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二天一早江亦燃就过来接了她。

　　方菡自从知道今天他要带她去云隐寺, 晚上也没有睡好。或许是提前就意识到了结果，以至于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像是灌了水泥一样，很沉很沉, 浑浑噩噩了一整天。

　　上午跟天气预报说的差不多，虽然还没有下雨, 但天色阴沉沉的。跟方菡的心情一模一样。

　　但对方则完全与她不同。

　　江亦燃开了车过来接她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仿佛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一样, 衬得对方整个人耀眼而光明。

　　那人今天穿了一件纯白的美式纯棉T恤，下身是合体的休闲裤。左胸处有哥特风格的黑色字母装饰。微微落肩的设计, 看上去比平时休闲很多。

　　江亦燃穿什么都像是杂志画报上面的模特。

　　对方一路开车带她过去，时不时说一些有意思的事。但方菡心里揣着事情，看着窗外的景色, 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怎么了？看你好像心不在焉的。”那人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方菡摇了摇头。

　　“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吧, 头还有点困。”她抿了抿唇说。

　　“那我不说话了, 你睡一会儿吧。”

　　“等一会儿到了我叫你。后面有毯子，你去后面躺着睡能舒服一点。”江亦燃还以为她真的不舒服，很快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嗯，好……”

　　方菡垂了垂眼帘，听了对方的话到后面躺着睡下, 然后把毛绒毯盖在身上。

　　车里空间很大，有着淡淡的车载香氛的气息。像是遥远的雪山，冷冷清新的调性，让人闻着只觉得惬意舒缓。

　　方菡将那个干净的薄绒毯盖在身上，触碰到脸颊时软软的，很温馨。

　　她躺在车后面, 只能看到男人小半个肩膀和一点点侧面。

　　其实方菡本来也不困，但头晕是真的。

　　她昨晚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没有睡好。一想到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眼睛就不由自主发酸。

　　江亦燃长得真的很好看。

　　即使在侧面看不到完整的侧脸，依然会觉得在这一定是个大帅哥。

　　可能就是气质就不一样吧？

　　方菡在后面睁着眼看着，不由得又落寞起来。

　　她很喜欢待在他身边，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跟江亦燃安安静静的同在一个空间内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就像上学的时候一样。虽然江亦燃也没怎么注意到她，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就觉得雀跃开心，连上学都有了动力。

　　好像根本不需要对方有什么回应。

　　可是……

　　以后连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他车后面的座位会属于别的女生，还有他未来的小孩。

　　好舍不得。

　　方菡想着想着就觉得心里闷闷的，在后面用毛毯将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但她又不想在最后一天这种好好的日子里面哭，就只好闭着眼睛，忍住眼泪。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湿湿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落在真皮座椅上。

　　方菡怕江亦燃回头或是从镜子里看到，还特意调整了些位置，让前面的座椅挡住自己的脸。

　　让前面的人还以为她真的睡了……

　　—

　　到隔壁市的路程不算很远，但也还是要花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困，又或许是因为江亦燃就在前面给她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以至于方菡在后面流着流着眼泪就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们已经进到了隔壁市里，车速明显放缓下来。

　　她从后面坐起来向窗外看去，耳边传来江亦燃淡淡的声音：“快到了。”

　　“你刚刚睡得怎么样？”

　　“头还晕么？或者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对方问。

　　方菡摇了摇头：“没有。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她回。

　　“嗯，那就好。”江亦燃看她状态还好，也就放下了心，没再多问什么。

　　窗外的天色好像比刚刚好了一些，阳光更多了，但总体还是阴天的状态。

　　不过他们还算幸运，这一路过来两边都没有下雨。

　　江亦燃先带她去吃了这边有名的一家早茶，然后两人才启程去了寺庙。

　　方菡因为从小身体就不好，很少出来玩儿，也没什么经验。虽然只是隔壁的城市，但风土人情跟沪市还是有很多不同。让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很新奇。

　　江亦燃倒是对这边很熟悉的样子，仿佛经常过来玩儿的样子。

　　无论她问什么他都知道，开车时候不看导航也知道有什么更快的路线。

　　很神奇。

　　两人吃完早茶先去了云隐寺。

　　方菡是第一次来，再加上她平时走路也不快，再加上要看周围景色就比以往更慢了些。好在江亦燃也不急，就始终陪在她身边，很耐心地给她讲解。

　　方菡昨晚太难过了，也没做攻略。今天来了就全程跟着对方走。

　　他带她去了传说中求健康很灵的地方。两个人都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团上许了自己的愿望。

　　方菡希望自己以后能健健康康。希望心里面的这颗心脏能跟自己久一点，再久一点。想要和它一起创造一个奇迹出来也说不定。

　　不过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所以从那里出来到最后，方菡也没有问江亦燃许的愿望是什么。

　　当然，对方也没有问她。

　　两个人好像突然有了某种“疏离”的默契。

　　逛了一圈下来，时间还早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阴天，天气预报又说有雨的缘故，这边来的游客看上去并不多，就只有卖纪念品的地方稍微拥挤一些。

　　江亦燃怕里面人多声音大，可能会对方菡心脏不好，就只自己进去买了福袋出来然后再交给方菡。

　　“好好看……”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福袋，忍不住说。

　　江亦燃还是蛮会选的。拿的福袋颜色都很漂亮，粉色的，浅紫色的，蓝色的，明黄色的，都是女孩子喜欢的颜色。

　　“嗯，要不要拍照？”对方问。

　　“拍什么照？是拍这些福袋吗？”方菡歪了歪头，有些愣。

　　“不是。”

　　江亦燃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我是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在这边留个合影？”

　　“合影……哦，好。”

　　方菡走神了半秒，然后才点了点头说好。

　　她从包包里将手机拿出来，打开前置镜头，然后伸长了胳膊想要将手机举得高一些。

　　她早上的时候没有想到要拍照合影，所以自拍杆也没有带。但江亦燃跟她身高差又有些大，她想把手机举得高一些，好把两个人放到一个框框里。

　　“我来吧。”

　　江亦燃见她费力，干脆伸手从上面将女孩儿手里的手机自然而然拿走，然后微微俯下身来。

　　他一边搂过她，一边靠近到她脸庞，然后拍了几张照。

　　方菡有些大脑宕机，尤其是当自己的脸跟江亦燃的脸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以至于连表情都忘了做。

　　“笑一笑嘛。”男人清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带着磁性。

　　江亦燃一边说，一边还用搂着她的那只手捏了一下她那边的脸蛋儿。

　　方菡这才努力的对着镜头笑了笑。

　　虽然有些阴天，但镜头里的两个人都很清晰，光线也显得恰到好处。

　　平时看起来拽拽酷酷又高冷的那个人，此时拿着她手机面对镜头时，精致犀利的眉眼却意外舒展开来，有种莫名善良的亲和力。

　　拍完照，江亦燃才将手机还到了方菡手里。

　　然后又用自己的手机去找了路人帮他们拍了全身的合照。

　　一切都结束后，方菡还是怔怔的，忽然想到合照的含义——

　　她跟江亦燃高中时当了那么久的同桌，结果却连一张合照也没有。甚至连那种两个人都出现在其中的集体照都没有。

　　所有的过往除了那些糖果或雪景球一样的物品，其余都只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中。

　　留了合照就是留下纪念，有了证明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以及可以存下来怀念的东西。

　　什么情况是要提前做好准备，为了以后怀念呢？

　　可能是因为连拍照的人都知道这些瞬间转瞬即逝吧。

　　人和人之间的合照，往往都是很重要的节点，或是快要分开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拍。比如毕业照，结婚照……

　　江亦燃前一个月从来没有提过要跟她合照，只有今天突然问她。

　　这其中的意思已经没法更明显了。

　　方菡的眼睛又酸又痛，却因为还有陌生人在旁边，只能忍着将眼泪憋了回去。

　　虽然她心里已经明白这是她们这段感情最后的纪念品，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对着镜头笑了笑。不愿意让这最后一天不圆满的度过。

　　很快，他们就从寺庙出来，在江亦燃的提议下又去了不远处的一座西关古塔。

　　塔初建于北宋，距今已经很多很多年了。直到二十年前政府出资将原本的古塔重修保护起来，又在外层建造了一层新的塔身。

　　去寺庙的时候基本都是平路，两个人就并排走。

　　可这座塔很高，还只有楼梯可以走。

　　方菡总是走不远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而江亦燃步子大，又是运动员，体力自然不知道比她好了多少。

　　但他还是走不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等着她，牵她的手。

　　最后就干脆跟在她旁边一步步上去，全按她的节奏来。一步也不会先走。

　　但江亦燃现在对她越好，越是体贴，方菡就越是觉得难过。

　　当他牵住她手的时候，方菡还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手上一层凉凉的细汗。以及她已经很熟悉了的，他虎口和手指上的薄茧。

　　她眼底一红。

　　只想把步子放的更慢一些，永远这样跟他手拉手走下去。

　　可是路总有尽头。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走到最上面可以休息的平台上。

　　今天人不多，观景台上几乎没有人。

　　方菡站在围栏处往远处看，可以看到下面漂亮的湖泊，湖上的游轮，小船，还有远处高高矮矮的城市楼宇。

　　一开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风景和云朵。

　　风从远处出来，打在脸上有种清爽却温柔的感觉。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这种祥和的平静才被江亦燃打断。

　　“方菡，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方菡心口咚的一下。

　　其实当对方开口的时候，她光听他语气就知道他要说“那件事”了，有种很难受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真的很害怕他直接说出来。想当鸵鸟，不想听。

　　可当鸵鸟有什么用呢？

　　年少时期就从有抓住过的纸飞机，能再一次飞到她手里片刻温柔的停留，已经是上天的怜悯。

　　但那终究不是属于她的纸飞机。

　　总归需要她将他交还给自由，还给风，还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