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闫子钦回来了。
与闫子钦一同从澳大利亚回国的,还包括十五年前《海星湾》编剧宋媛媛。
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一同到相关部门,将闫子钦母亲韩芳华的编剧署名,加在了《海星湾》电影片头。
至于闫子钦的父亲闫弘,作为《海星湾》剧组总负责人,瞒报重大事故的行为,虽然过了追溯时效,但在《海星湾》电影之后,这些年里多个剧组贪污的巨额制作费,是严重的违法犯罪,各大剧组、资方已经配合取证。
坐牢是板上钉钉的,量刑多半也不会太少。
小瘸子惊异于闫子钦决绝的执行力。
上辈子的人生,小瘸子和闫子钦没能配合好,闫子钦意外将唐以南打伤,坐牢了,还被父亲闫弘背后一手骚操作,判了个过重的罪名。
这一世的闫子钦,双杀。
把唐以南和自家老爸,通通送去了吃公家饭。
不久之后,闫子钦名正言顺接任了董事长,当周,便亲自召开了一场发布会,邀请了大半个娱乐圈的同行、前辈。
发布会定在周六,关于尚影传媒江山易主,也关于《海星湾》剧组那场被掩盖了十五年的事故。
这几天,盛然放下了正在筹备的新专辑,给闫子钦的发布会帮忙。
帮着布置会场、打印邀请函、清点小礼品,数算嘉宾名单,那股兴奋劲儿,跟自己当了董事长似的。
这些事儿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原本用不着一个小艺人来做。
但盛然乐意忙,他觉着忙前忙后张罗这些,格外有趣好玩。
小瘸子想帮闫子钦做事。
当天下午,距离发布会召开几个小时前,闫子钦跟工作人员确认流程时,小瘸子还在兴致勃勃地清点小零食。
“累不累?”
当了董事长的闫子钦,愈加游刃有余将对方揽进怀里,还忍不住微微低头,用额头去蹭对方的毛绒绒、软乎乎的刘海。
小瘸子倔强地摇头。
尽管事实上,盛然是有些累了的。
闫子钦接任尚影传媒董事长的第一场发布会,场地大,宾客多,地点在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宴会厅,场面豪横。
小瘸子行动受限,走路多了、快了,容易不稳当,台前台后来来往往跑了几趟,就累了。
发布会时间定在晚上7点。
“晚上想在包厢休息,还是到这来?”站在一切筹备就绪的宴会大厅,闫子钦问。
“在这。”
盛然虽然体力方面电量耗尽,但精神超好。
重生前他没能亲眼见证闫子钦接任董事长的情景,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肯错过。
“我想看着你。”
小瘸子眨着那对明闪闪的大眼睛,昂首回应。
闫子钦的重要场合,小瘸子都不想错过。
“好。”
上手呼噜了几下那颗毛绒绒的小脑袋,闫子钦没忍住,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几个小时后,发布会场,宾朋满座。
宴会大厅上百张大圆桌,每一张上面都摆放了嘉宾名牌。
业内但凡叫的上名号的前辈制片人、知名大导演、编剧圈翘楚,一线明星,数不清的大佬们都来了,外加里三层外三层的媒体记者。
当然,还有尚影传媒的一众出道的、未出道的年轻小艺人们。
盛然于第一排主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牌。
名牌是闫子钦亲自放的,下午小瘸子协同工作人员布置时,他的名牌还不在这里。
照理说这样的发布会,第一排有限的几张主桌,自然是安排给业内最有名望的前辈大佬。
连顶流明星都未必捞得着前排。
但闫子钦想让小瘸子坐主桌,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怕对方跟不熟悉的前辈坐一块儿无聊,闫子钦还干脆把几个要好的小伙伴,都安排在了那一桌。
方司舟、邵宇、袁巡,外加好几位练习生,以及几个跟盛然关系好的其他公司小明星。
闫子钦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身边都想有盛然一起。
今晚的闫子钦,是难得身着黑西装的总裁。
业内人很少看到西装版本的闫子钦。
平日里的闫子钦,自由、酷帅、不羁、主打一个运动风,今日西装上身,竟也褪去骨子里的几分野痞气息,多了几分大公司的年轻总裁范儿。
发布会的掌声下,闫子钦亲自公布了三件事:
一是自己已然接任尚影传媒董事长。
二是关于前任董事长闫弘,退出公司董事会,以及涉嫌违法犯罪的法律条文:
瞒报事故、贪污受贿、违法洗钱……一件件,一桩桩,闫子钦挂起老子来,当真不带半分手软。
当然,今晚发布会最主要的,是公布十五年前《海星湾》剧组事故真相,以及闫子钦人生以来头一次,让自己母亲——韩芳华,一位才华横溢的编剧名字,走入了大众视野。
在这之前,《海星湾》电影版权方,及各大播出平台,已经得到了公证认可,将韩芳华的编剧署名,添加在了片头。
今晚的嘉宾席上,有一部分当年与韩芳华相识的前辈,而今时隔多年,仍有不少老友眼眶含泪。
姜新月也在其中,未发一言,低调鼓掌。
她与闫弘的离婚手续早已办妥,这场经济犯罪中,所幸未受牵连,闫弘的财产也分着了不少,如今已然自立门户,退出了尚影传媒的股东行列。
由于出面指认了自己丈夫的违法行径,闫子钦虽然不待见她,也没赶尽杀绝。
与她同桌坐在第一排的,是《海星湾》剧组的一众主创,导演庄安、影帝周泽、编剧宋媛媛等人。
发布会之后的晚宴,闫子钦特意从台上下来,向前辈们一一敬了酒。
从前辈这几桌敬完,小闫董转身去到小瘸子那一桌,这张圆桌上,都是同龄的年轻艺人。
见小闫董来了,桌上立马有会来事儿的小艺人,给让出位置。
闫子钦也没坐,而是撑着桌沿俯身在小瘸子身边,陪着说了好一会话。
远处,有媒体记者的相机,咔咔咔地响个不停,也有拿着媒体证,混进场内的粉丝,心满意足吃瓜:
“想拍钦哥高清帅照,钦哥到小然那桌呆了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过来啊啊,太远了。”
“钦哥跟谁聊天呢?聊那么久……那桌都有谁啊?”
“也没谁,一桌小年轻,没大佬。”
“钦哥这是弯腰在跟小然说话吧?啊啊这个角度侧颜好好看!怎么还没说完,也不知道一个公司天天见面,有啥能聊这么久的,聊天就聊天吧,还笑!”
一场发布会晚宴,闫子钦毫不避嫌,敬完了大佬就回来陪着盛然,直到午夜11点半,宴会才结束。
散场时,闫子钦到门口送嘉宾,盛然那一桌的小伙伴,大部分被各自经纪人接走了,邵宇起身前问兄弟:
“你走不走?我开车捎你。”
今天袁巡太忙,估计没空送小瘸子回家。
盛然轻轻摇了摇头,他不走,他等闫子钦。
邵宇最终跟方司舟一块结伴走了,方司舟蹭邵大记者的车。
盛然安静等候闫子钦和袁巡。
小瘸子有驾照,但他经纪人和他钦哥,都不让他开车,除了市郊的儿童卡丁车。
公司里几个车钥匙,袁大经纪捂得严严实实,不给小瘸子任何拿着的机会。
送走了大部分宾客,闫子钦回来了,手里还端着刚才敬宾客的酒杯。
彼时宴会厅里的人,已然所剩无几,正对着台上的这张大圆桌,也只剩盛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闫子钦大步走近。
喝了一晚上果汁的盛然,给自己斟了一杯红酒。
寻找了多年的真相终于公之于众,今晚对于闫子钦而言,是里程碑般重要的日子,小瘸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替他庆祝。
“恭喜啊,是闫董事长了。”盛然举杯。
闫子钦用手里的白酒杯,轻碰了碰小瘸子的杯沿:
“我要喝你的。”
闫子钦的杯子里是白酒,小瘸子的是红酒,闫子钦给人敬了一晚上白的,这会儿看上了小瘸子杯子里的红酒。
小瘸子大大方方地将杯子递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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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子钦微微低头,凑到杯沿的唇顿了顿,忽而偏过头,趁人不备,偷吻了一下小瘸子的唇。
那记吻来得既快又准,直到对方带着半分痞气半分野目光,从少年的唇畔移开,盛然才反应过来。
小瘸子震惊极了。
迅速回望一眼,好在午夜时分的宴会厅,人们已经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零星宾客,也三五成群地聊天喝酒,没人注意这边。
“闫子钦你喝多了。”
小瘸子仰头给自己惯了一小口白酒,嘀嘀咕咕。
“没喝多。”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没喝多,闫子钦话音刚落,飞快地又亲了一下。
看,他刚才是故意的,不是耍酒疯。
小瘸子差一点被白酒呛着。
……
以董事长身份召开发布会的第二天,闫子钦去给母亲和外公外婆扫了墓。
是一个人去的,一如既往,头一天晚上买好纸钱香烛,次日一早六点多,开车去了市郊的墓园,先去了母亲的墓地,而后又到隔了一个山头的外公外婆墓碑前,没惊动任何人。
他外公临死也没能放下的真相,他追踪了十年,而今终于能够给的他外公、外婆,以及母亲一个交代。
闫子钦外公的墓碑不算高大,甚至在整座墓园,都属于不起眼的一类。
外公外婆走的那几年,他还小,也穷,没有钱给老人家买豪华的墓地。
灰白石头的合葬墓前,闫子钦放下一束盛开得如火如荼的康乃馨。
闫子钦给老人家扫墓带花,从来不带那些庄严肃穆的□□白菊。他的外婆生前喜欢鲜艳的花,什么花都行,大红大紫的就喜欢。
“刚从我妈那过来,十五年前,《海星湾》剧组爆破事故已经真相大白,遇难的一共四人,除了我妈,还有三位剧组工作人员。”
“事故原因是我爸贪污,导致制作经费不足,剧组使用了不合格的爆破材料。”
“我妈的第一编剧署名,也加在《海星湾》电影片头了,每年过年《海星湾》都会重映,今年也一样,到时就能看见带我妈名字的新片头了。”
新增署名这件事并不容易,毕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老电影了,重新取证、版权公示、资方认证等等,单是一系列手续,闫子钦就筹备了有几年之久。
而今,他母亲的署名终于加上去了,尽管是带框框的,但好歹是加上了。
“我现在是尚影传媒董事长了,我爸涉嫌多项经济问题,案子还在审,可能得坐牢。”
“对了,他离婚了。”
闫子钦每说一句话,都停顿一会,十年的追查,精简成逻辑清晰、调理分明的简单词句,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老人。
至于那些深埋于心底的情绪……
说不清,也没法说。
记忆里,跟随外公生活的那些年,闫子钦见过一回他爸。
那年他小升初,似乎是办理入学手续之类,具体他记不清了,总之需要监护人亲自出面。
闫弘来了,开着辆宾利轿车,副驾驶坐着姜新月。
十几岁的少年喜爱运动,闫子钦爱打篮球,赶巧那几天里,他打球扭伤了脚,脚踝肿得老高,几乎穿不进鞋。
回来时是个夏日炎炎的午后,闫弘开着宾利轿车,把他送到距离外公家小区几百米的路口,就让他下了车,自己回家。
他爸不见他外公,更不愿意自己的豪华大宾利,靠近他们祖孙住的老破小区。
十二岁的闫子钦,背着厚重的大书包,跛着脚,顶着烈日,一瘸一拐地从路口走回外公家。
后来,不少街坊邻居悄悄地议论:
“听说老韩家姑爷回来了,都到楼头了,不进来,离着大老远让孩子自己走回来的,那孩子还摔伤了,一瘸一拐的。”
“老韩闺女没的当年,人家姑爷就找了新媳妇,这边的儿子也不要了。”
“当初老爷子对那姑爷,可是一等一的好,出差亲自给送到机场,读研究生亲自送到学校,可怜老爷子没儿子,拿姑爷当亲儿子一样。”
“听说他们家闺女没了之后,姑爷一次也没来看过老爷子。”
……
用不着邻居议论,闫子钦也知道,自从母亲过世后,他爸没再来看过他外公,没再管他外公叫过一声“爸”。
别说没看过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闫弘不是个孝顺女婿,确切的说,都不是个有人情味的人。
闫子钦恨他,从小就下定了决心,他爸对他外公什么样,将来他也对他爸什么样。
一报还一报。
他宁愿自己也当个一模一样不孝顺的人。
他也不需要未来有后代孝顺自己。
朴实无华的墓碑前,闫子钦沉默良久,直到眼前的三炷香燃尽,才再次缓缓开口:
“放心吧,剩下的路,我能自己走。”
与此同时,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郊外的公路上疾驰,通往S市最大墓园的方向。
盛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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