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双眸按捺不住地向他伫立不前的背影看去,贝齿轻轻地咬着下唇,她不可以说话,她不能在旻元安然离去前吐出一个字的声音来,只要她不说话,荆惟霖便不能发现她并非花如言。
颜瑛珧看到旻元不再向前走,慌忙将花如语往后拉退了一步,急声道:“皇上,你快走啊!你不要……你不必担心我,花如言在我手中!钟离承,你快保护皇上离开!”
然而旻元耳中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声音:“无论发生何事,无论我是对是错,不会怪罪于我,不会指责我,不会惩罚我,更不会离弃我。”
“小穆,难道你以为,我只能享那荣华富贵,不能承受冷寂的苦么?”
眼见他没有任何动静,花如语心急如火,不忍再看,阖上双眼,泪水自眼角如雨流淌。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我是对还是错,都会想方设法哄我发笑,不再让我难过,受委屈。”
旻元对钟离承的催促不管不顾,转过了身来面向花如语,浑然不知怀中花如言的眼睑微微地跳动了一下,与如语同时流下了晶莹的泪珠。
颜瑛珧见状大惊失色,尖声叫道:“钟离承,马上带皇上离开!”
“在她们心目中,你不是皇上,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是她们心目中的小穆。她们才是真正值得你爱重的人。”
旻元却只面沉如水地注视着她们,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我是对还是错,你都会站在我身边。”
花如语听到颜瑛珧的叫声,惊得睁开了眼睛,蓦然与旻元四目相投,彼此眼底潜藏的深意竟于这一刻了然于心,她却并不感到丝毫的喜悦,笼罩在心的是更深的恐忧与急切。
不等旻元开口说话,荆惟霖却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一把抓过了花如语的臂膀,另一手迅速地捏住了她的下颌转过脸去,眼光益发深沉起来,冷声道:“你不是如言。”
他自是不会忘记,如言的右脸并没有这样一颗朱红的痣。
花如语惊惶失措地瞪着洞若观火的荆惟霖,身后的颜瑛珧脸色大变地退开了一步,她顿觉孤立无援,慌得抬手用力要将他推开,颤声道:“你要想见姐姐,就放过皇上!”她话音未落,立即便有士兵上前将她和颜瑛珧二人押制于一旁。
“如言在我手上。”千钧一发之际,旻元忽而开口道,眸光锐利地看向荆惟霖。
荆惟霖急迫的眼光落在旻元横抱着的人儿身上,眉头蹙得更深,以至于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于此刻蒙上了一层森然的杀气,他道:“我放你活路,你却不走,你既要走死路,我难道不允你么?”他出言的同时,身后的士兵知意地拔刀出鞘,往旻元逼近。
钟离承旋即率那所率无几的锦衣卫护在旻元身前,虽为势单力弱,钟离承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全无惧色。
旻元冷冷一笑,道:“如果你把她们放了,我不仅会把如言交给你,我更会跟你走。可是你若于敢伤她们分毫……”转向钟离承云淡风轻地道,“如若他执意不肯放颜妃和花贵人,你便挥刀将朕,连同婉妃一起毙命。”
“皇上!不可以!”颜瑛珧惊痛交加地在钳押士兵的手下挣扎着大叫,“你不能跟他走!皇上,你不可以落在他们手中的……留得青山在……”
钟离承面上一搐,道:“皇上,恕臣无法从命。”
旻元仰一仰首,声音中带上一抹不可违逆的威严:“这是朕对你所下的最后一道旨。”
荆惟霖手持利剑,眼眸内的锋芒凌厉一如剑身上的寒凛之光,此时是蓄势待发的剑拔弩张,仿佛只待猎物有所异动,他及他忠实的部下便将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置之死地!
“小穆。”花如语轻柔的声音如和风般在生死攸关的对峙之中拂过,“一直以来,姐姐最大的心愿是与她所等待的人重聚,你明白么?”
旻元和荆惟霖闻言,均为之一愕,微微动容。
花如语却侧过了头,向一旁的颜瑛珧看去,半眯起双眼,似在暗示着什么,一壁幽幽道:“我相信你无论怎么决定,都不会伤害姐姐,你会让姐姐平安无事的,是么?”
旻元霎时怔住了,顷刻间,他猛然明白了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摇头扬声道:“不!你们不能——”
花如语和颜瑛珧却不约而同地一下偏过身子,朝身侧士兵手中的血迹尚未干透的刀刃挺身而去——
“如语……”
“拉下她们!”荆惟霖陡然一惊,急急下令。然而还是稍迟了一步,锋利的刀身已然穿进了颜瑛珧和花如语的身躯,一时鲜血直流,触目惊心。
“如语……”这时,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地飘扬在寒风中,气若游丝,含糊不清,疑真似假。
只有旻元和荆惟霖得以确认无误地知悉,这是如言的声音!
旻元震惊地低头看向花如言,只见她如小扇般的眼睫毛轻轻地抖动着,脸庞上不知何时开始竟已是泪流满面,迷蒙于她眉宇间的一抹凄怆浓不可化,无声无息地蔓延在她渐显明晰的神色间,更慢慢地在她半睁欲闭的双眸之内汇成了沉痛的悲伤。
“如言……如言,你醒了?你听到么?听到我的声音么?”旻元不可置信地低唤,他忙不迭地蹲下了身子,把花如言放在草地上,花容月貌二人连忙上前为她挼下斗篷的兜头,难掩激动地轻声唤道:“如言姐姐……”
荆惟霖满脸急切地看着如言,听到身后重伤在地的花如语颤声道:“姐姐……姐姐终于醒了吗?”疼怜的焦灼使他整颗心备受煎熬,勉力压抑着对如言的担忧之情,冷静如初地道:“把如言交给我,我马上放了她们!”
花如言缓缓地睁开了紧闭已久的双眸,唯觉眼前亮光刺目,倏然视线又稍觉舒适了一些,原来是花容月貌二人贴心地挡在了她跟前,为她遮去了骤然入目的日光。思绪却未有一刻的停顿,此间的境况,她不是没有知觉的,她都知道,旻元身陷险境,如语和颜瑛珧舍身相救,以及……以胜利之师的姿态归来的惟霖。
她自旻元怀中转首,看到伫立在钟离承前方的那个身披重重铠甲的挺拔身影,头脑兀自昏重,眼花缭乱,已不能再看清他的面容了,只得弱声道:“惟霖,我跟……你回去,你不要伤害……他们……”
感觉到旻元呼吸渐显沉重,她勉强提起一口气,道:“小穆,你说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你何尝不是如此?可是现在我知道你已经明白……明白我的心思,和你自己的心思……事到如今……我只想求你,相信惟霖,相信他,一定不会伤害你们……”
旻元双眼通红,容色灰冷,犹豫片刻后,扶着她的双手方慢慢地松开了力道。
荆惟霖当即命人把花如语和颜瑛珧二人扶起,与此同时,花容月貌也一左一右地把花如言搀扶起身,双方要么是重伤在身,要么是旧患初愈,只一脚深一脚浅、百感交集地向彼此一心所系的人走近。
与如语擦肩而过之时,花如言略停了一下脚步,深深地、关切地望进了妹妹的双眸中,如语也稍作停顿,面容苍茫而哀绝,姐妹二人默然相望,却没有任何言语,最终各自垂下了首,依旧前行。
花如言半垂螓首,视线是一片跳跃不定的迷蒙,仿佛整个天地也是虚无飘渺的,她仍然身置梦境之中,她并不曾真正醒来,就连自己的每一脚步,也似踏足于软绵绵的浮云之上,唯恐下一步,便要自云端跌下,从迷离不清的蒙昧中彻底醒转。
当日一别,竟成了苦候牵挂的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她却不想抬起头,不想将目光投向他,她甚至在将要接近他之际阖上了双眼,她生怕,下一刻睁开眼便是梦醒,然后得悉残酷的真相,他的归来只是她的一场虚罔痴想。
却倏然感觉花容月貌放开了扶持她的手,她身子摇摇欲坠起来,旋即另有一个强而有力的臂弯将她拥入了冰冷生硬的胸怀之中,她微觉身上硌得难受,却又忍不住在嘴角泛起了安心舒怀的微笑,只因她从这个并不如预期中温暖的怀抱中,呼吸到了熟悉的气息,是她牢牢记在脑际之内的温心记忆,是她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这并非是梦幻泡影的失而复得。
“如言……”他在她耳畔呢喃似地低唤,带着胡碴子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额际,微微的发痒,是真实的触感。
她想把他看个清楚,她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可是紧接着,她知道无法如愿了,神绪一阵的缭乱,浑沉昏重之感再度袭进头脑之间,她浑身无力地靠在了他怀中,来不及回应他担忧的呼唤,便重堕迷梦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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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她又将陷入无止境的昏睡之中,因而当意识重返体内,渐次地知悉自己正慢慢醒转的一刻,她整颗心有一瞬的激动与唏嘘。一股虚弱的力量自干涩的喉咙中游移而出,汇成了她醒转后第一句话:“惟霖……”
视线依旧是模糊的,淡淡的昏黄光影摇曳着如心头希冀般的火光照亮在她床畔,身上舒适和暖的轻软绒被散发着安稳心神的薰衣草气息,使她初醒后稍觉惶然不安的心微觉一点宁和。
“如言,我在这儿。”他极力地压低声浪,更轻,更轻一些,不忍惊扰到她。
他厚实的双掌如掬珍宝般将她的柔荑拢在手心中,疼惜地轻轻揉搓,为她送去一点足以暖心的温热。
她依旧平躺在床上,半睁眼睑地看向伏身在自己跟前的他,一言未曾发,目光幽幽地在他饱含怜爱与浓情的脸庞上反复盘旋,渐渐地变得有点贪恋,再不愿移开视线。
他意切地凝视着她,一壁把她的手执到唇边辗转深吻,一壁伸手轻抚她的脸庞,指间不经意流露的爱怜渗着轻柔的暖意停留在她的双颊,她微笑着,他调皮的拇指故意落在她蕴含笑意的嘴角上,如是要捕捉她如花似的笑靥,她忍不住笑得更为甜美,连眼眸也闪动着动人的盈盈光亮,仿佛是沾着晶莹晨露的娇丽花瓣,使人惜之,怜之,爱之,更欲将之撷取入怀,珍视至天荒地老。他于是低低地吻落在了她如花蕊般的朱唇上,恍惚间,又似回到了不曾别离的过往,他与她共同维系一个温暖的家,她一手拉着他,为他带来支撑下去的力量,她温婉而坚定地对他说:“这个家有你,才不会散。”
当他不舍地离开她的双唇之时,她声若浅吟般道:“老爷,你终于回来了吗?我可是清醒着?你告诉我,我这是清醒着吗?”他闻言,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把她紧紧拥抱入怀中,道:“如言,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你已经醒了过来,一切都过去了。”
花如言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抬手回拥着他,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是她实在使不上劲了,只得半带气恼似地轻捶着他的腰身,语含嗔怨道:“我好恨你,我恨死你了,当日你为何一定要走?你为什么离开我,害我担心,你早该知道我担心你的,我早跟你说了我怕你会出事的,为什么你偏不听我的话呢?你怎么就不听呢……”一时哽住了,泪水簌簌地淌湿了他肩头,她埋脸在他怀中抽泣了起来。荆惟霖却笑了出声,连连地吻着她光洁的额头,一手为她拭去眼泪,柔声道:“我跟你说过我一定会安然无事地回来,这不是做到了么?你这是在冤枉我,我怎么会不听你的话呢?我无时无刻记挂的,就是你的每一句话。”她仰首泪眼婆娑地瞪了含笑的他一眼,道:“你若是真的记挂着我的话,你便该好好保重自己,不该一去不返,音讯全无……”她泪如雨下,哽咽道,“你还笑,你笑什么,我在哭呢,我在问你话呢,你笑什么啊?看我难过,你便称了心了,是么?”他疼惜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道:“你哭,是哭过去的分别。我笑,是笑如今的重逢。”花如言心窝间满怀炽热,不由破涕为笑,一手握住了他为自己拭泪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边,依稀还是那若有若无的海索草淡香,她笑颜中的喜悦益发多添了几分甜蜜。
有人敲响了房门,荆惟霖扬声道:“进来。”来人推门而入,却是手捧食碗的花容。得知有人入内,花如言本欲自他怀中离开,他却丝毫不松手,依旧拥着她,她面颊顿觉火烧也似的发烫,红霞妩媚。待看清进内的竟是花容,她更觉羞赧,正要挣脱他的手臂,他已然放开了她,从强忍笑意的花容手中接过食碗,客气地道一句:“有劳你了。”花容看了花如言一眼,甜甜笑道:“您言重了。”赶紧知趣地退了出去。
看着荆惟霖细致地用勺子搅拌着碗中的稀粥,花如言的思绪慢慢地沉淀下来,他此时身上穿着一袭湖水绿长袍,器宇轩昂,不再是那身披铠甲的杀气凛然,是她所熟知的他,他的容神在沉默之时,是一贯的沉静稳重,也似与往昔并无二致,但她仍可在他半垂的眼帘之中,察觉到一丝不经意间流露的凌厉霸气,是过去的他并不具备的神采。她想起了他曾不为人知的使命,想起了这一次的战争,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于他冷硬战铠之上的一瞬,所看到的星点不匀的斑斑血迹,心便不自禁地紧揪了一下,正欲开口说什么,他便举起了温热适中的米粥,对她道:“还好不烫了,赶紧吃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一勺接一勺喂她,她在他关切的目光中咽下每一口粥,只觉尤其的清甜可口,一时暂且抛开了悬心的思虑。
“这里是我在京城的驿府。”待她吃下半碗米粥后,他才缓声说着,眸光内洋溢的是情深意浓的温煦,“你给我写的信,便是送到这儿来,我都看过了。”
她柔柔一笑,道:“我原来一心想着你收到了信后,至少该会给我一点回音的,现在你倒是省了心了。”
他面上泛起了一丝深重的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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