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摇了摇头,戚戚然道:“我并没有见过什么人……也没有吃过什么,我只是喝了点茶……”她越往下细思,脸色便越难看,眼眶霎时变得通红,泪盈于睫道,“喝过茶后……喝过茶后……”她哽咽住了,再说不下去,只埋下头抽泣不止。冼莘苓心疼地皱起了眉头,动作轻柔地抚着她耸动的肩头,片刻,方回过头对旻元道:“皇上,您听绮枫这么说,便该知道绮枫并没有私藏禁药,更不是她自己偷服五石散,而是有人设计陷害的!”她话音刚落,姚绮枫身子明显地一颤,泣声略停了一停,缓缓地抬起了泪痕满布的脸庞,茫茫然地向花如言看来。
花如言接触到她的眼光,不由一惊,目内禁不住泛起了一丝痛心。
旻元负手而立,冷声道:“姚氏所说也不过是她一己之言,并不能证明她全无罪责。”他看向姚绮枫的眼光不带丝毫感情,“孰真孰假,只待细查后,方能知晓。”
冼莘苓咬了咬牙,跪倒在旻元脚下,道:“臣妾恳求皇上不失偏颇地彻查此事,不使任何人蒙冤。”
旻元冷冷地看着冼莘苓,目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憎厌:“昭妃大可放心,朕定必会公正查明此事,不枉,更不纵。”冼莘苓唇边带上一缕无奈,垂下头道:“如此臣妾便安心了。”
紧接着,旻元下令珍秀宫上下禁足,待五石散一事查明真相后方可赦出。
姚绮枫拭去一把泪水,哽声道:“绮枫有话想对婉妃姐姐说,不知如今绮枫可还能与人单独谈话?”
花如言听她突然要求与自己单独说话,心头更觉惊异,稍定了定神,对旻元道:“求皇上允了姚淑媛所求。”
旻元看向她的眼神中意味略显复杂,她心下暗暗明了,此时此刻,她每行一举,均有可能为自己带来预想不到的危险,明白的同时,她也知道,有些事她不得不为之。如果罪孽当真是她一手造成,她亦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他如何不知晓她的心思?脸庞上泛起一抹苦笑,对颜瑛珧和冼莘苓道:“你们随朕到殿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内堂。
花如言看着颜瑛珧和冼莘苓率了一众宫人离开后,上前把内堂的大门掩上,与此同时,听得姚绮枫道:“婉妃姐姐,我刚才记起,我是喝过你送来的菩提子茶后,才会失控的。”
花如言身子僵了一下,倒抽了口冷气后,方缓缓地回过身来,面向床榻上的姚绮枫道:“如果我说我全不知情,你会相信我么?”
姚绮枫双眼泪意盈盈,一口气哽在喉中,半晌,方平下了汹涌在胸臆间的激动,哑声道:“我正是因为相信你,所以刚才才不在皇上跟前说出来。”
花如言心头是隐隐地抽痛,苦涩一笑,道:“可是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怀疑,此时便不会来问我这一句话。”
姚绮枫的笑容在泪水中益显清冷:“自爹爹告诉我,我可以为姚家做的事,便是进宫侍奉皇上,我已经知道将来等待我的是怎样的路。我何尝不知宫门之内人心难测,步步惊心步步维艰?我何尝不知婉妃姐姐你一开始对我提防有加?我都知道……”她脸庞如带雨的梨花,颓然萎顿,“我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会这么快发生在我身上……”她仰头注视着花如言,“我只想听你说一句,此次之事,当真与你无关么?”
花如言忍下鼻中的酸楚,道:“绮枫妹妹,无论你相信与否,我只能说,我并没有害你之心。”
姚绮枫止住了眼泪,连连点头道:“我相信你。”
花如言思忖了一下,道:“你可还记得,喝下菩提子茶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姚绮枫抚着额际,蹙起眉头细细回忆,许是又再记起了自己迷乱之时的窘态,面容越发苍白如雪,眼中又再涌上了水雾,哽咽道:“只是依荷为我冲沏花茶,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并没有什么事……”她泪如雨下,泪水蜿蜒着流淌到嘴角,渗进唇舌间,是苦咸的滋味,使她再不愿想,不愿说,不愿听。
花如言听着她凄绝的哭声,心早已揪成了一团,也不再说话,在旁默默陪伴了良久,待她显出了困意,安抚她歇下后,方静静离开。
出得珍秀宫,花如言目光锐利地看向侍立在鸾轿旁的花容月貌二人,一步一步向她们走近,将她们二人脸上的不明所以尽收眼底,不由冷笑,却暂不动声色,待返至玥宜宫后,方屏退所有宫人,与花容月貌三人进入内殿中,不容她们出言,开口便道:“我说过不可轻举妄动,你们为何不听?”
花容月貌面上疑惑之色更浓,迟疑片刻,花容讷讷道:“如言姐姐,难不成你认为姚绮枫之事是我们姐妹俩所为吗?”花如言冷冷地转首盯向她们,道:“难不成你们要说不是你们做的?”月貌却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道:“的确不是我们做的!”花如言直勾勾地注视着月貌,似是想把她的眼底所隐藏的一切看个透彻,道:“我知道你们是千门老将,你们要存心骗一个人,势必可以骗过去的,可惜我并没有糊涂到底,我相信你们,但没想到要你们会把这份相信作为可利用的捷径!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你们所愿了,为何你们就不能对我说一句真话?”月貌咬着牙,垂首不语。花容眼中泛起了泪光,道:“如言姐姐,我们并没有骗你,这事真的与我们无关。”花如言惊疑莫定地扫视着她们二人的脸庞,最终她紧紧地瞪着花容,道:“果真不是你们所为?”月貌冷笑一声,道:“如果真是我们干的,我们下的只会是毒药。”花如言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暗知月貌所说的确是实话,如若她们二人真想代她取姚绮枫性命,又何必施放五石散,牵出如此风波,惹人侧目?她重重地跌坐在贵妃榻上,疲倦地紧捏眉心,意图舒解半分心头的混乱。
片刻,她闻到一阵清芬醇和的茶香,半眯双目循着香气看去,原来是花容为她端来了茶水:“如言姐姐,你累了,先喝口茶罢。”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接过温热的茶杯,抬头歉然道:“花容、月貌,事出突然,我刚才心里太急,错怪了你们,是我不对。”花容微笑着摇了摇头以示不在意,月貌则撇了撇嘴,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谁在茶中下的药,要不然,你定会被牵连在内!”花容闻言,忧心地皱起了眉头,道:“小貌说的对,如言姐姐,此次之事大有蹊跷,一定有别的人想趁此对付你。”
花如言浅浅地饮下一口茶,脑间稍稍明澄了些许,沉吟片刻后,道:“花容,早上你备下菩提子茶包的时候,身旁可有别人?”花容细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并没有别人,只是,茶包存放之地,可以进出的人可不仅仅一、两个。”花如言忙道:“可是会在你取茶包前便下了手?”月貌一手托着下颌道:“如果是这样,难不成那人可以未卜先知,知道姚绮枫会派人来送茶包,而如言姐姐也定会回赠菩提子茶?”花如言蹙起了眉,点了点头:“那便不该是在宫里下的手。”花容侧着头在极力回想着早上的境况,须臾,眼前一亮道:“我记起来了,那依荷接了你赏的茶包后,是访琴给送出宫外的。”
花如言有点始料未及,疑虑地看着花容道:“你怀疑是访琴?”花容想了想,道:“倒也说不上怀疑她,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找她来问一问。”
花如言没有迟疑,马上便让花容去把访琴唤进了殿来。访琴来到殿中,得体地行了礼,便垂手立在了一旁等待主子的示下,恭谨知礼得无可挑剔。
花如言注视着她,拍一拍身旁的圆凳微笑道:“访琴,不必站着,你到这儿来坐,跟本宫说说话。”访琴微微一怔,意想不到地看向花如言,正要推拒,花容上前来扶着她的臂膀把她往圆凳旁轻推,笑盈盈道:“娘娘好意,姑姑便不要太拘谨了。”遂亦只得在花如言跟前坐了下来,宫内本没有与主子平起平坐的例,一时只稍感惶恐不安。
花如言和声道:“姑姑不必紧张,我进宫这些天来,有劳姑姑把玥宜宫大小事务打点得井井有条,一直没能好好谢谢姑姑,今日可该补回来。”她向花容月貌二人点了一下头,月貌便把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交给了访琴。访琴虽有些微诧异,很快又平静下来,坦然收下了,道:“娘娘言重了,为娘娘打点分忧,是奴婢的本份。”花如言道:“这宫中许多事当真是离不开姑姑,今日早上,姑姑送依荷出去,可也替我留心到什么了?”访琴会意,道:“奴婢送依荷出了玥宜宫后,因为提及到内务府冬日分例事宜,奴婢便与她多聊了几句,不知不觉走出了几步,在西南宫道岔口处遇到了芳靖宫的琼湘姑姑。”说到这里,却是止住了言语,不经意地觑了花如言一眼。花如言听到“琼湘”的名字,心中不由一凛,道:“可是琼湘姑姑后来说了什么?”访琴道:“琼湘姑姑倒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奴婢看她跟依荷似有事商议,奴婢也不便再送依荷,只回宫里来了。”她停了停,又加一句,“奴婢只看到琼湘姑姑一路与依荷并着肩走,恐是有很要紧的事情商量呢。”
第十四章夜访
第十四章夜访
花如言与一旁的花容月貌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笑着对访琴道:“好,我知道了,难为姑姑费心了。”访琴心知该说的已经说完,遂识趣地站起身,躬一躬身道:“可以为娘娘效力,是访琴的福气。”
待访琴退下后,花如言若有所思道:“如果访琴所言非虚,琼湘原该在芳靖宫当差,如何会一大早地到这边来?还恰恰遇到依荷?难道真的是有备而来?”月貌沉思着道:“想知道访琴说的是真是假,前去问个明白便是。”花如言秀眉一挑,道:“确是该寻依荷问个清楚。”
主意落定,只静待到入夜时分。月貌本意是独自行事,但花如言思量过后,提出与月貌一同前往,月貌神色微微一沉,也没有多说什么。花如言倒是注意到她们姐妹俩的神情,一边换过月貌准备的宫女衣装,一边道:“我和月貌同去,遇到什么事情也好及时照应,只说是我奉了皇上之命彻查姚淑媛一事,我想皇上总会有所顾念,愿保我们周全的。”月貌脸上果然缓和下来,道:“如言姐姐考虑得果然周到。”
过得戌时一刻,花如言与月貌一起抄了宫中的小路往珍秀宫而去,一路上由月貌拉着自己迅捷地小步快走,巧妙地避过值夜宫人和巡视侍卫的岗守,将自己的身影完美地隐藏于黑夜的屏障底下。
却止不住在脑中反复斟酌访琴所说的话,默念琼湘名字的同时,眼前出现的是冼莘苓在珍贤内殿中对姚绮枫饱含痛怜的脸庞,那样自然流露的关切神情,怎么也不似是矫饰伪装,然而如若她真心疼爱表妹,如何又能狠心布局伤害之?难道真如她往日的猜想,宫廷之内,并无真情可言,只充斥着居心叵测的计算?
行走了约一茶盏的工夫,她与月貌便来到了珍秀宫的西北偏门前,此地多为宫中奴才进出之处,入夜后防守较为松懈,正似为那有备而来的不速之客开了那方便门。
顺利进入珍秀宫后,直往依荷的寝房而去,一路上竟也不见有宫人行走,是不同寻常的安静,竟像是有人早已将一众宫人驱散至别处。月貌许是察觉到异样,不知是否该继续行事,遂停下脚步探询地看了花如言一眼,花如言环顾了一下寂无一人的四周,眼光落定在前方一点摇曳不定的光息上,微微皱了一下眉,不发一言,径自放轻了脚步往那点光亮走去。月貌会意地跟上前,拉一拉花如言,示意她到自己身后,晦暗不明的黑暗之下,她们彼此的眼眸如是唯一的亮点,透着相扶持的暖意。花如言朝月貌露出感激的一笑,并没有到她身后,而是牵着她的手,并肩往前走去。
走上前后,方发现那点光亮是自一间宫人的寝房内透出来的,她们敛声屏气地来到房门前,只见寝房大门虽紧掩着,但窗房却没有关闭严实,被风吹开了寸来宽的缝隙,光息便是由此泄露而出。而此间的细语低言更隐隐约约地传到了留心在外间的人儿耳中。
“……琼湘姑姑把茶包还给奴婢后,便与奴婢道别了,后来回到宫里后,淑媛娘娘说要品尝这茶,奴婢只依命为娘娘冲沏,奴婢愚笨,并不曾想到茶包里会有不妥……”声音轻微几不可闻,凝神细听之下,却依旧可听出个大概来。个中话意直入思绪间,花如言面沉如水地与月貌相视一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房内的人正是依荷!
依荷竟在此时再度言及今日之事,更自称奴婢,显然房中另有地位尊崇之人,比她们早到一步对依荷进行查问。而此处四周人迹全无,想必是这房中的贵人着意屏退的。花如言暗暗纳罕,会如她这般关注此事幕后真相的,会是何人呢?
而依荷话中提及到了琼湘,那么访琴所言的自是事实了。琼湘果然与此事有关,那么可是昭示着一手布下此局的人是打着关心表妹旗号的冼莘苓?
花如言遏制下心头惊疑,屏声息气地继续细听房内的动静。
沉默片刻,方有人出言道:“那你可有留心,在玥宜宫得赏时的茶包,与琼湘还给你后的茶包,有何不同之处?”这声音透着浓浓的狐疑之意,却分外的低沉,只依稀辨得是女声,听不清究竟是何人。
房内又是一阵静默,该是依荷在细思,不敢马上回应,良久,方道:“奴婢想起来了,琼湘姑姑她……打开茶包看过一眼,不……奴婢当时背过了身去,并没有看到她可是只看了一眼,只是奴婢转身的时候,注意到琼湘姑姑正打开茶包,她又跟奴婢说这茶闻着香气独特,所以看一眼,回头让内务府备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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