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宽敞的客座,临着的雕木排窗用棉锦帘遮蔽,挡了寒风也屏了雨声,一室安静和暖。
月貌看当中的雅座空着,上前推开玻璃栅门,仔细审视了里内,方招呼花如言和花容道:“这边好。”
三人进了雅座,伙计马上送来了热腾腾的茶水,花如言想起了什么,嘱咐伙计帮忙去买三件簑衣,等伙计应了下去后,花容皱了皱眉道:“这雨不过是下个一时半会,可不需要另外备簑衣罢?带着多费事呀?”花如言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取暖,微笑道:“我看这雨还有一阵子下呢。我们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不要受凉才好。”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隔板雅室壁传来一声:“该孙大人抽下一签了。”音色温沉,含着几许低浅的笑意,乍然传进耳畔,脑海中遗忘已久的一抹记忆似于不经意间有些微蠢蠢欲动起来。花如言不再说话,怔怔地沉默了起来。
“好,这下一签,可有点讲究,我要愿着你们俩都喝这一杯,我方解了刚才连饮两杯的恨!”说话的人爽朗大笑起来,与此同时,掣签声响过,那人抽得签来,念道:“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1)。抽签者心里记恨之人,各一杯!”那人笑道,“这下可好,趁了我的愿了,你们俩都逃不过!”
第六十三章恨极在天涯(二)
“孙大人心想事成,我们甘拜下风!”那个撩拨起心头一点思绪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和钟卫一起干了这杯!”淅沥的倒酒声过后,他又道,“我来抽一签。”片刻后,朗声念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2)。自江南来者饮!”
花如言的手不自觉地轻轻一抖,茶水自杯中溢出,洒湿了五指,却似浑然不知,依旧一言不发地听着这别具意趣的词签酒令。
“香雾薄,透重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君君不知(3)。心怀思念者饮!”
她垂下眼帘,似是掩住了目中氤氲的水雾,下意识地举杯一饮而尽,分明是龙井茶,进得口中只觉有着苦酒的辛辣与迷醉。
“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4)。家有娇妻者饮!”
听得他们笑声连连地各自饮了,花如言亦重重地放下了杯子,在花容月貌二人诧异地目光中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下却激荡得如翻江倒海般汹涌如潮。
“落日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5)。今日误过时辰者饮!”
她侧过头去,眼光透过玻璃隔栅往外望去,曾有一刻的冲动,想走上前去看个清楚,问个究竟,然而,终究是在渐次沉落的思绪中打消了念头,她只不过是咽了一下,便忍下了泪意,更压下了那份激动。
“子钦兄,你这些词签怎的都是愁肠寸断的?这酒入愁肠愁更愁,不是让我和孙大人都把肠子都给愁断了?”身后隔板邻壁的声音愈发清晰,孙大人哈哈大笑起来,却听他的语调依旧是温吞如水:“词中本可无意,原只在于诵念之人的心思,孙大人和钟卫兄心怀畅悦,自是不受愁绪所扰。”
无愁无绪,无思无念,或许,便是当日他的选择?所以,才会一去不复还。她低低冷笑,有森寒的峭冷直抵胸臆,曾以为会一如当初的心怀痛楚,却发现原来只剩得遗憾的怅然,不再有半点留恋。
注释:
(1),温庭筠名作。表达思妇的离愁别恨。
(2),白居易作。写出了对江南的美好回忆。
(3),温庭筠作。这首词描写古代仕女的离情。此为下段,细述夜来怀念远人的梦思。
(4),张曙作。委婉地抒写了相思之苦。眼前房帷依旧,花月如常,而斯人隔绝已两年。人间天上,何处寻觅!“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此情此景,益增相思。
(5),吕岩作。夕阳西沉,秋风萧瑟,期待故人之来,心情焦急。词中人搔手踟蹰,徘徊徜徉,其久盼不至而又不忍离去的缱绻之情,微嗔之意,呼之欲出。
第六十四章恨极在天涯(三)
眼见月貌欲招伙计来叫吃食,花如言忙一摆手,轻声道:“我们走罢。”
月貌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道:“走?什么走?”花容到底心细,早已察觉花如言神色有异,心绪不宁,遂问道:“如言姐姐,可是觉得有不妥?”花如言却对她们摇了摇头,一言未发,径自站起身来推开玻璃栅门,不曾想加茶水的伙计正来到了门前,笑嘻嘻地高声道:“这真个好巧,多谢姑娘了!”花如言不予理会,回头催促满脸茫然的同伴道:“时候不早了,快去投栈为要。”花容正要依言动身,月貌却噘起了嘴道:“这是着急什么呢?外面雨还没停歇,就不能过一会再走吗?”
花如言心怀不安地立在雅座外头,正要再说什么,竟听到他的声音从一旁的雅座里传来:“孙大人,茶水不多了,我到外面去找一下伙计。”心头不由一紧,正要转身返回雅座内,花容却在这时起身来到门前,道:“如言姐姐自有道理,我们还是走吧……”
花如言慌得连忙打断花容,急声对伙计道:“我们的簑衣呢?”伙计道:“在楼下掌柜那儿,咱这就下去为姑娘带上来……”“不必了!”花如言顾不上多说,耳听一旁雅座栅门拉开的声响,她迅速背过身去,快步走向梯间。
身后是沉稳的脚步声,不知是否花容月貌二人正跟了上来,只不敢往后回一下头,渐次地有一种感觉,那脚步正紧紧地追随着自己,也许还带着焦急的眼光,因着她觉得那不依不饶的感觉正愈发地加重,直教她每走一步,均觉依旧于某一种过往的沉溺中,无从躲避。
“如言?”
这一声半带试探的低唤,自身后传来。她浑身一颤,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强自从容地步上台阶,往楼下走去。
在不自觉间,加快了步伐。浑然不知,如此一来,竟成了欲盖弥彰的掩饰。
“如言!”他语含肯定地扬声,以至她能听清他从来是波澜不惊的声音里所荡起的一抹激动的涟漪。
第六十五章恨极在天涯(四)
她的脚步愈加慌乱,当来到热闹不堪的楼下时,仿佛已置身于一处足以隐藏自身的屏障,方感觉到一丝的心安。她急忙来到掌柜处,不及多言,放下银子取了簑衣,微微侧脸看到他正目带焦灼地跟随而来,忙把簑衣披上,戴上斗笠,着意拉下笠沿遮挡了大半边脸庞后,方往酒肆门外走去。
雨雾凄迷,寒风萧飒,迎面是一阵冷如冰霜的纷飞水气,纵然簑衣裹身,依旧挡不尽直渗进心脾的清冷。她匆匆往马匹拴停的栏栅走去,淌过地上浅浅的积水,鞋履顷刻间尽湿,冰冷的湿濡感觉自足上传遍于身心,是教人寒彻心扉的萧索泠落。
“如言!真是你!”然而,他的声音仍萦绕于耳边。倾盆如注的大雨犹如天空无可抑制的眼泪,毫无保留地洒落于大地。有透着丝丝凉意的雨水透过了斗笠,自脖下淌过,沿至衣衫内,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来到马棚栏栅前,无暇对应伙计殷勤地招呼,她一手欲拉过疆绳,却感觉手中一紧,低头看去,才发现绳子仍绑于栏上,遂急得伸手解绳,只这一刻停留间,身后的他已然追上了前来:“如言,我是子钦!”
她置若罔闻,垂下头紧盯着紧紧拴在栏上的绳子,双手却是不听使唤地颤抖着,费了很大的劲,也仍是没能把那看似松活的结头解开。
他来到她身侧,稍稍低了低头,透过她宽敞的斗笠边沿往内端详,如何能不是她呢?那柔美的侧脸上所带的一份倔强与淡漠,是他心目中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象。犹记得那一日,他说他要走,她亦是如此别过脸去,不理不睬。那神绪姿态,从来没有变过。
“如言,是我,子钦。”他冒着雨,晶莹的水珠顺着他身上的青色湖绸灰鼠棉袍往下滴落,脸庞上更满是水湿,睫毛上凝聚雨滴点点,模糊了视线,洇红了眼眶。
她十指尖被粗绳磨得发红,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她暗暗打着哆嗦,声音中是勉强的镇静:“你认错人了。”
第六十六章不如相忘(一)
他冷不防地伸手扳过她的肩膀,她倏然一惊,抬头的一瞬,只略扫视了一眼他饱含痛怜的双目,便慌地一手挣开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颤声道:“公子不得无礼。”曾有的熟悉,使她已然可以猜想到,他一张温润清朗的脸庞上,此时是一抹淡淡的愁,他一向如此,无论面对的什么,不管是事大事小,永远是淡然处之,再了不起的困难,亦不过是微微皱起浓眉,恍若如今这般。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道:“刚才在雅座里所念的词签,你都听到了,是么?你依旧记得,这每一词,每一签,都是你当日的心念。你一心所选,与我在小湖畔的凉亭里,共品桂花酿,你说,每念一句,每饮一杯,我便愈欠你一分等待。”
他的话于此时此刻听来,只觉着远如遥梦一方。斗笠下淡淡的阴影覆在花如言微显苍白的面容上,千言万语只于喉中梗塞,最终只能说出一句:“早已应该相忘。”
他的眼内浮起一丝愧疚,道:“我当初只一心于仕途,只想有一番成就,方回平县迎娶你。怎会料到……”
她无意再听,亦觉着本无须再在乎,遂侧颜打断他道:“当初如何于今日而言,何足挂齿?”
薛子钦心头一紧,眉头锁得更深,正要再说,只见二名少女自前方快步走到了花如言身边,道:“如言姐姐,你怎么了?”
花如言垂下眼帘,淡声道:“没什么。我们走罢。”
花容月貌二人不再追问,径自去牵马。薛子钦急忙走上前,对花如言道:“你若要寻客栈投宿,可到西临街的悦风客栈,那儿比较清静……我和我的上峰,便在那儿。也好照应。”
花如言抿了抿唇,先不言语,等花容月貌的牵着马来到身边后,方回应道:“我们自会寻一处合适我们落脚的地方。”语毕,不等他说话,便快步往前走去。
自她嫁入荆门那一天开始,她与他,便形同隔了鸿沟。
个中的情由,她以为,他该与她一样明白。
只是,在这个时候重遇,真可谓天意弄人。忽而记起,他曾于信中所书,将至青州处理公务,不由苦笑了一下,或许某些事为冥冥中注定,根本无从逃避。
接下来,她和花容月貌三人当然没有前往西临街的悦风客栈,而是在酒肆附近的一家名为“雁过留声”的小客店投栈。自上路以来,她大多时候是风餐露宿,一路颠沛流离,迢途辛劳,根本无心在意所处之地是否温暖舒适,惟求得一席歇息之地。
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一张被铺厚实的床榻,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所谓清静,不过便是如此罢了。
在房中脱下簑衣,水湿在地上逶迤成一抹黯灰的痕迹。她感觉到身上是无风自凉,原来上衣已湿了泰半,耳畔是花容月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声,不觉有点气闷,头额间是隐隐的发烫,太阳穴两侧更有一阵如细针锥刺的抑痛感。她无心搭理花容有关适才男子的好奇问询,转身去打开包袱找寻干爽的衣物替换。
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月貌只当是伙计送来吃食,忙不迭把门打开,看到来人,一时有点意外,却听门外人温文有礼道:“冒昧打扰姑娘,借问如言可是在此处?”
花如言觉得头疼得益发厉害,正抬手揉着额头,听到这个声音,整个儿呆住了。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门边,月貌的身子挡住了视线,反倒给了她稍顷的喘息余地。月貌回过头来看向她,那目光似在问,是否予以搭理?花如言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迎面是他急切期盼的眼光,她暗暗叹息,静声道:“你何以会知道我在这儿?”
第六十七章不如相忘(二)
薛子钦手中虽拿着油纸伞,鬓发上却沾着水珠点点,肩头更是湿濡一片,一张俊雅温润的容长脸上泛起一抹红潮,似是于非常匆忙之下赶路而来。他紧紧地注视着她,恍若生怕下一刻,她便会于眼前消失:“我刚才随在你们身后,知道你们在这里投栈。我已经向大人道明了缘由,我一人来此处入往,就在你旁边的天字六号房。”
花如言这才注意到他左肩上背的包袱,心头不由一沉,眼前有些微的发黑,只得垂下头来,无言以对。
伙计这时捧着一盘热水来到薛子钦身旁,殷勤地哈着腰道:“公子,您要的热水来了,这就给你送到房里去。”
月貌见状,没等薛子钦说话,不悦地挑起眉扬声道:“我不是让你为我们送吃的吗?怎么先给他送热水了?!”
伙计正自为难,薛子钦忙微笑道:“姑娘莫要急,我已经为你们叫了吃的,你们到楼下天字三号桌去,他们自会为你们上菜的。”他回头吩咐伙计道,“这盘热水是给这里的姑娘用的,你送到里面去。”伙计应声称是,利落地把水盘端进了花如言她们的厢房里。月貌和花容早已是饥肠辘辘,听说已在楼下叫了吃的,更是耐不住就要出门,薛子钦眼光在她们稍嫌狭窄的厢房中环视了一下,又温声道:“且慢,伙计,你看可好在旁边再开两间厢房,好让她们三位姑娘分别住得舒适些?”
花如言、花容月貌三人闻言,均是一愣,始料未及地看向面带关切的薛子钦。伙计笑吟吟地连连点头,正要依言照办,花容看了一眼花如言的神色,上前甜笑道:“公子美意,我们姐妹三人感激不尽。不过我们姐妹三人住在一起可以相互照应,还是不必周折了罢。”
薛子钦道:“你们有所不知,如言向来喜静,若是休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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