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答应了？”江亦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像猝然的焰火在黑底色的夜空中绽开。

　　方菡点了点头。

　　其实她心里还在摇摆着，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就答应了下来。江亦燃一句接着一句的让她头晕目眩，不想再去争辩了。

　　对方肉眼可见的开心, 一下子捧起她的脸亲了好多下。

　　方菡不由自主闭上眼，明显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气息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 方菡心里还是沉沉的，像坠着一个秤砣。也没办法表现得高兴与热情, 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兴高采烈。

　　不过很快，江亦燃也发现了方菡的平静。

　　他从兴奋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看见女孩儿还站在原地。

　　方菡今天没有扎马尾，而是披着头发，露出白白净净的脸。但那张脸上没有那种要结婚的幸福感, 反而多了一层淡淡的忧思。

　　“为什么不太开心？”他皱了皱眉, 将欢喜的情绪沉下来, 犹豫着问。

　　江亦燃看见女孩儿站在原地垂了垂眼睫，有些欲言又止。

　　她一低头，就有脸侧的发丝滑下来。

　　“不是说了吗？不论有什么不开心或是担忧的想法都可以跟我说。不用有顾虑。”他对她说。

　　江亦燃能明显感到方菡跟别人不一样，心思又软又多。但又不是那种坏心思，更多的是一种自卑的情结。

　　很奇怪。

　　高中时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生, 觉得心思多且矫情。哄起来费时费力，经常还要猜测对方的心思。让人不免没有耐心跟烦躁。

　　但放在方菡身上他就觉得合理，甚至是心疼。

　　她总给他一种透明的，薄薄的，月光一样的感觉。

　　方菡高中时就是乖乖女的样子，到现在也是恬静温和的气质, 像一本安静的书。跟放浪形骸的他相比，仿佛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不觉得她矫情, 只觉得心疼她。

　　她一不高兴，江亦燃就条件反射似的觉得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怕她再次伤心过度掉眼泪。

　　还记得高中时最后坐在一起的那一天，她被他推了一下。然后就执拗地整整一天都不愿意看他，始终侧面对着他流眼泪，连哭都是很安静的，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如果当时他能及时抱一抱她，可能后来都会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怕以后还会分开吧。”方菡一边说着，清凌凌的眸子一边躲闪着他的目光。

　　“虽然现在在一起，但害怕以后会出什么问题。我不想两个人吵架，也不想被你凶。”

　　江亦燃看着她，听着，心里不自觉一痛——

　　不想被他凶。

　　江亦燃知道她在指什么，那是他给她留下的年少时期的阴影。

　　他心里复杂难言，唇边不自觉有种苦涩的感觉。

　　“不会的。”他安慰她说。

　　“怎么会呢？以后领了证我们就是合法的夫妻了，以后一直都会在一起。就算其中一方不在了，无论是你还是我，这段关系都始终存在。是时间没办法抹去的。”

　　“不论是以后，还是以后的以后。”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离开你。”他说着，俯下身抱了抱方菡。

　　对方就站在原地任由他抱。身体软软的。他抱着她，用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可是为什么呢？”方菡蹙了蹙眉，喃喃地问。

　　“什么为什么？”江亦燃回。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呢？我不明白……”她低着头，还在执着的钻在牛角尖里面不肯出来，“你现在说想要跟我在一起，想要跟我结婚。”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年，或是半年，甚至是一个月之后你就对我厌烦了，又想把我推开。”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宁愿不要开始。”

　　“很害怕那样……”

　　江亦燃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种刀刃划过的痛楚。但他也只能面对。

　　虽然方菡的症结并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这其中有病痛，也有成长中无数经历的原因。但不可否认，他给她的伤害真实存在。

　　他心里陡然痛了一下。回想起那天下午，在课堂上，在他右手边，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但他却没有办法穿越时空，再去抱一抱当年的那个女生。

　　只是命运对他还算怜悯。至少多年之后，自己还有重新来过跟弥补的机会。

　　“方菡，你知道中国的离婚率有多高吗？”他问。

　　方菡还在想着以后的事。想到有分开的可能性，她就没有一点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她总觉得他对她是愧疚，是同情。但江亦燃忽然问这个问题，又让她有些懵。

　　方菡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

　　“去年，全国离婚率是43.53%。”江亦燃说。

　　“也就是说每一百个夫妻里面，就有将近一半的夫妻没有办法走到最后，甚至不到一年就各自分开。”

　　“就像我父母一样。”他回。

　　“我当年打比赛的时候，我母亲就在外面跟我父亲现在的妻子争论财产分配。后来我比赛失利，我至今没有办法忘记我母亲看我时候的眼神，还有诅咒我骂我时说的那些话。”

　　“我母亲当时是因为怀了我，才得以跟我父亲结婚。但这段婚姻失败了。”

　　“即便是后来，我也只是她向那个男人要钱时的工具而已。”

　　“等我父亲去了国外，我母亲找到了新的男人，组成了新的看上去完美的家庭。我对于他们来说就只是培养失败的残次品。”

　　“这些话我没有对别人说过，也不想说。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江亦燃回。

　　“所有人都以为我家里很有钱，父母如何培养我。但其实自从我十六岁之后，那个男人就再没有给过我任何一笔钱。就算是打到我母亲那里的，也没有再转到我手上。”

　　“他们留给我的就只有这条命，还有那栋房子。”

　　“所以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不想要跟任何一个女性保持长久的情感关系。更没有要小孩的想法。想着与其被绑定，还不如游戏人间。”

　　“我不相信感情，也不相信血缘。因为东西的失败都体现在我自己身上。”

　　“所以其实，我上学时也有羡慕你的地方。”

　　“你的家人看起来就很爱你，把你照顾的很好。即便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也很细心的在呵护你，保护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

　　江亦燃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很难过的表情。但这些话让旁人听了却只觉得压抑跟难受。

　　方菡听他说着，不由得张了张嘴，惊讶且不知所措。

　　江亦燃说的这些事她确实都不知道。她只听说他家里很有钱，爸爸很厉害。

　　她有意料到像江亦燃这种家庭，或许亲情关系没有那么紧密。跟他在一起一个月了，也不曾听他讲起过父母亲的事。

　　但没想到是这样子。

　　“江亦燃……”

　　方菡皱了皱眉，心里软了一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走上前去，张开手臂想要抱一抱他。

　　但她刚过去，双臂展开，就被对面的男人握住了手腕。

　　他抓着她的手腕，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先听我说完。”他一边说着，眼睛一边看着她。

　　方菡站在原地迎着对面的目光，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但她双手的手腕都被他抓着，整个人动弹不了，也只能点了点头。

　　“我很早就决定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但我现在却想和你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亦燃问。

　　她怎么会知道呢？她才是最疑惑不解的那个人。

　　方菡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一种欲望。”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唇边有一抹浅浅的无奈。

　　“你还记得我把你的巧克力的信打掉，你后来哭了好久也不理我的那天吗？”

　　“那天我看你哭得那么伤心，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只能想到给你递一块糖缓和一下气氛。但你没有理我。”

　　“当时我就在想：完了，这女生该不会再也不理我了吧？”

　　“但现在想来，如果不在意的话，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天晚上我梦到你蹲在墙角哭得特别可怜。我去给你买了礼物，想要第二天再给你，可是你后来再也没来出现过。直到你姐姐过来，把你原本要递给我的那封信拿给我。”

　　“看了之后才知道你喜欢我。”

　　“我当时就在想，自己真蠢。错过了一个这么单纯又善良的女生。”

　　“你有爱你的家人，有纯白的底色，乐观积极的心态，这些统统都是我没有的。”

　　“一个人值不值得被爱，与长相、家庭、身体都没有必然的联系。”

　　“这只是一件自然又不自然的事，一种概率的契合，连最基本的定义都没有。”

　　“有的人喜欢你，也有的人不喜欢你。有些人喜欢□□上的契合，有些人喜欢事业上的相互支撑，有些人只是对另一个人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爱本身是没有标准的。”

　　“所以没有必要因为你的病而感到自卑，觉得对方会嫌弃你。总是用世俗的唯一标准去自己评判自己不配。”

　　“而且你高估了愧疚和同情的能力。”

　　“一个成年男人不可能单纯因为愧疚跟同情而去主动娶另外一个女人。”

　　“他可以给钱，可以资助，可以帮忙介绍工作，介绍对象，或是其他形式，而绝不可能是娶她。”

　　“如果他特别特别想要跟另一个女人结婚，想要跟另一个女人永远生活在一起，同在一个屋檐下，长长久久的相处相互依靠下去。”

　　“至少在这个男人有这种想法的当时当刻，除了有利可图，就只剩下一种原因——”

　　江亦燃顿了顿，而后说：

　　“他很爱她。”

　　他笔挺的站在她对面，眉目舒展，阳光落在肩膀上。沉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着淡淡的光芒。每一句话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就像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