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闫子钦上楼时,刚好房东也在,亲自盯着盛家三口人收拾东西。
盛文竹唧唧歪歪跟房东讲条件:
“大哥,就赔这么点啊?能不能多赔一个月房租,我们这大晚上的,还带着老人,这让我们上哪住去?”
盛文竹窝里横,外头怂,见钱眼开,房东赔偿给到了位,也不管折不折腾,立马卷铺盖走人。
闫子钦扫了一眼那破败脏乱的出租屋,自己也不怎么愿意往里进。
坐没坐的地儿,站没站的地儿,门口看了几眼,便下楼出来了。
徐军一溜烟地跟了上去,连扛着的行李箱也放了下来。
徐军跟闫子钦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是小瘸子公司的,别看年轻,但说话挺好使,多半是个管事的。
闫子钦可不愿意跟徐军打交道,剧组里,对方跟踪了小瘸子一个月,还故意碰瓷儿……
不过相比之下,在盛家的所有亲戚当中,这位徐军,算是闫子钦勉强能够接受,搭理那么一两句的。
当时在《藏渊》剧组拍戏,他手底下的保镖,就抓了鬼鬼祟祟的徐军,要报警,后来被盛然按下来了。
闫子钦至今仍旧记得,当时盛然说:
“算了吧,他没欺负过我……以前也没有。”
其实徐军欺负过小瘸子,但小瘸子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徐军这人,也不是像他爸,像唐以南那样的大坏蛋。
小瘸子原谅徐军了。
徐军跟其他的盛家人,也不太一样。
“听说你们想进公司当安保?”当下,闫子钦问。
“就我,就我一个,我大哥干不了。”
徐军搓了搓因常年户外劳动,而黝黑粗糙的双手。
闫子钦没说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徐军摸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思,掏出根烟,递了过来,给点上了。
闫子钦瞥了一眼,倒是不嫌弃,接过来抽了一口。
他十四岁前是个规矩的学霸,十四岁外公过世后,到他爸这来,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小混混。
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干,什么好的烟、差的烟,也都抽过,不挑。
近几年,随着人气高了,私下里被粉丝拍到过几次,也不在意。
倒是前些时候,小瘸子让他少抽,收敛了许多。
夏夜蝉鸣,扰得人心难清净,闫子钦和徐军,一个坐在敞着车门的大商务车上,一个坐在小区路边的大石头上,沉默抽了好一会儿烟。
半晌,徐军才开口:
“我也知道,你和小然都不愿意我们来,我也不乐意来,你当我乐意呢?我媳妇不干,天天跟我打架,我寻思,租个房,把她跟她大哥安顿下来,我好上南方打工去,这房还不让我们租……”
闫子钦瞥了一眼,没接茬。
徐军心底里是个明白人:
“我媳妇跟她大姐一家,惦记着从我大舅哥那,要点钱就完事,也不贪多,多少都行,谁想到我大舅哥他一毛不拔啊!……这一看就是兜里空了,要也要不出来。我媳妇她不信,非要上这来跟人家孩子要,说是小孩当明星了,肯定有钱。问题是,我大舅哥多少年没管过他这孩子了,学费都不给出,人家小孩现在当明星了,挣钱了,咋可能管他呢?”
闫子钦手上夹着烟,忽而扭头,问:
“小然几年没去过你们那边了?”
“哎呀,那可有年头了,打上中学,就没去过,这孩子不是我们那地方出生的,是在我嫂子家乡那边生的,跟我嫂子家亲近,也不是年年回我们这边。”
言罢,徐军仰头望天,又想了想:
“有一年我记着,我大舅哥带着新媳妇,还有小然,一家三口一块儿回去的,对,那天刚好正月初二,我们这边女的都回娘家,一大桌子人,饭桌上,我大舅哥让小然管新媳妇叫妈,小然不乐意,给我大舅哥惹急眼了,大冬天的给拎出来,往后院那水缸里按……”
徐军顿了顿,扭头问闫子钦:
“你南方孩子吧?你是没见过,我们家那边,冬天水缸都结冰,半缸水,能结一缸冰……”
闫子钦神色冷峻皱眉,片刻之后忽而打断:
“你也动手了?”
徐军愣了愣,连连摇手:
“没有没有,我没动手!我发誓我没有!我带孩子呢,那年我闺女刚会走路,我哪有工夫参与他们家那些破事……”
闫子钦没再说话,徐军烟抽完了,自己又点了一根:
“还有一年,我大舅哥一家过年没回来,说是全家上新媳妇那边过年,他们那边流行阳历年前扫墓。我记着也就腊月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来着,我们家那微信群里,叮了咣啷一直响,我大舅哥发来好几个视频。按着小然在新媳妇她爷爷奶奶坟前磕头,一家人在那围着乐。我看出来那孩子不乐意,脸上手上都是淤青,估计是挨揍了,我大舅哥在那还可自豪了……”
闫子钦沉着脸,啪的一下把手里的小半截烟,狠狠掐灭了。
徐军半天没敢说话,隔了好一会,才又叹息:
“从前,我岳父岳母活着的时候,可护着小然了,唯一的孙子,那能不护着么?谁都不许欺负,后来我岳父岳母没了。剩我嫂子,我嫂子性格也刚强、脾气爆、在家里说一不二,谁让我嫂子也没了呢……”
“你们家谁说了算?”闫子钦抬眸。
徐军怔了怔:“我们家……嘿,媳妇说了算,我家我媳妇说了算,我大舅哥家嫂子说了算,我大姐夫家,大姐说了算……头些年,就我大哥娶那新嫂子,说是在S市家产好几个亿的,逢年过节往回拿个千八百块钱,我们家都可巴结她了。”
闫子钦从车上下来,绕着车踱了几步,望向夜色之中,墙壁一片斑驳古旧的小破塔楼,问:
“想不想挣钱?”
徐军立马一拍大腿,也站起来了:
“想啊!那可太想了!你能把我留下来不?我要求不高,给我安排个那大楼外面保安,有个宿舍住就行!我不想回家了,我们老家一室一厅,孩子住客厅。我媳妇成天把大舅哥放卧室养着,这过得叫什么日子?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行,我给你安排。”
闫子钦点点头,在公司安排个保安,对他而言一句话的事儿,只因为小瘸子一句“他以前没欺负过我”。
闫子钦觉着,这能办。
但今晚徐军一家人,还是得从小瘸子方圆十公里内的出租屋,搬走!
二十分钟后,盛文竹收拾妥当,从楼上打了个电话。
徐军上楼搬了一趟行李,紧跟着盛文竹馋着盛闻贤,也从单元里步履蹒跚地出来了。
盛文竹把大哥安顿在单元门口、那圆柱形石墩子上一坐,跟丈夫两口子到旁边商量今晚去哪住。
商量的急头白脸、火急火燎、鸡飞狗跳,都快要干架了。
闫子钦借着这工夫,走到那石墩前,打量盛闻贤的身影。
上一次见面,是半年前的春节,在他和盛然住的小区里。
仅仅半年不见,盛闻贤似乎又老了许多,弓着背,穿一身灰扑扑的立领T恤,灰裤子,老头鞋,头发白了大半。
不到50岁的年纪,看上去能有70往上。
“听说你们这趟来,是跟你儿子要生活费的?”
闫子钦本来就高,站着俯视石墩上的白发长者时,看上去气场足极了。
盛闻贤没回答,甚至连眼珠都一动未动,像是根本没听见眼前年轻人的问话。
“你的姐妹以为你有钱,才愿意养你,但现在发现你没有。”
闫子钦这句话说得开门见山,仿佛故意要把对方的痛处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剥离得体无完肤。
这是盛闻贤应得的。
这一回,盛闻贤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面露疑惑之色,似乎压根儿没听懂。
今晚,闫子钦接到袁巡电话时,听说盛闻贤可能有点阿兹海默症。
“我早先就查到你没有存款,相反有两千万负债,是赵菡生意的欠款。”
闫子钦也不指望眼前的老者能够回答,而是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仿佛面对着的不是盛闻贤,而是与他自己相关的,有着什么恩怨纠缠的人:
“不过没关系,现在没有父债子偿这条法律了,跟我爸一样,等执行吧。”
说完,闫子钦便返回自己的座驾。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闫子钦一如既往,下车第一件事,是下意识地先扭头,看小瘸子那栋公寓的窗。
意料之中地,灯关了,宁静漂亮的大公寓于这清幽的院落间,安然沉睡。
不过却不显沉寂,卧室的方向开了一盏暖橘色的小落地灯,不算亮,但光芒清幽安暖,一如住在这屋子里的少年。
盛然睡了。
在舒适干净、灯影柔和的大公寓里,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盛然睡觉时,习惯性开着这盏小落地灯。
这样等闫子钦回来,同样习惯性地往这边看时,不至于黑漆漆的一片。
这几日来,盛然生活十分规律,每天上午到健身房运动,午后去公司跟乐队老师们排练演唱会,晚上再跟闫子钦,或者袁巡顺道一同回家。
盛文竹一家人,从小瘸子方圆十公里内搬走后,骚扰并没停止。
第一天晚上,盛然在公司跟导演和乐队开完了会,送了老师们下班,独自一人回到会议室,抱着半个西瓜,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吃。
长长会议桌一端,手机嗡嗡嗡地震了半天,是来自盛文竹的视频电话。
漂亮出尘的少年浅浅瞥了一眼,埋头专心继续吃西瓜,吃得跟小猫一样认真。
十几分钟后,手机总算不震了,对面盛文竹发过来几条60秒语音,盛然再次扫了一眼,没听。
第二天入了夜,小瘸子在客厅打了几局卡丁车游戏,洗了澡回到卧室,爬上飘窗晒月亮。
一如既往地认真数着外面的车位,今天停了几辆车,都是什么牌子,以及,闫子钦的车回来没有。
手机上是盛文竹发来的一连串房屋照片,外加一句文字留言:
“我们跟你爸找到地方住了。”
小瘸子连自己的手机都嫌弃了,迅速扫了一眼,拖进黑名单,扔远了,懒得看。
第三天下午,小瘸子在舞蹈教室排练结束,手机上依旧多出来十几个未接来电,是新号码,但看归属地,多半仍旧是盛文竹一家人。
小瘸子心满意足地将新号码,也存入黑名单。
第四天,是小瘸子的演唱会,进入场馆彩排的日子。
当日,盛然早早地与袁巡、导演、乐队、助理保镖,一行人浩浩荡荡,扬眉吐气进了八千人大场馆。
人生第一个首场演唱会,预示着曾经出道失败的少年,终于以个人身份,光明正大地出道了。
华丽的场馆内,灯光斑斓,舞美绚烂,是小瘸子一个人的出道舞台。
无论从前在练习生组合,还是如今一个人演出,小瘸子一直都是站在舞台最中央的那个。
小瘸子喜欢舞台,也只有舞台,才是小瘸子的主场。
晚上,闫子钦与另外几位公司高层也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助理团队,前台后地给袁巡帮忙。
登台彩排前,盛然刷了会手机,看到了盛文竹新发的朋友圈:
“新租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五个字,外加一串欢喜大笑的表情,配图是盛闻贤在同样老破小、脏乱差的出租屋床上,坐着的惨样。
盛然心满意足地点了个赞,而后放下手机,蹦蹦跳跳地登台。
一整个下午的场地彩排,导演结合小瘸子的身体状况,安排的大部分曲目只需要站着,或坐着唱。
穿插了有限的两支舞蹈,经过舞蹈老师的特意编排,强度和动作上也都格外适合小瘸子。
其中有首告白的情歌,小瘸子需要坐在升降台上,随着升降台缓缓上升高度,于空中演唱。
小瘸子练了几次,与升降台配合完美。
别看小瘸子残疾,但身手灵巧,从小就喜欢跟升降台玩,身体的原因,使得他反倒比同龄其他男孩子,更喜欢爬上爬下。
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运动量,一点儿没少。
休息时间,小瘸子就坐在升降台上,晃荡着两条悬空的小腿,悠哉悠哉吃着袁巡给带过来的小零食。
闫子钦刚才在后台接听电话,处理工作,处理完也绕到舞台,单手一撑,利落帅气地跳上升降台,跟小瘸子肩并肩坐着。
与小时候他们一同彩排休息时,没什么两样。
小瘸子大方地将自家经纪人,买来的零食甜品分给对方。
分完了才想起来:“诶,你好像不爱吃甜的。”
“爱吃。”
闫子钦接过对方的小蛋糕,也不用小塑料勺,直接大口咬着吃。
小瘸子给的,他都爱吃。
吃了一会,闫子钦开口:
“刚才庄安庄导儿的电话,他那电影,十月份开机,找我演男主,合同还没签,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庄安大导演是他们尚影传媒的股东之一,也是十五年前《海星湾》那部戏的总导演,一直挺看重闫子钦这个晚辈。
如今配合着将当年《海星湾》剧组里,被隐藏了十五年的事故秘密,和盘托出给了闫子钦,相当于挑明了立场,不再站闫弘的队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娱乐资本圈也该让年轻人们试试水了。
奈何这些年,庄大导演自己也事业瓶颈,没再拍出爆款。
今年总算有一部电影,将要在下半年开机了,打从去年起,庄导儿就惦记上了闫子钦,来演男主。
“要拍多久?”并肩坐在升降台上,小瘸子问。
“95天。”
“要那么久啊……”小瘸子有点儿不高兴。
“那我不去了。”
闫子钦本来也不是很乐意拍戏,这部戏他跟庄导儿聊过好几次,也完全是冲着还对方的人情。
“不,你得去!”盛然一听急了:
“《海星湾》剧组的事儿,人家都答应了做证。”
闫子钦想了一会:“那你来探我的班么?”
“我才不去,我晕车。”
“那我回家,我回家看你。”
闫子钦忍不了整整三个月见不着小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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