐姐,永远是我的福星。”
“那我们今夜和大师兄道别之后,就一起下山吧。”
两个人去禁地跟荆阳羽道别,荆阳羽已经稳固好了境界,回到了羿光院,处理门派当中堆积的那些事。
“大师兄你的境界已经稳固了吗?”宴春其实不太赞成荆阳羽这么快就分神处理这些。
凡间已经乱到处理不过来了,他的境界比这个要重要多了。
荆阳羽抬头看向宴春,又看向她身侧照着归真并没有现出身形的尹玉宸。
连进两境,荆阳羽气质更加的霜雪冰刻,凛然不可侵。
他眼中的世界也产生了变化,像宴春一样已经能够看到万物产生的五行之气。
因此他哪怕看不到归真之下的尹玉宸,也能看到宴春身边有一团浓重的魔气在涌动。
“我的境界已经稳固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尹玉宸一听荆阳羽这话,立刻撤掉归真,对着荆阳羽躬身:“师尊恕罪。”
荆阳羽摆了摆手,宴春说:“我们打算去四国人间去消灭那些肆意残害人族的大魔。”
“我们用通信玉联系,各宗之间如果商议出了对付魔族的办法,大师兄用通信玉通知我们便好。”
荆阳羽没有理由留下宴春,他虽然不放心宴春,但宴春现在分明是一个比他的修为还要高的修士了。
况且她的身边有尹玉宸跟着,再也不需要荆阳羽操心。
荆阳羽点了点头说:“你们万事小心。”
伏天岚这会儿回了康宁院,宴春去和伏天岚说要下山的事,因为决定匆忙,这一次就不让伏天兰和尹玉宸见面了。
荆阳羽将尹玉宸留在羿光院,等到宴春走了之后,从储物袋之中拿出了法器裂魂。
交给尹玉宸,说:“修习魔道最损心智,友臣说你以吞噬同族的方式进境,这个你拿着,我已经将风鬼花以符文绘制在其中,改变了裂魂阵法。”
“若你吞噬魔族丧失神志无法消融,可以用它将其震出身体之外。”
“只听一声便好,切莫用太多次了,裂魂三声神魂俱灭,也可以用它做武器。”
尹玉宸是真的佩服荆阳羽的为人。
对他这个挂名师尊,跪的心甘情愿。
他半跪下接过法器,真挚道:“弟子谢过师尊。”
荆阳羽沉默了片刻说:“你好好护着水云,如果来日仙魔大战不可避免,你们……”
荆阳羽心中从来都是天下苍生,可这一刻也难免生出了些许私心。
他对尹玉宸说:“若修真界倾覆,你便带着水云逃吧,业果不该应验在你们的身上。”
尹玉宸没说话,荆阳羽也不再说话,继续处理门派之中堆积的事务。
宴春没多久就回来了,伏天岚这个时候也不可能让晏春留在门派之中,让她跟着尹玉宸走,反倒是最安全的。
两个人携手下山,走出山门阵的时候,宴春回头看了一眼衡珏派。
对尹玉宸说:“我没有把院子封住,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尹玉宸捏著宴春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
笑着说:“姐姐所愿亦是我所愿,我们一定能很快回来。”
“我还想看看姐姐这些年都看了什么书,想听姐姐说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两个人下山去,入了人间,在魔窟现世的地方救凡人,在大魔害人的地方吞噬魔修。
他们不需要休息,日夜不休的辗转在各国,邪祟闻风丧胆,魔修见之奔逃。
尹玉宸因为有宴春,因为荆阳羽为他改的裂魂,没有长时间失去过理智,修为在吞噬了数不清的大魔和魔灵之后,进入了爆灵境中期。
而宴春也因为日夜不停地辗转人间,怀着虽然无力阻山洪,却尽力施救蝼蚁的心思,某次碰巧赶上了灵洞开启,直接进境到了茧魂境巅峰。
而这不过短短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人间走过七月,进入了八月盛夏。
魔族万俟修没有对任何的宗门再发起攻击,让整个修真界都松了一口气。
某天宴春和尹玉宸隐匿身上的灵气和魔气,在凡间一个客栈之中难得的休息。
正不满足于身体的缠绵,想要追求神魂交融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了大地震颤。
客栈后面拴着的狗,疯了一样地嚎叫起来,并非是那种受惊或者是看到了生人的撕咬。
而是听上去撕心裂肺的哀鸣。
家禽乱飞,才睡下的人怕被砸在房屋之下,纷纷狼狈至极地跑到了街上。
尹玉宸满脸阴沉,被迫退出,把衣服裹紧,给宴春盖上被子,咬了她一口说:“姐姐你先不要动,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推开的窗户朝外看,此刻明明是深夜,而远处大地边缘,燃起了如火一般的赤红。
尹玉宸眉梢狠狠一跳。
脚下屋舍再度疯狂震颤,尹玉宸回头对宴春说:“是魔域的方向。”
尹玉宸闪身到宴春的面前,掀开被子抱住宴春,不管不顾地继续,亲吻着她说:“是冥星海动荡。”
茧魂二十(它想要我救人……想让我跳...)
“什么……嗯…冥星海动荡?”
宴春推着尹玉宸的肩膀, 挣扎着要起身,尹玉宸却按住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得更紧更深。
语气当中满不在乎道:“还能是什么动荡, 肯定是魔神……嗯, 万俟修最近没有攻击修真界, 猜到了各宗交不出他的妹妹,直接去颠覆冥星海了呗……”
“那你还!”宴春抓了一下床幔, 试图起身又被按倒了。
“那你还不赶紧放开我!”她冲着尹玉宸的耳边喊。
“不要。”尹玉宸把床幔重新拉起来,声音带着些许不满说道:“冥星海开始动荡, 都不知道万俟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 就算现在过去,也不一定能做什么。”
“而且各个宗门肯定已经赶过去了, 不差我们两个,先结束了再说。”
“大地都在震颤,到处人都在叫……”宴春面色通红,瞪着尹玉宸说:“你能不能分分时候呀。”
“这不是正好?姐姐可以大点声,反正所有人都在叫。”
“你……”宴春拍了一把尹玉宸,手上却没带着任何的灵力和攻击性。
尹玉宸说:“姐姐你专心一点, 这次去谁知道是什么状况,我们应该不留遗憾对不对?”
宴春本来急着起身, 整个屋子都动荡起来, 墙壁出现了裂痕。
仿佛世界末日一样。
到处都是人的叫声, 呼唤着自己的亲人, 现在没有房屋倒塌,不至于伤到这些普通人, 但大家都被吓坏了,像一群热锅上不知该往哪里爬的蚂蚁。
而在这种时候, 宴春本不应该沉溺亲热,可尹玉宸的话在这即将崩乱的世界当中,精准的撞透了她的心。
这些天两个人一直在四处救人,以为一切都开始变好,以为万俟修没有对修真界下手,是真的被天元剑派霍袁飞宗主那全力一击,伤到了根本。
可是没想到,万俟修没有将矛头对准修真界,反而开始去倒转冥星海。
冥星海倒置,整个天地都会跟着倾覆。
到时候星辰坠落,海水倒流,山川崩裂,四季颠倒。
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会因为冥星海倒置失去生机。
如果一切终究无法挽回,宴春这一次真的要和尹玉宸一起在魔域遭遇什么不测,那么临死之前,她回想起这一刻,确实会感觉到莫大的遗憾。
于是宴春在这即将崩塌的天地之中,抱紧了她身上人,主动去亲吻他的唇,与他共赴属于两个人的天崩地裂。
大地的震颤越发剧烈,房屋开始倒塌的时候,宴春和尹玉宸从客栈之中飞身而出,以灵力和魔气,共同承托住了整条街正在朝着路面上倾倒的房屋。
一切如同被定格一般凝滞在半空之中,四处奔逃的民众愕然抬头,便看到半空之中一黑一白两位仙人,以劈山开海之势,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条生路。
有人自发地组织着百姓们顺着这条路,朝着城外的方向奔逃,而宴春和尹玉宸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无所畏惧。
无论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他们在彼此的身边,便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等到这城中所有的百姓都撤离到城外,宴春和尹玉宸这才收回了灵力和魔气,让倾覆的建筑轰然落地。
而他们也朝着魔域的方向行进。
各个宗门发现了冥星海的动荡之后,全都紧急集合弟子们,带上他们能带上的所有法器,朝着魔域的方向聚集而去。
天地城佛宗的宗主,见到漫天的红光,脸上出现了难以形容的悲怆。
他何时双掌轻轻念了一声佛号,而后对他身边站着的秋蝉说:“冥星海绝不能够被倒置,否则人间将陷入无可挽回的浩劫。”
“你去通知天地城所有弟子,随我去魔域。”
“另外联系其他宗门,我们这一次必须联手。”
无论是胜还是负,哪怕全部修真界都填在冥星海之中,也无法阻止冥星海的倒置,他们也必须全力以赴。
秋蝉领命去传递消息,寻踪灵鸟在各个山门之间被放飞。
而人间的震荡一波胜过一波的强,宫殿倾覆,河坝崩断,大地渐渐弥漫出了一道道不堪重负的裂纹。
宴春和尹玉宸一路朝着魔域的方向行进,一路在路过人间的时候,救助到处四散奔逃的凡人。
在山河崩乱的面前,人族都是一样的,再没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伴随着大地的裂纹越来越深,这些地裂似乎像一张张巨兽大张的嘴,露出里面险恶的獠牙。
而这些巨兽的大口,逐渐演化成了两种完全不相同的深渊,一种为灵洞,一种为魔窟。
宴春悬浮在半空之中,看到地面上漩涡四起,无数的房屋和树木,无处奔逃的人族,都被卷入这些漩涡之中。
而对于这些凡人来说,这些灵洞和魔窟,没有任何的区别,都是轻易能够夺取他们性命的地狱。
整个人间简直如同在海浪之中崩散的沙堆城堡,到处开启的灵洞和魔窟,将人间卷成了一张张满含怨恨和痛苦的狰狞面庞。
大地像一个眨眼之间长满了疮疤的丑陋怪物,痛苦地发出不堪忍受的震荡“呻.吟。”
“姐姐!不要再消耗灵力救他们了,我们救不下所有人!”
尹玉宸闯进一片刺眼的灵流当中,魔气与灵力相互腐蚀,像极了大地上现在相互吞噬的灵洞和魔窟。
“我们一起去魔域,各宗门现在应该也已经到了!”
宴春猛然从那种悲痛和悲悯之中回过神来,泪流满面地看向了尹玉宸。
对他说道:“我方才几乎失去了意识,好像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占据了身体。”
“它想要我救人……想让我跳进灵洞之中。”
宴春看着尹玉宸,对他说:“我可能知道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魔域和冥星海的办法。”
“不行姐姐!”尹玉宸紧紧抓着宴春的手说:“所有人都说姐姐的道心合的是天道意志,我知道不是的!”
“姐姐就是姐姐,我们不是天煞孤星,也不是天道创造出来的傀儡!”
“我们救不下所有人,你答应我的,只是尽力而为!”
宴春被他吼得一哆嗦,但是醒神的效果非常好。
她也紧紧握住了尹玉宸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引诱着她跳下去的灵洞,和她就算耗费掉全身的灵力,也根本救不下的人族,和尹玉宸迅速飞离了这里。
宴春和尹玉宸抵达魔域的时候,各个宗门的人已经和魔域的大魔交上了手。
宴春打眼一看,看到很多眼熟的人。
衡珏派的荆阳羽就在这些人的最前面,和被万俟修操纵着,看守风沙城入口的大魔斗法。
金红色的光芒大盛,同天际猩红的血光遥相呼应,荆阳羽道心灵盾之上的风鬼花,和此刻脚下踩着的一模一样。
整个风沙城遍地都是风鬼花,这些在魔族臭名昭著,以吞噬人的生魂而活的邪恶之花,在荆阳羽得到心灵盾之上熠熠生辉。
能够非常有效地压制住魔族的魔气!
宴春和尹玉宸赶到之后,也一句话没说,直接加入了战局。
宴春召出了道心灵盾,小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长大了一些,现在看上去的样子更加的可怖,身体如一条蟒蛇一般盘踞在宴春的灵盾之上。
宴春操控着它,对着朝着他们撞上来的高阶魔灵喷水,魔灵并没有被灵力腐蚀,而是在这湮灵的作用下,自半空之中跌落在地上。
尹玉宸也招出道心魔盾,以聚魔令将这些被湮灵过后的魔灵,全部吸入他的魔盾之中。
两个人有这些天的磨合,加上心有灵犀,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魔灵的数量急剧减少,被灵降过后的弟子们因为一声醒神的裂魂之音,立刻清醒过来,运起灵力将魔灵逼出身体。
战局瞬息扭转,佛宗宗主将金莲杖狠狠朝着地上扎去,金莲杖同疯长的大树一般无限壮大。
金光自金莲杖中如伞一般的投射出来,将正道的弟子全都罩在这符文流动的大伞之下。
各宗门的弟子被魔灵灵降之后受伤的后退,剩下的弟子上前结成驱魔阵。
伏天岚并不适合近战,但她悬浮在半空之中能够随时指挥队伍,预判适合进攻的方向。
而宴高寒带着侍剑院的弟子们,正如伏天岚手中一把通天彻地的长剑,将试图靠近的魔灵搅得灰飞烟灭——
正道气势大震,他们很快将守着风沙城入口的魔军击溃。
四散奔逃的魔族,全部被尹玉宸吸入了聚魔令。
宴春在自己的脑中操控他的天魄,生怕他失去神智。
而尹玉宸这个时候,在灵台之中对宴春说:“我需要先行一步,寻找一个承载魔气的魔宠,否则这样战斗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失去理智!”
宴春闻言面上露出浓重的担忧,但也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尹玉宸化身为魔气,率先进入了魔域,顺便将沿途的埋伏击散。
高镜修士在前,自发地招出了道心灵盾,再将这些灵盾叠加在一起,形成了守护盾。
谨慎而迅速地朝着风沙城之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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