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更叫人耳根不得清静。
我们一路搭了新干线、油轮,才抵达那个小岛。到了小岛,还得搭公车,才能到住宿的地方。夹在断崖和大海之间的马路,就像是一条好长好长的白色缎带。海从远方一步一步涌来,来到岸边,终于变成海浪。海浪一波接一波,像极了体态庞然的动物的呼吸。地球从出生到现在,到底呼吸了多少次?还有,要到什么时候,海的波浪才会停止呢?
在远方对我们招手的水平线,看起来好似一条弧线那样,环绕着小岛而行。我当然知道,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也到不了水平线的所在。我换了换坐姿。公车里,好安静。大概是因为早起的关系吧!每个人都在睡觉。刚开始和我们一起上车的本地人,都陆陆续续下车了,现在,车上就只剩我们这一票人,每个人都任由摇摇晃晃的公车在替自己催眠。我突然好想一直坐在公车里,让公车带着我去追那一条水平线。
「你在想什么?」坐在我旁边的教练问道。教练平常在美术班教画画。他的肩膀很宽,大腿很粗,而且,满脸的胡髭,看起来好像一只大熊。就在教练挨近我这边,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时,我突然闻到一股橘子的香味。
「坟墓。」
教练看了看我。
「坟墓好多喔!那么靠近海,不怕被卷走吗?」
就在突出海面的一块岩地上,错落着许多的坟墓。有老旧到石块皆已荡然无存的坟墓,也有石块才刚立好的新坟墓。去年我来时,为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呢?
「这地方不错吧,」教练说:「死了以后,还可以俯瞰整个大海。」
「怎么这么多啊!」教练点头并「嗯」了一声,就望向窗外。
「这个岛上的人很少。包括我在内,年轻人都离开了。唯一变多的,就是坟墓。」
「嗯。」我的脑中顿时浮现出「坟墓之岛」这四个字。话虽如此,不过,这个岛倒是不会给人阴沉的感觉。
这时,公车司机刚好做了一个急转弯,海更近了,好像要将我们吞噬掉一般。我望向前方,又看到了一片坟墓。
「这些睡在坟墓里的人,好像成了这个岛的守护神。」
「嗯,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些死去的人,就住在人们生活的那块土地与海的中间。他们静静地吸着海风,无止无尽地吸着。
「木山已经六年级了,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嗯。」
教练闭上眼睛。这时,公车正在缓缓地爬坡,我的耳间不时夹杂着车子的引擎声和海浪声。它们有时合而为一,有时则各自向远方散去。
公车继续前行。有一只飞蛾不断地扑向车内的日光灯,并洒下它的鳞粉。窗外是一片漆黑,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大概是路况变差了,车子震动得好厉害,不过,为了对抗黑夜,这辆公车只是摒着气,衔枚疾行。我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最中间的位置。我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啊。」
我看到窗上映着一个人的脸孔。是我吗?照理说,映在窗上的人应该是我。可是,明明就不是。他看起来好老好老、而且,是我不曾见过的。我不认识他,可是,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公车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使得我根本没办法靠近窗边。我看不清楚老人的长相。到底是谁呢?那老人,是贴着窗户的吗?还是……,我虽然很想找回映在窗玻璃上的我的脸庞,但是,车子实在是摇得太厉害了,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整个人跪在地上。
木山……木山……。
我吓得睁开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到一整片都是木板条纹的天花板。河边在摇我的肩膀。我想起来了,我们是来集训的。这里是教练的父母所经营的一家民宿。
「喂,木山。」河边压低声音叫道。我们的这间房间,除了河边、山下和我以外,还有三个四年级的,他们三个都已经在睡觉了。
「干嘛?」
「他说他要去上厕所啦!」
「他是谁?」
「山下。」
「那就去啊。」
「他说他不敢一个人去。」
「你陪他去不就得了。」
「我是要陪他去啊。你难道不想上厕所吗?」
「不想。」
「一起去啦!」
看我不耐烦地缓缓起身,山下在纸门边,只顾急得跳脚。「快点,我要尿出来了。」
纸门外,有一扇半开的拉门。据说,这里以前是贮藏味噌的地方。自从教练的曾祖父死了之后,他们就将它改建成民宿。里着一道厚墙的这个小房间,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虽然现在的时序是夏天,屋里却格外地冰凉。即使是白天,走廊也是暗无天日,而走廊边一排相连的房间,看起来还真有一点像监狱。
厕所就位在在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盏日光灯亮着。走在昏暗的木造走廊上,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免让人觉得后面好像有人,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没有勇气转头证实。白天我所看到的那些坟墓,现在想必也在夜幕中受尽风寒。那白天看似稳当的场景,这会儿,一定也因为鬼魂四窜,而热闹不已。
「你有没有听过味噌鬼?」河边紧张兮兮地说。
「什么?」山下似乎有了不祥的预感,所以,连声音都在发抖。
「就是专门舔味噌的妖怪。它有像猫一样的长舌头……」
「不要说了。」
「你不觉得,它还住在这里?它的头,会伸得好长好长……。」
突然,山下停止呼吸,站着不动。我瞪了河边一眼,却见他也是满脸苍白,而且,又在那边抖脚了。河边真的是很怪胎,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却还要说。
来到了厕所,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在亮处松了一口气。我们穿上上面写有「厕所专用」四字的木屐,每走一步,木屐就发出吵死人的声音。我们三人,在便器前面一字排开。
「我在家里,也很怕一个人在半夜上厕所。我常常是忍耐到天亮,可是,刚才我的膀胱都快爆开了,根本睡不着觉。」山下说。
「我也会怕。」继山下之后,我也对他们吐露真言:「我家的马桶前面,就是一面镜子,我很不喜欢看到那面镜子。」
我们三人同时结束小号。这种时候,最能显现我们的默契了。
「你们两个实在很笨,」河边拉住我,脸朝向暗暗的走廊说:「如果那么不喜欢,就不要去嘛!」
「可是……。」
「我都是打开床边的窗户,然后,对着外面……。」
「外面?」
「是啊。」
「你们家不是在六楼吗?」
「笨蛋,还有一个阳台啦!那个地方长了好多青苔呢!」
山下皱起眉头笑笑,并噘着嘴说:「我就是讨厌暗暗的地方。」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河边压低声音:「为什么人会怕暗呢?」
「我也……不知道。」山下陷入沉思:「总觉得会有鬼出现……。」
「这难道不是人的本能吗?」我说。
「我们应该把它想得更清楚。」
「嘘!」
河边又在抖脚了。好像有什么事让他灵光乍现。真受不了他。每次没头没脑的人都是他。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又说什么「要想清楚」,这明明在证明,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嘛!
「是不是因为我们看不清楚黑暗里面藏了什么?」没办法,我还是附和了一下。
「你说对了。」河边猛点头,说:「也就是说,害怕的根源,来自于无知。」
「害怕的根源?」
「譬如说——」
连半夜上厕所都记得把眼镜戴上的河边开始摩拳擦掌,他镜片后的眼神,跟着亮了起来。我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圆桌会议,而是名符其实的「厕所会议」。
「譬如说,幽灵、鬼、或妖怪之类的。它们的种类非常多。我有一本妖怪图鉴,光是那本书上写的,就有一百种以上。如果再加上国外的鬼,就更多了。」河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他的声音,很快地就被厕所的那片水泥墙吸走了。远处,传来时钟敲了两下的声音。
「有那么多的妖怪,任由人们去想像、去命名、以及把它们画出来。这不正好证明,人最怕的,就是那些看不见真正形体的东西吗?如果把它们画出来,或是赋予它们名称,人们就会晓得鬼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稍微知道了以后,人们就可以不那么害怕了。你们说,对不对?」
「那,你刚才提味噌鬼,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说了,就比较不那么害怕了。」
「是这样吗?」山下又陷入沉思:「我还是很害怕。」
「会害怕才正常啊!」我说:「回去了啦!」
我们一口气冲过黑暗的长廊。如果,河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这家伙一定还没把他的妖怪图鉴读完。
?
第十三章
好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云像海岛般浮在天上,鸢鸟在海空中游泳。秋天,已经悄悄地从天而降了。
在岛上的高台处有一座森林,森林里有一块空地。在这块几无一物的空地上,唯一看得到的,就是足球网架。通常,我们在这个被森林所围绕的场地练习时,都可以听到海的声音。
一整个上午,我们都在练习踢球、射球、传球。下午,则分成两组,进行比赛。我们这一队的六年级生一共有五个人,包括我、山下、河边和另外两个人。而为了公平起见,两队也都各自包含几个四、五年级的。
「山下,你当守球员。行吗?」
「又是我。」山下不平地说。因为跑得慢,所以,他老是被编派为守球门的。
「责任太重大了,我不要。」
「少罗嗦。我们会加强戒备的。」经河边这么一说,山下不再置喙。由于我也不想败给杉田和松下他们那一队,所以,我拍拍山下的肩膀,说:「就拜托你了。」然而,山下却只是摆出一张臭脸。
「只有你最适合当守门的了。」
「因为我的体积比较宽大吗?」山下丢下这一句话,就怒气冲冲地走到球门前面了」。
「整队了!」杉田叫道。这家伙最爱出风头了。我也很想大叫几声,但就在我思考着该说什么是好时,口哨声响了,于是,比赛开始。
河边跑得快极了。他像一道闪电那样,在敌人的中间快速闪过。他狠狠地甩开对他穷追不舍的杉田,然后把球传给我,我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球踢入球门,由于我的动作又快又准,守门的松下,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河边和我,真是一对天生的拍档。
「你是木头人啊?」杉田气得大吼大叫,他那口气,像极了我们的教练。那家伙,每次都是这副德性。只要有比赛,他就开始对人颐指气使,好像就他一个人最了不起似的。
杉田虽然不是河边的对手,不过,他跑起来的速度还真快。可是,他最厉害的,应该是他那细致的控球能力。光是射球,他就已经进了上百次。哪像我,顶多就是二十次左右。那家伙只要动起来,球就仿佛变成了他家的小狗,只会紧紧地跟在他的脚边跳来跳去。
他们那一队,就属杉田最受瞩目了。那家伙几乎已经把球占为己有,他独自冲破我们的重重包围,朝球门射了三次球。第一次,杉田是趁球从我的两腿间溜走时,把球抢回来,然后,马上朝球门射去。我觉得好呕。山下则是近乎绝望地愣在那里,他只顾东望西瞧,手脚却全未派上用场。教练大叫:「山下,动你的身体啊!」于是,这家伙露出一张哭丧的脸,很无助地,在球门前面晃来晃去。
杉田每在要将球踢出去时,都会不可一世地仰起下巴、甩甩额前的头发。河边只要一看到他的这些炫耀动作,就会开始抖脚。
「裤子要掉下去啦!」听我这么一说,河边发出怪叫声,并且还学练空手道的人,比划了几下手脚。一个身材比河边魁梧的五年生看了,在一旁笑了起来。既然想痛快大叫,我实在应该说点像「看我的!」「修理你」、「冲啊!」等之类的话,可是,我在大叫时,根本想都没想,所以,这样的结果,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们这一队,最后陷入了苦战。四年级的队员因为跌倒在哭,而我们的球,又老是射不进去。杉田正准备直趋球门。我在后卫的地方守住防线。河边则以紧迫盯人的方式,跟在杉田的后面。
这时,我发现就在我的斜前方,站着一个五年级的,他是杉田他们那一队的。他挥动两手,在对离球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杉田做暗号。
「看住那个家伙。」我对着右卫——一名在挖鼻孔的四年级生叫道。就在这个时候,教练也跟着吼道:「杉田,球传出去!」而就在刹那之间,球从我的左方飞了过来。这是一个长射球。看来,杉田根本就没把那名五年生看在眼里。
「完了!」我转头一看,只见山下脸色难看地,站在球门前面。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好像是一双被汽车前灯的强光所震摄住的猫眼。那些,其实都是在一两秒之间发生的事,然而,我却可以将之分解成一个个单一的画面来看。我看到球逐渐逼近。至于山下的表情,则先是恐惧,然后是两眼无神,最后,山下紧抿嘴唇,并将眼睛闭了起来。
「快动,不要动,接球,接——!」
教练放声大叫了起来。而就在下一瞬间,球静止了。山下的脸好像突然僵掉似的,毫无表情。
然后,球在练习场上冲力十足地跳着,终于,在河边的脚下停了下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人,都茫茫然地看着山下,而山下则红着一张脸,像一根棍子那样,站着不动。
「山下,做得好!」河边叫着,并举起脚来,将球踢得很高。
「你们三个,真不愧是最好的三重奏嘛!」
大概是不甘心输了,晚餐时,杉田来到我们三人的面前,用充满讽刺的口吻说道。而自从那次得分之后,我们这一队就开始转败为胜,占了上风。
「你们连小便也要一起去。」杉田不怀好意地笑道:「他们三个,因为怕鬼,所以一起去上厕所呢!」
「那是小便三重奏罗。」松下逮到说话的机会:「爸爸、妈妈,陪我上厕所嘛!」
山下竖起神经。由于他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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